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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电玩城:一开口就怨气冲天,"她咬牙切齿地

2019-10-06 17:13

  拂晓前,郑洁岚已悄悄起身梳洗完毕,仿佛搞地下工作似的。最好是趁天不亮逃个踪影全无,避开所有充满敌意的眼光。铺盖什么的肖叔叔昨晚已帮她送到新住处去了,那是几个孤身女孩集体租下的房子。她把自己的零碎东西像塑料梳子、一小盒润肤油什么的,全一古脑儿地塞进提包。什么都不遗留,也许能把半个多月来留在这里的印迹全部抹净,就像平素狠狠擦拭眼泪一般。轻轻地拉开小屋的门,只听搭扣发出欢乐的脆响。走廊里黑乎乎的,却有一股穿堂风急越地迎面而来,吹得她缩起身子。

  房东老太太是个善良热情的人,她已经老了,显示老态龙钟的难看样子,而且天天不断地吃药,简直把那花花绿绿的药当成是什么可口的零食。她独居在此,有些寂寞,所以就出租了楼下的余房。据说,她只愿把空房子祖给女孩子,因为她一辈子没有儿子,不习惯那些生龙活虎,喜欢出臭汗的男孩子。她有个独生女儿,早年出嫁一位港商。老太说起她来,如数家珍,眉毛眼睛都会动的,甚至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采。

  这个周末,是洁岚倒霉的日子,也是李霞复赛的日子。李霞照例一早就在宿舍里亮她的好嗓门,还按她们老家的土法,一口气吞下两只生鸡蛋。

  郭顺妹是凌晨零点左右被大家送至医院的,她高烧三天未退,人已经有些稀里糊涂的,不吃饭,也不翻身,就喊累。本来服了退烧片,想着她星期天睡一整天就会恢复元气。不料,到了半夜又听到她呻吟,李霞一摸她的额头,惊道:"不好,烫极了!"

  摸黑下楼梯,前面不知哪儿传来轻微的响声,紧接着,洁岚闻到了熟悉的烟气,朦胧中,她看到舅舅杜贤荣就站在楼梯拐角处,一手夹着烟,一个小小的圆点一暗一明。

  "我家小妹,聪明漂亮,当时提亲的人要踏破门槛,后来是我做主,给她定下了这门亲事!"她经常这么说,把它当成套话,或是一个什么典故。

金沙电玩城:一开口就怨气冲天,"她咬牙切齿地说。  "该死!"她咬牙切齿地说,"复赛怎么不安排在星期天?"

  大家全爬起来,围住郭顺妹的床。她歪着头躺着,短短的小辫散了,脸腮一片潮红,鼻息急促,桌上放着她的饭盒,盖子开着,饭盒里装着昨晚的饭菜,原封不动,顶上的一层已发硬了,被风干了。她们三个站着商量了一阵,决定送她去医院。郭顺妹已烧得神志不清了,被大家扶起,千辛万苦到了医院。

  "舅舅!"

  早上,这帮女孩总是急匆匆地梳头,洗脸,动作都用优选法,可老太太却要来插一杠子,笑吟吟地探进身子,说:"喂,马莉莉,这几天你好像瘦了一圈!"

  她的好朋友颜晓新安慰她道:"怕什么,我们会在教室祈祷上帝保佑你!"

  穿白大褂的医生给她验了血,又做了些化验,就把郭顺妹留下了,说:"准备住院费吧,她肯定要住上一阵的!"

  "我们家容不下你吗?"社贤荣没好气地说,"自作主张!"

  洁岚知道老太太是在称呼她,就回话说:"作业多哪!"

  颜晓新是独自一人回来的,她的脸被晒得红红的,情绪稳定,只是说,妈妈带她去郊区观察马了,她还说,马的脸相温柔极了。有一匹褐色的老马同她一见如故,她抱住它的脖子,它温和地闭上了眼睛,这使她终生难忘。那本速写本她带回来了,只是连夜把以前的临摹都一页页粘起来,准备重起炉灶。她没多提她母亲,只说那历史教师一共才一周假期,所以就匆匆赶火车去了。

  三个女生十分难堪,她们身边只有些伙食费,只能从医院出来往学校走。黎明已悄悄地来了,但这半夜的疲惫以及对同伴的担忧重重地罩住她们,大家都有些忧心忡忡。

  洁岚垂着头,不敢看舅舅的脸。舅舅瘦得像精灵,脸颊陷下去,他似乎很阴郁,不常开口,也从不带朋友回家。洁岚住进这个家后,发现舅舅过得很苦,一开口就怨气冲天。

  "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她搭讪说,"你是不是同那个后生吵架了?"

  洁岚说:"我们可以送李霞上车站!"

  颜晓新说:"我有种很坏的第六感觉。"

  "搬过去能离学校近些!"她寻找着理由道。

  老太太对有男孩上门是十分敏感的,而且她还能够察言观色,辨别真伪。也许她的青春已经过去了,所以只能把这份热情转移到关怀年轻人的青春上来,她的一席话,引得李霞和颜晓新都看西洋镜似的看洁岚的脸,窘得她脸红得像喷血。

  "送君送到汽车站!"

  "我也是。"洁岚说。她刚才看见郭顺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同那儿的环境浑然一体,心里就有一阵说不出的惶恐。

  "你是存心给我难堪,让四邻八舍笑话我!"舅舅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背包。

  李霞问:"是呀,大哥哥怎么几天不来?洁岚,你是不是真同他吵了?你可不能那样,否则我不饶你!他是个好心人!"

  洁岚她们把李霞送上车,就返回学校。在校门口,她遇上了等候在那儿的刘晓武。

  "千万别说出来,"李霞说,"否则恶兆会兑现的!"

  "不,不……"洁岚怯怯地朝后退。

  "只是有时有些市侩气!"颜晓新插嘴。

  "你好!"洁岚说。没想到他这时候会出现。

  她们敲了十分钟门,传达室老头才睡眼惺松地来开门,"怎么这么早?食堂还没开伙呢!"

  "好吧,你走吧!我干吗要留下你在这里吃苦呢?你舅舅是个势利小人。"

  "一表人才。"老太太说,"要是我有这样的一个外孙,一颗心就可以落地了,我女儿没生过小孩,毛病看了多少年!这次,她又要回来看病了!"

  "你好!"他向另两个女孩打招呼,"你们好!"

  "我们找老师。"

  洁岚含混地同舅舅道了别,她差不多已泪流满面了。舅舅原是个清秀冷峻的男人,有点落拓,可现在一下子衰老了,神情疲倦,仿佛忘记怎样讲温和的话似的。洁岚一向不喜欢舅妈,那是个目光锐利的女人,她看人总像是在找人的毛病。以前洁岚跟妈来上海探亲,妈就住在这小屋,怎样凶的眼光都赶不掉妈。可洁岚不可能那样老练,总像在噩梦中,吃饭时她时常战战兢兢,有时会紧张地洒了一地的饭,于是就会看见舅舅重重地叹息一声。

  李霞立时来了精神,"我们这次能同她碰头了?"

  他们在校门口站住,多日不见,洁岚忽然感觉刘晓武有些陌生,又看了几眼,才看出变化,刘晓武新吹了头发,显得英俊倜傥,一件新潮T恤短短地扣在腰间,下身则是宽大飘逸的长裤,他说:"去宿舍几次,都没找到你。今天休班,所以……"

  "老师们八点上班!"老头颤颤地说,"只有小肖住在学校!"

  再不搬走,她会发疯的。据说人想不开,往往就是从一点开始伸延开来。她就是这样给父母写信的,接着肖叔叔就拿着父母的急情出面了。

  "唁!她喜欢小姑娘,看到你们,她会高兴死的,说不定统统认去做干女儿!"老太太说,"我写信告诉她,有几个女孩同我作伴,她很赞成。"

  "我给你的信收到了?"洁岚着急地问,"解围的办法有了吗?"

  "对呀,肖老师在这儿,可以找他!"李霞说。

  上海的黎明竟是想也想不出的美好,月光似有似无,天穹的一角是银色的,其余的都是青灰色,相接处有一条黛色的镶边,显得清新而又富有诗意。街也是忽明忽暗,静得像一个梦,路微微发潮,没有飞起的尘埃。偶然有行色匆匆的路人面对面走过,都朝她投来疑惑的一瞥:一个瘦弱而美丽的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怎么孤身一人走在黑黝黝的暗道上?

  听着她们几个围着那个即将归国治病的阔太太谈个没完,洁岚无心参与,只顾想自己的心事。这两天,她努力摆脱那阴影,拼命温书,做大量地复习题,可那种悸动仍会出其不意地闯进来:这也许是一份财富,可这也是一份负担,挑着走大累,失掉又变得一穷二白,她有些不知所措。刘晓武一直没有出现,可他的音容笑貌,他的激越的口吻,他那信上的每一句话都几乎印在她的脑海中,横抹竖抹不干净。她有种感觉,就如自己痛失一块金子。

  "什么信,你给我写信?"

  颜晓新说:"找到他,就能解决一切。"

  起点站上,头班车已静候在那儿,车灯膝陇。车门大开着,一个健壮高大的售票员正倚着座椅打吨,车上已坐着若干名乘客,全低垂着头,企图重续断开一截的梦。洁岚轻轻地走进去.倚着发凉的车窗,想着她新的落脚地。

  她很想写诗,也许有了爱有了怨,做诗人就有基础了。

  洁岚更急了:"你没收到?这封信的内容是秘密的!"

  很快,肖老师穿着球衫球裤跑来,听罢情况后,说:"你们快去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医院的事我去联系。"

  她本想昨夜就留在那里的,可那几个女孩不肯,说是她们要欢送即将搬走的女孩,不能接纳生人。那几个女孩就那样冷冷地打量她,情感复杂地看着肖叔叔忙这忙那。洁岚相信,要不是肖叔叔的面子大,她们肯定会把她的行李扔出门的。大家都是当年知青的孩子,千里迢迢到上海来借读,她不知她们为什么要排斥她。

  "洁岚!"李霞突然推推她,"怎么又走神了?真有心事吗?"

  "那我赶紧回单位去找!放心,一定找回来!"他眉宇间闪过兴奋类焦虑的神情,"等我看了这秘密信,再给你答复!"

  颜晓新说:"我们陪你去吧!"

  车铃骤然响了,车缓缓地启动,像一个摇头晃脑的醉汉。忽然,洁岚听到有个男人热烈地叫着她的名字:"郑洁岚,真是你!"

  "我会告诉你的。"洁岚说,"可不是现在!"

  "你快去吧!"

  李霞说:"就是,否则我们回宿舍也睡不好的!"

  洁岚惊得一激灵,转过脸来,心不由一阵怦怦急跳:那个男人穿着公交公司的制服,四方脸,一对浓眉,他正弯着身子,两只眼睛热情地盯着她。

  "那好吧!"李霞这位女中豪杰干脆地说,"现在就扔了那该死的心事!今天是实施捐款的第一天,争取个开门红如何?"

  "一定,一定。"刘晓武跨上自行车,又回头补充了一句,"拜拜!"

  "听命令吧!"肖老师说,"去了医院后,我们再设法同她的上海亲戚联系!"

  "刘晓武!你怎么会在这儿!"洁岚也大叫起来。

  李霞不愧是员干将,对为郭顺妹捐款的事项进行了周密的考虑,先是对黄潼起草的捐款倡议书的每一句话都进行推敲,随后,当黄潼抄写完毕后她又亲自校订,一口气提出三处漏字的地方。紧接着,她又布置颜晓新给倡议书画上报头,还吩咐耗子和洁岚拿着直角尺在墙上画横线竖线,避免倡议书贴歪,总之,她忙得不亦乐乎,仿佛一个总司令。

  洁岚怅怅地站立片刻,她想着万一信丢了那就糟了,黄潼的那番话,一直在她耳边响着,她不愿给雷老师添乱。正想着,忽听有人轻轻地拍了她一下肩。

  她们三个只能回宿舍,李霞说:"肖老师真有男子汉气概。可他为什么是单身汉呢?"

  刘晓武的母亲是上海六六届高中生,在当地是个数一数二的女才子,出过一本诗集,现在在当地政协挂职。他家和洁岚家曾当过两年邻居,晓武是她哥哥郑峻岚的好朋友,也很有才,只是对女孩子总做出不屑一顾的高傲相。

  "喂,喂,捐款箱似乎还不够理想。"李霞审视着那个从学生会借来的旧选举箱说:"该改装一下。"

  "郑洁岚,刚才那位是常到宿舍来看你的哥哥吗?"

  "他有个女朋友,我见过的!"洁岚说。

  "我嘛!"刘晓武苦笑笑,"我和弟弟两个可以回上海一个,他不愿来,只能我来打天下。"

  "都七点出头了,怎么改装!"耗子懒洋洋地顶了一句,他难得起这么早,有点睡眼惺松。

  洁岚一回头,只见雷老师和颜悦色地望着她,她想着心里的顾虑是否已被老师察觉,因此脸就红起来,她没想到,雷老师是另一种思路。

  颜晓新沉默了许久,她仿佛很崇拜肖老师,肖老师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都认为很帅,学校里若有人背后说肖老师坏话,她就非板半天脸不可;但肖老师接近的女生,她也同样不喜欢,总用眼光横扫别人,只有对李霞和洁岚除外。

  "你工作了?"

  "来,找张彩纸去!越快越好!"李霞吩咐道,"总务处也许开着门,你先借一张去!"

  "你别脸红!告诉我,他在什么单位工作!"

  三个人垂头丧气地上了床,睡相横七竖八。一会儿,颜晓新一骨碌爬起来,开始画马,画了几笔,又扔了笔,问洁岚:"喂,那个Girl像天使一样美吗?"

  "当个工人阶级,售票员叔叔。"他说,"不过,这是暂时的,论数理化公式我拼不过上海的学生,其它嘛,天生我才必有用。大上海,机会多得很,我在上业校。"

  耗子嘟嘟哝哝的,他只喜欢摆阔,出些风头,别的事他都要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去完成的。不过,他很佩服李霞这位总指挥,总以她的得力助手自居。为了她一句话,他曾又到他那精得出奇的爹那儿弄来三十元钱,立誓当全校的捐款精英。

  "公交公司!"洁岚说。

  "你说什么?"洁岚问,"是问肖老师的那个Girl吗?她确实很出众,特别娴静。"

  洁岚喜欢他的自信,在他乡遇上个互知根底的人真是倍感亲切。车呜呜地开着,她递上零钱买票,他用大手挡她回来,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大家都窘得连忙分开。刘晓武撕下一张票给她,说:"你怎么也学那些上海人的样子呢。"

  他火速奔向总务处,一会儿,又气喘吁吁地奔回来,举帖子似的手挚一张红纸。李霞亲自上阵,在红纸上写上"爱心"二字,贴在那选票箱上,立刻,捐款的浓重情义就流淌出来。

  雷老师就是那种周密的人,她跟学生谈话总是设好一个大包围圈,等对方钻进去后,她再单刀直入,猛一下把圈子缩小:"你有几个哥哥?"

  "她也是个教师吗?至少是个大学生吧?"颜晓新又问。

  他们都开心地笑起来,这话里有一种他们之间的默契。人是很奇怪的,在当地,他们都相互敬而远之,话都没说过几句,现在突然成了老熟人。他们还相互留下了地址,说定要多联系。待到分手时,洁岚感觉晓武已是十分难忘的了。

  "李霞就是不一般,举世无双!"耗子夸张地说,"不过,假如没有我的效劳,你也是一事无成!"

  "就一个!"洁岚说,她很纳闷地看着雷老师。

  洁岚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只见了她一面。"

  天说亮就亮,四局变得明朗。有朝气,城市渐渐苏醒,行人们匆匆地走来走去,开始一天的生计,许多嘈杂的声音也相继而来。洁岚辨准了方向,沿着一条旧兮兮的小街弯来绕去向纵深走去。她们同租的是一间光线不怎么好的私人房子,房中主要的家具是四张钢丝床。房子前是一个自搭的厨房兼洗澡间,楼上是房东老太自己住,也是小小的一间。

  黄潼也是捐款的倡议者之一,他来得很早,可单独地站立一边,漠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洁岚以为他是为昨天的事怒气冲冲,就说:"雷老师的话也有道理!"

  "好吧!好吧!"雷老师拍拍洁岚的背部,"上课去吧,以后有机会,我去拜访你哥哥!"

  "她肯定才貌超群,否则肖老师不会喜欢她的。"颜晓新说,"你们说呀,我一定要你们表示同意这一条!"

  门锁着,洁岚敲了半天,老太太才跑来开门。她一眼就认出洁岚;"是你呀,你活脱脱像唱沪剧的马莉莉。她们全部上火车站送那个小姑娘了,她回新疆去了!"

  "什么?雷老师说什么了?"他如梦初醒,黑黑的脸上一片迷惘。

  洁岚这才感觉不对,刘晓武并不是她的哥哥,她抬起头来,正碰上雷老师那炯炯的目光:"我,这……"她觉得忽然已陷入有口难辩的境界,立刻,紧张得胳膊上的小汗毛也竖了起来。

  李霞插话道:"肖老师人不错,但他太老了。"

  "为什么回新疆了?"洁岚间,"刚刚开学不久?"

  "昨天,她不是说要给我们一个忠告?"

  "有话要同我说?"雷老师稳如泰山,她的目光在洁岚光滑的前额上停了一下,然后盯着看她的眼睛。

  "老吗?有经历的人才深厚呢!"颜晓新愤愤不平,"你们早晚会懂的!"

  "来了一年多,学习跟不上,老师也看不起;听说上个月她阿爸在新疆出了大工伤,也催她回去。"老太太边说边打开她房客们的门,"可怜呀!没有爹娘管的孩子。她们昨晚上又哭又笑,一晚上没睡!"

  "哦,是说我当时不该报复你,你当初也不该旷课?这算什么?言之有理的话我还会盼望她多讲一些。"黄潼把拳头捏得嘎嘎响,"我是为另一件事烦恼!简直彻夜难眠!"

  洁岚摸出手绢擦拭额头。可事实上,那根本没有必要,她挑不出合适的字眼来解释这个误会,"雷老师,我以后再同你谈好吗?"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各人想各人的心事。李霞自言自语道:"我那事还很危险!昨天我到马老家去,他说,我和张玥是同一学校的,两个人不能同时上决赛,否则名额太集中了!"

  房子一看就知住着女孩,枕巾花花绿绿,最里面的床上还躺着个玩具狮子狗,金黄色的。墙上贴着童安格的像,很沉思的样子,洁岚觉得他有些胖,她喜欢年轻、清瘦的偶像,像齐秦,忧郁的眼睛里有看不透的内容。忽然,她的目光被靠门的那张钢丝床吸引住了。里面的三张床都山青水绿,而这一张床上面堆着她的行李,还有乱七八糟的旧裤子,破毡垫,空的纸板箱,缺了口的脏漱口杯,像一个垃圾箱。可昨晚,一切还不是这样的。

  洁岚没作声,她怕自己会贸然提到容子,那女孩的信不知是否能增强他的自信。

  "可以,不过,别大晚!"雷老师宽宏大量地说,"我随时都等着你来谈!"

  "应该选你上去!"颜晓新说:"你比她强一千倍!"

  洁岚知道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同她们统统闹翻,另一种是忍耐。

  "假如有个人崇拜你,而你却实际上一文不值,你会怎样处理?"黄潼说,他的双眉聚拢,有点恶狠狠的样子。

  洁岚逃也似的往学校里冲,只感到雷老师的目光热辣辣地穿过她的背部。一种含混复杂的怒气油然而生: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居然变成个躲躲闪闪,见也见不得人的悬案了。雷老师用的,就是那种挽救人的口吻,这也大触目惊心了!进了教室,她满腹的火气无处发,拿起笔,在纸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觉得不过瘾,又打了个大大的惊叹号!"

  "张玥也唱得不错!"洁岚说。

  不一会儿,那三个老房客像从地上冒出来似的同时一拥而进,为首的女孩叫李霞,在学校是个知名人士,有一副好歌喉,喜欢穿缀着金丝银丝的衬衣,是个摩登的Girl,洁岚过去就知道她,总觉得她好漂亮,有许多人捧着,生活一定很神秘。

  他这个悬兮兮的提问真让人难以回答。洁岚说道:"我听不懂,真的,一点不明白!"

  坐在洁岚身后的男生耗子大声叫起来:"你干什么?干什么?像判官一样在纸上打勾。"

  颜晓新吐吐舌头,说:"对不起,我贬低了你的好朋友!"

  李霞淡淡地看一眼洁岚和她的铺位,说:"理得真干净呀。我们放在你床上的东西呢?"

  "善良的人都听不懂这话,"黄潼更悬了,"看来我只能一个人去承受了。你知道吗?森林公园的后面有一个码头,江边没有人。上个周日,我就是在那儿度过的,我对着江水喊叫,把要说的一切都向它敞开,真到嗓子发痛!"

  他就是那种人,平时嗓门很大,只有上课时让他发言,嗓音卡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像吹泡泡。他说这是天性,天生不是当学生的料。也许他向往早日到他爹的铺子里帮忙,他在那儿,嗓音肯定应用自如,宏亮得压倒一切。

  李霞劝阻说:"都别赌气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张玥的爸爸找马老,我也找马老,大家都开了后门,也都走了前门,现在是机会均等!"

  "我想你们一定是不需要它们了。"洁岚鼓足勇气说。

  "为什么?你现在一帆风顺,为何比失败时更消沉?"

  第一节课,就是雷老师的数学课。雷老师同耗子之流恰恰相反,平素她不动声色,脸色灰灰的,靠颧骨那儿还时隐时现地出现块淡色的记,但当她夹着教案走上讲台时,她的脸就会出现一种美妙的光晕,仿佛数学中焕发出一种神力,罩住她并给她注入了力量。她讲课干练、精确,对心爱的公式们得心应手,她授课时有一句口头禅,在班里是众所周知的。

  洁岚吃惊地盯着李霞,她月份小,又晚读一年,比其他的初二学生年长个一两岁,她平时虽老练一些,牢骚多一些,可从未露过那样一番吓人的理论,仿佛是一个社会上混过的油子!李霞见她那模样,也笑了,说:"这是你哥哥的理论,我决定拜他为师了!"

  "哈,你把它们全都扔掉了?"李霞拍拍手,然后把手按在胯上,说,"知道不,那块毡垫是羊毛的,是祖传下来的,这下看你怎么办?"

  "我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他笼统地说。

  "数学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它是一把万能的钥匙……"

  "当心变坏!"颜晓新说。

  站在李霞后面的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像个江南的小姐,她的眼神有点冷,现在她一脸的不耐烦,说;"怎么这么讨厌,真是自作主张,我的裤子是苹果牌的,下星期要穿的。"

  那边,李霞和颜晓新大声招呼道:"来呀!别搞小团体!"

  正当雷老师带着宗教般的虔诚在背诵这句著名的口头禅时,有人无情地在门上敲了三下,打断了雷老师神圣的表情。

  "别吓唬我!"李霞说,"山外青山楼外楼,别人更坏!在社会上,冰清玉洁的人太少了,我父母就是大老实,才落到今天,弄得我什么也没有!"

  最后一个站出来的是郭顺妹,圆脸、矮个子,她是洁岚同班的,但两个人有点水火不相容,她没说什么,只是附和地发出几声,表示对李霞她们的声援。也许是同班的缘分让她收敛许多,否则,她这喜欢咋呼的丫头非大喊大叫不可。

  "搞恳谈会吗?快来商议一下,同学们马上要来了!"

  雷老师定了定神,走过去开了门,只听她说道:"你找谁?现在是上课时间!"

  "这也是那个售票员说的?"颜晓新冷冷地说。

  待她们都吵够了,无可奈何地看看这个镇定的新伙伴。洁岚才笑笑,蹲下身,从床底下抽出两只大纸箱,说:"东西都在里头,现在物归原主吧!"

  他们几个聚到一块,刚准备把捐款的横幅打出来,肖老师跑来了。

  不知对方答了句什么。雷老师雷厉风行地跟了出去,一直在外面逗留了三四分钟,而且,还反手把教室门紧紧地拉上。

  洁岚忽然喜欢上颜晓新了,看她那激动得捏紧拳头,急巴已地擦去鼻尖上的小汗珠的样子,还真的像个真正的女中学生,带着浓浓的淳朴和正气。

  李霞她们面面相觑,隔了一会儿,李霞哈哈大笑:"都在传说你是个女才子,果然名不虚传!"

  肖竹清老师一身运动服,两手端在腰间小跑着,他奔起来很矫健,像骏马。他惟有穿这套运动眼时才显得英气勃勃,像个艺术细胞活跃的青年人。他的形象似乎就同这一类服装联系在一起,仿佛不穿这种类型的衣服,他的个性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

  "问题严重!"耗子在后面自言自语,也许全班的同学都如此认为,因为雷老师向来珍惜数学课的每一秒钟。

  上早自习时,雷老师进了教室,她径直走到洁岚的课桌边,用足以让班里听觉灵敏的同学听见的声调问:"听说郭顺妹住院了?"

  洁岚也笑起来;"那个毡垫真是祖传的?"

  他跑步路过这儿,也不多说话,看了看这儿的排场,问:"可以开始了吗?"

  门终于开了,雷老师走进来,她轻轻地咳嗽一声,把眼光停在洁岚脸上,眼光中闪过一种让人看了心软的深深的失望:"郑洁岚,请你出去一趟。"

  "对,她是半夜发病的!"

  "哪里有的事,见他的鬼。"李霞手舞足蹈,"要是祖传的,我早扔了,我不喜欢我爸,她们都知道。"

  李霞一见肖老师就又不自在起来,她总认为自己没争气。也许那将来当音乐家的理想中,也夹杂着许多对他的愧疚。肖竹清呢,仿佛是有些灰心,不怎么催着李霞练声。

  郑洁岚惶惑地走出门,还没站定,就被劈头盖脸的埋怨声包围:"小岚,你在这儿干了什么错事?害得我被人盘间。你们班主任也真够凶的,她还让我出示学生证,岂有此理。好像我是个走私犯或是通缉犯!"

  "查出什么病了吗?她经常发烧?"

  "你真啰嗦。"那个憔悴的女孩柳眉倒竖,叫道,并且用胳膊肘碰了碰李霞。

  "请吧!请吧!"耗子殷勤地说,"请捐上一份爱心!"

  站在面前的是洁岚的哥哥峻岚,他在苏州一个机械学校上中专,自洁岚到上海后,他们一次也没见过面。洁岚给哥哥去过两封信,可都不见回信。

  "医生说要给她做各种化验!"洁岚说,"要验血!"

  李霞忍住笑,指着那女孩说:"颜晓新,你把那名牌裤子收回去穿吧!"

  肖竹清捐完款,就示意洁岚,要同她谈谈。他们走到离那帮人五六步开外的地方,肖老师问:"最近李霞的情绪怎么样?"

  "我的信你收到了?"洁岚间。

  "来,我想问问她的详细情况。"雷老师环视了一下周围,用不容置否的口气问,"你能出来一下吗?"

  颜晓新瞪了瞪眼,没作声,从此再没提她那宝贝裤子。她的破名牌裤子一直在那纸板箱里装着,直至上头布满霉迹才捏着鼻子送至垃圾箱。

  洁岚原以为他又会谈刘晓武的事,他总像个监护人,谈起这一切来铁面无私得很,现在听他问的是另外一回事,心里松了松,"她很开心的,干劲十足!"

  "怎么会收不到呢?"他振振有词地反间道,"你真是瞎担心!"

  洁岚跟着雷老师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很高,一年四季都有种空寂的感觉,仿佛里面的透气性特别良好。雷老师的大办公桌靠着墙,一眼就能看出这张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的办公桌有一个思路敏捷、逻辑性强的主人。

  后来,李霞同颜晓新去学校食堂打饭,郭顺妹忽然用洋径浜英语向洁岚问好,仿佛是在隆重的外交场合。"Howyouyoudo?"声调生硬得连她自己也朗声笑起来。在洁岚的眼光里,郭顺妹一直是十分古怪的,比如洁岚刚来班级不几天,她突然问她:"你懂如何能使男生魂不守舍吗?"把洁岚问得满脸通红,整整一天都抬不起头来,因为郭顺妹问得声音嘹亮,连后座的男生都听得哧哧乱笑。洁岚觉得自己的形象大受影响,从此就对这女孩敬而远之;郭顺妹很敏感,从此见了她也是讪讪的,从不多说话,直到现在才破例。

  "你要多开导开导她。"他沉吟了一会儿,"成功与失败都是很正常的,千万不能悲观!张玥的成功也许会给她一种刺激。"

  "什么瞎担心,因为你没给我回信!"

  "坐吧!"雷老师说,"我们慢慢谈。"

  "你不错,终于过了这道关。"郭顺妹快人快语,"东西是今早她们故意堆上去的,想为难你。"

  "张玥成功了?"

  "回信吗?我太忙了,大忙了。"

  "其实郭顺妹的情况肖老师更清楚,后来是他去办住院手续的。"洁岚说。

  "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呢?"

  "对!她获得了大奖。"肖竹清说着,眼光从洁岚的脸上移开,瞄着正在那儿风风火火张罗的李霞,"世界是很复杂的,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你得多关怀她。"

  洁岚不知哥哥在忙些什么。他是那种凭小聪明读书的人,平时只是应付功课,临考试才熬夜读书,往往也能混个中下水平。每年大考过后,出了考场他就把书烧了,说是它们害得他寝食不安。

  "你真以为我是跟你谈郭顺妹吗?我刚从医院回来。"雷老师缓缓地说,"我提郭顺妹,只不过是为了减少同学们的好奇,也是给你一个面子!"

  "这还不明白?有些嫉妒你,主要是颜晓新--所谓的画家,小心眼多!"

  洁岚点点头,远远地看着那女孩苗条单薄的身影,忽然感到肩那儿重重的,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她很奇怪,自己的感情一下子跑到李霞这儿来了,也许是为张玥着想的人实在大多了,再加上一个,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走,找个吃东西的地方,我下了火车还没吃早饭!"

  "给我面子?"

  "嫉妒我?"洁岚如坠梦境,尖声叫起来,她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地方可夸耀的,"为什么?"

  "噢,是吗?"她说,"假如李霞能参加决赛,她也会夺冠的!"

  "我想上课!"洁岚说,"数学课落下了就完了!"

  "当然!"雷老师语气严峻,"这不是什么光彩的值得宣扬的事。假如十年之后,你遇上了这一类事,谈上恋爱,老师不但不批评,还祝贺你。但现在不行,你才十四五岁,念初二,小小年纪怎么能卷到这里头去!"

  郭顺妹端详着她,忽然没轻没重地笑道,"你现在一脸倒霉相,像个演苦戏的电影明星;你是个老式的女孩,男生都说你像青苹果,知道吗,酸酸的青苹果。"

  "假如你对她说这些,那就是害她!"肖竹清气咻咻地说,"接受现实才是聪明的!"

  "我坐了火车专程来找你,你就这样?"峻岚火冒冒地说,"我已替你请了假了,要同你商量大事!唉,你也笨死了,落几堂课算什么?老师讲课像拉锯一样,来来回回要进行多遍,等她锯子再拉时,你留心些就行了!"

  "我没有做不该做的事!"洁岚辩白道,"刘晓武是我哥哥的同学,我把他当哥哥看待!"

  "你没回答我。"洁岚叫道。

  他们的谈话崩了,不知为何,他有些反常,过去肖老师是个遇事泰然处之的人物,耐心绝好。他手指细长,据说这种人感情丰富,为人善良,可今天,他的口气强硬,不容置否,难道他对昔日的得意门生真的充满怨气?

  洁岚永远拗不过哥哥,他永远都是一套一套的,自成体系。

  "哥哥、妹妹,多么亲热!"雷老师嘲讽地说,"情书往来……"

  "我不能回答,否则就是犯罪!"郭顺妹很玄乎地说,"出卖朋友的秘密该判刑--如果我是法官,我就这样量刑。所以,我就不能当卑鄙的小人。"

  耗子问洁岚:"肖老师为何气成那样?简直像一头猛兽!"

  兄妹两个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洁岚听见哥哥不停地在她身后督战:"喂,喂,快点走,脚步大一些!"仿佛在押解俘虏。

  洁岚只感觉脸上让人抽了一鞭子,一下子涨红了,她说:"别说了,求你!我绝没有这样!"

  很快,李霞她们买回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包子,她大声宣布:"今天实行共产主义,现在大家饱饱地吃好,下午都打扮一下。晚上我的搭档张银--上海小姐过生日,摆阔,说是要请我参加生日晚宴,我说我李霞喜欢有福同享,带几个姐妹一块去,她也只能点头了!"

  颜晓新说:"这一阵,他也不大理人,变成一个神秘的人!"

  他们进了一家饮食店,峻岚叫了一笼馒头,又要了两碗面筋百叶双打。

  雷老师定定地看着她:"我相信你的品质不坏,可是,你还太幼稚。我这儿有一封信,是邮局退回的,你地址没写清楚。"

  下午,郑洁岚躺在小床上睡得迷迷糊糊,来上海有半个多月,似乎一直未能放心地睡过。舅舅家那间小屋,原来会充满母亲的催眠气息,因为妈一九六八年离家前一直是那里的主人,可是舅妈将它改成堆杂物的小间,窗子都钉死了,里面透出霉味,角落里还有大黑蜘蛛做网。在那里,她总有种阴森森的当囚犯的感觉,连梦都是苦涩的。现在,她倚在那儿,隐约听见那几个女孩在比较谁的膝盖骨小,哧哧地笑着,于是她的梦也变得很松弛很浪漫。总算回到可靠的地方了,她心里动了一下,不由一滴清清的泪顺着眼角滑过光滑的腮。

  这是颜晓新说过的惟一的一句不利于肖老师的话。她那张利嘴,贬低过许多人,但从来不说肖老师的不是。她总说,一见肖老师就感觉很熟悉,熟得仿佛是失散几年的亲生哥哥,她相信这种缘分是命中注定的,所以总是默默地维护他。

  "吃呀,你怎么像客人!"哥哥埋怨道,"装什么假!"

  洁岚抬起脸来,一看,原来那是她寄给刘晓武的一封信。她本能地伸出手去取,但雷老师用手按住了它。她说:"能告诉我这封信是什么内容吗?"

  "她哭了!"

  李霞用眼斜斜洁岚,她的艾怨写在脸上,是自责的表情,"我知道你们在谈论我,为我伤心,可我不愿意知道你们在谈什么。求你,洁岚,一句都不要向我透露!"

  洁岚只能勉强吃了几口,哥哥的嘴是很厉害的,骂起她像骂女儿似的。她从小就反抗过,但他有一个政策:妹妹认真时,他就收敛些,妹妹气头过去,他又死灰复燃,所以对哥哥,洁岚只有甘拜下风。

  "我不能!"

  "她一定受过许多委屈!"

  洁岚徒劳地挪了挪捐款箱,又将它挪回来,作为一个旁观者,她能看到一个失败者的内心的不平静。但愿这场台风快快过去。

  峻岚狼吞虎咽着。他是个被宠坏的男孩,一向讲究吃穿,不知怎么,尽管食量很大,但他人很瘦,脸窄窄的。他考上中专后,总觉得是家里的功臣,动不动就向父母要钱。他的一身秋装都是名牌,可由于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所以也显不出名牌的气派,有些浪费。

  "为什么?"

  "我们得让她快乐些!"

  捐款是意想不到的踊跃,认识郭顺妹的和不认识她的同学都挤着往写着"爱心"的捐款箱里放人一份热情。洁岚她们忙着登记捐款人姓名,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你呀你,你从舅舅家搬出来,就把这条路断了,害得我也不敢上门去!其实舅舅也蛮客气的,就是脾气阴阳怪气,容子也是个好心肠!"峻岚说,"害得我只能去投奔刘晓武,他在公交公司!"

  洁岚一时语塞,她只是想着潘同的话,不愿让雷老师进退两难:"请把它还给我!"

  洁岚没张开眼,眼皮太沉重了,梦拽着她渐渐远去,让她重新成为一个贪睡的小姑娘。等她醒来,发现早已夕阳西下了,几个女孩打扮一新正在那儿正襟危坐,李霞还捏着一块指南针似的又厚又大的手表计算着时间。

  "喂,还需要工作人员吗?"

  "我晓得的!"

  "当然要还给你的!"班主任说、"但你必须先交检查,检查深刻了,保证从此再不同那人来往了,我才能把信交给你!"

  "嗬!创纪录了。"

  大家抬头一看,不由一阵愕然,眼前站着的是严阵以待的雷老师,她举着纸和笔,袖子络起了几层,有些像临出征的老女兵。

  "你晓得?"他的眼睛弹出来,"你们来往过了?"

  "我不写检查!"洁岚说。

  "再不醒我们要捏你鼻子了!"

  "我可以参加登记捐款人的姓名和捐款数字。"她做出请战的姿态,"我擅长数字的排列和统计,所以是可以胜任的,绝对不是来找关系开后门。"

  "他常来看我,很照顾我。"

  "小小年纪写情书……"

  "快点,好吃的东西都让别人扫荡光了!"

  大家笑起来,然后就大声叫好,说甲级,连黄潼都给雷老师腾出了地方。

  "刘晓武人不错,可是,你别跟他多来往,他思想太复杂。"峻岚说,"我的话不会错,十六七岁的青少年跟你们中学生不一样,特别是你,头脑大简单!"

  "不是情书,是一般的通信!"洁岚忍不住哭起来,眼泪汹涌而至,仿佛勇气也随之而来,"你为什么要这样看人,为什么把人想得这么复杂!"

  洁岚腼腆地笑笑,刚起身洗了把脸就被新女伴们拖着出了门,她们都异口同声说清岚不打扮反而飘逸、秀气。好久没有跟人拥簇着进进出出了。很奇怪,在黑龙江老家,她被人称"上海小姐",因为身上有妈的南方气质,有妈探亲买回的上海衣服;可真回到上海,同那些叽叽喳喳,脸儿白净,腰肢细软的上海小姐比,她就明显地带着北方人的大骨架,肩也是平平的,都不用像上海女孩穿衣服装垫肩。

  后来,张玥进来了,她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大方和漂亮,气质超群,"呵!你们真伟大!"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的敬佩,"我马上打电话回家,让妈咪送钱来!"

  峻岚用手比划着,竟忘记吃馒头了,翻来覆去兜着圈子谈了半天,因为他总避着什么,所以谈不畅,空空的,同废话也差不了多少。未了,他话锋一转,说:

  "说出了心里话!"雷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从容不迫地说,"如果三天以后你不交出检查,我就把信交到教导处,这可能会是学校的'十月事件'!"

  她们一行拐入一条僻静的马路,那儿的法国梧桐显得特别茂盛和挺拔,很有传统的样子。秋天了,地上铺着金黄色的落叶,很华贵,路上行人稀少,也没有汽车轰鸣声,静得几个女孩不由自主地压低嗓门说话。

  雷老师看着她,疼爱地说:"张玥,祝贺你!"

  "叶倩玲回国探亲了,你见着她了吗?"

  谈话崩掉了。洁岚从办公室出来,躲在暗处擦拭眼泪,她狠狠地擦着,恨自己关键时刻太懦弱了。正在这时雷老师跟了出来,她用手拍拍洁岚,说:"希望你早点觉悟!"

  "这地方是真正的高级住宅区!"

  "谢谢你,姨妈!"张玥的脸泛起一阵红润。

  "叶阿姨吗?她已经回来了?"

  中午放学,不知所措的洁岚只能躲在传达室给潘同挂了个电话。她双手举着一个电话,局促地说话。来接电话的是潘同的一个同学,男生,但嗓音软软的,他一定要问她找潘同有什么事,她很为难,吞吞吐吐地拖了半天,最后,没讲什么事,却说出了姓名。她放电话时简直速度神奇,像摔东西,仿佛那电话机会沾手。

  "怪不得张玥气质不凡!"

  "不,进了校门就不存在什么姨妈了,只存在雷老师了!"雷老师正色地纠正说。

  "估计是,妈妈信上说她十月中旬回国,今天几号了?肯定已到了。"峻岚焦虑起来,"我还以为你同她接上关系了呢,特意请了假来会她的!"

  刚撂下电话,就见李霞站在大门口朝她招手。她奔过去,只见李霞哭丧着脸说:"洁岚,我烦死了!快帮忙!"

  张玥也是同年级的女生,长得眉清目秀,不知眉眼哪儿有些特别,反正别人见过她后就很难忘却。全校的人几乎都认得她,她和李霞同是校艺术团的台柱,在学校两个人都拥有众多的歌迷。

  张玥羞红着脸去打电话,一会儿,她又急匆匆地走来,说:"打通电话了,妈咪说要捐一百元!"

  洁岚说:"妈妈没告诉你她住哪儿?"

  "怎么回事?"洁岚心里怦怦乱跳,她已经变得怕听各种不顺利了。

  在一幢尖顶的小房子前,李霞对了对门牌,扻响门铃。奔出来开门的是张玥,她眼睛细长而又明朗,十分晶莹,像不谙时事的婴儿,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她同那几个女孩打过招呼,红着脸对洁岚说:"我早注意上你了,一直没机会认识。听说你很有才能,我就喜欢上了。"

  颜晓新抢白道:"你怎么老是妈咪长妈咪短的,老重复一个单词,多乏味!"

  "废话!叶倩玲这样的阔佬回来总是住高级宾馆的!这怎么能预料!妈把你的学校告诉她了,她回来,应该来找你的,你很讨她喜欢!"

  李霞气呼呼地说:"我爸爸来了!你说倒霉不倒霉?他出差来了,刚才拎着大包小包到我们教室来转过了!"

  李霞哈哈大笑:"你们两个都是才女,我在你们身边就觉得无能!"

  耗子连连跳脚:"我得再捐些,保持领先!"

  "叶阿姨的娘家听说就在外公家边上不远,是不是能去那儿问一问!"

  洁岚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张玥的母亲款款地走出来,那是个身材修长的女人,穿着秋香绿底灰色散花的长裙,脸上略带微笑,她把大家招呼到客厅坐下,那里的长餐桌上放着大圆蛋糕和一盘盘冷食,餐具都是银制的,特别漂亮的是一把圆头的大餐刀,像漂亮的装饰物。洁岚从未到过这种场面,她发现连李霞也拘谨起来,也许是不知怎么摆弄那些银光闪闪的餐具。

  忍了半天的李霞终于发作了,"混蛋,人家郭顺妹生死难测,遇上难关,你们倒在这儿比阔气!"

  峻岚立刻兴致勃勃:"太好了,你也有聪明的时候,那样吧,你去办这事,越快越好!"

  "我爸爸没什么文化,大老粗一个,本来就不该出差的,可他们厂里有个浙江人工伤,要送回来,他力气大,就派上他了。到浙江就行了嘛,还要转到上海来!"

  大家文雅地喝着罗来汤,注意尽量不让嘴咂出一丁点声响,只有张玥,用手拿蛋糕,一大口一大口喝汤,十分放松。除了洁岚她们,客人中还有几个大小不等的男孩,据说都是张玥的表兄。刚开始切蛋糕,电话铃就响了,张玥的母亲去接电话,口口声声称对方为"马老",恳切地要求对方隔日一定光临此地。

  耗子缩头缩脑,默不作声,对李霞,他早已甘拜下风,所以被她骂,他觉得十分正常,并无不妥。张玥则不,她气得哆嗦,"我原以为多捐一些你们会成绩大些,也为郭顺妹多出些力,你为什么要这样动我的气呢?"

  "我们一起去!"

  "他来探望你!"洁岚说,"他人呢?"

  "张玥,张银,你来同马老说几句。"那位漂亮的母亲笑盈盈地说。

  话毕,她拔腿就跑。洁岚去追她,一直追到楼道那儿。张玥仍虎着脸,气咻咻的,说:"我真不懂李霞为什么要这样恨我,你能告诉我吗?"

  "不,我去做这事不合适,"峻岚说,"你去找容子,让她陪你去!"

  "在学校门外等着呢!"李霞说,"他想住在旅馆,可那儿满了,能让你哥哥想想办法吗?"

  张玥像小鸟一样飞过去,对着话筒就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马伯伯,我的进步都亏您的帮助,对,我不骄傲。爸爸妈妈一定要请你来做客,明天是我十四周岁生日……巧克力我不敢吃,妈咪说吃了要发胖,影响舞台形象的……"

  "别太在乎这些!"洁岚说。

  洁岚还在犹豫,峻岚已决定快刀斩乱麻。他说了声:"你去办吧,隔几天我来找你问消息。"话音刚落,他已走到店门口,又回过身说:"对,你去付一下帐,我没有上海粮票!"

  "他不是我哥哥,是我哥哥的同学!"洁岚说,"雷老师已经误会了。"

  一桌子的人都拘束地停在那儿倾听对话。张玥的母亲满意地巡视着大家,多少带点炫耀的口气说:"吃不吃明虾?我让阿姨去煎,我们张玥一吃虾就过敏!"

  "我在乎!就在乎!"她叫道,"妈咪和爹都说李霞会忌恨我一辈子,也许他们的话是对的!"

  郑洁岚赶回学校,已是第三节课下课。操场上围了一大拨人,她看见李霞是那拨人的中心,她两眼光闪闪的,脸上像涂了腮红,粉粉的,挥着手臂在讲着什么。

  "你们的班主任真够呛,成天拉着脸,人又老,唉,你够不幸的!"李霞慷慨地为洁岚叹了口气,又为自己叹了口气,"把他单位地址告诉我,我去找他。"

  大家都说不吃了,因为这个年龄并不在乎吃什么,一帮同龄人聚在一起,想的倒是如何躲开大人开心地玩一玩,不过,大家都有些矜持,只是面面相觑,不知怎样表达意向。

  "他们为何把李霞想得那么坏?"洁岚不满地说。

  洁岚走近了,才听见她说:"评委让我回来等通知,反正能不能上决赛我不能保证,可是我发挥了最佳水平,估计问题不大。"

  洁岚把地址告诉李霞,看她气急败坏地走出去。校门外有个穿着军用跑鞋长得老相的男人迎上来,他人很消瘦,脊背直得有点像板,脚腕儿细细的,显得勤快而又土气。李霞指手划脚地说了句什么,平均说一句话冲着她父亲自一下眼睛。随即,她率先走去,她的父亲提着大包小袋,呼呼地跟在她身后,就像是她的行李夫。

  坐在洁岚边上的男孩有点少年老成的样子,一举一动都沉稳有力,衣着也十分得体,看得出他的家庭不一般,有教养,而他又集中厂家庭的精华。洁岚听张玥叫他"二表哥",于是她知道他比她们都大一些。

  "她就是坏!"

  "张玥怎样?"

  洁岚茫然地看着这一对父女。正在这时传达室老头在那儿招呼洁岚:"快!快!电话!"

  "二表哥会作诗,让他作首诗怎么样?"张玥提议道。

  "李霞可从未这样恨过你!"洁岚生气了,板着脸,她喜欢过去的那个温柔、宽容的张玥。

  李霞的声音轻下去:"她看来危险了,唱第一句就没处理好,破了句!后来评委同意她再选一首唱。"

  跑去听了,才知道是潘同打来的回电。他有些喘吁吁地说:"喂,喂,你刚才中了好计了!"

  "每天温课,把诗情都赶跑了,哪有什么好诗!"二表哥摊开手说,他的嗓音有些怪怪的,可人特挺拔,谈吐大方,很有富贵气。说话间,他笑着看看洁岚,说:"不信你让这位同学评一评。"

  "等等!"张玥叫道,"今天晚上我们家要举办'张玥之夜'你来不?"

  "第二支歌唱得怎样?"有人问。

  洁岚吓了一大跳。

  洁岚笑笑说:"我不懂诗,没有发言权。不过,今天是张玥的生日,她的要求总不该被拒绝!"

  "也许不能来了!"

  "还可以。"李霞说,"但肯定是要扣去点分的!复赛的竞争这么厉害,得分差零点一分都可能落榜,都是从初赛过来的强手。"

  潘同告诉她,刚才他明明是在教室里,但他的一个对头在传达室打电话,听是女孩打来的,就耍了个小手腕,套出她的名字。亏得边上还有别人,打抱不平地把消息露给他。

  "呵,你很机智!"二表哥说着,深深地看了洁岚一眼,像是要把她记住。他说:"没有诗情不敢滥竽充数,唱支歌行不行。"

  "不,"张玥可怜兮兮地摇着洁岚的胳膊说,"来吧,否则我会大失所望的!"

  颜晓新说:"这下,她父亲也灰掉了吧?不会再请客了吧?还有她母亲,把女儿看得那么重!"

  "那,怎么办?"洁岚说,"怎么会这样的?我恨这个人!"

  张玥偏着脸,笑道:"通过!"

  洁岚真诚地说:"我会为你祝福的!"

  李霞点点头:"这是肯定的。张玥出来时都哭了!这也叫命中注定,替她惋惜也没用!"

  "可能会有些流言蜚语,或者被汇报到老师那儿!"潘同说,"假如老师真追究这事那倒好办了,能澄清一切;就怕她不予追究,但给她添上一种坏印象!"

  二表哥唱了一支《小小男子汉》,他的音色不错,感觉也捉得很准,带些男孩的大方和干脆。一曲终了,大家都纷纷鼓掌。紧接着,音乐响起来了,在熟悉的曲调中,大家彼此天性复苏,拘谨感全无。李霞一下子又成为中心,几个男孩都用话激她,要求她出节目,她站出来唱了一曲江南民歌《茉莉花》,洁岚看见张玥的母亲被歌声吸引着,特意急急地从卧室赶到客厅,她倾听时,双手在胸前握成个拳头,脸色十分严峻。

  "好,你答应来了!"张玥兴奋得拉住洁岚的手捏得紧紧的,"好洁岚,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的,你是世上最好心的姑娘。"

  洁岚有点为张玥难过,中午放学,她特意到张玥的教室去看她。张玥的午饭每天是由保姆送来的,她家保姆总是拎着个三层的大保暖盒匆匆而来,风雨无阻。今天也不例外,那精致的饭菜,浓浓的汤放满了她的课桌。

  "我能做些什么?"

  洁岚正在发怔,忽听二表哥问她:"你也是庆丰中学的吗?同张玥同班?"

  她就是那种时常稚气十足,时常又很吓人地冒出一句精明老练的话,那些话也许就是她父母在她心上打下的烙印,他们把她弄得不伦不类。

  张玥正在吃饭,见洁岚过来,就赶紧扒拉几口饭,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对保姆说了声:"吃饱了,你回去吧!"拉着洁岚的手一口气跑到报亭那儿。在那儿站下后,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把千松升。

  "别再打电话来,好吗?"他说,"有事写信,寄到我家!今天就写,把你要说的事写上。千万别再打电话,也不要上学校找我,这是个是非之地,有君子,也有小人!"

  "同级不同班,我是初二(l)班的。"

  一直到下午放学时,洁岚还准备找张玥推辞那个约定。她有些惶恐,怕心里发生倾斜,她眼看有天赋的李霞被机遇抛弃了,就同情她,暗暗地为她难过;可张玥那张甜甜的喜气洋洋的脸也使洁岚觉得那女孩并无过错,幸运并不是坏事。她走到走廊上时,发现张玥教室的门口站着个身材修长的女人。

  小风轻飘飘地拂来,挟裹着微微的凉意,吹在额头上舒服极了。同张玥在一起,洁岚总有种松弛、愉快的感觉。张玥今天穿的是粉绿色的薄薄的毛衣,宽背带的深绿方格的裙子,皮鞋也是暗绿色的,在秋天淡淡的阳光下,她就像一株天真烂漫的小树,非常之清新。

  君子话音刚落,就挂断了电话,洁岚连道歉的话都来不及说。她出了传达室,悲切地走着。感觉校园的围墙那么厚,灰色得大凝重,在这儿做一个学生很苦,这种苦楚平日就不言不语地隐匿着,关键时刻就猛地一抬头,让它的面貌一目了然。

  "初二(1)班?"他迅速地扫视她一眼,"你觉得你们班怎么样?"

  那女人天生丽质,珠光宝气,可她似乎无事可做,只能弄些可做可不做的意义不大的零碎事来消遣,比如经常性地来接应张*,她每次都穿各不相同的华丽时装,仿佛模特儿似的在校园亮相,引得一些浅薄的女生赞叹不已。

  "你真漂亮!"洁岚由衷地说。

  找谁去倾诉这一切?偌大的城市,却找不到能体察郑洁岚内心痛苦的人!洁岚感觉从心底泛出苦苦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都咽不下去,快要憋得透不过气来。一个念头像闪电一般袭过她的脑海:为什么死守在这儿呢?可以走,回黑龙江,到妈妈身边去!

  洁岚说:"我是从黑龙江来借读的,这个月刚来,所以说不准。"

  洁岚跟着那对母女走了一阵,还想找机会向张玥说晚上的事,可一直找不到机会。张玥母亲的短披风蓬开着,像蝴蝶仙子,而且她的步子妖娆得很,都踩在一条直线上,因而许多学生都朝她行注目礼。洁岚羞于在这时候成为大家注目的中心。

  "从来没人这样说过。"张玥那对有点特别的眼睛闪着欣喜万分的光,用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尖,"你是第一个赞美我的人,妈妈说我又丑又粗。确实,妈妈是漂亮,她年轻时的照片简直像天仙!"

  所有的难题都在这刹那间瓦解,她可以一走了之,把所有的烂摊子,所有受过的委屈和即将要来的棘手的难题全甩在身后。这念头的诱惑实在强烈,在她脑子里跳来跳去,挤走了别的任何念头,对于她,它就像冬夜里一盆暖烘烘的炭火,瑟瑟发抖的她难以将它推走。

  "你一点都不像东北女孩。"他由衷地说,"不过我也不清楚东北女孩究竟该怎么样,反正不应该这么文静,应该像燃烧的火一样热烈!"

  在校门口,雷老师戴着红袖章站在那儿,她今天轮到值勤。姐妹相逢,相互点点头,表情却很淡然,不知雷老师说了句什么,张玥的母亲头一昂,兀自就走了。远远地看,这对姐妹的身材出自一辙,脸也有几分相像,但生活截然不同,内心世界相距十万八千里。

  张玥情绪很好,这女孩平素内向文静,可在洁岚面前一说话就滔滔不绝。洁岚刚提起上午的复赛,她就说:"我上午出了个大洋相,还好,后面一个歌发挥好了。你知道不,李霞唱得好极了,假如我是评委,肯定会投她赞成票的,我觉得她希望比我大!"

  在雷老师看来,这天下午她的学生郑洁岚又一次旷课,这是开学以来该生的第二次旷课。她心情沉重地望着学生考勤簿上那两个鲜明的旷课记号,并且抽出笔在该生的名字下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正在这时,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原来是潘同的班主任打来的电话。她们两个曾是大学中的同学,现在两个人都干的是老行当,所以平日里来来往往的十分密切,通起电话总要谈个半小时。

  "你真有意思。"

  洁岚走过去,显然打破了雷老师的沉思。她发现,雷老师的脸憔悴得厉害,她年轻时肯定同她的妹妹一样美貌出众,可渐渐地被熬成脸上打着小褶皱的老太婆,她永远不会想到防晒霜,眼影粉,因为她太忙碌了,忙得不要自己了。

  "最好能在电视里看到你们两个都得奖!"洁岚笑着说。

  对方主要是来传递潘同与女孩交往的最新新闻的:据传有个叫郑洁岚的女孩同潘同关系非同一般,她打电话时吞吞吐吐,很值得怀疑。

  "不,我并不是很开心的人,也不是个很好的男生。"他低声说。

  "真可怜呵!"雷老师自言自语道。

  张玥把洁岚的手拉得紧紧的,说:"我也这么想!洁岚,等会儿潘同表哥要来问我复赛的情况,我们去校门口等他一会儿好吗?"

  郑洁岚?怎么又牵扯到这个女孩子!雷老师感觉事情不那么简单:女孩为什么不忙着写检查而给潘同打电话呢?她多年的班主任经验告诉她,这不合乎逻辑。她从办公桌内取出郑洁岚的信。信封上,是软软的女孩的笔迹,右上角写了个"急",在刘晓武名字后面还道地的加着"同志"二字。如果这是成人间的通信,肯定普通得要命,属于会议通知之类的,但寄信的和收信的,都是孩子,性别不同,而且平日交往密切,信里义会有些什么内容呢?

  玩了一会儿,张玥的父亲就回来了,他是个器宇轩昂的中年人,见了大家就-一亲切致意,显出很好的涵养。他听说洁岚她们都是知青的后代,立刻同他的夫人用异样的眼神扫了一眼她们,说:"你们真算是幸运的,能再次回到这儿做上海人Z"但在场的男孩女孩显然并不真心喜欢这种礼貌周全、微笑空洞的人。二表哥率先起身告辞,他还小声地对洁岚说:"为什么有钱就能神气活现!这不公平,对吗?"

  洁岚站住了,迷惆地望着一向豁达的班主任。班主任的脸上慢慢地升腾起一种辉煌,"一个人如果虚度年华,缺少精神上的追求,是不是太可怜了?"

  操场上活跃着一帮精力过剩的男生,都穿着背心,背心后面烫着鲜明的数字,喊声不绝,她们并没感到好奇,因为男生们似乎永远不会厌倦运动和竞争,每天中午这儿都有篮球的赛事。而篮球队里,似乎集中着全校最优秀的男生。

  雷老师当即决定去找郑洁岚,但是她扑了个空,郑洁岚的宿舍铁将军把门。听房东说,那女孩急匆匆地回来过的,翻箱倒柜忙了一阵,然后走了。这个飘逸的成天做梦的女孩去了哪里?

  张玥依依不舍地出来送客,刚走出大门,李霞就迫不及待地问:"喂,打电话的马老是不是少年音协的负责人,那个下巴有痛的老头?"

  "也许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洁岚说。

  "他们个子都很高。"张玥漫不经心地说,"不知是个子高的人才去参加篮球队呢,还是篮球队的人个子长得快?"

  雷老师蜇回办公室后,往电车公司挂了电话。总机熟练地把电话转到了宣传科,科里新上任的干事刘晓武拿起听筒,"喂,你找哪一位?"

  "是他,"张玥欣喜地说,"你也认识他?"

  "是不一样,"雷老师缓缓地长吐一口气,"可见到我妹妹,我就感到自己的选择有点伟大,我有儿子,还有四十多个学生,多么富足啊!她原来也是个教师,可怕艰苦,就回家当大太了,现在她只有女儿,别的什么也没有,她很寂寞!"

  "可能都有点吧!"洁岚说。

  对方没有作声,也许是无话可谈。刘晓武确实在自己的岗位上,那儿不会有她要找的女孩。刘晓武喂喂地喊了几声,见电话断了,还以为刚才是电话串线。这种事太平常了,平常他都懒得去深究。他挂下电话,说了句:"电话局的小姐们都昏过去了!"就把这鸡零狗碎的事打发了。

  李霞眼光躲闪着:"不,只是听说有这么个大人物,看来你们家同他很熟!"

  她常常跑到学校来是否在重温什么?当学校熟悉的氛围唤起她的回忆时,这位昔日的女教师内心会怀有怎样的甜酸苦辣?

  球场上,背对着她们的五号队员忽然远距离地来了个潇洒的投篮动作,只见那球在半空中划了个幅度很大的弧线,不偏不倚进去,连网圈都没擦到一下。那五号不仅球艺高超,身材也是独一无二的挺拔,宽宽的肩,长长的腿,就像个篮球运动员。

  "他是我爸的朋友。"张玥眼光很纯洁,直直地看着李霞,"假如你想向他求教,让我爸去说,他不会推辞的!"

  洁岚忽而体察到那女人的凄苦和落寞:她久久地藏在一个大宅邸里,无事可干,也无处可去,园为哪里都不需要她,她于是就变得可有可无。

  洁岚和张玥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噢,好球!"

  李霞正举直了胳膊同张玥几个表哥-一招手。目送他们风驰电掣般地踩走了各自的自行车。尔后,她才回过头来回答说:"有这个可能吗?其实我无所谓,我要凭真本事进艺术圈!"

  晚上,洁岚只身去了张玥家。临出发前,李霞问她道:"今晚她家又请客了?"

  那五号回过脸来,她们两个这才发现,原来那打得一手好球的就是潘同!潘同在球场上驰骋着,好球一个接一个,令人眼花缭乱。她们两个自动地为他当啦啦队,为他加油。潘同脸色严峻,并不朝她们多看一眼,但他的打球动作却更加洒脱了,进球越来越频繁。

  张玥失望地站在那儿。不知怎么,洁岚觉得李霞有些伤害了张玥的感情,张玥是多么透明多么善良,她的忧愁会感染人,让人觉得于心不忍去轻慢她:她看上去毫无防御能力。洁岚轻轻地拍拍张玥,半晌张玥才开口:"其实我也喜欢像你们这样独立。"

  "说是举办'张玥之夜'!"

  "我没有兄弟姐妹,太不幸了。"张玥说,"真想有个哥哥!"

  "算了吧,娇气的张家大小姐,还是回去做妈妈的宝贝吧。"李霞说。

  "为什么?"李霞警觉地问:"怎么,难道张玥决赛得奖了。"

  "我有哥哥,但是……跟没有也差不了多少!"洁岚愤愤地说。

  回到家,李霞一头扎在自己床上,叫道:"真是两个世界呵。人家是皇宫里的公主,我们是破房子里的孤女,她妈妈笑起来都有恩赐的味道,她可怜我们!你们说呢?"

  颜晓新朝洁岚递了个眼色。两个人迅速地用眼神交换了意见,李霞早就耐不住了,哇啦哇啦叫道:"干什么?干什么?怎么鬼鬼祟祟的!我李霞难道真的这么小鸡肚肠?她成功了,也给我们学校争光对不对?"

  一场球赛完毕,潘同抱着外套走过来:"我过来时正巧他们篮球队少人,我就成了一员候补的大将。张玥,上午怎么样?"

  颜晓新说:"我不羡慕张玥,她没有我们这份自由,我们的房子就是俱乐部。"

  洁岚鼓足勇气说:"对,她得了大奖。"

  "爸爸估计说我会取胜的。"张玥说,"其实失败了我也能想开,机会多得是!"

  郭顺妹拍着手说:"黄潼的文章就称我们这儿是孤女俱乐部!看来论智商,男生就是比女生敏锐!"

  "干脆全说了吧。"颜晓新用画笔轻轻地敲打着桌面,敲出凌乱不堪的节奏,"听学生会的人说,明天晚上电视台要转播决赛情况!"

  潘同说:"但是,把握每一个机会才是聪明人!"

  "他妈的,别提男生,我喜欢女强人。咱们,"李霞故意粗野地作出豪迈相,"以后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样,谁也不能小瞧我们这些小插队!"

  李霞哈哈大笑,"我从来就讨厌女孩子的琐碎,斤斤计较,我会妒嫉张玥,她运气好,就是这么一回事罢了,我一点也不在乎!"

  洁岚默默无语,她不知是否该把那抽烟事件的真相告诉他。潘同也看出洁岚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说:"发生什么意外了?"

  颜晓新撇撇嘴:"其实我们的父母都是功臣,想不到有人还笑他们傻,是浅薄可笑是不是?没吃过苦的人就是那样轻飘飘的!"

  她这人,就是个女强人,在她的能干,豁达之下,别人都会时时感觉到自己的无能和微薄。她挥着手说:"洁岚,你给我带封信给张玥,我真心庆贺她!"

  "没什么!"

  郭顺妹又插嘴道:"就是,学习跟不上是客观的,当地什么破学校呀。可这儿的人,像看怪物一样看我,要不是黄渲对我说过:要坚持。我说不定早走了!"

  洁岚是带着一种神圣感跨进张家大门的。屋内早已高朋满座,一片喜气,穿着一套薄呢学生装的张玥迎上来,张玥的那套学生装设计得有点像水手服,她穿着显得窈窕和清秀。

  "不,不,你一定遇上难题了!"潘同认真地说,"如果相信我,请告诉我!"

  "算了吧!黄潼对所有的女生都是这个样!"颜晓新不屑一顾地说。

  "洁岚!就缺你一个人了!"她娇嗔地说,"这么晚!"

  张玥插了一句话:"请问,我可以申请走开一会儿吗?那个后来的五号打得比二哥哥还好,我情愿看打球去!"

  洁岚没参加接下去的关于黄潼的争论。这一天集中发生了多少事,给她一种纷乱的梦的感觉。她真想静静地整理一下。可她思绪无论如何难以平静。

  "噢,李霞让我带给你一封信!"洁岚说。

  潘同挥挥手,把张玥放跑,对洁岚说:"你们的班主任过来了!"

  外面起大风了,呜呜响,窗子嘎嘎地像要被吹开,城市中很少有这种气候。

  "李霞?"张玥叫起来,"李霞写给我的信?"

  果然,雷老师拎着包从校门口进来,她行色匆匆。一直走到近处,母子两个才对视了一秒钟。洁岚发现,在校园里,雷老师看自己的儿子时,也带着那种师长的目光。

  灯泡摇曳了一阵,忽听外面嘶的一声,随即电光扑闪,灯熄掉了。房间里霎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正在大家惧怕得想尖叫时,青白色的闪电一闪而过,随后,一个响雷滚滚而来,把大家都镇住了。这几个远离父母的孤女感到孤立无援。几乎在此同时,听见门口传来了叫声:"洁岚,洁岚!"

  她那位美貌的但眼睛里闪着慵散、倦怠的母亲急急地赶过来,问道,"玥玥,什么事?"

  "这是一种职业原因。"潘同说,"妈妈在家就把我当学生,从我出生的第一天起,她就开始批评我。"

  是刘晓武!这时候他出现简直就是救星,他先冒雨跑去打电话让供电局修电线,又不知从哪儿带回个手电,跳上桌子把它绑在灯罩下。屋子里马上就有了生气。他忙进忙出,几乎没有坐定一分钟,本事大得像能呼风唤雨的神仙。李霞给他端水,他站着就一饮而尽,喝完就告辞了,几乎没同大家说一句话。

  张玥犹犹疑疑地说:"洁岚给我送来李霞的信!"

  "她很爱你,看得出的!"

  "谢谢你!"李霞说。

  张玥的母亲杏眼圆睁,尖锐地扫了洁岚一眼,仿佛要审查她是否一个奸细。这时,张玥的父亲也赶到了,听说了这事后,也把那刺人的目光投向洁岚,他们夫妇真是同一种人。

  "我不否认这一点。妈妈对我期望很高,可我既不是神童又不是天才。"潘同说,"也许她觉得事违人愿。不谈了,好不好?我要回学校去拼搏,我答应她五十岁生日时送她一张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不想食言。"

  刘晓武点点头,点得很深,鞠躬似的,惹得女孩们全笑起来。他就在哄笑声中仓皇地离开了。他走后,洁岚才发现他留下了一大袋漂亮无暇的苹果。

  "呵,*儿,信能让我看吗?"张玥的父亲伸过厚厚的胖手,一动不动。

  "等一等!"洁岚叫住他,把黄潼的事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喂,你哥哥真好!"郭顺妹由衷地说。

  "让父亲先看,假如她写了伤人的话,就让你父亲烧了它!"张*的母亲如临大敌。她柳眉倒竖时脸相是很凶的,下颌也显得太尖了些。

  "当时就不该搞得那么厉害,现在连后路都没了。"潘同皱着眉,"我母亲在争取评高级教师,她毕业于名牌的师范大学,又工作那么多年,理所当然应该评上。可是,竞争很厉害!"

  "你不是说你哥哥在苏州吗?这个是你男朋友吗?"颜晓新盯住洁岚的眼睛,"不然不会这么周到!"

  张玥飞快地扫了洁岚一眼,垂下头,无力地把攥着信的手伸给她父亲。她父母迫不及待地拆了信读起来,读着读着,刚才的劲头全减下去了。

  "这事责任在我,不会影响雷老师吧?"

  洁岚恼怒地说:"胡讲什么。"她摸着那苹果,忽然脸涨个通红,想哭一通,她心里隐隐约约掠过一阵委屈,好像什么地方出了差错,被人歪曲后又偏偏暧昧得难以辨清,于是就猛地推开那袋子美得像蜡做的苹果,让它们滚落了一地。

  "信写得密密麻麻,字也写得野!"张玥的父亲评价道,"还是缺少修养呵!"

  "这你就大幼稚可笑了,学生一个错误的反映,班主任误以为真,还报到校方作出处理决定,这也算是班主任工作疏忽,治班不严。别人会找到话柄的。"潘同说,"能不能半年后再讲?那时职称都解决了,万无一失!"

  "别瞎说,他们两个脸十分相像,再说他一看就像个大哥哥!"李霞下了定论。她又弯着腰,把那些苹果一只一只捡起来,"以后少贫嘴说'男朋友'这三个字,校纪那么严,当心闯祸。"

  "句子倒很华丽,别是什么书上抄来的!"张玥母亲冷冷地说。

  "为了那事,黄潼受了大委屈,校团委撤了他校报主编……"

  这对夫妇把信交给女儿,然后放心地进厅里去应酬亲朋好友去了。这时候,男主人又显得绅士派头十足,而女主人更是温柔可人,但这都是他们在把心里的灰暗掩饰住之后的一番景象。

  "校报主编有什么当头?"潘同说,"当代青少年的方向是务实不务虚!"

  "他们,心真虚。"洁岚愤愤地说。

  潘同那轻描淡写的态度深深地激怒了洁岚,她突然感觉到他的自负和漠然,可她不想同他争吵,不忍用辛辣的口吻激怒她喜欢的人。她涨红着脸,几乎要口吃起来:"这,这对你也许无所谓,但对黄潼很重要!"

  张玥读着信,读着读着就背过身去,好久没有一点动静。

  她说完,拔腿就跑。潘同没叫她,她也知道他绝不会向她这样的女孩认输,他那么高大,完美,是个傲气十足的男生。她不知道心里为什么会突如其来地维护黄潼,就像死死地要捍卫一种弥足珍贵的东西。她跑着,打着颤,心里酸酸的,也许潘同会永远生她的气,她再也见不到他真心的微笑了,想到此,几乎要落泪。

  "张玥,小玥!"厅里传来张玥母亲娇滴滴的声音。

  张玥猛地回过身来,她在哭泣,腮上带着淡淡的泪痕,"洁岚,我恨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变了,变得会把别人看得很坏。那样,其实就是心变黑了!"

  "没那么严重,张玥,你要永远做个好心人!"

  "我们都不要做坏人!"张玥说,"假如哪一天,你发现我坏了,一定要当面指出。"

  "但愿不会有这一天。"

  她们相视一笑,彼此都感到受了鼓励之后的滚烫和振奋。这时,潘同走出来了,他一出门就做了个扩胸运动,朝她们诚心诚意地点点头,说:"里面太喧闹了,分贝大强。张玥,你们别进去了,我们到你房间里去昕唱片!"

  "好主意!"张玥拉了拉洁岚的袖子。

  他们三个溜到二楼张玥的闺房中听激光唱片。张玥的卧室不大,但窗帘、床罩都是粉底小花的,显得温馨而又雅致。她打开了软罐饮料,问潘同:

  "二表哥,想听什么?"

  "听一首钢琴曲《水边的阿蒂莲娜》!"

  音乐响起来,旋律在房内飞扬,潘同立刻沉浸在其中,十分陶醉,他的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柔软,光滑;他的饱满的额头,梳理整洁的丝一般的头发都显示了他的气度和睿智,洁岚想,他是个完完全全的城市男孩。

  "你在观察我!"潘同说,"其实我也在观察你。"

  "没错!"洁岚笑着说,"好久未见,我们已经陌生了!"

  "陌生?"他惊讶地说,"也许你是这么想的,但我绝不会有那种感觉。我母亲常在家里谈到你!"

  "她一定谈到那个抽烟事件,那个退回的信引起的故事,对吗?"洁岚说,"我给她带来许多麻烦。"

  "麻烦是小事。"潘同沉着冷静,"你如果晚一个月告诉她真相的话,她这次评高级教师是不成问题的,可现在,这事泡汤了!"

  洁岚沉默着,她觉得自己很鲁莽,怎么也难把生活安排妥当,往往这头平了,那头就翘起来,怎么做人,心里都会有遗憾,都会有空缺。

  "别难过,这不是大事。"潘同安慰她,"我母亲喜欢一生无悔,所以她还感谢你!"

  他就是那种谦和、矜持的男生,他永远不会对女孩说出一句伤人的话,看他那安详的眼神,像个温和的食草动物,兔子、山羊一类的。

  "你们能说些使人高兴的事吗?"张玥忍不住插了一句。

  "对!"潘同朗声笑道,"应该像八九点钟的太阳!好吧,我说一则笑话:我们班有个开后门混入重点中学的人,外号阿混。一天,他对同桌的女生说:等会儿考试时你给我点暗示。后来,真的考试了,那女生只顾做试题,阿混急了,用胳膊时碰碰她,碰一次,她就往边上挪一点;阿混急了,又狠狠地碰了她一下,她火了,大叫:你占的地方已经够大了--她居然没意识到这是个暗号。"

  两个女孩笑起来,问:"后来怎么了?"

  "阿混被监考老师训了一顿,灰掉了。"他笑着回答。

  正在这时,张玥母亲的叫声又不屈不挠地在楼下响起,张玥没法,只能一脸不情愿地下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音乐仍在舒畅地缓缓地流淌。潘同滔滔不绝地谈起张玥,他说张玥很可爱,讨人喜欢,长得也美,这种清丽脱俗的女生在他们班里最多也只有一两个,那些重点中学的傲慢女生有的喜欢佯装生气,有的长了一张火气十足的脸,有的又很疯狂,还有个别衣衫不整,简直像是邋遢少女。

  "你同张玥基本上是同一类型的。"他说,"很文静,也很善良,这很好,只是你比张玥更理智些。"

  作为他惟一的听众,洁岚认真地听着他委婉的谈话,她从第一次见面就信赖这个人,相信他品德高尚,待人和善。现在,她忽然很想谈谈刘晓武,想让这个高明者助她一臂之力,否则,她的心一刻也不得安宁,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哭出声来。

  "有个人,"她吞吞吐叶,"他对我很好,可,可我却并不喜欢他。"

  "这种阴锗阳差现实生活中大多了!"潘同大包大揽地把话头接了过去,"千万别为这些烦恼,不要强求自己去适应别人,那样,早晚会找不到自我的,我为这个也曾痛苦过,因为我不怎么爱自己的母亲,尽管她是我最亲近的人--我说过,我不是个十全十美的男孩,可我不能强求自己的感情,否则,我就没了翅膀,不能做一只飞上天的鸟,只能在地上做一只鸡!"

  潘同挺深奥地同洁岚谈着,他谈兴酣畅,滔滔不绝,可那些类似格言的话语总是无法点中洁岚的内心苦闷,它们很快就如过眼烟云,渐渐跑得无影无踪。这么一晚上谈下来,洁岚的感觉就像跟偶像呆了一会儿:他们萍水相逢,泛泛而交,仿佛没有真正的深厚的了解,总之,就像什么也没发生。

  可是,她愿意同他在一起。当然,外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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