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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列斯特老爹说,和赫妥婆婆、奥利佛、吐

2019-10-05 06:45

  裘弟想:“我做梦打架了。”  

  黎明时分,裘弟听到装货和载客的轮船经过赫妥家的埠头。他在床上坐起来,向窗外望去。轮船的灯光在拂晓的天空下变得暗淡了。轮叶沉重地在水中搅动。轮船在伏晋西亚镇旁发出了又细又尖的汽笛声。他好像听到它停下来,接着又向上游驶去。不知怎么的;船的驶过使他关心起来。他再也睡不着了。外面院子里老裘利亚在吠叫。贝尼在睡梦中动弹起来。他的脑子里像是有着警觉的哨兵,不比风声大的动静就会使他惊醒。  

  寒冷的清晨,巴克斯特一家站在河边的码头上,和赫妥婆婆、奥利佛、吐温克和“绒毛”话别。那北上的汽船正沿着南面的河湾绕过来,呜呜地鸣着汽笛,准备等岸。婆婆和巴克斯特妈妈拥抱后,又把裘弟拉过去紧紧地抱着他。  

  福列斯特老爹说:“好啦,我的邻居,让我们听听关于这头恼人的老熊的新闻吧。”  

  他躺在赫妥婆婆给客人睡的卧室中,注视着天花板。一艘运货汽船正逆流向上游驶去。他听到船侧的轮桨在狂饮着那河中的湍流。它们大口地吞下去,又让它溢出来。那汽船拉着汽笛在伏晋西亚镇靠岸。这个早晨,他毫无疑问直到现在才刚刚醒过来。汽船的震颤声充满河床,撞在西岸那丛林组成的墙上发出了回响。他一定是做了个奥利佛·赫妥回家与福列斯特兄弟们打架的噩梦。他转过头去向窗外望那经过的船只。一阵尖锐的痛楚透过了他的脖子和肩膀。他只能将头稍微转过去一些。记忆也像痛楚一样透过来提醒了他。  

  他说:“轮船停了,有人来了。”  

  “你在学写字,以后你可以给婆婆往波士顿写信。”  

  福列斯特老妈说:“不错,可是你们这几头小狗。在故事把你们迷住之前,得把你们的盘碟给洗了。”  

  他想:“这打架是真的。”  

  老裘利亚低沉地吹叫着,又呜呜地哀鸣几声,接着就安静下来。  

  奥利佛和贝尼握握手。  

  她的儿子们匆忙站起来,每个人都拿了自己的盆子和一些大碟子或盘子。裘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他似乎马上就要看到他们在头发上扎起缎带了①。当老妈回到她的旧摇椅去时,捻了捻他的耳朵。  

  时间已是下午了。太阳正在河对岸的西边天空照耀着。床单上投下了一道明亮的光带。疼痛停止了,但他感到虚弱和晕眩。室内有人在活动。一把摇椅在轧轧作响。  

  “一定是它认识的人。”  

  贝尼说:“裘弟和我将会多么的惦记你们啊。”  

  “我没有女儿,”她说。“如果这些家伙要我替他们做饭,他们就得在饭后给我洗干净一切。”  

  赫妥婆婆说道:“他的眼睛睁开了。”  

  裘弟叫道:“这是奥利佛!”随即从床上一跃而起。  

  奥利佛又伸手给裘弟。  

  裘弟看着他爸爸,默默地祈求不要把这些话带回巴克斯特岛地才好。福列斯特兄弟们很快就洗好了盘碟。草翅膀一拐一拐地跟着他们进来,给他所有的动物收集食物残渣余屑。只是在他亲自喂那群狗时,他才确信能给他那些宠物留下同样精美的食物。他暗自痴笑着,今天能替它们收集到的东西是特别的多,甚至作为晚上用的冷食都足够了。裘弟不禁对这丰富的食物目瞪口呆。福列斯特兄弟们乱哄哄地做完事情,将铁罐、水壶等都挂到炉灶旁的钉子上。然后,他们拖拢牛皮椅和手工制的木凳,团团围住了贝尼。有的点燃了玉米瓤烟斗②,有的在那黑色的烟块中刨削烟草。福列斯特老妈嗅了一点儿鼻烟。勃克拾起了贝尼的枪,用一根小锉子,开始修理那松弛的火锤。  

  他试图朝着她的声音转过头去,可是不行,只感到一阵疼痛。她朝他俯下身子。  

  他光身跑着,穿过屋子。“绒毛”也醒了,从婆婆房门旁的狗窝里迅速地窜出来,失声吠叫。  

  “我感谢你对我的忠心,”他说,“我不会忘记你的,就是到了中国海也不会忘记你。”  

  “哈,”贝尼开始说道。“它简直使我们吃惊。”  

  他说:“嗨,婆婆。”  

  一个声音在高喊:“出来,你们这些懒惰的旱鸭子。”  

  婆婆的嘴闭得紧紧的。下巴绷得像个燧石箭头那么坚硬。  

  裘弟战栗起来了。  

  她说话了,但不是对他,而是对他爸爸。  

  婆婆从她的卧室里奔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睡衣,戴着一顶白睡帽。她一边跑,一边把围在肩膀上的披巾扎牢。奥利佛像公鹿般的一跳就跳上了台阶。他妈妈和裘弟像旋风般地向他扑去。他拦腰抱起他妈妈在空中旋转。她用她的小拳头重重地捶他。裘弟和“绒毛”都叫着想引起他的注意。接着,奥利佛又轮流旋转了这两位。已经穿好衣服的贝尼镇静地加入了他们这一伙。他与奥利佛使劲地握手表示欢迎。在朦胧的晨光中,奥利佛的牙齿闪着白色的光泽。婆婆的眼睛却在他耳边看到了另一种闪光。  

  贝尼说:“要是你们一旦回心转意,再想回来,岛地对你们是日夜欢迎的。”  

  “它像一个影子似的溜了进来,咬死了我们的母猪。把它从头到脚撕开,却只吃了一口。它并不饿,它只是一个卑鄙的下流坯。”  

  “他跟你一样坚韧,已经不要紧了。”  

  “给我这副耳环,你这海盗。”  

  汽船绕过河湾,斜驶过来靠了岸。船上还点着几盏灯,因为夹在两岸中间的河面上还是昏暗一片。  

  贝尼停下来点他的烟斗。福列斯特兄弟们争着递给他燃着的松脂片。  

  贝尼出现在床的那一头,一只手腕扎着绷带,一只眼睛被打青了。他对裘弟微笑着。  

  她踮起脚尖够到他耳畔。一对金色的耳环从耳垂上悬挂下来。她扭松它们,把它们戴到了自己的耳朵上。他大笑着摇晃着她,“绒毛”也在一边狂吠。在一片嘈杂声中,贝尼说:“我的老天,裘弟,你怎么赤条条地一丝不挂呀。”  

  吐温克说:“我们几乎忘了那送给裘弟的东西。”  

  “它来时,真像一团被风吹动的乌云一样静寂无声。它绕了一个圈子,就找好了风向。它是这样的无声无息,连狗都没有听见和嗅到它进来。甚至连这──唉,甚至连这一只──”他俯下身去抚摸着脚下的杂种狗。“也被骗过了。”  

  他说:“我们是大救星呢,你和我两个。”  

  裘弟楞了一下转身就跑。奥利佛捉住了他。婆婆从肩上拉下披巾替他拦腰系住了。  

  奥利佛在他的口袋中摸索了一阵,递给她一个圆圆的小包。  

  福列斯特兄弟们会意地交换着眼色。  

  一块冷冷的湿布从裘弟额上滑了下来。婆婆拿走它,并将手按在它刚才救过的地方。她伸出手指到他脖子后面,小心翼翼地摸着那疼痛的发源处。那是在雷姆打过的左下颚以及后脑与沙地相撞的地方。在她的徐徐按摩之下,痛楚已减轻了。  

  她说:“如果我着急时,也会光着身子跑出来的。奥利佛一年只来两次啊,不是吗,孩子?”  

  她说:“裘弟,这是给你的,因为你帮着奥利佛打过架。”  

  “我们吃过早饭出发。裘弟、我和那三只狗。我们追踪那老熊,越过了南面的丛莽。又跟着足迹沿着那锯齿草塘的边缘下去,直跟到裘尼泊溪。我们又经过沼泽地,足迹的气味越来越强烈。我们追上它了──”  

  她说:“说几句话,这样我就可以知道你的脑袋有没有受到震荡。”  

  裘弟说:“无论怎么说,反正我出来时天还是黑的。”  

  裘弟已因那一天的遭遇麻木了。他接过来,呆呆地看着它。她俯近来吻他的前额。那接触是异常地惬意。她的嘴唇是如此柔软,她那金黄色的头发又是那样芳香。  

  福列斯特兄弟们都抓紧了膝盖。  

  “我可想不出说什么好。”裘弟接着说。“现在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了吗?”  

  喧闹平静下去了。奥利佛提起旅行袋,把它拿进屋内。裘弟紧跟着他。  

  跳板放下来了。一大堆货物丢到码头上。婆婆弯下腰去抱起了“绒毛”。贝尼双手捧住她柔软而起皱的脸庞,用自己的面颊偎着她。  

  “我们追上了它,哥儿们,差不多就在裘尼泊溪的边上,溪水最深,流得又最急的地方。”  

  贝尼说:“他能感觉到的唯一最厉害的伤处,大概是他的肚子吧。”  

  “这一次你到过什么地方,奥利佛?你看到过鲸鱼吗?”  

  他说:“我实在是真正的爱你,我……”他的声音呜咽了。  

  裘弟觉得这故事真比那次打猎还紧张。他仿佛重新看到了那一切:浓密的树荫和羊齿,压坏的扇形矮棕榈和奔流不息的溪水。他几乎要被故事的紧张而刺激得爆裂了。同时,他也为他爸爸感到极大的骄傲。贝尼·巴克斯特虽然不是个画家,却能描绘出他们打猎中最精彩的场面。他常常能坐在那儿,就像他现在坐着一般,编造出一套神秘而又有魔力的咒语来,吸引得这些粗鲁的大汉急不可耐地屏息恭听。  

  裘弟说:“我不饿。我刚刚看过太阳,我就想知道一下时间。”  

  贝尼说:“让他喘口气,裘弟。他可不能像喷泉喷水一样,马上给你这小家伙喷出故事来呀。”  

  赫妥一家依次上了跳板。轮桨击打着河水,水流吮吸着船身,船向外调过去驶入河心。婆婆和奥利佛站在船栏旁向他们挥手。汽笛又鸣了,船向下游驶去。裘弟在麻木中慌了神,他拚命地挥舞着手。  

  他将那次打猎描绘成史诗般的东西。当他说到枪走了火,老缺趾将裘利亚压倒在它的胸前时,葛培竟将烟草吞了下去,冲到火炉前唾吐着,咳呛着。福列斯特兄弟们紧握着他们的拳头,不安地把屁股移到了座位的边缘,张大了嘴巴倾听。  

  她说:“那就好极了,小英雄。”  

  但是奥利佛已经把他的故事喷出来了。  

  “再见,婆婆!再见,奥利佛!再见,吐温克!”  

  “真够劲,”勃克吸了一口气说。“我当时在场才好呢。”  

  裘弟问道:“奥利佛在哪儿?”  

  “这就是一个水手要回家的原因。”他说。“看看他的妈妈,看看他的女朋友,再不就是吹吹牛。”  

  “再见,裘弟──”  

  “那么老缺趾到哪儿去了?”葛培追问道。  

  “在床上。”  

  他的船曾到过热带。裘弟痛惜自己离开了这么长的时间去穿他那借来的衣服。他向奥利佛问着话,婆婆也向奥利佛问着话,逼得远来的归客前前后后地应答不迭。婆婆穿了一件印花的斜纹布衣服,还特别精心地梳齐了她那银色的鬈发。她到厨房里去做早餐。奥利佛打开旅行袋的袋口,将里面的东西倾倒在地板中间。  

  他们的声音徐缓地远去。裘弟觉得他们似乎是离开他,上另一个世界去了,就好像他看着他们去死似的。东方已出现一道道玫瑰色的曙光,但是这个黎明似乎比夜晚更寒冷。赫妥家屋子的余烬,还在隐隐约约地闪光。  

  “没有人知道。”贝尼告诉他们。  

  “他的伤重吗?”  

  婆婆说:“我可不能一面做菜,一面看东西。”  

  巴克斯特一家驾车直奔丛莽回家去。贝尼被朋友们引起的离愁压倒了。他的脸绷得紧紧的。裘弟的心头蒙上一团如此矛盾而又纷乱的思绪,以致他放弃了去解决它们的念头。在车座中他爸爸和妈妈之间那个暖和的地方舒适地蜷伏下来。他打开吐温克送给他的那个小包。这是一个给他装枪药用的白镴①小罐。他把它紧紧地贴在怀里。他想起伊粹·奥塞尔还在东岸,而且很想知道,当他发觉赫妥婆婆走了时,他是否会一直追她到波士顿。大车颠簸着到了垦地。这一天将是寒冷的,但却很晴朗。  

  大家都沉默了。  

  “还没有坏到失去知觉的地步。”  

  奥利佛说:“那么看在上帝面上,妈,还是去做菜吧。”  

  巴克斯特妈妈说:“如果这事换了我,我是决不会让法律饶过这批狒狒的。”  

  最后,雷姆说道:“你一次也不曾说起过你们到那儿后这只狗的情形。”  

  “我现在可不知道,”贝尼说。“要是再挨上一拳,他是否还有丝毫知觉。”  

  “你瘦了。”  

  贝尼说:“没有人能证明这件事。他们的马蹄印吗?嗨,福列斯特兄弟们只须说看到起火跑来看看。他们还可以说镇上马很多,他们根本就没有到过那儿。”  

  “不要逼我,”贝尼说。“我没有告诉过你们它是毫无用处的吗?”  

  “无论如何,他已毁坏了他那漂亮的容貌,所以这阵子也不会有什么黄毛丫头来看他了。”  

  “我这次瘦得皮包骨头,就是等着回家来大吃一顿。”  

  “这样,我倒愿意让奥利佛知道真相。”  

  “我看战斗以后它毫无损伤,”雷姆说。“它身上没有一块伤疤,不是吗?”  

  “你们女人就会拚命地相互攻击。”贝尼说。“我觉得倒是奥利佛和雷姆去看人家的时候最多。”  

  “裘弟,你来把火烧旺,再将那火腿切成片,把熏猪肉和鹿肉也都切成片。”  

  “不错,可那时他会怎么办呢?怒火中烧,去杀死他们几个。奥利佛头脑一热,什么事情干不出来?无论哪一个,对那些烧房子的家伙都会像他那样来泄恨的。是啊,杀他几个福列斯特,而自己也可能因此而受绞刑。或者其余几个逃脱的兄弟找来,再杀死他们全家,他,他妈妈,连他那漂亮娇小的妻子。”  

  “是的,它身上没有一块伤疤。”  

  婆婆卷起那块又冷又湿的布,离开了卧室。  

  她从碗柜里拿出碗来,打了几只鸡蛋,动手打蛋浆。裘弟帮完忙,又跑回到奥利佛那里。太阳升起来了,屋子里充满阳光。奥利佛、贝尼和裘弟蹲着看那旅行袋中倒出来的东西。  

  “漂亮娇小的妻子!”她哼了一下。“贱货!”  

  “带了一条这么聪明伶俐的狗去猎熊,它身上当然不会有一块伤痕了。”  

  贝尼说:“把一个年青人打得要死无论如何是不公道的。但是我为你骄傲,裘弟。当你看到一个朋友有苦难时,你能满怀大丈夫气概,投身到漩涡里去。”  

  奥利佛说:“除了裘弟,我给每个人都带来了东西。可笑我竟会忘了他。”  

  裘弟感到一种新的忠诚涌上心来。  

  贝尼发狂地吸着烟。  

  裘弟注视着阳光。  

  “你不会的,你从来也不会忘记我的。”  

  “她的确是很漂亮的,妈。”他说。  

  雷姆站起来走近贝尼,俯视着他,把自己的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冒着汗。  

  他想:“福列斯特兄弟们也是我的朋友哩。”  

  “那么看你能找出我给你的礼物吗?”  

  “男人们都是一样的货色。”她总结道。  

  “我只想办到两件事,”雷姆嘶哑地说。“我希望打死老缺趾时我在场,更希望能得到这条狗。”  

  就像看透了他的心思,贝尼说:“这下子我们和福列斯特家的关系大概是完蛋了。”  

  裘弟放过一卷绸子。那当然是给赫妥婆婆的。他将奥利佛那些香味和霉味相混和的带着奇怪的异国气味的衣服推在一旁。一个小小的布包,用法兰绒包着。奥利佛从裘弟手中拿走了它。  

  巴克斯特岛地就在眼前了。一种安全、幸福的感觉攫住了裘弟。别人家遭了灾祸,可是垦地却远离一切不幸。那茅屋在等待着他们,熏房里挂满了好肉,再加上老缺趾那躯体。而且还有小旗,最要紧的就是小旗。他迫不及待地赶回棚屋,因为他现在有个故事可以讲给小旗听了。  

  “啊,我的天,不,”贝尼温和地说。“我不能欺骗你,不能用它作交易。”  

  一阵绞痛从裘弟的脑袋直透心窝。他舍不得草翅膀。他决定有朝一日要从家里溜出去,躲到灌木丛后面去叫草翅膀。他想象着秘密会晤的情景。也许他俩会被大人发现了,雷姆会把他们两个都打死。然后奥利佛一定会由于为了吐温克而打的这一仗感到后悔。裘弟对奥利佛比对福列斯特兄弟们还怨恨。因为奥利佛的那些东西,应该是属于他的和属于婆婆的,但都被奥利佛拿去送给那个扭绞着两手看打架的黄毛丫头了。  

  “这是给我爱人的。”  

 

  “说谎对我是没有用的。把你要交换的东西说出来。”  

  然而假如他再打一次架的话,他还会帮助奥利佛的。他想起一只野猫被狗撕碎的情景来。野猫是应该死的。然而在那一瞬间,当它咆哮着的嘴张得大大的,垂死时邪恶的眼睛变朦胧了的时候,他的心就被怜悯所刺痛。他曾经哭出声来,希望能帮助那动物脱离痛苦。过多的痛苦是不公平的。许多人打一个人也是不公平的。这就是为什么他即使会失去草翅膀,也要为奥利佛打架的理由。他满意地闭上了他的眼睛。在他明白事情的道理后,随便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了。  

  一只松开的袋子里面装满了玛瑙和透明的石头。他把它放到一边。他又拿起一包东西嗅了嗅。  

  ①白镴为一种锡基合金。

  “我用老列泼来代替它和你交换。”  

  婆婆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房间。  

  “烟草!”  

  “你真是个老狐狸。现在我已弄到比列泼更好的狗了。”  

  “现在,小英雄,看你能不能坐起来。”  

  “给你爸的,从土耳其带来的。”  

  雷姆走到墙壁前,从钉子上取下一支枪来。这是一支伦敦芬恩·曲斯特厂的货色。那双筒的枪管在闪耀。枪柄是胡桃木制的,又温润,又光亮。两个孪生兄弟似的火锤显得神气活现。附件也是精工雕镂出来的。雷姆将它举到肩上,瞄了一下,然后把它递给贝尼。  

  贝尼将手塞到枕头下面,扶着裘弟慢慢地坐起来。裘弟觉得浑身又僵硬又疼痛,但是并不比从楝树上跌下来的那次糟。  

  “怎么了,奥利佛。”贝尼打开了它,赞叹着。那浓郁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怎么了,奥利佛,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我曾经接受过一件礼物。”  

  “刚从英国来的,不再是老前膛了。把你自己的子弹装进去,真像吐口痰那么容易。把你的子弹从后面塞进去,扳起火锤──呼!呼!两发。就像鹞鹰飞扑一般准确。我们是公平交易。”  

  贝尼说:“但愿可怜的奥利佛能安然度过这一关。”  

  表弟捏了捏一束狭长的东西,很重,像是金属制的。  

  “啊,我的上帝,不,”贝尼说。“这支枪太值钱了。”  

  婆婆说:“亏得运气好,他那漂亮的鼻子才没有被打坏。”  

  “就是它!”  

  “那个枪铺子里还有的是呢。不要跟我争辩了,老兄。当我想要一条狗时,我就非要得到它不可。把它换了这支枪吧。否则,对上帝发誓,我会来偷走它。”  

  裘弟面对一大盘姜汁面包痛苦地吃着。因为疼痛,逼得他剩下了一小块。他注视着它。  

  “你不看一定猜不出来。”  

  “好吧,那就这样吧。”贝尼说。“如果情况是这样的话。但是你必须当着这些证人答应我,当你带它去打过猎后,可不能把我在你家吃下去的布丁都揍出来啊。”  

  婆婆说:“我会替你留着的。”  

  裘弟迫不及待地打开那束东西。一把猎刀掉到地板上,刀锋又亮又锐利。裘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它。  

  “好,握手为定。”一只毛茸茸的笨拙的大手,盖住了贝尼的手。“上这儿来,我的孩子!”  

  贝尼说:“真有福气,能有一个女人来摸透你的心思,然后顺着你的意愿去做。”  

  “这不是一把刀吗?奥利佛……”  

  雷姆对那杂种狗打着唿哨。他拉着它的颈皮把它引到外面去,好像怕贝尼立刻就会反悔似的。  

  “我正是要这样做。”婆婆说。  

  “现在,假如你宁愿要一把像你爸爸那样的磨钝了的挫刀……”  

  贝尼坐在他的椅子里摇动。他漠然地把横在他膝上的那支枪放平稳。裘弟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这支精美无比的枪。他对他爸爸用智谋胜过了一个福列斯特充满惊奇。他怀疑雷姆是否会履行自己的诺言。他曾听说过交易的错综复杂,但他从来没想到,一个人能用说老实话这个简单的花招来胜过对方。  

  裘弟倒在枕头上。一阵剧烈的痛楚。突然破坏了舒适的感觉,像把整个世界都撕成了碎片,可是突然间,一切又都舒坦了。  

  裘弟猛地扑过去抓住了它。他将那长长的刀锋,迎着阳光晃动。  

  一直谈到下午。勃克已绞紧了贝尼的老前膛的枪筒子,因此他认为这枪还有指望。现在福列斯特兄弟们从容了,舒坦了。他们谈到老缺趾的厉害,谈到在它以前的那些熊,但是没有一只能及得上它那样老奸巨滑,又描绘了每一次围猎的种种细节。就连二十年来死去的那些狗的名字和功绩也被回忆起来。草翅膀对他们感到厌倦了,想到池塘边去钓小鱼。但裘弟舍不得离开这畅谈旧事的场所。福列斯特老爹和老妈在嘁嘁喳喳地叨咕,偶尔还发出一声尖叫。他们说着说着又打起吃来,就像一对瞌睡朦胧的蟋蟀。最后,衰老终于征服了他们,老两口并排躺在各自的摇椅里呼呼睡着了。他们干瘪衰老的身躯,即使在睡梦中也显得有些僵直。贝尼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贝尼说:“我不得不赶紧走,奥拉一定见怪了。”  

  “丛莽里再也没有人有这样好的刀了。”他说。“甚至连福列斯特兄弟们也没有这样一把刀。”  

  他说:“我实在舍不得离开好朋友。”  

  他站在过道里,腰稍微有些驼,看上去很孤独。  

  贝尼说:“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们不能让他们那些黑胡子处处占上风。”  

  “在这儿过夜吧。我们要围猎狐狸。”  

  裘弟说:“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裘弟注视着奥利佛手中拿的那个缚住的法兰绒小包。他夹在奥利佛和福列斯特兄弟之间,感到动摇不安了。  

  “谢谢你们,但是我不喜欢晚上家里没有男人。”  

  贝尼的脸色顿时开朗起来。  

  他突然叫了出来:“奥利佛……雷姆·福列斯特说吐温克·薇赛蓓是他的爱人。”  

  草翅膀拚命拉他的胳膊。  

  “那么,孩子。”他急切地说。“你肯定自己能吃得消吗?把我的打算告诉你。鲍尔斯的老母马能自己摸路口家。我们可以骑着它回去,然后松开缰绳放它回来。”  

  奥利佛笑了,将那小包在两手之间抛动。  

  “让裘弟留下和我在一起吧,他还没有看到我一半东西哩。”  

  婆婆说:“如果他和你一起回去,奥拉看到他一定会觉得好过些。正如我知道奥利佛在我能看见他的地方出事,总比在我看不见他的地方出事要好。”  

  他说:“福列斯特兄弟从来不说真话。没有人能将我的爱人从我身边夺走。”  

  勃克说:“让孩子留下吧,贝尼。明天我得上伏晋西亚镇,我会骑马带他经过你们住处的。”  

  裘弟慢慢地从床上下来,他感到有些晕眩。他的脑袋又胀又沉。他几乎忍不住又想躺倒在那平服光洁的被单上。  

  裘弟心中坦然了。他已把一切告诉了婆婆和奥利佛,他良心上的污点现在已经洗清,而且奥利佛也没有惊慌。接着,他记起雷姆拉小提琴时那张阴沉的脸。可是他马上丢开那情景,沉湎于他朋友飘洋过海从远方带来的那些宝物中了。  

  “他妈会不高兴的。”贝尼说。  

  贝尼说:“依我看,裘弟真象个大人了。”  

  早餐时,他注意到婆婆没有碰一碰她自己的盘子。她总是把奥利佛的盘子装得满满的。她那发亮的眼睛像是两只饥饿的燕子,一直在她儿子身上打转。奥利佛气宇轩昂、腰板挺直地坐在桌子旁。在他瘦瘦的喉头上方那衬衫敞开的地方,露出了他那古铜色的皮肤。他的头发像是被太阳晒退了色,看上去有些泛红。他的眼睛就是裘弟所想象的那种大海般的灰蓝,略带绿色的闪光。裘弟伸手遮住了自己的塌鼻子和长着雀斑的皮肤,又偷偷地摸到脑袋后面,在那儿,干草色的“鸭屁股”正僵硬地向外翘着。他对自己大大地不满起来。  

  “这就是妈的好处,嗯?裘弟。”  

  裘弟立刻振作精神走到门边。  

  他问道:“婆婆,奥利佛生下来就漂亮吗?”  

  “爸,我很高兴留下来。我还不曾长时间的在外面玩耍过呢。”  

  “我要向奥利佛告别吗?”  

  贝尼说:“我能回答你的话。我还记得他小时候比你我都难看。”  

  “不是从前天起就一直在玩吗?好吧,假如这些人欢迎你,那就留下吧。雷姆,要是你试过了那杂种狗,可别在勃克把孩子送回给我之前把他杀死啊。”  

  “怎么了,当然喽。但不要泄露他变得有多么难看,他是自尊心很强的人。”  

  奥利佛得意地说:“假如这就是困恼着你的事。裘弟,你长大了一定和我一样漂亮。”  

  他们都哄笑起来。贝尼把新枪和旧枪一起捐在肩上,就去牵他的马。裘弟跟在后面,伸出一只手去抚摸那枪光滑的地方。  

  他来到奥利佛房内。奥利佛的眼睛肿得闭了起来,好像他跌到黄蜂窝中去过一般。脸颊的一边是紫的。一条白绷带包着他的脑袋。他的嘴唇也肿了起来。漂亮的水手不光彩地躺着,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吐温克·薇赛蓓。  

  “只要有你一半漂亮就可以了。”裘弟说。  

  “如果不是雷姆而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贝尼喃喃地说。“我把这枪带回家就太惭愧了。自从他给我起了绰号以来,我就该打他一顿哩。”  

  裘弟说:“再见,奥利佛。”  

  奥利佛说:“今天我要请你去将这话告诉我的爱人。”  

  “但你告诉他的都是实话。”  

  奥利佛没有回答。裘弟的心软了。  

  婆婆皱起了鼻子。  

  “我的话是正直的,但我的居心,却像沃克拉瓦哈河一样的弯曲。”  

  “抱歉得很,爸和我不能更快一些赶到你身边。”  

  “水手们应该在回家之前去找女人求爱。”她说。  

  “等他发觉后,他会怎么样?”  

  奥利佛说:“到这儿来。”  

  “据我所知,”贝尼说。“水手们从来不会放过求爱机会的。”  

  “他会毁了我。但过后,我想他会笑起来。明天见,孩子。乖乖的。”  

  裘弟靠近床边。  

  “你怎么样,裘弟?”奥利佛问道,“你已经找到爱人了吗?”  

  福列斯特一家跟过来送行。裘弟怀着一种新的孤寂的心情,向他爸爸挥手告别。他几乎想把他爸爸喊回来;几乎想追上他爸爸,爬上马鞍,和爸爸一起骑马回到自家安适的垦地中去。  

  “你能替我做些事吗?去告诉吐温克,礼拜二黄昏,我要在原来的那片小树林里和她碰头。”  

  贝尼说:“怎么,你还没有听说,奥利佛?裘弟正醉心于鲍尔斯·尤蕾莉娅哩。”  

  草翅膀喊道;“那浣熊在水潭里捉鱼啦,裘弟!快来看!”  

  裘弟呆住了。  

  裘弟感觉到一种抑制不住的狂怒蔓延到他的全身。他真想吼叫起来,像福列斯特兄弟们那样,用他的盛怒来惊吓每一个人。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恨女孩子。我尤其恨尤蕾莉娅。”  

  他跑过去看小浣熊、它正在一个小水塘里戏水。它用那人一样的手,摸索着只有直觉才能告诉它在那儿的什么东西。下午余下的时间,裘弟只是跟着草翅膀和浣熊一起玩。他帮着清扫了松鼠箱,给那破足的红鸟做了一只笼子。福列斯特兄弟们喂的一群鸡,就像他们自己一样粗野。母鸡在附近的林子里到处下蛋;在荆棘丛中,在灌木丛柴堆下面;母鸡孵多少蛇就吃掉多少。他跟草翅膀一起去搜集鸡蛋。一只母鸡正在抱窝,草翅膀将他们收集来的鸡蛋放到它下面。一共有十五个。  

  他不顾一切地喊了出来:“我不干,我恨她!那黄毛丫头!”  

  奥利佛天真地问道:“为什么,她怎么了?”  

  “这只母鸡是个好妈妈。”草翅膀说。似乎所有这一类的事情都是他负责管理的。  

  “好的,那末我叫伊粹去。”  

  “我恨她那缩成一堆的鼻子。她看上去活象只兔子。”  

  裘弟又渴望有某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草翅膀愿意给他狐鼠,甚至,他相信,那小浣熊也会送给他的。但是过去的经验告诉他,不能用另一张吃粮食的嘴,不管它多么小,来激怒他妈妈。草翅膀正在对抱窝的母鸡说话:“现在你好好留在窝里,你听到我的话吗?你要把所有的蛋都孵成小鸡。这次我要黄黄的小鸡,黑的一只也不要。”  

  裘弟一只脚频频擦着地毯。  

  奥利佛和贝尼哄笑起来,互相拍打着。  

  他们转身向茅屋走去。浣熊叫着过来迎接他们。它爬上草翅膀弯曲的腿,又爬到他背上,舒适地蜷伏着,抱住他的脖子。它用那小而洁白的牙齿咬住他皮肤,并且假装凶恶地晃动它的脑袋。草翅膀让裘弟把它带到屋里去。它知道他是陌生人,起先用一种聪明的眼光探询地仰视着他,然后也接受了他的爱抚。福列斯特兄弟们迈开大步,已经分散到他们的垦地各处从容不迫地去干活了。勃克和埃克把围着的一只只母牛和小牛赶到池边去饮水。密尔惠尔在畜栏里喂那一群马匹。派克和雷姆已消失在茅屋北面的密林里。也许,裘弟想,是去偷袭猎物。这里是舒适而富饶的,同时也有暴力。他们有这么多的人手干活。而贝尼·巴克斯特却独自担负着一块凡乎和他们同样大的垦地上的所有活计。裘弟惭愧地想起他留下没有锄完的一行行玉米。但是贝尼一定会毫不在乎地完成它的。  

  奥利佛说:“我以为你是我的朋友。”  

  婆婆说:“现在你们两个不要再折磨这孩子吧,难道你们不记得你们自己的过去吗?”  

  福列斯特老爹和老妈还在椅子里熟睡。太阳已在西方发红。因为那高大的栎树挡住了还明亮地照在巴克斯特垦地上的阳光,黑暗很快就降临到了茅屋。福列斯特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进入屋子。草翅膀开始在炉灶里生起火来,去煮那剩下的咖啡。裘弟看见福列斯特老妈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随即又闭上了。她的儿子们在桌上放置冷食的一阵闹声,足以在大白天惊醒一只猫头鹰。她坐了起来,捣了捣福列斯特老爹的肋骨,两人起来和其余的人共进晚餐。这一次,他们连每一个小碟子都吃得精光。甚至连剩给狗的食物都不够了。草翅膀把一盘冷的玉米面包和一桶凝结的酸牛奶拌和在一起,然后把它拿到外面去喂狗。他提着桶,歪歪斜斜地左右摇晃,裘弟忙跑上去帮助他。  

  做朋友,他想,真是一件讨厌的事。可是,他想起了那把猎刀,不禁充满了感激和羞愧的心情。  

  裘弟对婆婆怀着感激的心情,他的那股怨气顿时消释了。婆婆是唯一一个永远庇护他的人。不,他想,这不对。贝尼自己也常常帮他干仗。当他妈妈不讲道理时,贝尼总是说:“让他去吧,奥拉。我记得当我是孩子时……”这使他想起他爸爸只是在这儿,在这些好朋友面前才取笑他。当他需要帮助时,他爸爸从来没有使他失望过。他微笑了。  

  晚饭后,福列斯特兄弟们抽着烟,谈论着马。从这儿远至西部乡村的牲口贩子们都在抱怨货源短缺。由于狼、熊和豹等侵害着春天的马驹子,那些经常从肯塔基赶着马群来的贩子,现在也不来了。福列斯特兄弟们同意,如果能到北面与西面去贩马驹子,一定有利可图。裘弟和草翅膀对谈话失去了兴趣,走到一个角落里玩起了“拔钉子”③的游戏。巴克斯特妈妈决不会允许把小刀戳进她那干净平滑的地板中去。但在这儿,碎木片多弄起些或少弄起些,是没有什么差异的。裘弟在游戏中坐直身子说:“我知道一件事情。我敢打赌,你是不会知道的。”  

  “唔,好吧。我虽然不愿意,但我会告诉她的。”  

  他对他爸爸说:“我看你也不敢告诉妈,说我有一个爱人。她听到这会比听到我养一只黄鼠狼还要凶的。”  

  “什么事?”  

  奥利佛在床上笑了起来。裘弟想,即使他躺着快要死了,他也是会笑的。  

  婆婆说:“你妈向你发怒吗?”  

  “那些西班牙人,以前常在我家门前的丛林里穿过。”  

  “再见,奥利佛。”  

  “对我和爸两人都发怒。对爸更凶些。”  

  “哦,我知道那事儿。”草翅膀驼着背,凑近裘弟,在他的耳畔兴奋地低语:“我见过他们。”  

  “再见,裘弟。”  

  “她不感谢你爸吗?”她说。“她简直不知好歹。”她叹息着。“一个女人一生中非得爱过一、两次坏男人,才会感激一个好的。”  

  裘弟盯住了他:“你看见什么了?”  

  他离开了那房间,婆婆正在等他。  

  贝尼谦逊地凝视着地板。裘弟充满了好奇心,究竟赫妥先生算是好丈夫还是坏丈夫。但他不敢问。无论如何,赫妥先生已死了这么久,以至裘弟看来这已不值一提了。奥利佛站起来,活动一下他的长腿。  

  “我看到过那些西班牙人。他们又高又黑,戴着闪亮的头盔,骑着乌黑的大马。”  

  裘弟说:“总是要弄出些叫人扫兴的事来,不是吗,婆婆?奥利佛打架,而大家……”  

  婆婆说:“你一到家就离开我吗?”  

  “你看不到他们的。他们现在已没有一个留下来,就像印第安人一样,早就离开这儿了。”  

  贝尼说:“孩子,有礼貌些。”  

  “只要一会儿。我得出去转一圈,再去看看邻居们。”  

  草翅膀聪明地闭起一只眼睛。  

  婆婆说:“事实上也够有礼貌了。当公熊们怀着暴躁的心情去求偶时,总是会发生不幸的。但愿这是结局而不是开始……”  

  “去看那小黄毛吐温克吧,是不是?”  

  “那是人家告诉你的。你听我说。下次你到你们凹穴的西面──你知道那株高大的木兰树吗?四周长满了山茱萸的那株。你留神那株木兰树后面,老是有一个西班牙人骑着黑马经过那儿。”  

  贝尼说:“反正你知道上哪儿去找我。”  

  “当然喽。”奥利佛俯到他妈妈身上,抚弄着她的鬈发。“贝尼,你们今天都不回去吧?”  

  裘弟后颈上的汗毛直竖起来。这当然是草翅膀的又一个故事。这也就是他爸爸和妈妈说草翅膀是疯子的理由。但他又很希望能相信它。注意一下木兰树后面至少是不会有什么坏处的。  

  他们顺着小径穿过了花园。裘弟回过头去。婆婆正站在那儿向他们挥手。  

  “我们得做完我们的交易就回丛莽去。奥利佛,我真恨,我恨失去这周末的欢聚。我们在礼拜五来,是为了把鹿肉及时交给鲍尔斯,好卖给今天往北去的轮船。而我们又不能让奥拉一个人在家里等得太久。”  

  福列斯特兄弟们伸伸懒腰,磕去烟灰,或者吐出剩余的烟草。他们走进卧室,纷纷解开吊裤带,松下裤子。每人有一张床,因为不论哪一张双人床都禁不住他们两人睡在一起。草翅膀把裘弟领到自己床上。他睡在厨房屋檐下一间棚屋似的小房里。  

  贝尼在鲍尔斯的店中停下来,拿了他们买的杂货和那只前腿。鲍尔斯很愿意将老母马借给他们,只要他们在放它回家时,在鞍子上缚一块做靴饰的好鹿皮作为报酬。那些生活用品、面粉、咖啡以及为了那新枪买的火药、铅弹和弹壳都装到了一只口袋里。鲍尔斯到畜栏里牵出那匹老母马,又铺上一条毯子当鞍子。  

  “不是吧,”婆婆说。“你是恐怕豹子吃了她吧。”  

  “你可以枕一个枕头。”他告诉裘弟。  

  “明天早上再放它回来。”他说。“它虽然能跑过一只狼,可是我不希望一只豹扑到它身上。”

  贝尼迅速地朝她瞥了一眼,但是她正在仔仔细细地整理她围裙上的皱褶。  

  裘弟怀疑草翅膀他妈妈是否会问他有没有洗过脚。福列斯特兄弟们日子过得多自在啊,他想,不洗脚就可以滚上床去。草翅膀开始讲一个关于世界末日的冗长的故事。天空又空虚又黑暗,他说,只有云彩在上面浮着。起初,裘弟很感兴趣。继而故事岔了开去,而且越来越没味,他睡着了。他梦见西班牙人腾云驾雾,而不是骑着马在空中飞驰。  

  贝尼转过身提起了那只口袋,裘弟鬼鬼祟祟地挨近了杂货店老板。他不愿意让他爸爸知道奥利佛的秘密。金沙电玩城,  

  奥利佛说道:“好吧,河对岸再见。”  

  他在半夜里惊醒了。茅屋里充满了闹声。他起初以为福列斯特家的人们又在打架了。但那呼喊显然是在有意识地聚集众人。福列斯特老妈也在叫喊着替人鼓劲。一扇门砰地打开,好几只狗被唤了进来。一道光线射入草翅膀的房门。狗和人都蜂拥而人。那些男人完全光着身子,看起来瘦了些,也不显得那么庞大了,但是他们似乎都有屋子那么高。福列斯特老妈拿了一支点燃的牛脂蜡烛。她那蚱蜢似的身体消失在一件长长的灰色法兰绒睡衣里。狗急急地钻到床底下又出去。裘弟和草翅膀也匆忙爬起来。谁都没有费神去解释那骚动的原因。两个孩子跟在猎队后面。猎队经过了一间间房子。最后,那群狗发疯似地从一挂被撕破了的遮窗网眼纱中窜了出去。  

  他低声说:“我得去看看吐温克·薇赛蓓,她住在什么地方?”  

  他漫不经心地把水手帽往后脑勺上一扣就走了。他的口哨声在他后面回响。裘弟感到了寂寞。每次总是有事妨碍他听奥利佛讲故事。他能够感觉到这一点。每当奥利佛讲故事时,他甘愿在河岸上整整坐一个上午。但他从来没有听够的时候。奥利佛讲了一、两个故事,不是有人来了,就是奥利佛停下来去干其它事情,总是没讲完。  

  “它们会在外面追上它的,”福列斯特老妈说着忽然平静下来。“讨厌的野猫。”  

  “你看她作什么?”  

  “我从来还不曾听他讲过一个完整的故事。”他说。  

  “妈的耳朵听野猫是最灵的。”草翅膀骄矜地说。  

  “我有些话要对她说。”  

  婆婆说:“我也从来不曾和他在一起呆个够。”  

  “野猫甚至都来抓他们的床杆了,我想,谁还会听不见呢。”她说。  

  鲍尔斯说:“我们这儿有许多人都有话要对她说哩。唉,你还得等待机会。那位年青的小姐,在她黄头发上包了块头巾,就溜上一艘运货汽船到森福去了。”  

  贝尼拖延着舍不得离别。  

  福列斯特老爹也拄着拐棍蹒跚地进了屋子。  

  裘弟觉得很满意,就像他亲自赶走了她一样。他借了一张纸和一枝粗铅笔,用印刷体给奥利佛写了一个字条。这是一件困难的工作,因为除了他爸爸的教授外,他只在一个短暂的冬季从那个巡回学校的教师那儿补充学习了一些知识。他写道:“亲爱的屋力活,你的土活克,已到河里成船向上有去了。我狠快活。你的朋又裘弟。”  

  “我恨离开这儿,”他说。“特别是现在奥利佛也回来了。”  

  “这一夜就算完了,”他说。“我宁愿喝一口威士忌也不愿再睡了。”  

  他读了一遍,决定再客气些。他划去了“我狠快活”,在上面写上“我狠包歉”。这下他感到差不多了。他又回想起奥利佛过去那些光彩的事情来。也许,他还能听到奥利佛的故事呢。  

  “当奥利佛在我身边时离开我,”她说。“要比他在海上的时候更叫我想得厉害。”  

  勃克说:“爸,你对老鹫牌威士忌的感觉,是最灵敏的了。”  

  当渡船向丛莽那边横渡过去时,他注视着那湍急的河流。他的思潮象河流一般汹涌。奥利佛以前从来没有使他失望过。福列斯特兄弟毕竟像他妈妈所认定的那样粗野的。他感到被他们抛弃了。但他坚信草翅膀不会变。蕴藏在弯曲的身体中的那颗温和的心,和他自己的一样,对吵架决不会去沾边。还有他爸爸,当然喽,就像大地一样,也是终古不变的。

  裘弟说:“那是吐温克,他的爱人使他这样的。我永远不要爱人。”  

  他跑到一个食柜旁,拿出了那个套着带柄柳条筐的酒坛。老人拔开塞子,把坛子往后一侧就喝了起来。  

  他对奥利佛离开他们很恼怒。他们四个结成了一个亲密的团体,而奥利佛却把它撕得粉碎。贝尼享受着屋内的恬静,他用那外国烟草一次又一次地塞满了他的烟斗。  

  雷姆说:“可别因为贪喝烈酒喝醉了,把它给我。”  

  他说:“我真舍不得离开这儿,但是我们不得不回去。我们要去做完我们的交易,而回家还有很远的一段路,并且是步行。”  

  他狠狠地喝了一口,然后把坛子传给别人。他拭干嘴,抚摩着肚皮。他走到墙边,去摸他的小提琴。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琴弦,然后坐下来,开始乱拉了一支曲子。  

  裘弟一边沿着河岸散步,一边朝“绒毛”扔着桔树枝。突然他看见伊粹·奥塞尔正向着茅屋跑来。  

  埃克说:“你拉得不对。”他拿过自己的吉他,坐在雷姆旁边的凳子上。  

  伊粹叫道:“快叫你爸出来,不要让赫妥夫人听到。”  

  福列斯特老妈将蜡烛放在桌上。  

  裘弟飞也似地跑过花园去叫他爸爸。贝尼来到外面。  

  她问道:“你们这群赤膊的樫鸟,准备就这样坐到天亮吗?”  

  伊粹气喘吁吁地说:“奥利佛和福列斯特兄弟们打起来了。他先在店铺外与雷姆打起来,然后福列斯特兄弟们都上去打他,他们要杀死他了!”  

  埃克和雷姆埋头于和谐的合奏中,没有人回答她。勃克从架子上拿下他的口琴,独自吹起一支曲子。埃克、雷姆停下来听了一下,然后加入了他的旋律。  

  贝尼朝那店铺跑去。裘弟怎么也追不上他。伊粹更是远远地落在他们两人后边。  

  福列斯特老爹说:“狗养的,真好听啊!”  

  贝尼回过头来喊道:“我希望我们能在婆婆带着枪赶来之前解决那场战斗。”  

  那酒坛重又传递了一圈。派克拿来了他的犹太竖琴④,密尔惠尔拿来了他的鼓。勃克将他的哀怨曲调换成了一支活泼的舞曲。懒洋洋的音乐忽而转为雄壮的合奏。裘弟和草翅膀坐在地板上,夹在雷姆和埃克中间。  

  裘弟喊道:“爸,我们去替奥利佛打架吗?”  

  福列斯特老妈说:“现在,你们别以为我觉得没事儿干了,会一心想上床睡觉。”  

  “我们去替被人家打的人打架,那就是奥利佛。”  

  她把炉灶里封住的火捅开,扔入一些松脂片,把咖啡壶移近了。  

  裘弟的脑子象风车般地旋转起来。  

  “你们这些呜呜叫的猫头鹰,马上就可以吃上今天的早餐了。而我是懂得怎样才能,”她说着向裘弟眨眨眼睛。“一石投二鸟的。又能闹着玩,又能做好饭。”  

  他说:“爸,你不是说过,没有福列斯特兄弟们做朋友,谁也不能在巴克斯特岛地上生活下去吗?”  

  裘弟也向她回眨了一眼。他感到勇敢、愉快而又有些震颤。他不理解他妈妈怎么会对这样活泼快乐的人们如此不满。  

  “我说过,但我不能眼看着奥利佛受伤。”  

  音乐变得不成调子了,犹如轰雷一般。听起来好像把丛莽中所有的野猫都赶到了一起,但是它仍然有着某种旋律和韵味,使耳朵和灵魂都能感到舒畅满足。这粗野的合奏震撼着裘弟,好像他也变成了一架小提琴,而雷姆·福列斯特的长长的手指正挥弓擦过他的胸膛。  

  裘弟惊呆了。他似乎觉得奥利佛是咎由自取。他不应该扔下他们去看一个姑娘。他几乎为福列斯特兄弟们能找上他而感到高兴。也许奥利佛在打架后能回家,而且结束他那荒谬的行为。吐温克·薇赛蓓──裘弟向沙地上唾了一口。他不禁想起了草翅膀,他不能忍受永远不能再与草翅膀做朋友的寂寞。  

  雷姆低声对他说:“要是只有我和我的爱人在这儿歌舞该多好啊。”  

  他朝着他爸爸的背影叫道:“我不去替奥利佛打架。”  

  裘弟鲁莽地问道:“哪一个是你的爱人?”  

  贝尼没有回答。他的两条短腿急速地搅动着。那场恶斗在鲍尔斯店铺门前的沙路上进行。像夏季的热旋风一样,在前面卷起一团灰尘。他还未辨清打架的人,就听到了一阵旁观者的呼喊。所有伏晋西亚镇上的人都在这儿了。  

  “我的小吐温克·薇赛蓓。”  

  贝尼喘息着说:“这些白鼬鼠光看打架,也不管谁的死活。”  

  “怎么,她是奥利佛·赫妥的女朋友。”  

  裘弟看见吐温克·薇赛蓓在人群的外圈站着。男男女女都说她漂亮,但他简直想把她又黄又软的鬈发一绺绺地揪下来。现在她那小小的瓜子脸惨白,那对蓝色的大眼睛盯在那些打架的人身上。她一圈又一圈地将她的手帕绕在手指上。贝尼推开人群,挤了进去。裘弟跟着他,紧紧地拉住了他爸爸的衣角。  

  雷姆举起了他的小提琴弓。一刹那,裘弟觉得雷姆要想打他。可是,雷姆又继续拉他的小提琴了。但是他的眼神中郁积着妒火。  

  真的,福列斯特兄弟们要杀死奥利佛了。奥利佛正在同时对付他们三个:雷姆、密尔惠尔和勃克。奥利佛看上去真像裘弟曾经看到过的那只受伤倒地、流着鲜血、被猎狗们在喉咙与肩头上撕裂皮肉的公鹿。他脸上满是血与尘土,正在小心地挥动拳头。试图一次只跟一个福列斯特交手。雷姆和勃克一起冲上去打他。裘弟听到一个沉重的拳头落在骨头上的声音。奥利佛倒在沙地上,人群惊呼起来。  

  “你这辈子敢再说一次这话,孩子,你就没有舌头说话了。懂吗?”  

  裘弟的思绪在纷乱地旋转。奥利佛离家到姑娘那儿去,这是罪有应得。可是三个人打一个人决不能算是公平。甚至当猎狗们在追逼一头熊或一只豹时,在他看来,也是件不公平的事情。福列斯特兄弟,他妈妈曾说过是黑心肠的。他从来不相信她的话。他们会唱歌,会喝酒,能作乐,又会大笑。他们用丰盛的食物款待他,拍他的背,又叫草翅膀同他一起玩。可是,这还不算黑心肠吗?三个人打一个!不过,勃克和密尔惠尔是为了雷姆打架,要替他保住那个姑娘。这不好吗?这难道不是忠心吗?……奥利佛跪了起来,然后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他浑身血污还微笑着。裘弟的胃要翻转来了,奥利佛快要被杀死了。  

  “是的,雷姆。可能我错了。”他热切地补充着说。  

  裘弟猛地跳到雷姆背上,抓他的脖子,重重地打他的头。雷姆挣脱了他,回转身来,把他扔了个四脚朝天。他的脸被那大手打得很痛,屁股也被摔得发疼。  

  “所以我刚才提醒你。”  

  雷姆怒骂道:“给我滚开,你这小豹。”  

  一霎时,裘弟觉得压抑,而且觉得自己对奥利佛不忠。然而音乐又重新吸引了他,就像一阵猛烈的狂风把他卷上了树梢。福列斯特兄弟们又将舞曲换成歌曲,连福列斯特老爹和老妈也用他们尖锐而颤抖的嗓音加入了合唱。天亮了,模仿鸟⑤在栎树上唱得那样清脆响亮。福列斯特们听到它,不由得放下了他们的乐器,他们看到曙光已映进茅屋。  

  贝尼高叫道:“哪个决定打架的?”  

  早餐摆上了桌子。作为一顿福列斯特家的早餐,显得有些不足,因为福列斯特老妈做这么多炊事活已经够忙了。食物都已准备停当,正在热腾腾地冒气,男人们只穿上条裤子就吃了起来。早餐后,他们洗洗胡子上面的睑,穿上他们的靴子和衬衫,就从容不迫地去干他们一天的活计。勃克给他那匹高大的花斑马备好鞍子,骑了上去,又把裘弟抱到他身后的马屁股上,因为马鞍让他这么一坐,简直连插一根羽毛的地方都没有了。  

  雷姆道:“我们决定的。”  

  草翅膀一瘸一瘸地跟着送到垦地的尽头。他肩上挂着那只浣熊,挥动他的拐杖向裘弟道别,直到看不见他们为止。裘弟跟勃克一起驰回巴克斯特岛地去,一路上在后面颠簸晃荡。他始终感到眼花缭乱。直到他推开楝树下自家那栅门时,才想起自己忘了在那木兰树后面看一看那骑马的西班牙人。  

  贝尼挤到雷姆前面。他的声音压过了呼喊。  

 

  “假使三个人打一个人的话,我就说这一个人是比较好的。”  

  ①此处暗示福列斯特兄弟们洗盘子是在干女人的活。
  ②一种美国烟斗,它的斗通常是用玉米瓤掺着粘土制成。
  ③一种儿童游戏。将小刀用各种花样往地板上投掷。胜者可迫使败者趴下将胜者钉在地上的小刀用牙齿咬住拔出来。这和我国上海一带孩子们玩的“吃狗屎”游戏相似。
  ④又名犹太喇叭。是一种咬在口中,用口形来控制音调,用手指来打击一个簧片发声的乐器。
  ⑤产于美国南部,善于模仿别种鸟的叫声。

  雷姆凑近了他。  

  雷姆说:“我不想杀死你,贝尼·巴克斯特。但要是你不让开,我就要像打一只蚊子那样,把你打个稀巴烂!”  

  贝尼说:“公道就是公道。如果你们真想杀死他,可以老老实实开枪打死他,然后犯杀人罪去受绞刑,做事总得象个男子汉!”  

  勃克的脚在沙地上不安地移动。  

  他说:“我们想和他一对一地打,可他先打起来了。”  

  贝尼抓住了有利时机。  

  “谁先打起来的,谁对谁干了坏事?”  

  雷姆说:“他回来偷……那就是他干的坏事。”  

  奥利佛用袖子抹着脸。  

  他说:“想偷的是雷姆。”  

  “偷什么?”贝尼用一个拳头连连猛击着他的另一个手掌。“是猎狗?是猪?是枪?还是马?”  

  在人圈子外面,吐温克·薇赛蓓突然哭泣起来。  

  奥利佛低声说:“贝尼,这儿不是说这话的地方。”  

  “那么这是打架的地方?像一群狗似的当街打架?你们这两个家伙,还是另外挑一个日子单独打吧。”  

  奥利佛说:“我愿意和一个男子汉在任何地方打,这也是雷姆说的话。”  

  雷姆说:“我还可以再说一遍。”  

  他们两个又打了起来。贝尼插在中间阻拦。裘弟觉得他像一棵小而结实的松树,正屈身抵挡着飓风。人群又呼喊起来。雷姆抽回拳头从贝尼的脑袋上方打到奥利佛身上,这一击就象来复枪响一样,奥利佛像具破布做的玩偶那样应声跌倒在沙地上,一动不动地躺下了。贝尼挥拳向雷姆的下颔打去,勃克和密尔惠尔从两旁扑向他。雷姆用他的拳头猛击贝尼的肋骨。裘弟被一阵暴怒所激动了,就像是狂风把他从外面卷了进去。他用牙齿咬雷姆的手腕,用脚踢那巨大的小腿。雷姆转过身来,像一头巨熊被一只小狗烦扰了一般,他一拳把裘弟打得双脚离地。裘弟觉得雷姆在半空中又打了他一拳。他看见奥利佛摇晃着又站起身来。他看见贝尼的双臂像连枷般地挥动。他听见了一阵轰鸣。起先,它离得很近,然后逐渐消失了。他沉入一片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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