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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场里不放他走,她只能看见他俊俏的鼻梁和

2019-10-06 17:14

  "谁会没有麻烦事呢?你妈妈很硬气。比起她来,你开心得多,周围好坏还有外公和舅舅,还有容子。也不用于重体力活养活自己,能学到文化,简直一个是天上,一个在地下!"

  "我爸爸不是什么坏人!"洁岚的眼圈红了,"他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他待妈妈好,待我好,我们都喜欢他!我不想听你说他的坏话!"

  "最好能在电视里看到你们两个都得奖!"洁岚笑着说。

  大家全爬起来,围住郭顺妹的床。她歪着头躺着,短短的小辫散了,脸腮一片潮红,鼻息急促,桌上放着她的饭盒,盖子开着,饭盒里装着昨晚的饭菜,原封不动,顶上的一层已发硬了,被风干了。她们三个站着商量了一阵,决定送她去医院。郭顺妹已烧得神志不清了,被大家扶起,千辛万苦到了医院。

  洁岚吃了一惊,拆信时的跃跃而试此刻已像潮水,悄悄地退走,只剩下光秃秃的海滩,而一种难言的含混感情又劈头盖脸袭来。他为什么要那样,为什么要那样!当她终于有了只属于自己的私人秘密时,这秘密却并不甜蜜,十分纷乱,炙人,她几乎没有勇气将这灼热的信读下去。

  "你终于能发挥自己的才能了!"

  "我的信你收到了?"洁岚间。

  对方主要是来传递潘同与女孩交往的最新新闻的:据传有个叫郑洁岚的女孩同潘同关系非同一般,她打电话时吞吞吐吐,很值得怀疑。

  "试试看吧!"他潇洒地笑笑,"也许默默地等一个女孩子是一件傻事,可我愿意试一试。"

  "那不行!"洁岚说,"那是你自己的家!"

  "叶阿姨的娘家听说就在外公家边上不远,是不是能去那儿问一问!"

  她们三个只能回宿舍,李霞说:"肖老师真有男子汉气概。可他为什么是单身汉呢?"

  小房间显得明亮而令人愉快,外公靠在床上,絮絮叨叨地谈了很多,他似乎平和许多,眉宇间的结打开了,仿佛只是在叙说家常,"叶倩玲是个孝女,人又聪明,邻居们都说叶家姆妈福气好。叶家姆妈是守寡把女儿拉扯大的,当时她家是在楼梯底下搭间小间住的,像储藏室,窗口也没有,穷得很。你姆妈跟叶倩玲同班,有了好东西总是分一半给她。现在,她家日子好过,比我家好……"

  "我走了,说不定他们更自在呢!"容子负气地说,可是口气已经婉转多了。

  "没什么!"

  颜晓新吐吐舌头,说:"对不起,我贬低了你的好朋友!"

  她木木地点点头,就被人前呼后拥挤上了车,一刹那间,她的所有思维都停掉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车很快地追上了刘晓武,他殷切地用眼睛找寻她,居然找到了。他的眼中射出一种奇异的亮光,仿佛两小朵火花,一下子照亮了她内心深处最最隐讳的地方。她不由自主地捂住心口,就像要护住什么,努力地挡住什么。

  洁岚只得悻悻地去找容子。舅舅家是她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她站在大门口,仰着脖子叫了容子两声,都没有得到反应。她鼓足勇气冲上楼梯,揿了电铃,这下好了,再没退路可走。

  张玥情绪很好,这女孩平素内向文静,可在洁岚面前一说话就滔滔不绝。洁岚刚提起上午的复赛,她就说:"我上午出了个大洋相,还好,后面一个歌发挥好了。你知道不,李霞唱得好极了,假如我是评委,肯定会投她赞成票的,我觉得她希望比我大!"

  "千万别说出来,"李霞说,"否则恶兆会兑现的!"

  "像童话似的。"刘晓武的胸脯急剧地起伏着,"我将永远忠于爱情。等五年如何?假如这种等待,这种盼望可能落空,那么我就是在下一个人生最大的赌注!"

  老头说:"找她怎么能找到!她买了新房子,在复兴公寓,早几年就把叶家姆妈接走了,也没留下新地址!"

  她说完,拔腿就跑。潘同没叫她,她也知道他绝不会向她这样的女孩认输,他那么高大,完美,是个傲气十足的男生。她不知道心里为什么会突如其来地维护黄潼,就像死死地要捍卫一种弥足珍贵的东西。她跑着,打着颤,心里酸酸的,也许潘同会永远生她的气,她再也见不到他真心的微笑了,想到此,几乎要落泪。

  "给我面子?"

  刘晓武很帅地耸耸肩,说:"你是个有爱心的女孩,对谁都那么好!吴诗仁的事你想过了吗?你说他该怎么办?"

  "那一纸小调令也起了些作用,头头晓得我的实力了,让教育科科长查我的读书心得,科长又找人把文稿译出来,还给我评了个一等奖!"刘晓武感慨万分,"人生,机遇太重要了。"

  洁岚还在犹豫,峻岚已决定快刀斩乱麻。他说了声:"你去办吧,隔几天我来找你问消息。"话音刚落,他已走到店门口,又回过身说:"对,你去付一下帐,我没有上海粮票!"

  颜晓新说:"我有种很坏的第六感觉。"

  "嫁妆?为什么要给妈妈嫁妆?"

  洁岚从未想到舅妈会这么恨她,她想到舅妈撕本子的样子,听着那迁怒于她的斥责,感觉这简直是兜头一盆冷水!人与人为什么要这样?亲戚间为什么互相仇恨?她想不通,心里难过,不由眼泪也哗哗地流下来,她怪自己无能和软弱,可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感情的奔腾!

  "你呀你,你从舅舅家搬出来,就把这条路断了,害得我也不敢上门去!其实舅舅也蛮客气的,就是脾气阴阳怪气,容子也是个好心肠!"峻岚说,"害得我只能去投奔刘晓武,他在公交公司!"

  "她肯定才貌超群,否则肖老师不会喜欢她的。"颜晓新说,"你们说呀,我一定要你们表示同意这一条!"

  "还想家不?"他挨近来,小声问。

  "他现在是场里的红人了,场里要调他到宣传科工作,坐科室,动笔头,难道不算重用吗?"老头讲,"他在读书活动中得了一等奖,我们场不能人才外流!"

金沙电玩城,  "你好!"他向另两个女孩打招呼,"你们好!"

  "对呀,肖老师在这儿,可以找他!"李霞说。

  外公决计要像样地招待外孙女,他一边抱怨自己的腿大碍事,一边指挥洁岚翻箱倒柜,把积存在那儿的好东西全弄出来:午餐肉罐头啦,两小段广式香肠啦,一包笋干,甚至还有一袋龙虾片。洁岚在打开外公的大柜时,意外地发现了一大包信件,那些信件的右上角都整整齐齐地标着编号,仿佛什么贵重的文件。当她定睛一看,看清那些信封上都留着母亲娟秀的字迹时,泪水立刻糊住了她的双眼。

  纸片像蝴蝶一般飘落,飘落得优雅而又浪漫。容子一头扎在洁岚怀里,双手搂住她的脖子,像孩子那样失声痛哭,事后容子亲口对洁岚说,她恨妈妈,永远不原谅她,因为她亲手撕掉了母亲的美好形象。

  洁岚有点为张玥难过,中午放学,她特意到张玥的教室去看她。张玥的午饭每天是由保姆送来的,她家保姆总是拎着个三层的大保暖盒匆匆而来,风雨无阻。今天也不例外,那精致的饭菜,浓浓的汤放满了她的课桌。

  "在学校门外等着呢!"李霞说,"他想住在旅馆,可那儿满了,能让你哥哥想想办法吗?"

  "我干吗要说谎?是蛮好的嘛!"洁岚说,"你别觉得妈妈在那儿吃苦,我们那里生活很好,说实话吧,等我大学毕业后,说不定还回去!"

  洁岚大吃一惊,她从未想到一向对她凶神恶煞不给好脸色的哥哥,会在另一个女孩面前表现得如此温柔、得体。他笑容可掬地对那女孩说:"喏,这个是我妹妹!"

  小风轻飘飘地拂来,挟裹着微微的凉意,吹在额头上舒服极了。同张玥在一起,洁岚总有种松弛、愉快的感觉。张玥今天穿的是粉绿色的薄薄的毛衣,宽背带的深绿方格的裙子,皮鞋也是暗绿色的,在秋天淡淡的阳光下,她就像一株天真烂漫的小树,非常之清新。

  "说出了心里话!"雷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从容不迫地说,"如果三天以后你不交出检查,我就把信交到教导处,这可能会是学校的'十月事件'!"

  "很不好,心乱如麻。"刘晓武叹口气,"陪我走走?"

  "还用你讲?我是傻瓜吗!"外公忿忿地说,"我这点眼力还是有格!"

  "我坐了火车专程来找你,你就这样?"峻岚火冒冒地说,"我已替你请了假了,要同你商量大事!唉,你也笨死了,落几堂课算什么?老师讲课像拉锯一样,来来回回要进行多遍,等她锯子再拉时,你留心些就行了!"

  "你真以为我是跟你谈郭顺妹吗?我刚从医院回来。"雷老师缓缓地说,"我提郭顺妹,只不过是为了减少同学们的好奇,也是给你一个面子!"

  洁岚急忙套上衣服出门,天气比她想象中的要清冽,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刘晓武见了她,低下头,看着地上,她只能看见他俊俏的鼻梁和一头浓黑的头发。

  "都怪你妈妈!"外公突然暴跳起来,"你外婆不让她跟那东北佬结婚,她偏不听,就自说自话在那里办了婚事,你外婆一听这消息就又晕过去,几天就归了天!从此,我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这个家就断送掉了,你妈妈为了嫁一个东北佬……"

  潘同挥挥手,把张玥放跑,对洁岚说:"你们的班主任过来了!"

  "哥哥、妹妹,多么亲热!"雷老师嘲讽地说,"情书往来……"

  外公躺在床上,受伤的腿打着石膏,僵直地搁在那儿。他听到开门声,费力地欠起身子,朝她摆摆手,说:"别进来了,别进来,这儿太脏了!"

  "我要找我哥哥,怎么能找到他?"洁岚问。

  第一节课,就是雷老师的数学课。雷老师同耗子之流恰恰相反,平素她不动声色,脸色灰灰的,靠颧骨那儿还时隐时现地出现块淡色的记,但当她夹着教案走上讲台时,她的脸就会出现一种美妙的光晕,仿佛数学中焕发出一种神力,罩住她并给她注入了力量。她讲课干练、精确,对心爱的公式们得心应手,她授课时有一句口头禅,在班里是众所周知的。

  郭顺妹是凌晨零点左右被大家送至医院的,她高烧三天未退,人已经有些稀里糊涂的,不吃饭,也不翻身,就喊累。本来服了退烧片,想着她星期天睡一整天就会恢复元气。不料,到了半夜又听到她呻吟,李霞一摸她的额头,惊道:"不好,烫极了!"

  "走,一起去:我早该认识你外公了。"刘晓武说,"你没有理由拒绝我。"

  洁岚把手搭在容子肩上,对她说:"我不追问了,但你再也不要胡思乱想。不允许你离家。否则,你父母会伤心死的!"

  洁岚不知哥哥在忙些什么。他是那种凭小聪明读书的人,平时只是应付功课,临考试才熬夜读书,往往也能混个中下水平。每年大考过后,出了考场他就把书烧了,说是它们害得他寝食不安。

  刚撂下电话,就见李霞站在大门口朝她招手。她奔过去,只见李霞哭丧着脸说:"洁岚,我烦死了!快帮忙!"

  车子一站一站开着,她已从那半昏厥的状态中清醒,脑子里不再空白一片,那种嗡嗡乱叫窘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也荡然无存。她掂了掂手中的信,它沉甸甸,有些发潮,皱巴巴的,她已经觉察出新的一页已经翻出。刘晓武的眼神已完全失却了大哥哥式的亲切,而是一种很锐利很动情,并不那么明朗的含点暧昧的眼光。她觉得分明很陌生,可虽是第一次经历,却像早已预知的,心有灵犀,很快就懂得那里的含义。

  "爷爷!"容子嘟着嘴巴,不情愿地轻轻地叫了一声。

  洁岚一回头,只见雷老师和颜悦色地望着她,她想着心里的顾虑是否已被老师察觉,因此脸就红起来,她没想到,雷老师是另一种思路。

  洁岚忽然喜欢上颜晓新了,看她那激动得捏紧拳头,急巴已地擦去鼻尖上的小汗珠的样子,还真的像个真正的女中学生,带着浓浓的淳朴和正气。

  洁岚违心地点点头。她不知该怎么向这位亲人诉说内心的隐秘和苦衷,可明明烦恼无比,却要强颜欢笑,这是个怎样的滋味!

  "其实,也还可以,就是怪。"容子说,"连亲生女儿都不认了,还能是好老头吗?"

  "该死!"她咬牙切齿地说,"复赛怎么不安排在星期天?"

  潘同告诉她,刚才他明明是在教室里,但他的一个对头在传达室打电话,听是女孩打来的,就耍了个小手腕,套出她的名字。亏得边上还有别人,打抱不平地把消息露给他。

  "你真的那么想?"外公欠起身,点住她,"不要说谎!"

  "写的什么?"洁岚问。

  洁岚更急了:"你没收到?这封信的内容是秘密的!"

  "其实郭顺妹的情况肖老师更清楚,后来是他去办住院手续的。"洁岚说。

  祖孙二人长久地坐着。后来,外公忽然醒悟过来,"你,你还没吃饭吧?"

  "吃生煎不?你们东北吃杂粮的,没有这个吧?"老外公把小锅的盖子打开,里面是一锅生煎馒头,"吃几个吧!这附近一共才这几家点心店,没什么花头经!顿顿吃,我有些吃怕了!"

  "你别脸红!告诉我,他在什么单位工作!"

  李霞劝阻说:"都别赌气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张玥的爸爸找马老,我也找马老,大家都开了后门,也都走了前门,现在是机会均等!"

  "如果我静静地等到那一天,你肯接受我的感情吗?"

  洁岚感觉到容子柔软的手心烫烫的,带着女孩的潮热。

  站在面前的是洁岚的哥哥峻岚,他在苏州一个机械学校上中专,自洁岚到上海后,他们一次也没见过面。洁岚给哥哥去过两封信,可都不见回信。

  颜晓新说:"我们陪你去吧!"

  "他太痛苦了,我想劝他把这种感情告诉那个女孩,你看可以吗?"

  "容子!"洁岚难过极了,她真心可怜容子,老天爷也真不公平,这文弱的小姑娘至少要到十八周岁才能过清静、自由的生活。

  李霞的声音轻下去:"她看来危险了,唱第一句就没处理好,破了句!后来评委同意她再选一首唱。"

  "老师们八点上班!"老头颤颤地说,"只有小肖住在学校!"

可是场里不放他走,她只能看见他俊俏的鼻梁和一头浓黑的头发。  默默地走了一阵,刘晓武忽然叹息一声,说:"那个吴诗仁很愚蠢是吗?他想当那个女孩的保护神,可那个女孩却要嘲笑他。"

  "还是不要去我的好!"刘晓武摇摇头,笑笑,笑得很暧昧,"他大忙了。"

  "好吧!好吧!"雷老师拍拍洁岚的背部,"上课去吧,以后有机会,我去拜访你哥哥!"

  郑洁岚?怎么又牵扯到这个女孩子!雷老师感觉事情不那么简单:女孩为什么不忙着写检查而给潘同打电话呢?她多年的班主任经验告诉她,这不合乎逻辑。她从办公桌内取出郑洁岚的信。信封上,是软软的女孩的笔迹,右上角写了个"急",在刘晓武名字后面还道地的加着"同志"二字。如果这是成人间的通信,肯定普通得要命,属于会议通知之类的,但寄信的和收信的,都是孩子,性别不同,而且平日交往密切,信里义会有些什么内容呢?

  "妈妈年轻时也会碰到各种烦恼?"

  洁岚让容子陪着她去找叶倩玲阿姨的娘家,容子说:"那还得先去爷爷那儿打听她的地址。你敢去见那个古怪老头子了?"

  洁岚和张玥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噢,好球!"

  雷老师蜇回办公室后,往电车公司挂了电话。总机熟练地把电话转到了宣传科,科里新上任的干事刘晓武拿起听筒,"喂,你找哪一位?"

  她瘫倒在凳子上,许久不开口。外公问:"你是不是想你妈妈了?"

  他们相对无言地站了一会儿,刘晓武又提起了吴诗仁,说他最近终于决定逐步向那女孩袒露心扉,可一直没有机会。他让洁岚为吴诗仁预测一下前景。

  "不,我去做这事不合适,"峻岚说,"你去找容子,让她陪你去!"

  "她也是个教师吗?至少是个大学生吧?"颜晓新又问。

  外公没作声,不知是欣慰还是伤感。他老了,瘦瘦的脸黄黄的,脸颊上有一块圆圆的斑点,黄褐色的,大约是什么老人斑。他思索时,下巴显得有些松松垮垮,全部的表情都麻木了,停在那儿似的,一副老态。洁岚忽然懂得妈妈为什么如此牵挂这老头!

  "从前,你外婆在时,我日子过得像皇帝,她会烧一手好菜,煎排骨先剔了骨头,炒鱼块鱼刺都弄清爽,天天翻花样。她死后,我再也吃不到一顿像样的饭了!",外公的两颊陷了下去,瘪瘪的,说不出的凄苦悲凉,他摇着头,绝望地叹息几声,好像一个顽症被触发了,创伤又时隐时现地发出疼痛。

  "爸爸估计说我会取胜的。"张玥说,"其实失败了我也能想开,机会多得是!"

  三个人垂头丧气地上了床,睡相横七竖八。一会儿,颜晓新一骨碌爬起来,开始画马,画了几笔,又扔了笔,问洁岚:"喂,那个Girl像天使一样美吗?"

  刘晓武似乎又高了些,肩抬得高高的,洁岚目视一下,她大约只到他的耳垂那儿,并且,他仰着脸,眼睛仿佛总有些朝天看。走过三条马路,那儿有个街心花园,有一些老年人在慢悠悠地打太极拳。刘晓武领着洁岚走了进来。他同洁岚出去,从来也不问她想去哪儿,总是带着她朝他的方向走,不像班里的耗子,任何事都先要征求女生意见,比如:你的钢笔掉在地上了,要不要帮你捡?总之,总是缩在后面,不肯有一点点主动。

  "就是呀,好悬!"容子笑起来,愁容一扫而光。

  果然,雷老师拎着包从校门口进来,她行色匆匆。一直走到近处,母子两个才对视了一秒钟。洁岚发现,在校园里,雷老师看自己的儿子时,也带着那种师长的目光。

  "怎么回事?"洁岚心里怦怦乱跳,她已经变得怕听各种不顺利了。

  "是的!我想!"她说。

  "你要做宣传干事了!"

  "为了那事,黄潼受了大委屈,校团委撤了他校报主编……"

  洁岚一时语塞,她只是想着潘同的话,不愿让雷老师进退两难:"请把它还给我!"

  "这就对了,"刘晓武把拳头握紧,起誓似的说,"让我们互相照顾,相依为命,走,我们看电影去,上大光明,全市最高级的电影院。"

  "真是鼠目寸光,这点小事都办不成。"他生气地说,"我忙得过来吗?"

  "我想上课!"洁岚说,"数学课落下了就完了!"

  中午放学,不知所措的洁岚只能躲在传达室给潘同挂了个电话。她双手举着一个电话,局促地说话。来接电话的是潘同的一个同学,男生,但嗓音软软的,他一定要问她找潘同有什么事,她很为难,吞吞吐吐地拖了半天,最后,没讲什么事,却说出了姓名。她放电话时简直速度神奇,像摔东西,仿佛那电话机会沾手。

  郑洁岚同刘晓武一前一后出了街心公园,他问了她外公的地址,就陪她去了车站。车刚开走一辆,站台上空荡荡的,他把手抄在裤袋里,眯缝着眼睛看着天。

  "我们那儿面食特别多,面粉比这儿清香,"洁岚说,"你自己不烧饭吗?"

  洁岚逃也似的往学校里冲,只感到雷老师的目光热辣辣地穿过她的背部。一种含混复杂的怒气油然而生: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居然变成个躲躲闪闪,见也见不得人的悬案了。雷老师用的,就是那种挽救人的口吻,这也大触目惊心了!进了教室,她满腹的火气无处发,拿起笔,在纸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觉得不过瘾,又打了个大大的惊叹号!"

  她们敲了十分钟门,传达室老头才睡眼惺松地来开门,"怎么这么早?食堂还没开伙呢!"

  "你好,我像等了一千年!"刘晓武热情地迎上来,他漂亮的眸子熠熠发光,"知道吗,我从未这么长久地等待过一个女孩!"

  那女孩背着相机过来了,她确实很美,打扮也人时,但她看人时很傲慢,只是用眼角看人,这样反而显得粗俗而又缺乏教养。

  "他常来看我,很照顾我。"

  洁岚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他又提老一套的吴诗仁,总提总提,就一套话,多么乏味!洁岚就这么挑剔地想着,努力不去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含着哀伤,任何凝视他的女孩都会心软的。

  洁岚心里一颤,这跟照片上那个笑得舒心的外公出入太大了,小下去一圈,让她不敢相信,这是妈妈深情牵挂着的外公!妈妈那儿,有张外公一家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有个胖胖的无比慈爱的外婆,还有一个心满意足地爱着全家的外公,妈妈扎着细细的辫子,清秀、稚气,边上站的是眼睛亮亮的理着小平头的舅舅。

  "估计是,妈妈信上说她十月中旬回国,今天几号了?肯定已到了。"峻岚焦虑起来,"我还以为你同她接上关系了呢,特意请了假来会她的!"

  洁岚抬起脸来,一看,原来那是她寄给刘晓武的一封信。她本能地伸出手去取,但雷老师用手按住了它。她说:"能告诉我这封信是什么内容吗?"

  洁岚掀开一角窗帘,不禁心里怦怦乱跳:刘晓武向来是从容不迫的,可隔着玻璃,洁岚看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刘晓武,他站在街对面,小幅度地踱着步,而且隔半分钟就扛着肩,抬起手看手表。那惴惴不安的样子,就像是一头被囚住的困兽。他低着头沉思时,前额的头发就披落下来,遮住半边前额。而且,他的步子直挺挺的。膝盖都不弯一弯,很像走正步的军人在执行命令。

  "妈妈不是喜欢洁岚搬出去吗?"容子从屋里跑出来,满脸怒容,侧着身子从她母亲与门框的空隙中站出来,紧紧地拉住洁岚的手。

  峻岚立刻兴致勃勃:"太好了,你也有聪明的时候,那样吧,你去办这事,越快越好!"

  雷老师定定地看着她:"我相信你的品质不坏,可是,你还太幼稚。我这儿有一封信,是邮局退回的,你地址没写清楚。"

  也许这就叫一家人,大家相互间把忧虑和不快隐藏在心,而只给对方一些宽慰和关怀,情愿自己吃苦也不愿给亲人带来不眠之夜。洁岚默默地帮外公把那乱成一团的房间理得井井有条,又开了窗,把阳光和新鲜的气流迎进来。

  容子耸着肩抽泣,见洁岚掉头就走,她追上来,说:"洁岚姐,你们那儿能挤下吗?让我也搬出来往吧!"

  "你真漂亮!"洁岚由衷地说。

  "我也是。"洁岚说。她刚才看见郭顺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同那儿的环境浑然一体,心里就有一阵说不出的惶恐。

  "是呵,他在独资的宾馆上班,辛苦得很,所以也只好马马虎虎。"外公挪动着身子,把凳子上的脏盆拿掉,示意洁岚坐下,"你看到的,不要写信告诉你妈妈,听到吗?"

  她借故走出门,独自站在风口里,让风吹拂着,才感觉自己仍好好的,而现世的许多的真人真事都是怪怪的。车子一辆一辆开进站,又徐徐地开走,正在她焦的时,刘晓武的车到了。

  潘同那轻描淡写的态度深深地激怒了洁岚,她突然感觉到他的自负和漠然,可她不想同他争吵,不忍用辛辣的口吻激怒她喜欢的人。她涨红着脸,几乎要口吃起来:"这,这对你也许无所谓,但对黄潼很重要!"

  "当心变坏!"颜晓新说。

  "好坏是自己的女儿,"外公说,"推也推不开的,命中注定是这样。"

  洁岚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妈妈心里的遗憾。有一年大年三十,家里正热热闹闹置年货,然而,下午来了个邮递员,送来了从上海退回的款子,那是妈妈寄给外公的!妈妈失声地恸哭,哭了好久,说是觉得心里发空,也许人即使到老了,若知道父母不再爱自己了,也会十分悲枪凄凉的。妈妈几次探亲回沪,事先都写信通知他,但去探望外公时,外公家总是紧紧地上着锁。洁岚问妈妈,这到底为什么,妈妈总说是误会。

  "刘晓武人不错,可是,你别跟他多来往,他思想太复杂。"峻岚说,"我的话不会错,十六七岁的青少年跟你们中学生不一样,特别是你,头脑大简单!"

  "可能会有些流言蜚语,或者被汇报到老师那儿!"潘同说,"假如老师真追究这事那倒好办了,能澄清一切;就怕她不予追究,但给她添上一种坏印象!"

  她点点头,因为对这些她没有见解,只有弃权。刘晓武欣喜地望着她,说话的声调变得缠绵徘侧,洁岚并未在意。同一个足以能够有资格做自己哥哥的男孩在一起,她除了感到他的关切之外,简直就想不到其它。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住处?"洁岚间,"谁告诉你我们的住址的?"

  "她很爱你,看得出的!"

  很快,肖老师穿着球衫球裤跑来,听罢情况后,说:"你们快去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医院的事我去联系。"

  他笑而不语,久久地凝视她,弄得她不自在极了,仿佛站也站不好,手脚都放错了地方。她隐约感觉他今天的举止有些异样,可是她没法破译他的暗语。他是个很优秀的哥哥式的人物,她总是把他看得很高。

  "这也是人生大事嘛!"峻岚理直气壮,"她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她肯理睬我,人家妒忌极了!"

  "怎么会收不到呢?"他振振有词地反间道,"你真是瞎担心!"

  "他不是我哥哥,是我哥哥的同学!"洁岚说,"雷老师已经误会了。"

  "怎么会呢?"洁岚傻傻地问,"只有老头才会不想睡觉。"

  洁岚一大早就赶到刘晓武的车站去。她要找哥哥郑峻岚。可惜,刘晓武出车去了,她扑了个空。上次接待过她的那个胖胖的、一谈起刘晓武就怒气冲冲的老头,居然对洁岚记忆犹新,他像熟人一样招呼说:"他今天早班。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做早班了,他要调走了。"

  颜晓新说:"这下,她父亲也灰掉了吧?不会再请客了吧?还有她母亲,把女儿看得那么重!"

  谈话崩掉了。洁岚从办公室出来,躲在暗处擦拭眼泪,她狠狠地擦着,恨自己关键时刻太懦弱了。正在这时雷老师跟了出来,她用手拍拍洁岚,说:"希望你早点觉悟!"

  他为什么问她这些?她有些生气。她的心从未被人这么深地烦过,他像个暴君,掠走了她的宁静,搅得她的心境失却光彩。她听说过爱情,印象中,它像笛声那么使人着魔,像小夜曲那样让人的心弦随之而动,而绝不会像现在这么琐细和烦躁。

  外公住在相邻的区,没有直达车,两个女孩一路走过去。洁岚知道,外公原来是和舅舅住在一起的,热热闹闹一家人,外公是户主。外婆死后,舅舅结了婚,他一下子变成寄居者似的,不久他就搬出去住老房子,同寡居的老母亲相依为命,重做户主,老母死后,他再一次孤独了。

  "吃呀,你怎么像客人!"哥哥埋怨道,"装什么假!"

  "不是情书,是一般的通信!"洁岚忍不住哭起来,眼泪汹涌而至,仿佛勇气也随之而来,"你为什么要这样看人,为什么把人想得这么复杂!"

  洁岚沉浸在这个悲欢离合的故事内,好久好久,她都在心里暗暗地哭泣,为死去的慈祥的外婆,为把情感深藏心底的外公,也为苦苦追寻爱和理解的母亲。

  "好!好!"峻岚连声说。他一面殷勤地接过相机背上,一面抽空隙推了洁岚一把,嘀咕说:"那事你快去办,越快越好,记住,找容子去!"

  雷老师就是那种周密的人,她跟学生谈话总是设好一个大包围圈,等对方钻进去后,她再单刀直入,猛一下把圈子缩小:"你有几个哥哥?"

  "你说什么?"洁岚问,"是问肖老师的那个Girl吗?她确实很出众,特别娴静。"

  "你千万别去,千万……"洁岚恳求道。她不能说出内心的隐秘:外公并非一般的外公,他像个炸药包,随时会发作,她不能让刘晓武看到她的难堪。

  "有的写'匆忘我'有的写'心心相印'其实,这都是女生的留言,男生写留言,都很豪迈的。"容子伤感地说,"这是我准备珍藏一辈子的本子,可惜,成了碎片!"

  洁岚说:"我们可以送李霞上车站!"

  洁岚跟着雷老师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很高,一年四季都有种空寂的感觉,仿佛里面的透气性特别良好。雷老师的大办公桌靠着墙,一眼就能看出这张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的办公桌有一个思路敏捷、逻辑性强的主人。

  "你也这么想?"刘晓武闷闷不乐地甩了甩头发,"洁岚,你应该相信我的能力,我不会比那家伙差劲的,他不过是徒有虚名,有一张毕业文凭罢了!"

  "去少儿音协?"洁岚高兴地问。

  "那我赶紧回单位去找!放心,一定找回来!"他眉宇间闪过兴奋类焦虑的神情,"等我看了这秘密信,再给你答复!"

  雷老师当即决定去找郑洁岚,但是她扑了个空,郑洁岚的宿舍铁将军把门。听房东说,那女孩急匆匆地回来过的,翻箱倒柜忙了一阵,然后走了。这个飘逸的成天做梦的女孩去了哪里?

  刘晓武正直直地站在楼下,像一个卫士,他的脸带着焦躁和不安,头发无力地披下来,盖住一条浓浓的黑眉,他微微仰着头,仿佛正在捍卫什么,又像打算猎取什么。

  洁岚在调度室坐了一会儿,听那老头滔滔不绝地夸奖刘晓武是个难得的人才,洁岚听得有些毛骨悚然,不敢看那人的眼睛。事隔一个月,他怎么能一会儿把人贬得一文不值,一会儿又把人捧得那么高?仿佛刘晓武脱胎换骨了,而那老头,脸换了,话换了,脑袋也换了。

  球场上,背对着她们的五号队员忽然远距离地来了个潇洒的投篮动作,只见那球在半空中划了个幅度很大的弧线,不偏不倚进去,连网圈都没擦到一下。那五号不仅球艺高超,身材也是独一无二的挺拔,宽宽的肩,长长的腿,就像个篮球运动员。

  "查出什么病了吗?她经常发烧?"

  洁岚的心拧成一团,她不能去见他,不能,她想起他就浑身紧张,就不知所措。她再也无法自然地同他交谈,难以再回到过去。他为什么要把一切都搞乱,为什么要步步逼近,不给她一点点时间去静静地整理思绪?

  "他真的很凶吗?"

  "就一个!"洁岚说,她很纳闷地看着雷老师。

  "那,怎么办?"洁岚说,"怎么会这样的?我恨这个人!"

  "不怎么想了!"

  葛美丽大概向往的是一场激战,这下,却有些气馁,说:"好了,我总归是成了恶人!女儿与我作对,男人也怨我;还有你们郑家,你们都把我当成眼中钉!"

  郑洁岚赶回学校,已是第三节课下课。操场上围了一大拨人,她看见李霞是那拨人的中心,她两眼光闪闪的,脸上像涂了腮红,粉粉的,挥着手臂在讲着什么。

  李霞气呼呼地说:"我爸爸来了!你说倒霉不倒霉?他出差来了,刚才拎着大包小包到我们教室来转过了!"

  洁岚发愁地说:"我没有好办法,真的!"

  洁岚一时语塞,脸涨个通红,窘迫地低下头。

  兄妹两个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洁岚听见哥哥不停地在她身后督战:"喂,喂,快点走,脚步大一些!"仿佛在押解俘虏。

  "我们找老师。"

  天色渐渐由淡蓝变成浅灰,暮气和冷风一阵阵从窗户里刮进来,洁岚起身去关窗,无意中朝临窗的小街望了一眼,蓦地,她打了个结结实实的激灵,还以为是幻觉,鬼使神差地去用手的揉揉眼,可这并不是臆想出来的场景:

  洁岚说:"幸亏妈妈没同那个香港人结婚,否则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我了。"

  "当时就不该搞得那么厉害,现在连后路都没了。"潘同皱着眉,"我母亲在争取评高级教师,她毕业于名牌的师范大学,又工作那么多年,理所当然应该评上。可是,竞争很厉害!"

  "当然!"雷老师语气严峻,"这不是什么光彩的值得宣扬的事。假如十年之后,你遇上了这一类事,谈上恋爱,老师不但不批评,还祝贺你。但现在不行,你才十四五岁,念初二,小小年纪怎么能卷到这里头去!"

  "上班?"洁岚脱口而出。

  容子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她的嘴巴撇了撇,仿佛要哭,但终于又屏住了,嘴边现出两道深深的纹,嗫嚅着:"千万不能!不能!"

  "你晓得?"他的眼睛弹出来,"你们来往过了?"

  "我能做些什么?"

  外公慈爱地拍拍她的背说:"硬气些,小洁岚。你妈妈十九岁就单身一人去黑龙江谋生,那里吃杂粮,零下四十度还要上山伐木--这些,我们都是从她同去的知青那儿打听到的,你妈妈从来不写信诉苦,封封信都说:一切很好!"

  容子怕他们大吵起来,连忙把洁岚硬拽出来,说:"我真后悔带你上这儿来!"

  "他们个子都很高。"张玥漫不经心地说,"不知是个子高的人才去参加篮球队呢,还是篮球队的人个子长得快?"

  "老吗?有经历的人才深厚呢!"颜晓新愤愤不平,"你们早晚会懂的!"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我不愿想这些,我实在不知道将来会是怎样!"洁岚叫道,她感觉头涨得要裂开了,疼痛难熬,"我们不能永远做朋友吗?"

  "走吧,都几点了!"女孩怨气十足,眉尖敛紧。

  "叶倩玲回国探亲了,你见着她了吗?"

  跑去听了,才知道是潘同打来的回电。他有些喘吁吁地说:"喂,喂,你刚才中了好计了!"

  "我们家也蛮好的嘛!"洁岚说。

  "为什么不放他走?"洁岚着急了,"他在这儿也起不了大作用。"

  洁岚永远拗不过哥哥,他永远都是一套一套的,自成体系。

  "别再打电话来,好吗?"他说,"有事写信,寄到我家!今天就写,把你要说的事写上。千万别再打电话,也不要上学校找我,这是个是非之地,有君子,也有小人!"

  "你怎么了?"洁岚怯生生地问。

  "可是,我一天也不想住在这里,家里大沉闷了。"容子说,"我不能同撕掉我留言本的人在一块吃饭、睡觉!"

  "有话要同我说?"雷老师稳如泰山,她的目光在洁岚光滑的前额上停了一下,然后盯着看她的眼睛。

  "别吓唬我!"李霞说,"山外青山楼外楼,别人更坏!在社会上,冰清玉洁的人太少了,我父母就是大老实,才落到今天,弄得我什么也没有!"

  "我心烦!单位的事不称心,宣传科又调来一个正规大学生,学文秘专业的,场长在昨天的欢迎会上就表了态,要重用!"

  "你忙什么?怪不得妈妈说你连着几个月加倍地向家里要钱,怪不得我给你的信有去无回,原来你在忙这个!"

  "我给你的信收到了?"洁岚着急地问,"解围的办法有了吗?"

  "我不写检查!"洁岚说。

  "我们之间可以友谊之树常青!"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洁岚生气地说,"我不愿再见他了!"

  洁岚摸出手绢擦拭额头。可事实上,那根本没有必要,她挑不出合适的字眼来解释这个误会,"雷老师,我以后再同你谈好吗?"

  "来,我想问问她的详细情况。"雷老师环视了一下周围,用不容置否的口气问,"你能出来一下吗?"

  "我帮您收拾一下。"洁岚说。

  "我来找你,让你陪我一块去找叶阿姨家!"

  不知对方答了句什么。雷老师雷厉风行地跟了出去,一直在外面逗留了三四分钟,而且,还反手把教室门紧紧地拉上。

  "医生说要给她做各种化验!"洁岚说,"要验血!"

  一早,当洁岚还在睡梦中,李霞就把她推醒了,"喂!喂,大哥哥在门口等你,他来了好久,看样子有急事!"

  "不!不!"老头说,"那里的调令倒是发过来了,可是场里不放他走。"

  "这事责任在我,不会影响雷老师吧?"

  "你们的班主任真够呛,成天拉着脸,人又老,唉,你够不幸的!"李霞慷慨地为洁岚叹了口气,又为自己叹了口气,"把他单位地址告诉我,我去找他。"

  "我相信你,但是……"洁岚说,"我不能说那人一无是处,因为我不了解他!"

  门开了,出现的是舅妈葛美丽的一张白白胖胖的脸,葛美丽在一家工厂搞财会,大小也算个科室人员,她长得很大气,好像是富贵的太太,平日衣着打扮也绝不俗气,但她看人,总是带着猜忌,两只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警惕。她的特长,就是嘴巴功夫到家,对谁都是嘲讽口吻。

  "叶阿姨吗?她已经回来了?"

  君子话音刚落,就挂断了电话,洁岚连道歉的话都来不及说。她出了传达室,悲切地走着。感觉校园的围墙那么厚,灰色得大凝重,在这儿做一个学生很苦,这种苦楚平日就不言不语地隐匿着,关键时刻就猛地一抬头,让它的面貌一目了然。

  洁岚没作声,她不知如何开口。

  "他听到这话会发狂的!"他神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响了一下,然后就沉默着,做梦一样,直到那郑峻岚和一个穿红衣白裤的女孩走来。

  "数学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它是一把万能的钥匙……"

  "当然要还给你的!"班主任说、"但你必须先交检查,检查深刻了,保证从此再不同那人来往了,我才能把信交给你!"

  郑洁岚定了定神,努力想驱散这些烦恼,她向一个路人打听怎么去外公家,因为她的脑子乱极了。那人指点了方向,诧异地问:"你不舒服吗?脸色不好!"

  葛美丽胖胖的手指点着女儿的太阳穴,说:"你嘴巴硬,是不是也想吃里扒外?你的留言本呢?赶紧弄掉,不然,我给你处理!"

  "你快去吧!"

  洁岚吃惊地盯着李霞,她月份小,又晚读一年,比其他的初二学生年长个一两岁,她平时虽老练一些,牢骚多一些,可从未露过那样一番吓人的理论,仿佛是一个社会上混过的油子!李霞见她那模样,也笑了,说:"这是你哥哥的理论,我决定拜他为师了!"

  他站住了,霍地转过身,说:"昨晚我一夜没睡,失眠了!失眠真是比死还难过!"

  "她就是洁岚!"容子紧张地说。

  "什么瞎担心,因为你没给我回信!"

  "为什么?"

  "我看天,是看天上的云,有一本书中说过天上有吉祥云时,看见它的人就会交上好运,凡事会一帆风顺,我现在就是在找吉样云!"

  容子挽着洁岚的手臂,走在去那古怪老头家的路上。她断断续续告诉了洁岚许多事。原来,洁岚的妈妈中学时有两个要好朋友,一个是叶倩玲,另一个叫王珍。中学毕业时,她们三个都被分配去黑龙江。但叶倩玲和王珍都决定留在上海,不服从分配。她们三个人中间,洁岚的妈妈是最瘦弱的一个,矮小,内向,才十六岁,身体发育得也不好,她的父母都劝她不要走,但她执意要做有志青年,偷出户口簿就去迁出了户口。洁岚的外婆当时还活着,那是个胆怯、善良的老人,最疼爱女儿。洁岚的妈妈走的那天,她哭得晕倒在站台上,从此,就常常无缘无故地晕倒,吃了多少帖中药也不奏效。洁岚的母亲走后不久,叶倩玲和王珍都在上海找到了工作,工作虽不理想,但毕竟是留在了上海。两年后,叶倩玲经人介绍,嫁给了香港的一个大老板,据说日子过得很富裕。外婆爱女心切,让叶倩玲给女儿在香港物色对象,照片寄去后不久,相亲的人就飞抵上海,不料,外婆几个加急电报发给洁岚的妈妈,都不见回音。一气之下,拟了个"母病危,速回"的假电文,这下,洁岚的母亲才火速赶回,但陪同她前往上海的,是一位高大英俊的东北知青,他们早已深深相爱了。

  "你好!"洁岚说。没想到他这时候会出现。

  洁岚只感觉脸上让人抽了一鞭子,一下子涨红了,她说:"别说了,求你!我绝没有这样!"

  他写得太深了,不符合她完美的思想,她是个静如湖水的女孩,她向往含蓄的感情,像涓涓细流,淙淙地流淌而来,她害怕太直接大赤裸裸的感情扑面而来,这简直像袭人的热浪,让她难以喘息。

  "我想他会一切顺利的!"她随口说。

  洁岚只能勉强吃了几口,哥哥的嘴是很厉害的,骂起她像骂女儿似的。她从小就反抗过,但他有一个政策:妹妹认真时,他就收敛些,妹妹气头过去,他又死灰复燃,所以对哥哥,洁岚只有甘拜下风。

  三个女生十分难堪,她们身边只有些伙食费,只能从医院出来往学校走。黎明已悄悄地来了,但这半夜的疲惫以及对同伴的担忧重重地罩住她们,大家都有些忧心忡忡。

  "我不会强迫你,永远不会!"刘晓武爽快地点点头,"那你就自己去吧,要小心车子!"

  葛美丽转身几个大步,雄赳赳地走进去。容子嗷的一声大叫起来,松开洁岚的手,也跑进去,可是,已经晚了,葛美丽一只手高高地举着个本子,另一只手狠狠地撕着它,她暴怒地说着:"撕烂它j撕烂它!"可一双深不可测的愤怒的眼睛却逼视着洁岚。洁岚忽然感到背部传过一阵寒意,她不由弓起了脊背。

  他们在校门口站住,多日不见,洁岚忽然感觉刘晓武有些陌生,又看了几眼,才看出变化,刘晓武新吹了头发,显得英俊倜傥,一件新潮T恤短短地扣在腰间,下身则是宽大飘逸的长裤,他说:"去宿舍几次,都没找到你。今天休班,所以……"

  "这也是那个售票员说的?"颜晓新冷冷地说。

  洁岚说:"我也会很硬气的!"

  原来,郑峻岚这次回沪,除了想会会叶倩玲阿姨,另外还附带着一个艰巨的任务:陪一位女生漫游上海,所以他成天忙得时间不够用,寻找叶倩玲娘家之事看来非洁岚莫属。

  "我们一起去!"

  "他来探望你!"洁岚说,"他人呢?"

  车开着,她捏着信的手一动不动。乘客中有人看她一眼,她就会害羞地低下头,总感觉她把秘密写在了脸上。又开了几站,周围的人都下得差不多了她才稍稍松弛一下,把那颗悬得高高的心慢慢地放回原处。她小心地低头瞥了一眼信封,只见那上面草草地写着:郑洁岚小姐亲启。连称呼都变成这样,她想着,但愿信中没有更吓人的话。

  峻岚来此地,是为了让刘晓武去单位借个相机,女孩想去外滩照相。那个穿得又红又白的女孩跟着刘晓武进调度室取相机。峻岚的脸一下子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质问道:"你怎么又到这儿来了?"

  "可能都有点吧!"洁岚说。

  "应该选你上去!"颜晓新说:"你比她强一千倍!"

  他的眼睛闪过惊慌失神的光芒,头颓然垂下,"果然是这个结局,你讨厌我是吗?"

  原来,上星期,容子她们那个文学班结业了,大家相互留言,玩得极开心。可惜,她母亲翻了容子的留言本,认为有几条留言写得太亲热了,说那是男同学写的,已经同她吵了三天了,让她撕本子。洁岚来敲门前,她们正在激烈地展开舌战。

  洁岚默默无语,她不知是否该把那抽烟事件的真相告诉他。潘同也看出洁岚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说:"发生什么意外了?"

  "我爸爸没什么文化,大老粗一个,本来就不该出差的,可他们厂里有个浙江人工伤,要送回来,他力气大,就派上他了。到浙江就行了嘛,还要转到上海来!"

  车远远的来了,刘晓武忽然从口袋里摸出封信,说:"这是写给你的,你拿着。"

  "洁岚!"他热情地叫着,大手几乎要伸过来搂她的肩。她让一让,他才从狂热中镇定下来,"我刚想到怎么告诉你喜讯,你就到了!"

  "第二支歌唱得怎样?"有人问。

  李霞说:"就是,否则我们回宿舍也睡不好的!"

  可是,郑洁岚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没有波动的静谧中了。她忽然怕再见刘晓武,他曾是她的支柱,她怕辜负他,伤害他,那是她最不愿意做的。

  外公扭过脸看了容子一眼,眼里闪出奇异的光,一闪,又熄掉了。他用手点着洁岚问:"你是十五岁吧?十四周岁!"

  "问题严重!"耗子在后面自言自语,也许全班的同学都如此认为,因为雷老师向来珍惜数学课的每一秒钟。

  对方没有作声,也许是无话可谈。刘晓武确实在自己的岗位上,那儿不会有她要找的女孩。刘晓武喂喂地喊了几声,见电话断了,还以为刚才是电话串线。这种事太平常了,平常他都懒得去深究。他挂下电话,说了句:"电话局的小姐们都昏过去了!"就把这鸡零狗碎的事打发了。

  他会写些什么呢?或许是一首诗,记得书里看到过,怀有那种秘密的男孩女孩之间的信中,都必不可少地会有一首诗。她此刻急切地想知道那信的内容,这至少是新奇的,能给她带来意外。仿佛是一本精装的厚书,你掂着它的分量时,就会猜想它会有怎样的一个不同凡响的开头,而不会先联想到作者是怎样的人。

  "你好!"女孩马马虎虎地说了声,像路上遇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没有兄弟姐妹,太不幸了。"张玥说,"真想有个哥哥!"

  穿白大褂的医生给她验了血,又做了些化验,就把郭顺妹留下了,说:"准备住院费吧,她肯定要住上一阵的!"

  "当时,我们不同意这门亲事,连婚礼也没参加,她的嫁妆也没有办,那笔钱我得补给她。呵,十六年了,你都这么大了,算算利息也不得了!"

  "呵,千金小姐上门了!"她冷冷地打量着洁岚,上下前后左右都迅速地扫瞄了一遍,"你还认得这儿,真不容易,这个庙小容不下你,你是住哪里的高楼大厦去了?"

  正当雷老师带着宗教般的虔诚在背诵这句著名的口头禅时,有人无情地在门上敲了三下,打断了雷老师神圣的表情。

  在雷老师看来,这天下午她的学生郑洁岚又一次旷课,这是开学以来该生的第二次旷课。她心情沉重地望着学生考勤簿上那两个鲜明的旷课记号,并且抽出笔在该生的名字下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正在这时,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原来是潘同的班主任打来的电话。她们两个曾是大学中的同学,现在两个人都干的是老行当,所以平日里来来往往的十分密切,通起电话总要谈个半小时。

  "找到了吗?"洁岚兴致勃勃地问。

  "别问我,别逼我回答!"容子的脸上飞来两朵红云,"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其实,也不是大事,你千万别瞎想。"

  "我不否认这一点。妈妈对我期望很高,可我既不是神童又不是天才。"潘同说,"也许她觉得事违人愿。不谈了,好不好?我要回学校去拼搏,我答应她五十岁生日时送她一张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不想食言。"

  "张玥也唱得不错!"洁岚说。

  可当她走出外公的小屋,一步一步朝风中的刘晓武走近时,却又感觉浑身绷得紧紧的,无法自在地伸展手和脚。

  外公的房子是那老人留给他的,私房,才九个平方。据说,外公已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了,他轻易不去舅舅家,偶尔去,完全是客人的一套,穿出客衣服,带两盒蛋糕什么的,在那儿吃完一顿饭,擦了嘴巴就告辞,他是钳工出身,电器也会修。但拒绝乡镇企业聘用,总说,老伴不在了,有钱也没人用。

  洁岚她们把李霞送上车,就返回学校。在校门口,她遇上了等候在那儿的刘晓武。

  洁岚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只见了她一面。"

  洁岚急急地说:"妈妈不会要这笔钱的,她从不在乎这些。"

  "看来找不到了。"容子说。

  "张玥怎样?"

  "听命令吧!"肖老师说,"去了医院后,我们再设法同她的上海亲戚联系!"

  他的动作极为迅速,称得上雷厉风行,活也是一口气说出,没什么停顿,一刹那间,她还没反应过来。几秒钟之间,车到了。刘晓武跨近一步,把信塞到她手中,短促而慌张地说:"拿着!等我走后再读!"

  容子哭成了个泪人。葛美丽忽然朝着洁岚说:"行了,你们一家已经搅得我家四分五裂了,还有什么不称心的?"

  峻岚用手比划着,竟忘记吃馒头了,翻来覆去兜着圈子谈了半天,因为他总避着什么,所以谈不畅,空空的,同废话也差不了多少。未了,他话锋一转,说:

  洁岚吓了一大跳。

  他气势汹汹的背影使她感到压力,她禁不住流下莫名奇妙的泪水,心情沉重地换了车回家,远远地遥望那窗内的灯光,灯光下,有女孩的身影晃来晃去。洁岚站下来,用力地把情书撕成碎块,碎纸像干枯的落叶一样飘零四方。撕着,撕着,她忽然又是一阵怅然,仿佛她亲手毁了什么,让它永久难以复原。

  外公率先走,手在衣袋里一阵摸索,好像翻江倒海一样,手势幅度很大。两个女孩进退两难,洁岚推推容子,容子奔上一步说:"爷爷,叶倩玲阿姨的地址是哪儿?"

  张玥插了一句话:"请问,我可以申请走开一会儿吗?那个后来的五号打得比二哥哥还好,我情愿看打球去!"

  上早自习时,雷老师进了教室,她径直走到洁岚的课桌边,用足以让班里听觉灵敏的同学听见的声调问:"听说郭顺妹住院了?"

  她的脸一下午又红透了。

  "妈妈说,也不能全怪外公!"洁岚说,"妈妈过年过节都给外公写信,可他从来不复信,就像没收到一样!"

  "校报主编有什么当头?"潘同说,"当代青少年的方向是务实不务虚!"

  "他有个女朋友,我见过的!"洁岚说。

  他果然像个快要爆炸的人,看上去肤色发红,是那种涩涩的红,眼里游移着几多血丝,与过去那个体面、温和的人截然不同,洁岚只能小心翼翼地跟着他走。他的步伐坚定而又僵硬,一步至少有六虎口宽,她必须努力地迈着急急的碎步才能跟上他。

  洁岚犹豫着,她真期望外公家的门铁将军把门。可惜,还未走到他家,迎面就走来一个尖头小脸的老头,端着个小锅子,走路一跳一跳。洁岚正想说,这老头好古怪,那老头的眼睛就瞪大了:"容子,礼拜天就到处野,不想着多温温书!"

  洁岚这才感觉不对,刘晓武并不是她的哥哥,她抬起头来,正碰上雷老师那炯炯的目光:"我,这……"她觉得忽然已陷入有口难辩的境界,立刻,紧张得胳膊上的小汗毛也竖了起来。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各人想各人的心事。李霞自言自语道:"我那事还很危险!昨天我到马老家去,他说,我和张玥是同一学校的,两个人不能同时上决赛,否则名额太集中了!"

  "妈妈如果知道你把信件保存得那么好,她会天天给你写信的!"

  "你不能眼看我受苦不管。"容子说,"你们那几个人住的地方真好,热闹、自在,听不到歇斯底里的咆哮,也没人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我听见你们在放声的笑,可这样的笑我从未有过!"

  洁岚走近了,才听见她说:"评委让我回来等通知,反正能不能上决赛我不能保证,可是我发挥了最佳水平,估计问题不大。"

  颜晓新说:"找到他,就能解决一切。"

  刘晓武说罢,旁若无人地走开去。郑洁岚木木地站着,看着那英俊的小伙子走开去,她一直把他当成哥哥式的人物,曾对雷老师的误解气愤填膺。她总觉得,她同那大男孩之间是一种默契,那种天然的好感使她信任他,对他的缺点优点全部接受,也从未对他抱有希冀和要求,就像兄妹,感情十分牢靠和坚实,不料,他未能免俗,正被雷老师一言点中。

  "对,我要大干一场!"刘晓武把公交公司的米黄色工作服的袖子一下子橹起来,"本来我就不十分想上少儿音协,这毕竟是沾我母亲的光。现在,我是凭自己的本事打开了局面。人皆可以为尧舜,不是吗?"

  "不,不,你一定遇上难题了!"潘同认真地说,"如果相信我,请告诉我!"

  洁岚茫然地看着这一对父女。正在这时传达室老头在那儿招呼洁岚:"快!快!电话!"

  对于洁岚这个不谙世事的女孩来说,这个星期日是过于沉重的一天,她几乎要迷失自己了。

  "爷爷很抠,去买菜一分一厘都跟人计较!"容子说,"他带着宁波口音,很凶呐。原来,总跟我爸吵,现在没人吵了,就生闷气,总像别人欠他什么!"

  "我有哥哥,但是……跟没有也差不了多少!"洁岚愤愤地说。

  "小小年纪写情书……"

  "你对天文感兴趣?"

  外公的家小而拥挤,单薄的板墙感觉是搭出来的,好像积木房子,屋顶也许漏着水,那儿的水渍像画地图似的留着纵横交惜的图案。那是个没有女人照料的清苦的家,乱糟糟的。房间里散发着老人的碳酸气。

  "还可以。"李霞说,"但肯定是要扣去点分的!复赛的竞争这么厉害,得分差零点一分都可能落榜,都是从初赛过来的强手。"

  洁岚把地址告诉李霞,看她气急败坏地走出去。校门外有个穿着军用跑鞋长得老相的男人迎上来,他人很消瘦,脊背直得有点像板,脚腕儿细细的,显得勤快而又土气。李霞指手划脚地说了句什么,平均说一句话冲着她父亲自一下眼睛。随即,她率先走去,她的父亲提着大包小袋,呼呼地跟在她身后,就像是她的行李夫。

  "吴诗仁"其实是"无此人",那个深深爱上一位可爱的女孩的痴心人就是我,而那个被我深深爱着的女孩就是你……

  "这是一种职业原因。"潘同说,"妈妈在家就把我当学生,从我出生的第一天起,她就开始批评我。"

  "对,她是半夜发病的!"

  "不,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不想考虑这些,去分心!"

  那五号回过脸来,她们两个这才发现,原来那打得一手好球的就是潘同!潘同在球场上驰骋着,好球一个接一个,令人眼花缭乱。她们两个自动地为他当啦啦队,为他加油。潘同脸色严峻,并不朝她们多看一眼,但他的打球动作却更加洒脱了,进球越来越频繁。

  所有的难题都在这刹那间瓦解,她可以一走了之,把所有的烂摊子,所有受过的委屈和即将要来的棘手的难题全甩在身后。这念头的诱惑实在强烈,在她脑子里跳来跳去,挤走了别的任何念头,对于她,它就像冬夜里一盆暖烘烘的炭火,瑟瑟发抖的她难以将它推走。

  桌上的几小碟子菜渐渐地浅下去。外公终于开口说话了,"你写封信给你妈妈,记住,别提我的腿伤。你就说,让她下次到上海时来我这儿一次,我要把嫁妆给她!"

  张玥正在吃饭,见洁岚过来,就赶紧扒拉几口饭,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对保姆说了声:"吃饱了,你回去吧!"拉着洁岚的手一口气跑到报亭那儿。在那儿站下后,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把千松升。

  "我没有做不该做的事!"洁岚辩白道,"刘晓武是我哥哥的同学,我把他当哥哥看待!"

  "不行。"洁岚摇摇头。昨夜,她的梦中一直出现奔波着求职的舅舅和病中的外公,那种疏淡了的感情仿佛正在顽强地汹涌而来,"我想去看外公!"

  操场上活跃着一帮精力过剩的男生,都穿着背心,背心后面烫着鲜明的数字,喊声不绝,她们并没感到好奇,因为男生们似乎永远不会厌倦运动和竞争,每天中午这儿都有篮球的赛事。而篮球队里,似乎集中着全校最优秀的男生。

  李霞插话道:"肖老师人不错,但他太老了。"

  "大学生吗?他一定读过许多书,写起文章来不费力气的!"

  洁岚说:"妈妈没告诉你她住哪儿?"

  "坐吧!"雷老师说,"我们慢慢谈。"

  待到郑洁岚恍恍惚惚地摸到外公家时,各家各户已经飘出家常饭菜的香味了,推开外公家那扇窄窄的板门,屋里的凌乱着实让她吃惊,屋子里到处都占据着零碎的家什,凳子上是半盆混浊的脏水,桌上是凌乱的碗筷,一只苍蝇正在盘旋,地板中央则是一只破旧的煤油炉,一盒被踩扁的火柴,还有痰盂罐什么的,脏的绷带,药棉满地都是,简直无法下脚,房内的气味也很难闻。

  她的好朋友颜晓新安慰她道:"怕什么,我们会在教室祈祷上帝保佑你!"

  "我不能!"

  "你想好好读书是吗?想上大学做女状元是吗?"他忽然步步逼近地问。

  雷老师定了定神,走过去开了门,只听她说道:"你找谁?现在是上课时间!"

  颜晓新沉默了许久,她仿佛很崇拜肖老师,肖老师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都认为很帅,学校里若有人背后说肖老师坏话,她就非板半天脸不可;但肖老师接近的女生,她也同样不喜欢,总用眼光横扫别人,只有对李霞和洁岚除外。

  "我去打听过叶倩玲娘家的地址了。"外公缓缓地说,"有个邻居曾去复兴公寓找过叶家姆妈,那儿守公寓的人讲,没有这个人。前几天,派出所的户籍警来这里,我问他,他说叶家姆妈只不过是买了一上一下的;日房子,比她以前的老房子条件稍好些。都是七传八传,传得走样了。"

  潘同说:"但是,把握每一个机会才是聪明人!"

  找谁去倾诉这一切?偌大的城市,却找不到能体察郑洁岚内心痛苦的人!洁岚感觉从心底泛出苦苦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都咽不下去,快要憋得透不过气来。一个念头像闪电一般袭过她的脑海:为什么死守在这儿呢?可以走,回黑龙江,到妈妈身边去!

  "你好理智呵,像一个冰雪美人!"他用平静的,不可能引起她警觉的声音说,"我说过,永远不会强迫你的意愿,因此,我尊重你的选择。"

  郑洁岚惶惑地走出门,还没站定,就被劈头盖脸的埋怨声包围:"小岚,你在这儿干了什么错事?害得我被人盘间。你们班主任也真够凶的,她还让我出示学生证,岂有此理。好像我是个走私犯或是通缉犯!"

  洁岚摇摇头,固执地说:"请忘记今天的事,彻底的忘却,好吗?"

  洁岚怅怅地站立片刻,她想着万一信丢了那就糟了,黄潼的那番话,一直在她耳边响着,她不愿给雷老师添乱。正想着,忽听有人轻轻地拍了她一下肩。

  "你,你……"外公说,"你哭什么?"

  一场球赛完毕,潘同抱着外套走过来:"我过来时正巧他们篮球队少人,我就成了一员候补的大将。张玥,上午怎么样?"

  他们着手准备饭菜,那是一顿丰盛的午宴,一直断断续续忙到下午,这顿迟到的午宴虽没有音乐伴奏,却仍然十分隆重,祖孙二人相对而坐,外公正襟危坐,表情肃穆,仿佛一举一动之间都带着宗教色彩;洁岚坐得规规矩矩,总感到内心起伏,仿佛进入一个重要场合。他们咀嚼着,没有说话,却感到房中弥漫着一种圣洁无比的东西。

  "一定,一定。"刘晓武跨上自行车,又回头补充了一句,"拜拜!"

  "烂摊子!你舅舅每天晚上来给我弄点饭吃,他也忙。天天上班。"

  "我晓得的!"

  她一直乘到终点站,下了车,走出好远,她才在一幢房子凹进去的门楼里站定,取出那封封口马虎的信。信上没有称谓,开门见山地写着:

  "等一等!"洁岚叫住他,把黄潼的事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拒绝吗?"刘晓武幽幽地问。

  "废话!叶倩玲这样的阔佬回来总是住高级宾馆的!这怎么能预料!妈把你的学校告诉她了,她回来,应该来找你的,你很讨她喜欢!"

  他们并排走着,像一对陌生人。洁岚只感觉汹涌的暗流冲过来,那看不见的隔阂正步步逼近,袭得她浑身发颤。她觉得刘晓武被越冲越远,渐渐地将从她的生活中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伸手都够不到他。她多么不希望在自己身上发生这一幕,但又无力扭转这一切。

  "可以,不过,别大晚!"雷老师宽宏大量地说,"我随时都等着你来谈!"

  她把信塞回裤袋,又用力将它抚平,可内心却烦躁得很,简直不敢去想"刘晓武"三个字,还有那印在她脑海里的激情的一瞥,那像一团火,她怕扑入那儿。

  "郑洁岚,刚才那位是常到宿舍来看你的哥哥吗?"

  "你晓得什么?"外公生气地说,"这哪是什么钱不钱的事;你外婆早早就偷偷地给你妈妈准备嫁妆,我们就一个女儿,怎么肯委屈她?老太婆平时一分一厘省,图什么?她临死时还说,不要忘记给女儿嫁妆。你妈妈违背了她的意思,但是做娘的还是心里舍不得她,这是我多事吗?是父母的一份心!"

  峻岚狼吞虎咽着。他是个被宠坏的男孩,一向讲究吃穿,不知怎么,尽管食量很大,但他人很瘦,脸窄窄的。他考上中专后,总觉得是家里的功臣,动不动就向父母要钱。他的一身秋装都是名牌,可由于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所以也显不出名牌的气派,有些浪费。

  颜晓新是独自一人回来的,她的脸被晒得红红的,情绪稳定,只是说,妈妈带她去郊区观察马了,她还说,马的脸相温柔极了。有一匹褐色的老马同她一见如故,她抱住它的脖子,它温和地闭上了眼睛,这使她终生难忘。那本速写本她带回来了,只是连夜把以前的临摹都一页页粘起来,准备重起炉灶。她没多提她母亲,只说那历史教师一共才一周假期,所以就匆匆赶火车去了。

  "公交公司!"洁岚说。

  这个周末,是洁岚倒霉的日子,也是李霞复赛的日子。李霞照例一早就在宿舍里亮她的好嗓门,还按她们老家的土法,一口气吞下两只生鸡蛋。

  "回信吗?我太忙了,大忙了。"

  李霞点点头:"这是肯定的。张玥出来时都哭了!这也叫命中注定,替她惋惜也没用!"

  "这你就大幼稚可笑了,学生一个错误的反映,班主任误以为真,还报到校方作出处理决定,这也算是班主任工作疏忽,治班不严。别人会找到话柄的。"潘同说,"能不能半年后再讲?那时职称都解决了,万无一失!"

  门终于开了,雷老师走进来,她轻轻地咳嗽一声,把眼光停在洁岚脸上,眼光中闪过一种让人看了心软的深深的失望:"郑洁岚,请你出去一趟。"

  "走,找个吃东西的地方,我下了火车还没吃早饭!"

  他就是那种人,平时嗓门很大,只有上课时让他发言,嗓音卡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像吹泡泡。他说这是天性,天生不是当学生的料。也许他向往早日到他爹的铺子里帮忙,他在那儿,嗓音肯定应用自如,宏亮得压倒一切。

  张玥把洁岚的手拉得紧紧的,说:"我也这么想!洁岚,等会儿潘同表哥要来问我复赛的情况,我们去校门口等他一会儿好吗?"

  "什么信,你给我写信?"

  "从来没人这样说过。"张玥那对有点特别的眼睛闪着欣喜万分的光,用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尖,"你是第一个赞美我的人,妈妈说我又丑又粗。确实,妈妈是漂亮,她年轻时的照片简直像天仙!"

  "送君送到汽车站!"

  他们进了一家饮食店,峻岚叫了一笼馒头,又要了两碗面筋百叶双打。

  坐在洁岚身后的男生耗子大声叫起来:"你干什么?干什么?像判官一样在纸上打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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