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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要再问一遍罗得迈尔她们怎么还没到,  可

2019-10-06 17:14

 

 

 

 

 

 

 

 

  第二天早上,杰巴斯打开大门,把老师迎进来,领到学习室后,又听见有人拉铃,铃被拉得特别响,杰巴斯飞跑下去。他以为这么使劲拉铃的,肯定是赛斯曼先生,也许是他突然回来了。杰巴斯打开门——他面前,一个衣衫破旧的男孩背着手摇风琴站在门口。
  “怎么搞的?”杰巴斯冲他喊,“你不知道怎么拉铃吗?有什么事?”
  “我要见克拉拉。”男孩回答说。
  “你这可恶的流浪汉,能不能像别人那样叫她克拉拉小姐?你到底找克拉拉小姐有什么事?”杰巴斯毫不客气地问。
  “她欠我40贝尼。”男孩说。
  “你有毛病吧!你从哪儿听说克拉拉小姐住在这儿的?”
  “昨天我告诉她路,20贝尼,然后又带她回来,20贝尼。”
  “怎么可能,你在撒谎。克拉拉小姐还一次没出去过,她也根本不能出去。趁我还没赶你,快走开吧。”
  可是男孩一点也不害怕,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毫不在乎地说:“反正我在路上看见她了,让我说说她长什么样吗。短头发卷着,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茶色的衣服,还有,像我一样不太会说话。”
  “哎呀呀,”杰巴斯心里嘀咕着,忍不住偷偷笑起来。“这不是那个小姑娘吗。她又干出什么事来了?”
  于是,他把男孩拽进来对他说:“好吧,待会儿你跟我来,我先上去一趟,你在门外等着我。然后我把你带到房间里去,你就拉支曲子,小姐会非常高兴的。”
  杰巴斯上楼,敲敲学习室的门。听见里面说:“请进。”
  “来了个男孩,说一定要见克拉拉小姐。”杰巴斯报告。
  克拉拉听到这件少有的事,高兴地说:“快带他进来。”又对老师说:“行吗,老师?他说有事要跟我说。”
  男孩很快走进屋来,照杰巴斯说的,立刻摇起手风琴。罗得迈尔受不了听老师讲ABC,正在餐厅里做活计,一听见这声音,马上竖起了耳朵。——怎么声音这么近,像是从走廊那边传过来的?学习室里又怎么会有手摇风琴的声音?可是——的的确确是学习室里的声音。——于是罗得迈尔走过长长的餐厅,一把打开门。一看——真让人难以置信——房间正中央,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正专心致志地演奏音乐。老师几次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没说话。克拉拉和小海蒂正兴致勃勃地听着。
  “停下来!快停下来!”罗得迈尔冲屋子里喊。可声音被音乐盖住了。于是她向男孩跑过去——但是她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低头一看,一个样子让她恶心的浅黑色的动物在她两个脚之间爬着——是乌龟。罗得迈尔吓得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跳得这么高了。接着,她拼命喊道:“杰巴斯!杰巴斯!”
  风琴猛的停住,这回叫声压过了音乐。杰巴斯正在半开的门外捧着肚子大乐,他刚看见罗得迈尔跳起来的样子,可最后还是走进来。罗得迈尔瘫坐到椅子上。
  “把人和动物统统给我赶出去!杰巴斯,快!”罗得迈尔喊。杰巴斯立刻照她吩咐的把男孩领到门外,男孩抓起乌龟跟出去。杰巴斯一边往他手里塞钱一边说:“克拉拉小姐的40贝尼,还有你拉琴的40贝尼。干得不错。”然后把他送出去,关上门。
  学习室里安静下来,重新开始上课。这回罗得迈尔也坐到屋里来。她想,这下该不会出什么乱子了吧。她决定下课后好好调查调查刚才的事件,要把罪魁祸首狠狠惩罚一下,给他点厉害看看。
  可是,又响起了敲门声。杰巴斯跑去开门。有人送来一个大篮子,说是要立刻给克拉拉小姐的。
  “给我?”克拉拉吃了一惊,急着想知道是什么东西,“什么样的篮子?快拿来给我看看。”
  杰巴斯拿进来一个盖着盖儿的篮子,然后连忙走出去。
  “先上完课再打开篮子吧。”罗得迈尔说。
  克拉拉怎么都猜不出送来的是什么东西,她不停地看着那只篮子,心里怪痒痒的。
  “老师,”克拉拉在练习文法时忍不住停下来说,“我想知道篮子里装了什么,就看一下行吗,然后我马上就接着学习。”
  “从某些方面看,是可以的,但是从另外的方面考虑,又好像不可以。”老师回答她,“要是你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篮子上的话——”
  看来老师又要说个没完了。这时,篮子的盖儿没盖紧,从里面突然跳出小猫,一只,两只,三只,然后又跳出几只。还没等大家明白怎么回事,就跑得满处都是。于是,屋子里成了小猫的天下。有的从老师的鞋上跳过去,有的咬住他的裤子,有的爬到罗得迈尔的衣服上,还有的在她脚边玩耍。小猫们还跳上克拉拉的椅子,又抓又跳又叫。这下屋里可热闹了。克拉拉开心极了,连声喊:“哇,这么可爱的小猫咪!看它跳得多高兴!喂,你瞧,海蒂,这儿,还有那儿,你快看!”
  小海蒂高兴得不得了,追着小猫从一个角落跑到另一个角落。老师愣愣地站在桌子旁边,无可奈何地一会儿抬抬左脚,一会儿抬抬右脚。小猫在他脚边玩让他觉得很不舒服。罗得迈尔大吃一惊,开始只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后来终于拼命扯着嗓子喊起来。
  “齐娜!齐娜!杰巴斯!杰巴斯!”
  可她仍旧不敢站起来。她怕一站起来,那些恶心的小猫崽会一起扑到她身上来。
  不知她又喊了多少遍,齐娜和杰巴斯才终于跑进来。于是,杰巴斯赶紧一只一只抓起来放到篮子里。然后把篮子拿到昨天为两只小猫做的房檐底下的窝旁边。
  今天上课,从开始到结束,又是没有一个人打呵欠。晚上很晚罗得迈尔才从上午的激动中平静下来。她把杰巴斯和齐娜叫到学习室,把这件胡作非为的事情从头到尾问了一遍。结果她终于明白这都是海蒂跑到外面去捣乱才引起来的。
  罗得迈尔气得脸色发青,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挥挥手让杰巴斯和齐娜下去,把怒气冲向海蒂身上。小海蒂站在克拉拉椅子旁,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
  “阿尔菲特,”罗得迈尔口气严厉地说,“对你有效的惩罚只有一种,因为你是个野蛮人,只有让你到漆黑的地下室里和壁虎、老鼠呆在一起你才会变老实,不再干这种事。反正这回要试一试。”
  海蒂不说话,听到这个判决,觉得奇怪。因为她还从没去过什么可怕的地下室。在山上被爷爷叫做地下室的地方,在小屋的旁边,是放做好的奶酪和新鲜牛奶的地方,说起来还是让人喜欢的去处。而且,小海蒂还从没见过壁虎和老鼠。
  可是,克拉拉难过地大叫起来:“不行,不许那样,罗得迈尔。等到爸爸回来再说吧。他信上说马上就会回来的。那时我再把这些跟爸爸说,爸爸会决定怎么对待海蒂的。”
  连罗得迈尔也不能反对这个比她说了算的裁判官。赛斯曼先生马上就回来,当然他更说了算。于是她站起身有些生气地说:“好的,克拉拉,当然可以。不过那时我也会说上几句的。”罗得迈尔说完,回屋去了。
  这之后,一连几天安静无事。只是罗得迈尔的气还没消。多么糟糕的孩子,居然被她捉弄了,一想到这儿,罗得迈尔就心里冒火。自打海蒂来了之后,赛斯曼家里就一团糟,再没像从前那么规规矩矩了。
  克拉拉却非常满意。小海蒂上课时总会做出些怪事,上课不再是件乏味的事了。海蒂还经常把字母搞混,老是记不住。于是老师在讲解字母和书写字母的形状时,为了让海蒂印象深刻,把它们比作犄角什么的,海蒂听了高兴地大叫“那是山羊!”“那是老鹰!”这些比喻使海蒂想起了许多东西,就是没让她想起字母。
  快到傍晚时,海蒂就坐在克拉拉旁边,一遍又一遍地给她讲阿鲁姆和那里的生活。每次讲完各种事情,海蒂就非常想家,最后总是坚决地说:“哎,我该回去了!明天就得走!”每次她这样,克拉拉都安慰她:“你一定要等到爸爸回来,那时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小海蒂听了,马上改变主意,脸上又露出笑容。这是因为她心里藏着一个美妙的计划。她在这儿每多呆一天,给奶奶带去的面包就能多两个。因为每天早饭和晚饭时盘子旁边都会有一个新鲜的白面包。每到那时海蒂赶紧把它揣到兜里。老奶奶肯定没吃过这么白的面包,而且黑面包太硬,她又咬不动,一想到这儿,海蒂就怎么也舍不得吃掉它们了。
  每天吃完饭,小海蒂总是一连几个小时自己坐在屋里一动不动。而且现在她已经明白富兰克托和阿鲁姆不一样,在这儿不能随便跑到外面去。所以,她再没出过门。和杰巴斯在餐厅说话也不行,这一样是罗得迈尔不允许的。
  可是,她一点都不想和齐娜说话。齐娜一见海蒂,说起话来一副瞧不起人的口气,总是嘲笑她,所以她一看见这个女佣人就提心吊胆地躲着。而且海蒂渐渐知道了她的性格,看明白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瞧不起自己的。
  这样,小海蒂每天坐在那儿,呆呆地想上好半天。——阿鲁姆又变成一片绿色了吧。黄色的花儿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吧,四周的一切,雪、山、宽阔的谷地也都被太阳照得明晃晃的吧。小海蒂渴望着回去,觉得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姨妈可说过想什么时候回去就立刻可以回去。终于有一天海蒂再也坐不住了。她急急忙忙地把面包放到红色的大披肩里,戴上草帽就往外走。
  可是,她刚走到门口,就碰上了这次旅行最大的麻烦。说来也巧,罗得迈尔正从外边回来。她看见海蒂大吃一惊。把海蒂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把眼睛盯在那个鼓鼓囊囊的红披肩的包裹上。于是罗得迈尔喊叫起来。
  “你这是一身什么打扮?想干什么?我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许再一个人乱跑出去!你又想到外面去,还打扮得像个流浪儿。”
  “我不是去当流浪儿,我只想回家。”海蒂发抖地说。
  “啊?什么?回家?你要回家?”罗得迈尔怒气冲冲地,绞着手,“想逃出去?这要是让赛斯曼先生听到这种事会怎么样!居然有人从家里逃出去!你最好别让这事儿传到赛斯曼先生的耳朵里!你在这儿到底哪亏待你了?哪儿会给你这么好的招待?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住过这么漂亮的房子吗,你吃过这么好的饭菜吗,你受过这么周到的招待吗?快说!”
  “没有。”海蒂回答。
  “是吧?”罗得迈尔紧跟着说,“没什么不满意,一点都没有,是吧。你简直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是过得太幸福了,才会这么胡来!”
  小海蒂被她这么一说,心里的话涌上嘴边,索性全说出来。
  “我只是想回家呀。我太久不回去,‘小雪’又该整天哭了。老奶奶也在等着我,还有,山羊贝塔吃不到奶酪,“阿特立”会挨打的。再说,这儿又看不见太阳跟大山说再见。对了,老鹰要是飞过富兰克托,肯定会用更大的声音叫——这么多人,乱七八糟地住在一起,成天吵架,怎么不到山上去舒舒服服地住?”
  “天哪,这孩子该不是有什么毛病了吧。”罗得迈尔喊着,慌忙跑上楼梯,却一下和往下走的杰巴斯脑袋碰脑袋,撞了个正着。
  “快把这可怜的孩子带上来!”罗得迈尔一边喊一边揉脑袋,这一撞疼得不轻。
  “是是,我明白了,实在抱歉。”回答完后,杰巴斯也揉揉脑袋,他撞得比罗得迈尔还厉害。
  小海蒂还是呆站在那儿,两眼发光,激动得浑身发抖。
  “咦,你又干什么了?”杰巴斯好奇地问。可一看海蒂一动不动的样子,便温和地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说:“好了,好了,别在意,小姐,保持快乐才比什么都重要!你看看我,因为这位,脑袋上差点没被撞出个洞来,可是我也没闷闷不乐呀!怎么了,还愣愣站着?来,上去吧,不管怎么说,这是她的命令呀。”
  于是,小海蒂走上楼去,她步子缓慢安静,和平时大不一样。杰巴斯看了觉得怪可怜的。一边跟在海蒂后边走,一边说些鼓励的话。
  “别垂头丧气的,别难过啊,打起精神来!小姐真乖,到了这儿之后还一次也没哭过。要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天得哭上12回。小猫在上面玩得高兴呢,在房檐下跳得可欢了,待会儿咱们一起上去看看吧——等里面那位走了行不?”
  海蒂微微点了点头,样子一点都不开心。杰巴斯心疼地看着小海蒂回到自己的房间,对她充满同情。
  晚饭时,罗得迈尔一言不发。只是用又害怕又小心的眼光不停地看看海蒂。像是怕这个反复无常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干出些莫名其妙的事来。可是小海蒂不说一句话,面向桌子一动不动。既不吃也不喝,只把面包麻利地放进口袋。
  第二天早上,老师一上楼,罗得迈尔意味深长地冲他打招呼,把他带到餐厅里。然后非常激动地告诉老师她的担心——她怀疑小海蒂不习惯这儿的水土和生活方式,脑子出了点毛病,又把小海蒂想逃走的事和她那时说出的稀奇古怪的话反复讲给老师听。
  老师安慰罗得迈尔,让她安静下来。他说,阿尔菲特的确在某个方面有点怪,但其它方面都还正常。所以从各方面全面地考虑的话,还是有希望渐渐正常起来的。现在比这更让人头疼的,是这孩子不背字母,课程从ABC以后就没法再继续往下讲了。
  罗得迈尔听了,放心了一点,像往常那样请老师开始上课。快到傍晚的时候,她突然又想起海蒂昨天要出走时穿的那身衣服,决心在赛斯曼先生回来之前,给海蒂些克拉拉的衣服让她别穿得那么寒酸。她跟克拉拉一说,克拉拉大为赞成,找出好多衣服、帽子和披肩。于是,罗得迈尔来到小海蒂屋里,想看看衣柜里的衣服哪些留下,哪些该扔掉。可她没翻两分钟,就气急败坏地跑了回来。
  “你都干了些什么?阿尔菲特!”罗得迈尔喊道,“第一次看到有这种事!你说从你的衣柜里翻出了什么?全是干巴巴的面包!克拉拉,你看,衣柜里居然放着面包!都快堆成山了!——齐娜!”她又朝餐厅喊,“把阿尔菲特衣柜里的干面包扔掉,还有桌上那顶破草帽!”
  “不许这样!不许这样!”小海蒂喊,“那顶帽子我要留着!面包是要送给奶奶的!”海蒂说着想去追齐娜,却被罗得迈尔一把抓住。
  “你就呆在这儿,那些破玩艺,我们来收拾!”
  罗得迈尔严厉地说,不放开小海蒂。小姑娘扑到克拉拉的椅子上,绝望地大哭起来。她不停地抽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伤。
  “没有面包给奶奶了。那些全是要给奶奶的。这下全没了。奶奶一个也吃不到了!”
  小海蒂说到这儿心如刀绞,又哇地大哭起来。罗得迈尔跑出房间。克拉拉看见海蒂悲痛成这个样子,非常担心。
  “海蒂,海蒂,别这么难过。”克拉拉恳求似地说,“听我说!别这么难过,来,我向你保证,你回家的时候我让你带回去和现在一样多,不,比这更多的面包!这样,面包会又新鲜又软和。你存起来的面包肯定会变硬的,现在不就硬梆梆的了吗?好了,海蒂,别哭了!”
  海蒂还是忍不住抽嗒了好半天。不过她明白而且相信了克拉拉安慰她的这些话。要不是这样,她不知道要哭到什么时候呢。海蒂还想再确认一下自己的愿望是不是真的能实现,一边抽喀着一边一遍又一遍不停地问:“你能给奶奶像我攒的一样多的面包吗?”
  这时克拉拉就会毫不犹豫地说:“一定,真的。比这还要多。放心吧。”
  海蒂直到晚饭时,眼睛还是红红肿肿的。一看见面包,又想哭出来,可强忍住了,她知道吃饭时要安静。杰巴斯每次走到她旁边都做出怪模怪样的手势。他指指自己的头,又指指海蒂的头,然后点点头,闭上眼睛。好像在说:“放心吧,我已经帮你弄好了!”
  后来,海蒂回到房间刚要上床往被子里钻,发现被子里藏着那顶破草帽。海蒂又惊又喜,忙把旧帽子拿出来。她高兴得不得了,把帽子弄得瘪一点,包在手绢里,然后藏到柜子最里面。
  把帽子放到被子里的是杰巴斯。刚才,罗得迈尔叫齐娜的时候,杰巴斯也在餐厅,他听见了海蒂难过的叫声。于是他跟在齐娜后边,等齐娜从海蒂房间里出来时,他看见放在面包上面的帽子便一把拿过来。“这个让我来扔吧!”然后,兴高采烈地把帽子塞到海蒂被子里。晚饭时他的那些手势就是想告诉小姑娘这件事。

  来到富兰克托的第一个早晨,小海蒂睁开眼,望着周围的东西,一点也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使劲揉了揉眼睛,再重看一遍也还是摸不到头脑。
  小海蒂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白色的高高的大床上,眼前是个很大很宽敞的房间。阳光照进来的地方挂着长长的白色窗帘,窗帘旁边放着一把大花图案的安乐椅。还有一个同样图案的沙发靠在墙边,它前面是个圆桌。在屋子的一角,有一个海蒂从没见过的摆着各种东西的梳妆台。
  这时,她突然回想起自己是在富兰克托。于是小海蒂一件一件忆起了昨天发生的事,还想起罗得迈尔的一通说教,直到她睡着为止的那些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海蒂从床上跳下来,穿上衣服。她非常想看看外面的天空和地面,从那边窗户走到这边窗户,在窗帘的影子里,小海蒂觉得像被关进了鸟笼似的。
  可是小海蒂的力气拉不开窗帘。她就钻到窗帘里边,想站到窗户边上,钻进去一看,窗户太高了,她的脑袋刚到窗沿上,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小海蒂换个窗户跑过来,最后又回到第一个窗户。可是无论在哪儿她能看见的除了窗户和墙就还是窗户和墙,小海蒂心里不安极了。
  时间还很早。在阿鲁姆时海蒂习惯早起,跑出屋子去看看天是不是蓝的,太阳公公已经升起来了吗。枞树哗哗响吗,花儿们是不是睁开眼睛醒来了什么的。
  小海蒂像只第一次被关进精美的笼子里的小鸟,飞过来飞过去撞栏杆,可是没有一个能穿出去,她挨个窗户看有没有哪扇能打开。她想要是能打开一扇窗,一定能看见墙和窗户以外的别的什么东西。一定还能看到下面的大地、绿色的草原、山坡上残留的积雪。小海蒂正十分渴望看到这些。
  小海蒂又拨又拽,还把指头伸到窗框底下往上推,而窗户仍关得严严的,到处像铁一样牢牢地死死地。
  小海蒂费了好长时间,发现无论用什么法子都打不开,终于死了心。可她又想出去到房后的草地转转。因为她想起昨天晚上来这儿的时候看见房子前面净是石头。正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接着,齐娜探出头来,板着脸说:“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小海蒂听了,并没觉得她的意思是招呼自己去餐厅。齐娜那傲慢的样子不像是叫她过去,倒像是让她别靠近她。小海蒂就接从齐娜脸上理解到的意思去做了。她从桌子底下拉出小凳放到屋子一角。坐到上边,等着早饭。过了一会儿,外面一阵嘈杂,有人走进来,是罗得迈尔。她的脸色难看,冲着屋子里的小海蒂大嚷起来:“怎么回事,阿尔菲特?你不懂什么叫早饭吗?过来!”
  小海蒂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马上跟在她后面。食堂里,克拉拉已经在那儿等了好久了。她一看见海蒂,热情地冲她打招呼,她看上去比平时快活得多,因为她猜想今天大概又会有好多有趣的事。
  早饭平安无事地吃完了,小海蒂文雅地吃掉了抹着奶油的面包。
  吃完饭后,克拉拉被带到学习室。海蒂也被罗得迈尔命令和克拉拉一起等老师来。在屋子里只剩两个孩子时,小海蒂马上问:“从这怎么才能看见屋外和地面?”
  “打开窗户不就看到了。”克拉拉回答她。
  “可是窗户打不开呀。”海蒂难过地说。
  “打得开,”克拉拉肯定地说,“但你不行,我也不能帮你,可以跟杰巴斯说说,他肯定会给你打开的。”
  海蒂听说可以打开窗户看看外头,总算放下心来。她现在还能想起在自己房间里好像被关起来了一样的那种感觉。接着,克拉拉问起海蒂在山上住时的事,小海蒂高兴地给她讲起阿鲁姆。山羊、牧场这些她喜欢的东西。
  不久,老师来了。但罗得迈尔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把老师带进学习室。她要先和老师谈一件事。她把老师带到餐厅,面对面坐下。然后激动地向老师细细说出自己所处的困境。
  罗得迈尔说的正是这些天的事,她曾给在巴黎做生意的赛斯曼先生写了封信,信上说小姐早就想有个一起玩的同伴儿,她也觉得那样的话既可以促进小姐的学习,平时小姐也能有个说话的朋友。其实,对罗得迈尔自己来说这也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因为克拉拉小姐生病的时候她经常照顾不过来,她盼着要是有谁能代她陪着小姐,她就会轻松多了。
  后来,赛斯曼先生回信高兴地答应了克拉拉,但提出必须像对女儿一样对待那个孩子,在自己家里不允许虐待小孩。
  “这当然不用赛斯曼先生说,这儿哪有谁想欺负小孩子!”罗得迈尔说完又加上一句。然后讲起这个孩子来以后给自己添了多少不顺心的事。又说海蒂这孩子一点都不懂规矩,居然做出那些事来,然后把昨晚到今早的事统统告诉了老师。她认为老师不仅要从A、B、C开始讲起,而且必须从头教给她生活里的一切道理。
  然后,罗得迈尔又说,要从这种局面中摆脱出来,只有一个方法,就是老师给赛斯曼先生写一封信,跟他说让相差这么多的两个孩子一起上课,对程度高的孩子是很不利的。这样,主人就只好同意让这个孩子立刻离开。他已经通知这孩子来这儿了,所以不经他的允许是不能让孩子回去的。
  可是老师没有马上同意她的意见做出决定。还安慰罗得迈尔说,他认为这孩子即使在某一方面很差劲,其他方面也会弥补的,只要好好教,很快就能赶上来。
  罗得迈尔一听老师不同意自己的意见,居然肯从A、B、C讲起,就打开学习室的门把老师请进去。随即关上门把自己留在外面,因为她一想到从A、B、C开始讲就要发抖。接着她在屋子里大步走来走去,费脑子想让仆人们怎么叫阿尔菲特才好。赛斯曼先生信上说要像待他女儿一样对待这孩子,罗得迈尔理解,那就是要把她和仆人区分开当主人看。
  可是,她能清清净净地想这个问题只有短短的一会儿。突然学习室里传来好多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响声,接着是喊杰巴斯来帮忙的叫声,罗得迈尔跑进去一看,所有的学习用品、书、笔记本、墨水瓶,还有桌布,全都掉在地板上堆着。黑黑的墨水从桌布底下像小河似的流了满地。而海蒂不见了。
  “瞧,你们看见了吧,”罗得迈尔搓着两手,叫嚷道。“桌布。书本、书夹、到处都是墨水!从没有过这样的事!这都是那个可恶的小姑娘干的吧,再没第二个人了!”
  老师目瞪口呆地望着这情景。可在这时,也只能用这种表情,这种吃惊的表情看着。而克拉拉样子很快活,不出声地看着这件稀奇的事,等着事情的结果。过了一会儿,她告诉罗得迈尔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的,是海蒂弄的。不过,她不是故意的,你别训她。她太急着站起来,把桌布挂下来了。所以桌上东西也都掉到地上了。海蒂是听见外面有几辆马车走过才突然站起来的。大概她还没见过马车吧。”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老师?那孩子一点规矩都不懂,连上课时要老老实实听讲都不知道,这个无可救药的孩子跑到哪儿去了?不会是逃跑了吧,那赛斯曼先生该会怎么对我——。”
  罗得迈尔跑出屋子,急忙下楼。大门敞开着,小海蒂正站在那儿,张着嘴发愣,向马路上来回张望。
  “到底怎么了?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么没头没脑地跑出来!”罗得迈尔责骂她。
  “刚才我听见枞树哗哗地响。可是找不到树在哪儿,已经听不见了。”说着,小海蒂失望地向马车消失的方向望了望。她错把马车的声音当成阿尔卑斯南风吹过枞树时发出的响声,欢天喜地地跑了出来。
  “枞树?你脑子发昏了!你当这儿是森林吗?快来看看自己干的好事!”
  说完,罗得迈尔回到楼上,跟在她后边的海蒂看到学习室里乱七八糟的样子吓了一跳,不由站住。她听见枞树的响声高兴得手忙脚乱,没注意到自己把东西都碰翻了。
  “这全是你干的!以后不许再有第二次,听明白了吗?”罗得迈尔指着地板说。“上课时要规规矩矩地坐好,认真听讲。不然,我就要把你捆到椅子上,知道了吗?”
  “是,”小海蒂回答,“以后我会规规矩矩的。”
  海蒂这时才终于明白上课的时候要老老实实。
  屋里乱成这样,只好把杰巴斯和齐娜叫来收拾。老师回去了,因为课没法儿上下去。所以,今天想打呵欠都没机会了。
  到了下午,克拉拉在椅子上躺下后,罗得迈尔回到自己的房间。小海蒂心想:盼望已久的时刻终于到了!她早就打好了主意,不过必须找个人来帮忙,于是海蒂站在餐厅前的走廊里,等着那个人。
  果然,过了一会儿,杰巴斯端着大托盘走上楼梯。他正要把银制餐具从厨房拿到餐厅的壁橱里去。当他来到走廊,小海蒂就站到他面前,清清楚楚地说道:“你或者他!”
  杰巴斯瞪大眼睛,用粗暴的口气说:“什么事,小姐?”
  “有点事想请你帮忙。当然不是刚才那种坏事。”海蒂辩解似地说,因为她看出杰巴斯有点生气,她想那一定是因为自己把墨水打翻到地板上的缘故。
  “噢,可我先想知道,你刚才叫我‘你或者他’是怎么回事?”杰巴斯仍旧板着脸问。
  “啊,那个呀,可我今后必须这么叫你才行。”海蒂认认真真地说,“是罗得迈尔这么吩咐的。”
  杰巴斯一听,哈哈大笑,海蒂看着他被弄糊涂了,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杰巴斯一下想起罗得迈尔说过的话,不由乐了,他说:“我明白了,小姐,您有什么事请说吧。”
  “我不叫什么小姐,”这回海蒂有些生气地说,“我叫海蒂。”
  “知道了。不过也是那一位吩咐我叫您小姐的。”杰巴斯说。
  “是这样?那,我可能就是这个名字吧,”小海蒂不想再追究了。她觉得什么都要听从罗得迈尔,于是叹了口气说:“那我就有三个名字啦。”
  “可是,小姐到底什么事让我帮忙?”杰巴斯走进餐厅,把银制餐具放进壁橱时问她。
  “怎么才能打开窗户呢,杰巴斯?”
  “噢,这样就行了。”杰巴斯说着打开两扇大窗户。
  海蒂跑过去,可是她个子太矮,才到窗户沿那儿,什么都看不见。
  “对,这样小姐就能看见下边有什么了。”说着,杰巴斯拿来一个木凳放到地上,海蒂高兴地踩上去,她想从窗口向对面看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可是,她一会儿就缩回了头,看上去非常失望。
  “净是石路,别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沮丧地说,“不过,要是转到房子后面会看见什么,杰巴斯?”
  “和前面一模一样。”杰巴斯回答说。
  “那,在哪儿才能看见整个山谷,能一直望到好远好远的地方?”
  “你要想看那么远,得到高塔上去。——比如教堂的塔,哪,你看,那儿有个头上顶个金球似的塔吧,要到那上边,才什么地方都能看得到。”
  小海蒂一听,马上下了木凳,跑出门去。然后跑下台阶,来到马路上。可是事情不像海蒂想像的那么简单。从窗户上看,一穿过这条马路就能到塔前,所以海蒂沿着马路一直往下走,可怎么也走不到。而且四处看看,连塔的影子都找不到了。于是她相到另一条路上,一直向前去,可仍然看不到塔在哪儿。
  很多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上去都急急忙忙的,没工夫告诉小海蒂该怎么走。不过,走到下一条街的拐角时,她看见那儿站着一个小男孩子。他身后背着一个小小的手风琴,怀里抱着一个怪怪的小动物。海蒂跑到他身旁问:“头上有金球的塔在哪?”
  “不知道。”他回答说。
  “谁会知道它在哪儿?”海蒂又问。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其他带高塔的教堂?”
  “那倒知道一个。”
  “告诉我好吗。”
  “那你得先给我看看,我要是告诉了你,你会给我什么?”
  男孩伸出手。海蒂摸了摸口袋。找到一张卡片。上面画着红色的玫瑰花和美丽的花环。海蒂觉得把这张卡片送出去有点可惜。盯了它一会。这是早晨刚从克拉拉那儿要来的,可想来想去,还是能看到谷地和绿色的山坡更美妙些。
  “好吧,”海蒂说,“这个行吗?”
  男孩缩回手摇了摇头。
  “那你想要什么?”海蒂问,不过总算松了口气,把画片又放回兜里。
  “钱呗。”
  “可我身上一点钱都没有,不过克拉拉一定会给的,你要多少?”
  “20贝尼。”
  “行,走吧。”
  于是两个人走上长长的马路,海蒂边走边问男孩背的是什么。男孩告诉她那是一个奇妙的手摇风琴,一摇就会响起动听的音乐。走着,她们突然发现来到了一个带着高塔的教堂门前。男孩站住,“你看!”
  “可是怎么才能进得去呢?”海蒂看见大门关得严严的就问。
  “不知道呀。”他回答说。
  “是要按电铃的吧,像招呼杰巴斯那样?”
  “不知道呀。”
  海蒂在墙上找到电铃,使劲地拉了拉。
  “我上去的时候你在这儿等着行吗。我不知道怎么回家,还得你带路才行。”
  “那你给我什么报酬?”
  “这回你想要什么?”
  “再给20贝尼。”
  这时,门上的锁从里面拉开,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老爷爷。他先是奇怪地打量这两个孩子,接着生气地大叫起来。
  “把我叫下来有什么事?认不认识这墙上是什么?这不写着‘登塔人请拉电铃’吗!”
  男孩一句话不说,指了指海蒂。
  海蒂回答说:“我想到塔上去。”
  “你想到上面干什么?”看塔的老爷爷问她,“是有谁让你上去的吗?”
  “不,”海蒂说。“只是想到上面往下看看。”
  “快回家吧,别再玩这种鬼把戏,下次我可不饶你们了!”说着,看塔人转身要关上门。
  可是小海蒂扯住他的衣襟,一个劲儿恳求:“就看这一回行吗?”
  看塔人回过身,看见海蒂那么认真地望着自己,不由改变了主意。他拉起孩子的手,和蔼地说:“要是你这么想上去,就跟我来吧。”
  男孩稳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让他们了解他是不去的。
  海蒂拉着看塔人的手上楼梯,登了一阶又一阶。
  楼梯渐渐变窄了,当他们登上一段最狭窄的楼梯后,终于到了塔的最上边。看塔人抱起海蒂走到敞开的窗户旁边。
  “来,往下边看看吧。”老爷爷说。
  海蒂往下一望,看见了无数的屋顶、高塔和烟囱,可她一会儿就缩回头,闷闷不乐地说:“和我想像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你看吧,这些景色对你这样的小孩子来说一点也没意思!所以以后可别再拉电铃了!”
  看塔人把海蒂放到地上,领她走下狭窄的楼梯,走到一个比较宽敞的地方时,左边有一扇门,通向看守人的房间。而另一侧一直和倾斜的屋顶相连。那里边放着一个大篮子,旁边有只灰色的胖猫,喵喵叫着。因为篮子里有它的孩子们,所以一有人从旁边走过,它就做出一副凶样子,像是在说:“不许碰我的孩子!”
金沙电玩城,  海蒂停下脚步,吃惊地看着。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大个儿的猫。也难怪,这座古塔里住着成群的老鼠,猫每天都能逮上半打。看塔人看见海蒂吃惊的样子,说:“过来,有我在不用怕,给你看看小猫崽吧。”
  小海蒂走到篮子旁,立刻看入迷了。
  “啊,太可爱了!它们真漂亮!”海蒂不停地喊,她围着篮子跑来跑去,看那七八只小猫怠做出各种可笑的样子。他们在篮子里胡乱挤作一团,一会儿爬上去,一会儿跳起来,一会儿陷进去。
  “送你一只怎么样?”看塔人笑眯眯地望着高兴得蹦蹦跳跳的小海蒂,过了一会儿,这样问她。
  “给我?永远?”海蒂兴奋地问。她高兴得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是啊,当然是,再送你一只也行,要不全给你也行,只要你有地方养。”老爷爷觉得把小猫送给海蒂,它们一定不会受苦的。
  小海蒂高兴极了,她想那么大幢房子,怎么都会有小猫们住的地方。而且克拉拉要是看见这些可爱的小猫,该有多吃惊,多高兴呀。
  “可是,怎么拿回去呢?”小海蒂边问边想抓起几只。可那只胖胖的猫妈妈一下跳过来,喘着吓人的粗气,海蒂慌忙把胳膊缩回来。
  “我帮你拿,你家在哪儿?好了好了。”看塔人问小海蒂,又抚摸着母猫安慰她。这只猫是他的老朋友了,它不知陪他在塔里住了多少年。
  “是赛斯曼家。房子可大了,大门口有个金色的狗头像,嘴里还叼着粗粗的铁环呢。”
  看塔人不用她说得那么详细也知道。他已经在塔上住了很长时间,底下的每一户人家他都从上面看得清清楚楚,何况他还是赛斯曼的老朋友。
  “我知道,”看塔人说,“可是送到谁那儿好呢?跟谁说一声才合适呢?你总不会是赛斯曼的女儿吧。”
  “嗯,对了,你就送给克拉拉吧。来了这些小猫,她不知有多高兴呢。”
  说好之后,看守人想领她下楼去,可海蒂怎么也舍不得离开这些可爱的小东西。
  “我能不能先拿一两只回去?一只是我的,一只是克拉拉的,行吗?”
  “那你先等会儿。”
  看塔人小心地把母猫带到自己的房间,把放了猫食的小盘子放到它旁边,然后关上门走回来。
  “好,你快挑两只吧。”
  小海蒂眼里充满欢喜。她挑了一只小白猫和一只白地带黄斑的小花猫,把它们分别放进左右两个口袋里,然后才下楼。
  男孩还在外面台阶上坐着。看塔人关上门后,小海蒂问:“去赛斯曼家怎么走?”
  “不知道。”他回答说。
  小海蒂把自己知道的大门、窗户、台阶的样子告诉男孩,可他总是摇摇头,什么也不知道。
  “还有,”海蒂继续向他描述,“从窗户向外看,有一个好大好大的灰色的房子,屋顶就是这样。”小海蒂说着,用手比划出锯齿的形状。
  这下男孩跳了起来。大概是想起一个这样的标记,知道怎么走了吧,他立刻头也不回地跑起来,海蒂就在后面跟着跑。两个人一会儿就来到镶着黄铜狗头像的大门前。海蒂拉拉电铃,门口马上出现了杰巴斯,他一见海蒂就催她:“快点快点!”
  小海蒂慌忙跑进去。杰巴斯慌慌张张地没注意到外面站着个男孩,就把门关上了。
  “快点,小姐,”杰巴斯又催她。“快直接去餐厅,全都坐好了,就等你了。罗得迈尔像上了子弹的大炮一样。不过,小姐,你跑出去干了些什么?”
  海蒂走进屋。罗得迈尔不抬眼看她,克拉拉也没说话。屋子里安静得可怕。杰巴斯把海蒂的椅子重新放好。小海蒂一坐下,罗得迈尔就带着一副凶凶的样子,一本正经地严厉地对她说:“阿尔菲特,待会儿我要和你好好说说,现在只告诉你,谁也不问,什么也不知道就跑到外面去,一直逛到天黑,这太不像话,必须惩罚惩罚你了。从没有过这样的事。”
  “喵——”的一声,像是对罗得迈尔的回答。
  这一来罗得迈尔更生气了,“你说什么,阿尔菲特?”她声音渐渐抬高,冲海蒂吼道:“你干出这种事,还想戏弄人?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我,其实——”海蒂对她说,“喵——!喵——!”
  罗得迈尔跳起来,气得几乎想把盘子摔到桌上。“够了!”罗得迈尔想大喊大叫,可是激动得说不出话。“站起来,然后从屋子里出去!”
  海蒂惊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想辩解,“我,其实,只是——喵——,喵——,喵——!”
  “可是海蒂,”这回克拉拉说话了,“罗得迈尔那么生气,你怎么还总是说喵喵呢?”
  “不是我,是小猫说的。”海蒂总算不被打断地把话说完。
  “啊?你说什么?小猫?”罗得迈尔叫起来。“杰巴斯!齐娜!把可恶的畜牲找出来,扔出去!”
  罗得迈尔边喊边跑进学习室,还怕猫钻进去,把门闩拉上了。对她来说,一切动物中没有比猫更可怕的东西了。
  杰巴斯本来站在门外,他必须先尽情笑够了才能进屋去。伺候海蒂的时候他就发现海蒂衣兜里露出了小猫脑袋,所以刚才他一直在等着瞧瞧会发生什么事。罗得迈尔刚一发作,他就被逗得受不住,好不容易才把盘子放到桌子上,然后一头跑了出来。
  罗得迈尔害怕地惊叫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杰巴斯才终于可以平静下来,走进餐厅。房间里这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和睦。克拉拉把小猫放在膝盖上,海蒂跪在旁边,两个人正和两只可爱的小猫咪高高兴兴地玩着。
  “杰巴斯,”克拉拉对走进来的仆人说,“请你为小猫找个窗好吗?要罗得迈尔看不到的地方,要不她那么怕猫会让人把猫扔了的。可我们想养这可爱的小家伙儿,所以要找个我们俩一下就能找到的地方。你看哪儿好?”“是,小姐。”杰巴斯高兴地答应了,“给它们在篮子里做个舒服的窝,把它放在那个怕猫的人找不到的地方怎么样?这事儿就交给我好了。”
  杰巴斯立刻着手做这件工作。干着于着想起刚才的事又觉得好笑,不禁偷偷一个人笑起来。不管怎么说,他一点也不讨厌看看罗得迈尔发脾气的样子。
  过了很长时间,大家都睡下的时候,罗得迈尔才把门打开了细细的一条缝,从里面叫:“那可恶的东西已经扔了吗?”
  “是啊,是啊、已经扔了!”杰巴斯回答。他猜到罗得迈尔会这么问,正在一边干活一边等着呢。然后他麻利地从克拉拉膝盖上抓起两只小猫走出去。
  罗得迈尔原来打算的对海蒂的教训挪到了明天。因为小海蒂一件一件胡乱闯了这么多祸,这一整天罗得迈尔又恼火又生气又惊吓,已经狼狈不堪,精疲力尽了。她一言不发地回到房间。克拉拉和小海蒂随后也高兴地回到各自房间里,因为她们看见小猫咪已经睡在一张舒服的床上了。

  在富兰克托的赛斯曼家里,病弱的小姑娘克拉拉,正把身体埋进一个舒服的大轮椅里。一天中午,她被人从一个房间推到另一个房间,现在,她是在宽敞的食堂的隔壁,被叫做学习室的地方。这里摆放着各式家具,看上去很舒适,平常这个小姑娘要在这儿学习也就毫不奇怪了。而且一看那个带玻璃门的精美的大书柜,就可以明白这儿为什么叫学习室,也知道腿脚不灵便的克拉拉每天就是在这儿上课。
  克拉拉的脸苍白瘦长,有一双温柔的蓝眼睛。她已经盯着墙上的大挂钟看了好一会儿了,她觉得今天指针走得特别慢,平时很少急躁的克拉拉现在也等不及似地问:“还没到时间吗,罗得迈尔?”
  被问到的妇人把身体挺得笔直,正坐在桌前刺绣。她穿的衣服怪怪的。短大衣的领子大得吓人。而且,头发扎成高高的,样子像教会的圆屋顶,更显得她怪里怪气的。
  罗得迈尔在这里的女主人去世以后,这些年一直当管家,管着佣人们。赛斯曼经常出外旅行,就把家里的事全托付给罗得迈尔。只是有一个条件,就是无论什么事都要先听听女儿的意见,而且决不许做女儿不喜欢的事情。
  克拉拉在二楼等得心焦,刚要再问一遍罗得迈尔她们怎么还没到,这时蒂提牵着小海蒂来到了大门口。蒂提向刚从马车上下来的约翰问道:“不知这么晚了,罗得迈尔能不能见我们。”
  “那我可不知道,”车夫哼哼着说,“你按接走廊里的门铃,招呼杰巴斯下来吧。”
  蒂提照他说的去按电铃,下来了一个仆人。是个制服上钉着个圆圆的大纽扣的男仆,眼睛又圆又大和纽扣差不多。
  “想请你去问一下罗得迈尔,我现在能不能见见她。”蒂提问。
  “那可不知道,”仆人回答,“你再按一个电铃,叫女仆齐娜吧。”杰巴斯说完这些就不见了。
  蒂提又按一遍电铃,于是头戴一顶白得晃眼的小帽的齐娜出现在楼梯上,她站在那儿并不下来,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问道:“什么事?”蒂提把事情又重复了一遍,女仆不知去了哪,马上又回来站在台阶上喊:“等你们好久了!”
  于是,蒂提和小海蒂一起上了台阶,跟在女仆后面走进学习室。到了门口,蒂提礼貌地站住,可手还紧紧地握住小海蒂,担心她在陌生的地方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罗得迈尔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走过来。仔细地打量小姐的这个新伙伴。她对小海蒂穿着棉布衣服,戴一顶破草帽的样子好像不太满意。小海蒂从帽子下露出一张天真无邪的脸,好奇地望着她头上塔尖似的头发。
  “你叫什么名字?”罗得迈尔把这个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孩子研究了一遍后问。
  “海蒂。”孩子用清脆的声音回答。
  “什么?这怎么会是你的真名字?你不会是还没洗礼过吧。洗礼时给你起的是什么名字?”罗得迈尔接着问。
  “我已经不记得了。”海蒂回答。
  “怎么会有这样的回答?”罗得迈尔摇着头说,“蒂提,这孩子到底是脑子笨还是自以为了不起?”
  “对不起,我来代她说吧,这孩子没见过生人。”蒂提捅了捅回答得不太合适的海蒂说。“这孩子脑袋不笨,也不是自以为了不起,绝对不是。只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她第一次来府上,也不懂什么礼节,请您多原谅,我想她会成为一个很懂事的孩子。这孩子和我去世的姐姐也就是她妈妈一样的名字,叫阿尔菲特。”
  “这还不错,有个正经八百的名字。”罗得迈尔说,“可是,蒂提,这孩子的年纪好像不大对头吧。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小姐的同伴要和她差不多大,能和她一起上课,什么都能一起做的。克拉拉小姐已经12岁了,她有多大?”
  “对不起,”能说会道的蒂提接着说,“我记不清这孩子今年有几岁了,不过的确比小姐小一点,但是并不差太多,记不太准了,我想大概有10岁或更大些。”
  “我是8岁,爷爷这么说的。”小海蒂说得清清楚楚。姨妈又捅捅她,可海蒂不懂她的意思,仍旧不慌不忙。
  “什么,8岁?”罗得迈尔有些生气地说。“小4岁呢!这怎么行!那你学了些什么?上课用的什么书?”
  “没用什么书。”小海蒂说。
  “啊,什么?那你怎么学拼读?”
  “没学过,贝塔也是啊。”
  “天啊!你不认字?真的吗?”罗得迈尔吃惊地喊。
  “居然还不认字,那你到底学过什么?”
  “什么也没学过。”小海蒂老老实实地回答。
  “蒂提,”罗得迈尔停了一会才重新平静下来,开始说:“这不是和约好的完全不一样了吗。你为什么带这么个孩子来?”
  可蒂提并没这么容易就退缩,拼命地辩解说:“实在对不起,可这孩子就是你们想要的那种。您说了要一个与众不同的孩子,所以我才把她带来了。我们那儿再大一点的,都是些普通的小孩,因此我想她才是你们想要的。可是,我必须得告辞了,我丈夫还在等着我呢。有空的话我一定会立刻再来看望这孩子的。”
  蒂提说完屈膝行了个礼,忙走出房间,快步跑下楼梯。罗得迈尔愣了一会儿也跑去追蒂提去了。大概想这孩子真放在这儿了还有好多事要商量吧,不管怎么说孩子已经在这儿了,而且像刚才看到的那样,蒂提是无论如何都想把孩子放在这儿的。
  海蒂像刚进来时一样站在门边。克拉拉一直坐在轮椅里看着她,这时突然冲她招了招手。“请到这边来!”
  小海蒂走过去。
  “你喜欢别人叫你海蒂还是阿尔菲特?”
  “我只叫海蒂,别人也都这么叫。”
  “那我也这么叫吧。不过我觉得海蒂这名字很适合你。虽然以前没听说过这样的名字,而且我也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孩子。你总是这样头发短短的,卷卷的?”
  “嗯,是啊。”海蒂回答。
  “你喜欢到富兰克托来吗。”
  “嗯。不过,我明天就要回去把白面包给老奶奶送去。”
  “天哪,你真是个怪孩子!”克拉拉生气了。“你来富兰克托是要在家里陪我一起读书的。对了,你不认字,那可有趣了!上课的时候会大不一样的!以前经常是乏味透了。我觉得怎么学习,时间打发也不过去。每天早上老师10点钟来,我要一直学习到2点钟,真太漫长了!连老师也常常把书凑到脸跟前,好像眼睛突然看不清了似的,其实呀,他是在书后面打大呵欠呢。
  罗得迈尔也一样。她经常掏出大手绢捂到脸上,好像是听了我读的书大为感动似的,我知道,她只是在张大嘴打呵欠罢了。我也特别想打,可总是忍着。要是看见我打了哪怕一次呵欠,罗得迈尔就会马上拿来鱼肝油,说我身体又虚弱了。没有比鱼肝油更让我讨厌的了。要那样,还不如忍着呵欠呢。不过以后肯定会有意思得多,我先看着你学认字就行了。”
  小海蒂一听到要学念书,担心地摇了摇头。
  “可是,海蒂,你不能不学念书啊。谁都得学。老师非常好,从来不发脾气,什么都教给我。不过,他讲解了我也还是听不懂。可还得忍着听,我要是一说什么,他会讲解得更详细,我就更加听不明白。可是后来记住些东西,就渐渐能懂老师的话了。”
  这时,罗得迈尔又回到屋子里。她没追回来蒂提,非常恼火。因为孩子和事先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她还没把这事向蒂提数落完,而且现在她也没有办法实现原来的条件了。再说,归根结底是自己想出这个主意的,所以更加生气。
  罗得迈尔快步从学习室走进食堂。然后刚要从那儿出来,又一转身训斥起食堂里的杰巴斯来。那时杰巴斯正煞有介事地瞪起圆眼睛检查桌上摆的饭菜有没有什么差错。
  “明天你可别再这么装模作样的了!快让大家来吃饭!”
  罗得迈尔边说边向杰巴斯身边走过去。然后又板着脸叫齐娜。于是女仆齐娜迈着比平时更小的步子,一副高傲的样子走过来。罗得迈尔没骂她,可是心里却更加气闷。
  “把新来孩子的房间收拾干净。”罗得迈尔终于恢复些平静,命令说。“已经收拾好了?那就把家具上的灰尘掸掉。”
  “真是有干头的活。”齐娜用傲慢的口气甩下这句话,走了出去。
  杰巴斯这时正把学习室的门眶嘟地往左右打开。他心里憋着火,可又不能和罗得迈尔面对面痛痛快快地还嘴。他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这才走进学习室去推轮椅。他把轮椅后面弯曲的把手掰正。小海蒂跑到跟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杰巴斯可不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发起火来。
  这位发脾气的仆人语气凶极了,要是罗得迈尔在场,他肯定不敢这样。可巧就巧在,罗得迈尔这时出现在门口,并走了进来,这时小海蒂回答他说“叔叔和山羊贝塔长得特别像。”
  罗得迈尔一听,吃了一惊,举起双手嘀咕着:“天啊,这是怎么回事!这孩子和佣人说起话来这么不讲究,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杰巴斯把轮椅推到饭桌旁。然后抱起克拉拉把她放在桌子前带扶手的椅子上。
  罗得迈尔坐到克拉拉旁边的椅子上,示意小海蒂坐到对面。再没有其它人一起吃饭,所以还空着很多座位。因为三个人各自离得远远的,所以杰巴斯可以轻松方便地摆放盘子。小海蒂盘子的旁边,放着一个漂亮的白面包。小海蒂盯着它欢喜极了。
  因为这家的佣人很像贝塔,这使海蒂感到非常亲切。她一直默不作声地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杰巴斯把一只大盘子放到她跟前,往里面放一条炸鱼时,她指着面包问:“这个可以给我吗?”
  仆人点点头,斜眼看罗得迈尔,他想知道女管家听了这句话会有什么表情。小海蒂抓起面包很快地放到兜里。杰巴斯皱起眉头,差点扑哧笑出来,可他知道绝不能笑,只能强忍着不作声色地站在海蒂跟前。这时候杰巴斯既不能说话又无法一直忍着笑,等到海蒂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光。小海蒂奇怪地看了他一会儿,问:“这个也可以吃吗?”杰巴斯又点了点头。“那你也吃点吧!”小海蒂说着,偷偷瞟了自己盘子一眼。于是杰巴斯的眉毛皱得更厉害了。他两手里拿的大盘子抖动起来,眼看就要掉下来。
  “把盘子放到桌上再过来吧。”罗得迈尔严厉地说。杰巴斯赶快走了出去。
  “阿尔菲特,看来我必须从头开始一件一件地教给你才行了!”女管家深深叹了口气说,“我先来教你怎么用餐吧。”
  说完,罗得迈尔手把手地细细教小海蒂必须怎样做。
  “然后,”女管家又接着说,“你要记住,吃饭的时候不许和杰巴斯说话,平时除了必须问或有什么事以外也不许和他说话。招呼他时就叫‘你’或‘他’,别的叫法统统不行。对齐娜就叫‘你’或‘齐娜’,对我就像大家那么叫就行了。怎么称呼克拉拉小姐,由小姐自己决定吧。”
  “当然叫克拉拉。”克拉拉说。
  然后,女管家又说了一大堆礼节,什么起床时的、睡觉时的以及出入和收拾房间、如何锁门等等。可是小海蒂听着听着,眼皮就粘在一起了。也难怪,她早晨没到5点就起来了,然后走了那么长的路。就这样小海蒂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又过了好长时间,罗得迈尔才总算结束了这一番说教。“好了,都记牢了吧,阿尔菲特?全明白了吗?”
  “海蒂早就睡着了。”克拉拉看上去非常愉快地说。这样有趣的晚餐实在很久没有过了。
  “哎呀,居然有这样的孩子,太不像话了!”罗得迈尔愈发生气,使劲按响了铃。齐娜和杰巴斯一起跑来,而这么吵闹,小海蒂也没被吵醒。这样,费了好大劲才把孩子叫起来带回寝室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管怎么说,先要经过学习室,再穿过克拉拉的卧室和罗得迈尔的卧室,然后才能到分给海蒂的拐角的房间。

  赛斯曼先生异常激动地大步上楼,走到罗得迈尔的卧室门口,从没使过这么大的力气敲门。正在睡觉的罗得迈尔一睁开眼睛就发出尖叫。门外传来主人的声音:“请立刻到餐厅来,马上要做些出门的准备。”
  一看钟才四点半,天刚蒙蒙亮。罗得迈尔还从没这么早起来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又急着想知道,又担心得心里七上八下,手忙脚乱地随手拿起什么都拿错了,什么也弄不好。甚至她还慌慌张张满屋子找衣服,最后发现已经穿在身上了。
  那边,赛斯曼先生这时正在走廊里使劲挨个按响每个仆人屋里的铃。于是每个房间里的仆人一听见铃声都惊得从床上跳下,慌里慌张地胡乱穿上衣服。大家都以为主人是被幽灵给抓住了,要请求帮助呢,于是都提心吊胆地一个接一个走出来。
  可是,一走到那人跟前,大家都愣住了。赛斯曼先生好好的,正在餐厅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一点都不像是被幽灵抓住了。他命令约翰立刻准备马车停到大门口。又让齐娜喊起海蒂,叫她做好旅行的准备。杰巴斯被命令去海蒂姨妈作工的地方把她带来。这时,罗得迈尔终于整理完了穿戴。她衣服倒是穿好了,头巾却戴反了,远处看上去,像是脸长在了背上。
  赛斯曼看见罗得迈尔的这副怪样子,知道自己催得太急了。马上说出原委,现在马上准备皮箱,把那个瑞士的小女孩的东西——赛斯曼听不惯海蒂这个名字,所以经常总这么叫。——全装进去。然后多送她些克拉拉的衣服。别磨磨蹭蹭,要快。
  罗得迈尔大吃一惊,愣愣站着仿佛脚上生了根似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赛斯曼。她以为主人会把夜里碰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暗地里告诉她,心想好在天亮了,听了也没关系,所以正迫不及待呢。可主人却没提它,而是交给她这么一件又乏味又麻烦的活儿,罗得迈尔一下子没明白过来主人说的是什么意思,仍呆呆站在那儿不说话,等着主人继续进行更加详细的说明。
  可是赛斯曼并不想做什么说明,说完就撤下她在那儿像个木桩,到女儿房间去了。果然像他想的,克拉拉已经被家里乱糟糟的声音吵醒了,正仔细听是发生了什么事。父亲坐到女儿床边,把刚才抓幽灵的事告诉了她。接着又说,据医生说,海蒂得了重病,要是继续这样下去,夜里会越走越远,最后说不定会爬到屋顶上去,可就有生命危险了。到那时就很难治了,所以决定现在就让海蒂回家去。你要明白,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能理解吗。
  克拉拉听了很吃惊,也很难过。又想了好多办法希望海蒂留下来,可父亲决心已定,不能改变了。不过,赛斯曼答应克拉拉要是她听话,懂事,明年就带她去瑞士。克拉拉这才无可奈何地同意。不过她要求把海蒂的皮箱搬到这儿来,让海蒂在这儿准备行李,这样,她就可以把海蒂喜欢的东西全放进去。爸爸高兴地答应了。而且还说要送海蒂一件贵重的礼物。
  过了一会儿,蒂提姨妈来了。她在候客室里心神不定地等着,琢磨着这么早被叫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赛斯曼走进来,把海蒂的情况告诉她。又说必须尽快把孩子送回家。蒂提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一下子蔫了。她还记得很清楚上一次离开阿鲁姆大叔时他说:“别再来第二次。”她把小海蒂带到爷爷那儿,然后又带出来,实在不愿意这回又把孩子领回去了。姨妈摇摇头,立刻开始动用她的能说会道的本事:“太遗憾了,今天我无论如何没法去送她。明天更不行。后天必须干活,绝对没时间。就是以后,也根本找不出空。”
  赛斯曼看穿了蒂提的心思,立刻让她回去了。然后又叫来杰巴斯,让他准备出门,今天,待会儿就带着孩子去巴赛尔。明天就能送到她的家里。然后他可以马上回来。不用和她家里说什么,他已经给爷爷写好了信。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杰巴斯。”赛斯曼最后说,“一定要好好记住!这张名片上写的是我认识的一家巴赛尔的旅馆,你到了那儿,就拿出这张名片。他们会给这孩子安排一个好房间。你自己想怎么办都行。但是你先要进房间把窗户关得牢牢的,使大力气也打不开。然后等孩子上了床,你从外面把门锁上。那孩子有晚上乱走的毛病,要是在别处也从屋里出来打开大门什么的,可就不知会多危险,明白了吗?”
  “啊?!这么回事?怪不得,是这样?”杰马斯惊奇地应着。这时,他终于明白了幽灵的真面目。
  “啊,当然!是的!不管怎么说,你是个胆小鬼,告诉约翰,他也是。家里全都是些大惊小怪的家伙。”说完,赛斯曼回到自己房间,坐在桌前给阿鲁姆大叔写信。
  杰巴斯还愣愣站在屋里,心里反复地寻思:“我要是没被约翰那胆小鬼拽进屋,而去追那白影子就好了。要是现在,我肯定会这么干!”
  可不是,要是现在,灿烂的阳光把灰暗的房间照得四处明亮,不错,他一定会这么干的。
  这边,小海蒂懵懵懂懂地穿上漂亮的衣裳,等着然后会怎样。也难怪,齐娜把她摇醒,从衣柜里拿出衣服,别的什么都不说,只催她快穿上。齐娜是决不肯和没有教养的海蒂说话的。她甚至理都懒得理海蒂。
  赛斯曼拿着信走进餐厅,早饭已经预备好了。
  “那孩子在哪儿?”赛斯曼喊着问。
  于是海蒂被叫来。孩子走进来说:“早安,先生,”又望着赛斯曼问:“这是怎么回事?”海蒂奇怪地抬头看他。
  “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吧,”赛斯曼说着,不由笑了。“今天哪,你要回家了,待会儿马上就走。”
  “回家?”小海蒂小声重复着,脸色刷白。好一会儿几乎喘不上气来。她感动极了。
  “怎么,不喜欢吗?”赛斯曼先生微笑着问。
  “不,很高兴。”终于说出这一句,小海蒂的脸刷地红了。
  “那就好。”赛斯曼鼓励她说。然后坐下来,并让小海蒂也坐下,“好吧,早饭多吃点,吃完马上坐上马车出发!”
  小海蒂努力想多吃,却一口也咽不下去。她太激动了,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在做梦。她想:该不会一睁眼,又是穿着睡衣站在大门口吧。
  “让杰巴斯多带些干粮。”赛斯曼向刚好走进来的罗得迈尔说。“这孩子现在怎么也吃不下。也难怪。——你到克拉拉那儿去吧,等马车准备好了就下来。”赛斯曼转过头对小海蒂亲切地说。
  海蒂正想去,就飞快地跑上楼去。一进克拉拉房间,便看到中间放着个大皮箱,盖子大敞着。
  “快来,海蒂,快来!”克拉拉喊。“你看,我想把这些放进去,怎么样,喜欢吗?”说着,克拉拉一一数起那些礼物——衣服、围裙、手绢、针线盒。
  “还有这个,你看,海蒂。”
  克拉拉边说边兴奋地把一只篮子高高举起来。海蒂往里一瞧,高兴得直跳。原来里面装着新鲜的白白的圆面包,足足有一打。这是送给奶奶的礼物。两个孩子高兴得手舞足蹈,把就要分别的事忘在脑后,这时突然传来喊声“马车准备好了!”——她们连依依惜别的工夫都没有。小海蒂又跑回自己房间。那儿还放着奶奶给他的那本美丽的书。海蒂白天晚上都舍不得放下它,就塞到枕头底下,还没放到皮箱里。小海蒂把它放到篮子上。然后打开衣柜,猜想大概那件东西也忘了放进去,找了找,果然——那件红色的旧披肩还在那儿。罗得迈尔觉得这么寒碜的东西没必要拿回去。小海蒂把刚才的书也包到布里放到篮子顶上。这样一来,这个红包裹格外扎眼。做完这一切,海蒂戴上漂亮的帽子走出房间。
  下面,赛斯曼已经准备好把小海蒂放到车上,两个小姑娘只好赶紧说“再见”。罗得迈尔站在台阶上正要跟她告别,忽然把视线落在了那个怪怪的红包裹上,她立即从篮子上抢下来扔到地上。
  “这不行,阿尔菲特。”罗得迈尔责备她。“你不能拿着这玩艺儿回去,这种破烂儿没必要拿走。好了,一路小心!”
  海蒂被她这么一说,不敢上前捡起包裹。于是她恳求似地望着主人,似乎在说,她最贵重的宝贝被抢走了。
  “不许这样,”赛斯曼坚决地说,“她可以把她喜欢的一切都带回去。就是小猫乌龟也没关系。别要求她那么多,罗得迈尔。”
  海蒂赶快捡起包裹。眼里充满欢喜和感激。到了下面的马车上,赛斯曼向海蒂握手,亲切地告诉她,他和克拉拉不会忘记她,还让她路上多多小心。海蒂真心地感谢他对自己这么好,太谢谢了。最后又加上一句说:“请您代我向那位大夫问好,谢谢他帮我那么多。”
  小海蒂还清楚地记得昨晚上大夫说:“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今天,果真是这样,她觉得这都多亏了那位大夫。
  过了一会儿,小海蒂被抱上马车。然后篮子和装干粮的袋子放了进来,接着杰巴斯坐上来。赛斯曼再一次冲她喊:“小心着点儿!”
  于是,马车跑动起来。
  过了些时候,小海蒂又坐上火车。她一直把那只篮子一动不动地稳稳放在膝上,像是一刻也不愿放开手。要知道,这里面放的是送给奶奶的面包。想到这,小海蒂心里暗暗高兴,不停地小心翼翼地看着篮子。几个小时里,她一直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因为她终于真真切切地明白现在自己正要回到故乡的爷爷那儿,回到阿鲁姆和奶奶、山羊贝塔那儿去。一切都变成什么样了呢?想到这,一件接一件的事情就浮现在她眼前。突然,她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担心地问:“杰巴斯,阿鲁姆的奶奶一定还没死吧。”
  “当然还好好的!”杰巴斯安慰她。“不会有那种事,肯定还活着。”
  小海蒂又沉思起来。还时常瞧瞧篮子。她努力想像着这些面包全摆到奶奶桌子上时会是什么情景。过了好久,她又说:“杰巴斯,你肯定知道老奶奶还活着吧。”
  “当然了!当然了!”小海蒂的同伴困得迷迷糊糊地回答。“肯定还活着,不会死的。”
  过了一会儿,小海蒂也困了。她昨晚一阵折腾,再加上今天起得那么早,睡眠严重不足。当杰巴斯使劲摇着她的胳膊喊“快醒醒,快醒醒,马上要下车了,到巴赛尔了!”的时候,海蒂才睁开眼睛。
  两个人第二天上午,又在火车里颠簸了几个小时。小女孩仍旧把篮子放在膝上,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交给杰巴斯。不过今天小海蒂一句话也不说了。马上就要到家了,这种渴望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变得越来越强烈。忽然意外地传来喊声:“米原菲尔特!”小海蒂从座位上跳起来。杰巴斯也吃惊地站起身。过了一会儿,车站到了,两个人走上月台,把皮箱放在一边。不久火车拉响汽笛,从山谷向远处开走。杰巴斯可怜巴巴地望着它远去。比起又要走那么长的路,还是在火车里被摇来摇去舒服得多啊。而且,最后还得爬山,在杰巴斯看来,在这个未开化的国家里,不知会碰上什么危险可怕的事。
  于是,杰巴斯四处看看,想找个人问问去德尔芙里村哪条路最安全。这时看到车站旁边有个用一匹马拉着的带木栏的小马车停在那儿。一个肩膀宽宽的小伙子正把几件火车运来的行李搬到马车上。杰巴斯走过去问哪条路去德尔芙里最安全。
  “哪条都安全。”回答很冷淡。
  于是杰巴斯重问一遍哪条路最好走,不用担心掉下山崖,又顺便问了问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把皮箱运到德尔芙里。小伙子看看皮箱,估计了一下大小,说自己待会儿正要去德尔芙里。要是不太沉的话可以帮他托运。两个人又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让他把孩子和皮箱一起带到村子,然后找人把她带到阿鲁姆。
  “我一个人能走。我知道从德尔芙里到阿鲁姆的路。”一直认真听着他们商量的海蒂突然插嘴说。杰巴斯一听,终于可以不爬山了,总算松了口气。他意味深长地把海蒂叫到旁边,把一个沉甸甸的纸包和给老爷爷的信递给她,嘱咐她说——“这个包是赛斯曼先生送的,一定放到篮子的最下面,面包底下才行哟。小心别弄丢了,这要是丢了,赛斯曼先生会非常生气,一辈子都不高兴的。这件事一定要万分小心,小姐。”
  “我一定不会弄丢的。”小海蒂信心十足地说,把纸包和信一起放到篮子最底下。一会儿,皮箱搬上了马车,杰巴斯把海蒂连着篮子一起抱到马车的座位上,然后和小海蒂握手告别,又做出手势提醒她别忘了篮子里的东西。因为赶车的人在旁边。而且一想到本来该自己带他回去的,就更加不放心。
  车夫跳上马车坐到小海蒂旁边,马车向山那边儿出发了。杰巴斯想到不用去爬山了松了一口气,在车站里坐下,等着往回去的火车。
  这个赶马车的小伙子在德尔芙里开面包店,正要把面粉运到店里。他没仔细打量过小海蒂,但和德尔芙里的所有人一样,知道小海蒂被带到过阿鲁姆大叔那儿去。而且,他还认识小海蒂的父母。所以不用看就明白她就是大伙儿议论纷纷的那个孩子。让他不可思议的,是这孩子居然又回来了。于是面包师一边赶马车,一边跟小海蒂搭话。
  “你是阿鲁姆大叔那儿的孩子吧。以前住在那个老头那儿的?”
  “嗯。”
  “看你大老远地跑回来,是不是那家人对你不好?”
  “不不,不是那样的。在富兰克托没有谁比我受到的照顾更好了。”
  “那你为什么回来了?”
  “赛斯曼先生说可以回来。要不,我还是回不来。”
  “噢?为什么不再继续呆下去呢?是他们让你回来的吗?”
  “因为我觉得世界上没有比阿鲁姆爷爷那儿更好的地方了。”
  “你到了山上就不会这么想了吧。”面包师嘀咕了一句。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说:“我还是不明白,也许这孩子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过了一会儿他吹起口哨,不再说什么了。小海蒂望着四周,心里激动起来。她看见周围的景色是那么熟悉,对面,法尔克尼斯高耸的山峰像个亲切的老朋友俯视着她。于是小海蒂也向他们问好。这样,越往前走,她心里越发迫不及待,最后几乎想跳下马车,拼命跑上山去,小海蒂按捺自己坐着一动不动,可浑身却不住颤抖。
  过了一会,马车到德尔芙里。这时钟刚刚敲过五点。女人们、孩子们,一下围到马车周围。附近村子里也有几个人凑过来。面包师马车上的皮箱和小姑娘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大家都想知道这辆马车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这孩子是谁家的。小海蒂从马车上下来,马上说:“谢谢,行李爷爷过后会来取。”
  说完就想跑开,可是人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挡住了她。大家七嘴八舌地同时问她各种问题。可是小海蒂像是下定决心不开口,从人群中间挤出去,人们也不由打开路让孩子跑了出去。纷纷说:“那孩子害怕了,唉,也难怪。”还说起阿鲁姆大叔这一年来比以前更吓人了,和谁都不说话,路上碰见人像是想吃掉谁似的,那孩子要不是没地方可去,怎么会跑到他那可怕的龙潭虎穴里去呢。

 

 

 

    但是,面包匠却插话了:“这件事,我知道的最清楚了。”他接着用意味深长的口气说起来——一位绅士把小海蒂送到米原菲尔特,然后非常亲切地和她告别。而且,一点没和他讲价,他要多少运费,那位先生立刻给了多少。还加了小费。有一件事是千真万确的,据说那孩子在那户人家过得非常幸福,是她自己希望回到爷爷身边的。这些话让村里人大吃一惊,立刻传遍了德尔芙里,这一天晚上几乎每户人家里都议论着小海蒂丢下富兰克托的好日子不过,回到爷爷身边去这事,没有比这更热门的话题了。
  再说小海蒂从德尔芙里飞奔着跑上山。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突然停下来。也难怪,她胳膊上提的篮子又沉,越往上走路也越陡。小海蒂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奶奶现在还是坐在屋子角落里的纺车旁吗?不会是我不在的时候就去世了吧。”
  终于,她看见了山上洼地里的奶奶的小屋。小海蒂的心咚咚直响。她飞快地跑了进去。小海蒂的心跳得更加厉害,声音更大了。——终于,海蒂跑上来了。——她不禁浑身发抖,几乎打不开门——可是,终于——她一口气直奔进小屋里。大口喘着气,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哎呀,你看你,”角落里传来声音,“小海蒂就总是这么跑进来。唉,真希望我活着的时候,小海蒂能再到我身边来,哪怕一次也好啊!喂,进来的是谁?”
  “是我,奶奶,是我呀。”海蒂喊着,跑到屋子一角,立刻蹲到奶奶跟前,扑上去,紧紧依偎在奶奶的胳膊上,好高兴好高兴,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奶奶开始时,吃惊得目瞪口呆,后来用手抚摸海蒂卷卷的头发,不停地说:“真的,真的,是那孩子的头发,是她的声音。啊,上帝啊,您让我这么高兴!”
  从奶奶看不见东西的眼睛里,流出大滴大滴快乐的泪珠,掉到海蒂手上。
  “是你吧,小海蒂,你真的又回来了吧?”
  “是呀,是呀,是真的,奶奶。”小海蒂用肯定的语气喊道。“别哭了,您看,我真的回来了。以后还天天来这儿玩儿,哪也不去了。对了,奶奶,您可以有一段时间不用咬干面包了。您看,奶奶。怎么样?”
  说完,小海蒂把篮子里的面包一个一个拿出来,一共12个,放在奶奶膝盖上。
  “唉呀,天哪!哎呀,天哪!你给我带来多好的东西啊!”奶奶喊,“可是,我最高兴的,还是你回来了,小海蒂!”
  然后,奶奶用手抚弄着小海蒂的卷发,摸摸她发热的小脸蛋说:“有什么事,跟奶奶说说吧。海蒂,说点什么给我听!”
  于是小海蒂向奶奶说起她非常担心万一奶奶死了,就不能送给奶奶白面包,而且再也见不到奶奶了。
  这时,贝塔的妈妈走进家门,大吃一惊,一下愣住了,呆呆地站在那儿。接着叫起来。
  “真的是海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海蒂站起身,向布丽奇伸出手。布丽奇惊讶无比地左右打量了一遍海蒂,说:“奶奶,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小海蒂穿着漂亮的衣服,打扮得可好看了。我差点没认出来。桌子上带羽毛的帽子也是你的吧。来,让我看看你带上是什么样。”
  “不,我不想戴它,”海蒂坚决地说。“还是送给阿姨吧。我已经不需要它了。我自己还有一顶呢。”
  说完,海蒂打开红包,拿出那顶破帽子。它本来就已经很破,一路上颠簸得更破了,可是,这不成问题。海蒂还记得那天下山时,爷爷在后边说不愿意看到她带着插了羽毛的帽子。所以:才小心地保存着这顶旧草帽。也难怪,小海蒂总是想着回到爷爷那儿的事。可是,布丽奇却说:“别说傻话,这真是很精美的帽子。我不能要。你要是不喜欢戴,可以卖给德尔芙里学校老师的女儿,那能换来一大笔钱呢。”
  但是,小海蒂主意已定,她悄悄把帽子藏到了奶奶身后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然后飞快地脱下漂亮的衣服,在齐肩的内衣外面围了红披肩。穿好后,拉起奶奶的手说:“我得去爷爷那儿了。不过我明天还会来的。再见,奶奶。”
  “啊,你一定再来呀,海蒂。明天来吧。”奶奶恳求海蒂,一边握住她的手舍不得放开。
  “你为什么把那么漂亮的衣服脱了。”布丽奇问她。
  “我想穿这个去爷爷那儿。不然爷爷该认不出我了。阿姨不是也说有点认不出了么。”

    布丽奇把小海蒂送到门口,做出神秘的样子对海蒂说:“穿那身不是挺好。爷爷肯定能认出你的。不过,你小心点。贝塔说,阿鲁姆大叔经常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海蒂说完“再见”,就把篮子挂在胳膊上,向阿鲁姆走上去,金色的夕阳正洒在绿色的阿鲁姆山上。远处露出斯凯撒普拉那的大雪峰,它上面反射出的阳光照到这里。小海蒂每走两三步就停下来,忍不住回头看看。因为上山时那些高山在她身后。忽然,红色的光辉落在她脚边的小草上。海蒂回过头。于是——那美丽绝伦的景色这次再不是回忆也不是梦境——法尔克尼斯山峰火红火红的、广阔的雪原像一片火海,上面飘浮着玫瑰色的云朵。阿鲁姆的草地染上一层金色,石头反射着耀眼的光辉。下面金色的雾霭中隐隐现出山间的谷地。
  小海蒂站在这美丽无比的景色里实在太高兴了,欢乐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海蒂禁不住合起双手,仰头望天,大声感谢上帝——感谢他把自己带回了故乡。而故乡的一切是这么美,比自己想像的还美,而且这些重新属于她了。站在这样神奇的大自然中,小海蒂的心充满了幸福。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她对上帝的感激。
  四周光辉渐渐黯淡下去,小海蒂终于抬脚继续走。她快步向上跑,不一会儿就看见了上面的枞树枝干,树下隐约的屋顶,接着又看见了整个小屋。爷爷正坐在小屋旁的长椅上,吸着烟斗。那几棵老枞村把枝叶覆盖在小屋上,迎着晚风哗啦啦地响。
  小海蒂又加快脚步,还没等爷爷看清是谁来了,就飞奔到爷爷跟前,把篮子往地上一扔,紧紧抱住爷爷。她激动得说不出别的话,只一个劲地喊:“爷爷!爷爷!爷爷!”
  爷爷什么也没说,用手不住擦去泪水。——爷爷流泪,真是很久没有过的事了。过了一会儿,爷爷把小海蒂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把小孙女抱到膝上,仔细地端详了一会那张小脸。
  “真的又回来了,小海蒂。”半天,爷爷才说。“怎么样?没见你变得怎么俗气,是被赶出来的吗?”
  “不,不是,爷爷。”海蒂急忙说,“您千万别这么想。他们待我都很好。克拉拉,奶奶,还有赛斯曼先生。可是,爷爷,我想家,再也熬不下去了。所以,常常喘不上气来,可难受了。我怕他们怪我忘思负义,就什么都不说。可是,突然有一天赛斯曼先生一大早就叫我起来——我想这都多亏了大夫帮我——不过,这些事大概信里都写着呢。”说完,海蒂跳到地上,从篮子里掏出那封信和纸包,放到爷爷手里。
  “这是你的东西。”爷爷说,把纸包放到椅子上,然后打开信看。看完之后,没说什么,把信放进衣兜。
  “怎么样,海蒂,还能和我一起喝羊奶吗?”爷爷牵起海蒂往房子里走。“不过,你拿着纸包里的钱。有那些钱,你可以买个床,还够买好几年衣服的。”
  “我用不着,爷爷。”海蒂坚决地说。“床我有了,克拉拉还在皮箱里塞了好多衣服,已经不用再买了。”
  “拿着,拿着。放到壁橱里去。以后肯定会用得着。”
  小海蒂照爷爷说的做了,然后跟在爷爷后面蹦蹦跳跳地进屋。一进去她又高兴地感到真的回家了,在屋里跑来跑去,过了一会儿,又爬上梯子——海蒂突然站住,从上面惊慌地喊:“哎呀,爷爷,床不见了!”
  “马上就能再做一个。”爷爷在下面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好,下来喝奶吧!”
  小海蒂下来,坐到还放在原来位置的高椅子上。她捧起碗一口气喝完,像是从没喝过这么美味的东西。然后重重地叹着气,放下碗说:“没有什么比家里的奶更香的东西了,爷爷。”
  这时,外面传来尖亮的口哨声。小海蒂闪电般地从门口冲了出去。一群山羊正又蹦又跳地从山上下来。羊群正中间是贝塔。贝塔看见海蒂,一下呆住。像是脚下生了根,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愣愣地望着海蒂。海蒂喊了一声“晚上好,贝塔!”就跑进羊群里去。
  “天鹅!小熊!还记得我吗?”
  山羊像是听出了海蒂的声音,把头凑过来,高兴地咩咩直叫。海蒂一个一个叫出它们的名字。这下山羊们像失常了似地一大群跑上来想靠到海蒂身边。急性子的“阿特立”争着凑过来,从另外两只羊身上跳了过去。连一向老实的“小雪”也不顾三七二十一地挤进来把“土耳其大汉”挤到了一旁。“土耳其大汉”第一次看到它这么蛮横,也不甘示弱地往前面直挺挺一站,把胡子翘得老高。
  小海蒂又能和以前的伙伴们在一起了,她开心得不得了,忘记了一切。她好几次抱住年幼娇小的“小雪”,又拍拍粗鲁的“阿特立”,她爱怜地抚摸围在她四周的羊群,一会儿被拉到这儿,一会儿被拽到那儿。终于,一直呆站着的贝塔也跑到一边。
  “到这边儿来,贝塔,该跟我说‘晚安’了!”海蒂招呼他。
  “你又回来了吗?”
  吃惊得得愣的贝塔总算想起来问。然后走到海蒂旁边,握了握海蒂伸出半天的手,像从前傍晚告别时那样,又问:“明天,你还跟我一起上山吧。”
  “不,明天不行。不过,后天大概会去。明天我要去奶奶那儿。”
  “你又回来了,太好了!”
  贝塔高兴地把脸笑成一团。该回去了,可今天要把羊群带下去可格外难。贝塔连吓带哄,总算把羊儿们赶到这儿来,可海蒂一只手抱着“天鹅”,另一只手挽着“小熊”的脖子往回走去,山羊们一看到立刻转过身,又拼命向海蒂追去,海蒂没办法,只得把两只羊领进小棚,从里面关上了门。要不是这样,贝塔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羊群带走呢。
  当小海蒂跑回屋里时,她的床已经做好了。又软和又厚实还有好闻的清香。干草是刚割下不久的。床上还整整齐齐地放着干干净净的被子。小海蒂高高兴兴地钻进去,整整一年没睡得这么香了。
  这天晚上爷爷一会儿一趟,起来了10多次,他爬上梯子仔细察看小海蒂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要起来的迹象。他看见月光照在海蒂床上,就找了一把干草把墙上的洞堵上。又反复检查是不是场严了。从今天开始不能让月光照进来了(在瑞士、人们迷信梦游病是月光引起的)。可是海蒂睡得很熟,一次也没起来过。这毫不奇怪,因为海蒂热切渴盼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海蒂在梦里看见了被晚霞染红的群山和岩石,还听见了枞树哗哗的响声。小海蒂终于又回到了阿鲁姆的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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