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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李霞复赛的日子,她觉得疙瘩无法解开

2019-10-06 17:15

  这个十月一日晴朗得无法想象,天空很蓝,云很薄,淡雅得像一层薄膜。这种天气,看着都让人快活。李霞这家伙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大盒子,外面包裹着报纸,她指名道姓让郭顺妹抱着。

  这个周末,是洁岚倒霉的日子,也是李霞复赛的日子。李霞照例一早就在宿舍里亮她的好嗓门,还按她们老家的土法,一口气吞下两只生鸡蛋。

  郭顺妹是凌晨零点左右被大家送至医院的,她高烧三天未退,人已经有些稀里糊涂的,不吃饭,也不翻身,就喊累。本来服了退烧片,想着她星期天睡一整天就会恢复元气。不料,到了半夜又听到她呻吟,李霞一摸她的额头,惊道:"不好,烫极了!"

  房东老太太是个善良热情的人,她已经老了,显示老态龙钟的难看样子,而且天天不断地吃药,简直把那花花绿绿的药当成是什么可口的零食。她独居在此,有些寂寞,所以就出租了楼下的余房。据说,她只愿把空房子祖给女孩子,因为她一辈子没有儿子,不习惯那些生龙活虎,喜欢出臭汗的男孩子。她有个独生女儿,早年出嫁一位港商。老太说起她来,如数家珍,眉毛眼睛都会动的,甚至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采。

  "指旨!"郭顺妹响亮地应道。这几天,她的自我感觉回升了,本来有些凌乱的披发扎得紧紧的,变成个蝌蚪尾巴似的小辫子,"昨天我请了黄潼来当运输大队长,等会儿他就到。"

  "该死!"她咬牙切齿地说,"复赛怎么不安排在星期天?"

  大家全爬起来,围住郭顺妹的床。她歪着头躺着,短短的小辫散了,脸腮一片潮红,鼻息急促,桌上放着她的饭盒,盖子开着,饭盒里装着昨晚的饭菜,原封不动,顶上的一层已发硬了,被风干了。她们三个站着商量了一阵,决定送她去医院。郭顺妹已烧得神志不清了,被大家扶起,千辛万苦到了医院。

  "我家小妹,聪明漂亮,当时提亲的人要踏破门槛,后来是我做主,给她定下了这门亲事!"她经常这么说,把它当成套话,或是一个什么典故。

  "他也来?"洁岚吃了一惊。

  她的好朋友颜晓新安慰她道:"怕什么,我们会在教室祈祷上帝保佑你!"

  穿白大褂的医生给她验了血,又做了些化验,就把郭顺妹留下了,说:"准备住院费吧,她肯定要住上一阵的!"

  早上,这帮女孩总是急匆匆地梳头,洗脸,动作都用优选法,可老太太却要来插一杠子,笑吟吟地探进身子,说:"喂,马莉莉,这几天你好像瘦了一圈!"

  "你让他过节到哪儿去?让他回新疆?"郭顺妹不满地说。

  颜晓新是独自一人回来的,她的脸被晒得红红的,情绪稳定,只是说,妈妈带她去郊区观察马了,她还说,马的脸相温柔极了。有一匹褐色的老马同她一见如故,她抱住它的脖子,它温和地闭上了眼睛,这使她终生难忘。那本速写本她带回来了,只是连夜把以前的临摹都一页页粘起来,准备重起炉灶。她没多提她母亲,只说那历史教师一共才一周假期,所以就匆匆赶火车去了。

  三个女生十分难堪,她们身边只有些伙食费,只能从医院出来往学校走。黎明已悄悄地来了,但这半夜的疲惫以及对同伴的担忧重重地罩住她们,大家都有些忧心忡忡。

  洁岚知道老太太是在称呼她,就回话说:"作业多哪!"

  自从洁岚出院后,就一直避免同黄潼打照面,哪怕背后是原子弹爆炸,她都不会回一下头。她的天性就是那么认真,她觉得疙瘩无法解开。

  洁岚说:"我们可以送李霞上车站!"

  颜晓新说:"我有种很坏的第六感觉。"

  "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她搭讪说,"你是不是同那个后生吵架了?"

  李霞是个名副其实的管家婆,她已把女孩们准备的糕饼什么的全集中在大包内;原本准备做窗帘的一块新花布暂且先做野餐桌上的漂亮桌布。她还忘不了带上水果刀、水壶、勺子、万金油,还带了驱虫剂、抹布,还有擦手的纸巾,一边还不住地问:电筒要吗?好像准备嫁到那儿,一辈子住下去似的!

  "送君送到汽车站!"

  "我也是。"洁岚说。她刚才看见郭顺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同那儿的环境浑然一体,心里就有一阵说不出的惶恐。

  老太太对有男孩上门是十分敏感的,而且她还能够察言观色,辨别真伪。也许她的青春已经过去了,所以只能把这份热情转移到关怀年轻人的青春上来,她的一席话,引得李霞和颜晓新都看西洋镜似的看洁岚的脸,窘得她脸红得像喷血。

  颜晓新装上画本,笑吟吟地说:"今天,我要给洁岚画张速写,题目叫《青春万岁》,不,不,我剽窃了工蒙小说的题目,还是叫《梦中的少女》!"

  洁岚她们把李霞送上车,就返回学校。在校门口,她遇上了等候在那儿的刘晓武。

  "千万别说出来,"李霞说,"否则恶兆会兑现的!"

  李霞问:"是呀,大哥哥怎么几天不来?洁岚,你是不是真同他吵了?你可不能那样,否则我不饶你!他是个好心人!"

也是李霞复赛的日子,她觉得疙瘩无法解开。  她今天完全没有了那种世俗女孩高做的轻视一切的神态。洁岚高兴地点点头,这个生日真吉利,天气那么美妙,大家的笑脸又如此迷人,即使没人说生日快乐,她也已经知足了!忽听李霞欢呼起来:"哈,这些东西有人来搬运了!大哥哥,你总算来了,没有辜负我们!"

  "你好!"洁岚说。没想到他这时候会出现。

  她们敲了十分钟门,传达室老头才睡眼惺松地来开门,"怎么这么早?食堂还没开伙呢!"

  "只是有时有些市侩气!"颜晓新插嘴。

  "主要是为了这些好吃的!"刘晓武点着李霞身边的那一大兜子吃食,"否则太吃亏了!看,我带了什么?"

  "你好!"他向另两个女孩打招呼,"你们好!"

  "我们找老师。"

  "一表人才。"老太太说,"要是我有这样的一个外孙,一颗心就可以落地了,我女儿没生过小孩,毛病看了多少年!这次,她又要回来看病了!"

  他变戏法似的抽出两瓶红葡萄香槟酒,还有一只油光光的烧鸡。于是,李霞又是一阵穷忙,说要带开酒瓶的起子和切烧鸡的一把大洋刀。

  他们在校门口站住,多日不见,洁岚忽然感觉刘晓武有些陌生,又看了几眼,才看出变化,刘晓武新吹了头发,显得英俊倜傥,一件新潮T恤短短地扣在腰间,下身则是宽大飘逸的长裤,他说:"去宿舍几次,都没找到你。今天休班,所以……"

  "老师们八点上班!"老头颤颤地说,"只有小肖住在学校!"

  李霞立时来了精神,"我们这次能同她碰头了?"

  颜晓新讽刺地说:"那是否还带酒杯?"

  "我给你的信收到了?"洁岚着急地问,"解围的办法有了吗?"

  "对呀,肖老师在这儿,可以找他!"李霞说。

  "唁!她喜欢小姑娘,看到你们,她会高兴死的,说不定统统认去做干女儿!"老太太说,"我写信告诉她,有几个女孩同我作伴,她很赞成。"

  "太对了!"李霞说,"这万万不能节省。"

  "什么信,你给我写信?"

  颜晓新说:"找到他,就能解决一切。"

  听着她们几个围着那个即将归国治病的阔太太谈个没完,洁岚无心参与,只顾想自己的心事。这两天,她努力摆脱那阴影,拼命温书,做大量地复习题,可那种悸动仍会出其不意地闯进来:这也许是一份财富,可这也是一份负担,挑着走大累,失掉又变得一穷二白,她有些不知所措。刘晓武一直没有出现,可他的音容笑貌,他的激越的口吻,他那信上的每一句话都几乎印在她的脑海中,横抹竖抹不干净。她有种感觉,就如自己痛失一块金子。

  大家都哧哧地笑,鼓励她还得带上解酒的茶叶,助消化的"食母生",或许还得带上装烧鸡的大盘子以及托酒杯的托盘。李霞急了,亮起喉咙叫道:"你们懂不?今天非同寻常,这不是一般的野餐。"

  洁岚更急了:"你没收到?这封信的内容是秘密的!"

  很快,肖老师穿着球衫球裤跑来,听罢情况后,说:"你们快去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医院的事我去联系。"

  她很想写诗,也许有了爱有了怨,做诗人就有基础了。

  这时,黄潼来了。他进来就是一个自告奋勇的自我介绍:"诸位,已经认识的和暂不认识的朋友,我叫黄潼,一九七六年生人,今天特意赶来人伙。我没有别的本事,只能贡献一点小特权:我有个专门出租自行车的朋友,他答应借给我们每人一辆,骑车去野餐如何?"

  "那我赶紧回单位去找!放心,一定找回来!"他眉宇间闪过兴奋类焦虑的神情,"等我看了这秘密信,再给你答复!"

  颜晓新说:"我们陪你去吧!"

  "洁岚!"李霞突然推推她,"怎么又走神了?真有心事吗?"

  "甲级!好主意。"

  "你快去吧!"

  李霞说:"就是,否则我们回宿舍也睡不好的!"

  "我会告诉你的。"洁岚说,"可不是现在!"

  "行,太好了!"

  "一定,一定。"刘晓武跨上自行车,又回头补充了一句,"拜拜!"

  "听命令吧!"肖老师说,"去了医院后,我们再设法同她的上海亲戚联系!"

  "那好吧!"李霞这位女中豪杰干脆地说,"现在就扔了那该死的心事!今天是实施捐款的第一天,争取个开门红如何?"

  "一个自行车队!哈,多潇洒,简直浩浩荡荡!"

  洁岚怅怅地站立片刻,她想着万一信丢了那就糟了,黄潼的那番话,一直在她耳边响着,她不愿给雷老师添乱。正想着,忽听有人轻轻地拍了她一下肩。

  她们三个只能回宿舍,李霞说:"肖老师真有男子汉气概。可他为什么是单身汉呢?"

  李霞不愧是员干将,对为郭顺妹捐款的事项进行了周密的考虑,先是对黄潼起草的捐款倡议书的每一句话都进行推敲,随后,当黄潼抄写完毕后她又亲自校订,一口气提出三处漏字的地方。紧接着,她又布置颜晓新给倡议书画上报头,还吩咐耗子和洁岚拿着直角尺在墙上画横线竖线,避免倡议书贴歪,总之,她忙得不亦乐乎,仿佛一个总司令。

  大家纷纷叫好,惟有郭顺妹急得脸涨个通红:"可,可我不会骑车!"

  "郑洁岚,刚才那位是常到宿舍来看你的哥哥吗?"

  "他有个女朋友,我见过的!"洁岚说。

  "喂,喂,捐款箱似乎还不够理想。"李霞审视着那个从学生会借来的旧选举箱说:"该改装一下。"

  "没关系,大家轮流带着你。"黄渲说,"各位,我还带来个文学班里的女孩,她很可爱,只是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这次是我劫持她来的,相信大家很快会喜欢她的!"

  洁岚一回头,只见雷老师和颜悦色地望着她,她想着心里的顾虑是否已被老师察觉,因此脸就红起来,她没想到,雷老师是另一种思路。

  颜晓新沉默了许久,她仿佛很崇拜肖老师,肖老师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都认为很帅,学校里若有人背后说肖老师坏话,她就非板半天脸不可;但肖老师接近的女生,她也同样不喜欢,总用眼光横扫别人,只有对李霞和洁岚除外。

  "都七点出头了,怎么改装!"耗子懒洋洋地顶了一句,他难得起这么早,有点睡眼惺松。

  黄潼出门去叫那女孩,半天,才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大家问:"人呢?"

  "你别脸红!告诉我,他在什么单位工作!"

  三个人垂头丧气地上了床,睡相横七竖八。一会儿,颜晓新一骨碌爬起来,开始画马,画了几笔,又扔了笔,问洁岚:"喂,那个Girl像天使一样美吗?"

  "来,找张彩纸去!越快越好!"李霞吩咐道,"总务处也许开着门,你先借一张去!"

  "她不肯进来,跑了。"黄潼说,"她为什么像古代的女子那么闭塞呢?她对什么都是怯生生的!"

  "公交公司!"洁岚说。

  "你说什么?"洁岚问,"是问肖老师的那个Girl吗?她确实很出众,特别娴静。"

  耗子嘟嘟哝哝的,他只喜欢摆阔,出些风头,别的事他都要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去完成的。不过,他很佩服李霞这位总指挥,总以她的得力助手自居。为了她一句话,他曾又到他那精得出奇的爹那儿弄来三十元钱,立誓当全校的捐款精英。

  郭顺妹无限遗憾地问:"她长得很美吗?"

  雷老师就是那种周密的人,她跟学生谈话总是设好一个大包围圈,等对方钻进去后,她再单刀直入,猛一下把圈子缩小:"你有几个哥哥?"

  "她也是个教师吗?至少是个大学生吧?"颜晓新又问。

  他火速奔向总务处,一会儿,又气喘吁吁地奔回来,举帖子似的手挚一张红纸。李霞亲自上阵,在红纸上写上"爱心"二字,贴在那选票箱上,立刻,捐款的浓重情义就流淌出来。

  黄潼没作声,只是答非所问:"好吧,等会我用自行车带你。"

  "就一个!"洁岚说,她很纳闷地看着雷老师。

  洁岚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只见了她一面。"

  "李霞就是不一般,举世无双!"耗子夸张地说,"不过,假如没有我的效劳,你也是一事无成!"

  大家前呼后拥地赶到祖车铺,那老板也是个小伙子,而且同黄潼亲热得如结拜兄弟,两个人互相拍肩。他借给大家每人一辆车,说:"你们尽量借成色新的,我是过来人,知道小青年的心思。"

  "好吧!好吧!"雷老师拍拍洁岚的背部,"上课去吧,以后有机会,我去拜访你哥哥!"

  "她肯定才貌超群,否则肖老师不会喜欢她的。"颜晓新说,"你们说呀,我一定要你们表示同意这一条!"

  黄潼也是捐款的倡议者之一,他来得很早,可单独地站立一边,漠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洁岚以为他是为昨天的事怒气冲冲,就说:"雷老师的话也有道理!"

  "这话又俗又露!"颜晓新说,一边用手捂住了嘴笑。

  洁岚这才感觉不对,刘晓武并不是她的哥哥,她抬起头来,正碰上雷老师那炯炯的目光:"我,这……"她觉得忽然已陷入有口难辩的境界,立刻,紧张得胳膊上的小汗毛也竖了起来。

  李霞插话道:"肖老师人不错,但他太老了。"

  "什么?雷老师说什么了?"他如梦初醒,黑黑的脸上一片迷惘。

  那人大概听到了,大笑起来,居然一点不生气:"小青年,你们的方向是哪里?"

  "有话要同我说?"雷老师稳如泰山,她的目光在洁岚光滑的前额上停了一下,然后盯着看她的眼睛。

  "老吗?有经历的人才深厚呢!"颜晓新愤愤不平,"你们早晚会懂的!"

  "昨天,她不是说要给我们一个忠告?"

  "去森林公园!"

  洁岚摸出手绢擦拭额头。可事实上,那根本没有必要,她挑不出合适的字眼来解释这个误会,"雷老师,我以后再同你谈好吗?"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各人想各人的心事。李霞自言自语道:"我那事还很危险!昨天我到马老家去,他说,我和张玥是同一学校的,两个人不能同时上决赛,否则名额太集中了!"

  "哦,是说我当时不该报复你,你当初也不该旷课?这算什么?言之有理的话我还会盼望她多讲一些。"黄潼把拳头捏得嘎嘎响,"我是为另一件事烦恼!简直彻夜难眠!"

  五辆自行车并排行驶了一阵,好不威风。黄潼是骑车带人,违章的,所以他们那辆车离道口远远的就得停下,等着其他人给他们打手语:没有警察叔叔!

  "可以,不过,别大晚!"雷老师宽宏大量地说,"我随时都等着你来谈!"

  "应该选你上去!"颜晓新说:"你比她强一千倍!"

  洁岚没作声,她怕自己会贸然提到容子,那女孩的信不知是否能增强他的自信。

  如果有警察岗亭,只能有劳郭顺妹小跑一阵。今天也古怪,这么折腾她却一声不吭,有黄潼在场,她就显出很深沉的样子,宛如一个资深的女孩。

  洁岚逃也似的往学校里冲,只感到雷老师的目光热辣辣地穿过她的背部。一种含混复杂的怒气油然而生: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居然变成个躲躲闪闪,见也见不得人的悬案了。雷老师用的,就是那种挽救人的口吻,这也大触目惊心了!进了教室,她满腹的火气无处发,拿起笔,在纸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觉得不过瘾,又打了个大大的惊叹号!"

  "张玥也唱得不错!"洁岚说。

  "假如有个人崇拜你,而你却实际上一文不值,你会怎样处理?"黄潼说,他的双眉聚拢,有点恶狠狠的样子。

  提心吊胆挨过一个个关口,很快就穿越了市中心。市郊的路陡地宽广起来,景色也浪漫多了,奶白色的楼房前是一片一片的植物角,都是些普通的美人蕉什么的,顶着红色黄色的花,显得生机盎然。自行车队又能并肩行进了,黄潼带着个人,还不停地吹着口哨,是一支卡门选曲,适合跳探戈的,并且,他还双脱手,表演杂技似的。

  坐在洁岚身后的男生耗子大声叫起来:"你干什么?干什么?像判官一样在纸上打勾。"

  颜晓新吐吐舌头,说:"对不起,我贬低了你的好朋友!"

  他这个悬兮兮的提问真让人难以回答。洁岚说道:"我听不懂,真的,一点不明白!"

  李霞大叫:"当心郭顺妹的生命安全。"

  他就是那种人,平时嗓门很大,只有上课时让他发言,嗓音卡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像吹泡泡。他说这是天性,天生不是当学生的料。也许他向往早日到他爹的铺子里帮忙,他在那儿,嗓音肯定应用自如,宏亮得压倒一切。

  李霞劝阻说:"都别赌气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张玥的爸爸找马老,我也找马老,大家都开了后门,也都走了前门,现在是机会均等!"

  "善良的人都听不懂这话,"黄潼更悬了,"看来我只能一个人去承受了。你知道吗?森林公园的后面有一个码头,江边没有人。上个周日,我就是在那儿度过的,我对着江水喊叫,把要说的一切都向它敞开,真到嗓子发痛!"

  郭顺妹出其不意地说了句:"我不怕,很放心,他心里烦,就随他去吧!"

  第一节课,就是雷老师的数学课。雷老师同耗子之流恰恰相反,平素她不动声色,脸色灰灰的,靠颧骨那儿还时隐时现地出现块淡色的记,但当她夹着教案走上讲台时,她的脸就会出现一种美妙的光晕,仿佛数学中焕发出一种神力,罩住她并给她注入了力量。她讲课干练、精确,对心爱的公式们得心应手,她授课时有一句口头禅,在班里是众所周知的。

  洁岚吃惊地盯着李霞,她月份小,又晚读一年,比其他的初二学生年长个一两岁,她平时虽老练一些,牢骚多一些,可从未露过那样一番吓人的理论,仿佛是一个社会上混过的油子!李霞见她那模样,也笑了,说:"这是你哥哥的理论,我决定拜他为师了!"

  "为什么?你现在一帆风顺,为何比失败时更消沉?"

  刘晓武一直同洁岚保持同一车速,只要她看他,总会发现他已经在朝她微笑了。这时的他,显得内向而又稳重,他告诉她:"那儿过去就是外语学院,我们业大的班主任就是这所学校的副教授,来兼课的。"

  "数学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它是一把万能的钥匙……"

  "当心变坏!"颜晓新说。

  "我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他笼统地说。

  "你学的是外语?"洁岚说,"有诀窍吗?"

  正当雷老师带着宗教般的虔诚在背诵这句著名的口头禅时,有人无情地在门上敲了三下,打断了雷老师神圣的表情。

  "别吓唬我!"李霞说,"山外青山楼外楼,别人更坏!在社会上,冰清玉洁的人太少了,我父母就是大老实,才落到今天,弄得我什么也没有!"

  那边,李霞和颜晓新大声招呼道:"来呀!别搞小团体!"

  "你现在才知道?怪我没说。外语是一门重头课,词汇量和语感是急不得的;而其它的课,看看教材就可以弄通的。"刘晓武说,"这一次我们公交公司搞读书活动,我用英语写了篇心得体会。"

  雷老师定了定神,走过去开了门,只听她说道:"你找谁?现在是上课时间!"

  "这也是那个售票员说的?"颜晓新冷冷地说。

  "搞恳谈会吗?快来商议一下,同学们马上要来了!"

  "你的外语真好!"洁岚说。

  不知对方答了句什么。雷老师雷厉风行地跟了出去,一直在外面逗留了三四分钟,而且,还反手把教室门紧紧地拉上。

  洁岚忽然喜欢上颜晓新了,看她那激动得捏紧拳头,急巴已地擦去鼻尖上的小汗珠的样子,还真的像个真正的女中学生,带着浓浓的淳朴和正气。

  他们几个聚到一块,刚准备把捐款的横幅打出来,肖老师跑来了。

  "大概比你略好一些,可以做你的家教。"刘晓武说,"我念中学时,别的都不出色,就英语成绩特棒,每次都得一百分。"

  "问题严重!"耗子在后面自言自语,也许全班的同学都如此认为,因为雷老师向来珍惜数学课的每一秒钟。

  上早自习时,雷老师进了教室,她径直走到洁岚的课桌边,用足以让班里听觉灵敏的同学听见的声调问:"听说郭顺妹住院了?"

  肖竹清老师一身运动服,两手端在腰间小跑着,他奔起来很矫健,像骏马。他惟有穿这套运动眼时才显得英气勃勃,像个艺术细胞活跃的青年人。他的形象似乎就同这一类服装联系在一起,仿佛不穿这种类型的衣服,他的个性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

  "每次都一百分?一个字母也不拼错?"

  门终于开了,雷老师走进来,她轻轻地咳嗽一声,把眼光停在洁岚脸上,眼光中闪过一种让人看了心软的深深的失望:"郑洁岚,请你出去一趟。"

  "对,她是半夜发病的!"

  他跑步路过这儿,也不多说话,看了看这儿的排场,问:"可以开始了吗?"

  "也错。只是英语老师从不扣我分。她是开后门混上来的,心里发怵。听说我从妈妈那儿学了多年英语,就另眼相看,从不得罪。"

  郑洁岚惶惑地走出门,还没站定,就被劈头盖脸的埋怨声包围:"小岚,你在这儿干了什么错事?害得我被人盘间。你们班主任也真够凶的,她还让我出示学生证,岂有此理。好像我是个走私犯或是通缉犯!"

  "查出什么病了吗?她经常发烧?"

  李霞一见肖老师就又不自在起来,她总认为自己没争气。也许那将来当音乐家的理想中,也夹杂着许多对他的愧疚。肖竹清呢,仿佛是有些灰心,不怎么催着李霞练声。

  "她真可怜!"

  站在面前的是洁岚的哥哥峻岚,他在苏州一个机械学校上中专,自洁岚到上海后,他们一次也没见过面。洁岚给哥哥去过两封信,可都不见回信。

  "医生说要给她做各种化验!"洁岚说,"要验血!"

  "请吧!请吧!"耗子殷勤地说,"请捐上一份爱心!"

  "可怜的是我!在她那儿什么也没学到,少壮不努力,现在到业大里,再来徒伤悲。"

  "我的信你收到了?"洁岚间。

  "来,我想问问她的详细情况。"雷老师环视了一下周围,用不容置否的口气问,"你能出来一下吗?"

  肖竹清捐完款,就示意洁岚,要同她谈谈。他们走到离那帮人五六步开外的地方,肖老师问:"最近李霞的情绪怎么样?"

  刘晓武的口吻中带着失落和蹉跎,仿佛他是多少年前的古人。他有个东北式的大个子,唇上有些软软的胡须,假如理个平顶的学生头,说不定能混到初二班来坐最后一排。

  "怎么会收不到呢?"他振振有词地反间道,"你真是瞎担心!"

  洁岚跟着雷老师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很高,一年四季都有种空寂的感觉,仿佛里面的透气性特别良好。雷老师的大办公桌靠着墙,一眼就能看出这张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的办公桌有一个思路敏捷、逻辑性强的主人。

  洁岚原以为他又会谈刘晓武的事,他总像个监护人,谈起这一切来铁面无私得很,现在听他问的是另外一回事,心里松了松,"她很开心的,干劲十足!"

  在市区的东北角,有一座森林公园。据说那公园的植物茂盛,前身是一个大的苗圃,同一般的雕琢得很凶的庭院式公园差距很大,多少带点自然的野气,因此大家都跃跃欲试。

  "什么瞎担心,因为你没给我回信!"

  "坐吧!"雷老师说,"我们慢慢谈。"

  "你要多开导开导她。"他沉吟了一会儿,"成功与失败都是很正常的,千万不能悲观!张玥的成功也许会给她一种刺激。"

  路旁已开始逐渐的冷清起来,没什么商店,还不时出现一片片农田,树粗壮起来,还有绿绿的枝条挂下来。他们这一伙人,也累得七零八落,一会儿横着并排骑一阵,一会儿就有人慢慢落后,变成竖的一条,仿佛是一群远飞的大雁。领队的是李霞,可她半路上掉了地图,所以大家只能问一程,行一程。

  "回信吗?我太忙了,大忙了。"

  "其实郭顺妹的情况肖老师更清楚,后来是他去办住院手续的。"洁岚说。

  "张玥成功了?"

  骑过小桥跨过铁轨,正在累极了的时候,忽然感觉一阵浓浓的植物气息迎面而来,再看那不远处的围墙里,伸出许多高高的树头,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青藤攀出墙头,在微风中摇曳。

  洁岚不知哥哥在忙些什么。他是那种凭小聪明读书的人,平时只是应付功课,临考试才熬夜读书,往往也能混个中下水平。每年大考过后,出了考场他就把书烧了,说是它们害得他寝食不安。

  "你真以为我是跟你谈郭顺妹吗?我刚从医院回来。"雷老师缓缓地说,"我提郭顺妹,只不过是为了减少同学们的好奇,也是给你一个面子!"

  "对!她获得了大奖。"肖竹清说着,眼光从洁岚的脸上移开,瞄着正在那儿风风火火张罗的李霞,"世界是很复杂的,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你得多关怀她。"

  "到了!看招牌上写着森林公园!"

  "走,找个吃东西的地方,我下了火车还没吃早饭!"

  "给我面子?"

  洁岚点点头,远远地看着那女孩苗条单薄的身影,忽然感到肩那儿重重的,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她很奇怪,自己的感情一下子跑到李霞这儿来了,也许是为张玥着想的人实在大多了,再加上一个,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长征胜利了!"

  "我想上课!"洁岚说,"数学课落下了就完了!"

  "当然!"雷老师语气严峻,"这不是什么光彩的值得宣扬的事。假如十年之后,你遇上了这一类事,谈上恋爱,老师不但不批评,还祝贺你。但现在不行,你才十四五岁,念初二,小小年纪怎么能卷到这里头去!"

  "噢,是吗?"她说,"假如李霞能参加决赛,她也会夺冠的!"

  "我们是伟大的冒险家!"

  "我坐了火车专程来找你,你就这样?"峻岚火冒冒地说,"我已替你请了假了,要同你商量大事!唉,你也笨死了,落几堂课算什么?老师讲课像拉锯一样,来来回回要进行多遍,等她锯子再拉时,你留心些就行了!"

  "我没有做不该做的事!"洁岚辩白道,"刘晓武是我哥哥的同学,我把他当哥哥看待!"

  "假如你对她说这些,那就是害她!"肖竹清气咻咻地说,"接受现实才是聪明的!"

  大家吵吵嚷嚷,正在欢腾,刘晓武早把门票买好,坐在冷饮店门口招呼大家喝冷饮。

  洁岚永远拗不过哥哥,他永远都是一套一套的,自成体系。

  "哥哥、妹妹,多么亲热!"雷老师嘲讽地说,"情书往来……"

  他们的谈话崩了,不知为何,他有些反常,过去肖老师是个遇事泰然处之的人物,耐心绝好。他手指细长,据说这种人感情丰富,为人善良,可今天,他的口气强硬,不容置否,难道他对昔日的得意门生真的充满怨气?

  黄渲说:"我更愿意我们一块去喝河水!"

  兄妹两个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洁岚听见哥哥不停地在她身后督战:"喂,喂,快点走,脚步大一些!"仿佛在押解俘虏。

  洁岚只感觉脸上让人抽了一鞭子,一下子涨红了,她说:"别说了,求你!我绝没有这样!"

  耗子问洁岚:"肖老师为何气成那样?简直像一头猛兽!"

  "对!找一条活的小河!"大家都赞成。颜晓新已在找速写本,决定去那儿画画小河流水,她看上去是弱女子打扮,关键时刻却那么有耐力,额发贴在刘海上,倒像一个威风的女侠。

  他们进了一家饮食店,峻岚叫了一笼馒头,又要了两碗面筋百叶双打。

  雷老师定定地看着她:"我相信你的品质不坏,可是,你还太幼稚。我这儿有一封信,是邮局退回的,你地址没写清楚。"

  颜晓新说:"这一阵,他也不大理人,变成一个神秘的人!"

  黄潼一呼百应,大家纷纷跟着他找小河,把坐定在那儿啜雪碧的刘晓武撇在那儿,他跷着腿,高声地招呼道:"洁岚,今停!"

  "吃呀,你怎么像客人!"哥哥埋怨道,"装什么假!"

  洁岚抬起脸来,一看,原来那是她寄给刘晓武的一封信。她本能地伸出手去取,但雷老师用手按住了它。她说:"能告诉我这封信是什么内容吗?"

  这是颜晓新说过的惟一的一句不利于肖老师的话。她那张利嘴,贬低过许多人,但从来不说肖老师的不是。她总说,一见肖老师就感觉很熟悉,熟得仿佛是失散几年的亲生哥哥,她相信这种缘分是命中注定的,所以总是默默地维护他。

  洁岚站下了:"我想喝河水去!"

  洁岚只能勉强吃了几口,哥哥的嘴是很厉害的,骂起她像骂女儿似的。她从小就反抗过,但他有一个政策:妹妹认真时,他就收敛些,妹妹气头过去,他又死灰复燃,所以对哥哥,洁岚只有甘拜下风。

  "我不能!"

  李霞用眼斜斜洁岚,她的艾怨写在脸上,是自责的表情,"我知道你们在谈论我,为我伤心,可我不愿意知道你们在谈什么。求你,洁岚,一句都不要向我透露!"

  "那是同自己过不去,刚生完一场大病!来吧,喝雪碧!"他的口气带着命令。

  峻岚狼吞虎咽着。他是个被宠坏的男孩,一向讲究吃穿,不知怎么,尽管食量很大,但他人很瘦,脸窄窄的。他考上中专后,总觉得是家里的功臣,动不动就向父母要钱。他的一身秋装都是名牌,可由于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所以也显不出名牌的气派,有些浪费。

  "为什么?"

  洁岚徒劳地挪了挪捐款箱,又将它挪回来,作为一个旁观者,她能看到一个失败者的内心的不平静。但愿这场台风快快过去。

  洁岚正在迟疑,黄潼站住了,叫道:"郑洁岚,咱们一块去冒险吧。"

  "你呀你,你从舅舅家搬出来,就把这条路断了,害得我也不敢上门去!其实舅舅也蛮客气的,就是脾气阴阳怪气,容子也是个好心肠!"峻岚说,"害得我只能去投奔刘晓武,他在公交公司!"

  洁岚一时语塞,她只是想着潘同的话,不愿让雷老师进退两难:"请把它还给我!"

  捐款是意想不到的踊跃,认识郭顺妹的和不认识她的同学都挤着往写着"爱心"的捐款箱里放人一份热情。洁岚她们忙着登记捐款人姓名,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李霞也说:"雪碧天天可以喝,清清的河水可大不一样了!"

  "我晓得的!"

  "当然要还给你的!"班主任说、"但你必须先交检查,检查深刻了,保证从此再不同那人来往了,我才能把信交给你!"

  "喂,还需要工作人员吗?"

  郑洁岚掉转头跟大家走了,她看见黄潼对她眨了眨眼,他的眼睛发蓝,是一双男孩子纯洁的眼睛,带了点稚气和调皮,明朗得像今天高高的蓝天。郑洁岚朝他笑笑,她知道,从此他们再也不会互相去怀恨了,去猜疑了,因为他们已经有了交流,那是种抹也抹不掉的好印象,一切就那么简单。

  "你晓得?"他的眼睛弹出来,"你们来往过了?"

  "我不写检查!"洁岚说。

  大家抬头一看,不由一阵愕然,眼前站着的是严阵以待的雷老师,她举着纸和笔,袖子络起了几层,有些像临出征的老女兵。

  刘晓武扛着肩,气咻咻地追上来,瓮声瓮气地间洁岚:"哪个男生叫黄潼?你们班有几个叫黄潼的?"

  "他常来看我,很照顾我。"

  "小小年纪写情书……"

  "我可以参加登记捐款人的姓名和捐款数字。"她做出请战的姿态,"我擅长数字的排列和统计,所以是可以胜任的,绝对不是来找关系开后门。"

  "就他一个!"

  "刘晓武人不错,可是,你别跟他多来往,他思想太复杂。"峻岚说,"我的话不会错,十六七岁的青少年跟你们中学生不一样,特别是你,头脑大简单!"

  "不是情书,是一般的通信!"洁岚忍不住哭起来,眼泪汹涌而至,仿佛勇气也随之而来,"你为什么要这样看人,为什么把人想得这么复杂!"

  大家笑起来,然后就大声叫好,说甲级,连黄潼都给雷老师腾出了地方。

  "那么,上次气得你淋一场大雨的就是这混蛋?"他说,"我为什么没早点想到?你看他那神气活现的样子,我真想同他较量一下。"

  峻岚用手比划着,竟忘记吃馒头了,翻来覆去兜着圈子谈了半天,因为他总避着什么,所以谈不畅,空空的,同废话也差不了多少。未了,他话锋一转,说:

  "说出了心里话!"雷老师满意地点点头,从容不迫地说,"如果三天以后你不交出检查,我就把信交到教导处,这可能会是学校的'十月事件'!"

  后来,张玥进来了,她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大方和漂亮,气质超群,"呵!你们真伟大!"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的敬佩,"我马上打电话回家,让妈咪送钱来!"

  "他是我的好朋友!"洁岚说,"我不许别人伤他。"

  "叶倩玲回国探亲了,你见着她了吗?"

  谈话崩掉了。洁岚从办公室出来,躲在暗处擦拭眼泪,她狠狠地擦着,恨自己关键时刻太懦弱了。正在这时雷老师跟了出来,她用手拍拍洁岚,说:"希望你早点觉悟!"

  雷老师看着她,疼爱地说:"张玥,祝贺你!"

  "好朋友?"刘晓武追问道:"你能肯定吗?"

  "叶阿姨吗?她已经回来了?"

  中午放学,不知所措的洁岚只能躲在传达室给潘同挂了个电话。她双手举着一个电话,局促地说话。来接电话的是潘同的一个同学,男生,但嗓音软软的,他一定要问她找潘同有什么事,她很为难,吞吞吐吐地拖了半天,最后,没讲什么事,却说出了姓名。她放电话时简直速度神奇,像摔东西,仿佛那电话机会沾手。

  "谢谢你,姨妈!"张玥的脸泛起一阵红润。

  "是的。"洁岚很肯定地说,"我们都喜欢他的聪明!"

  "估计是,妈妈信上说她十月中旬回国,今天几号了?肯定已到了。"峻岚焦虑起来,"我还以为你同她接上关系了呢,特意请了假来会她的!"

  刚撂下电话,就见李霞站在大门口朝她招手。她奔过去,只见李霞哭丧着脸说:"洁岚,我烦死了!快帮忙!"

  "不,进了校门就不存在什么姨妈了,只存在雷老师了!"雷老师正色地纠正说。

  黄潼果然领着大家找到了一条天然的小河,水很细长,漂着浮萍,用树枝拨开浮萍,下面的河水清澈见底,洁岚觉得周围美得像梦境,河边是一个细细腰肢的小树丛,稀稀疏疏,把阳光筛成一个个鹅卵石大小的光斑,河边没有游客,十分僻静,却能透过小树丛依稀看见弯弯的石路上有人成双成对的散着步。

  洁岚说:"妈妈没告诉你她住哪儿?"

  "怎么回事?"洁岚心里怦怦乱跳,她已经变得怕听各种不顺利了。

  张玥羞红着脸去打电话,一会儿,她又急匆匆地走来,说:"打通电话了,妈咪说要捐一百元!"

  李霞开始发号施令,让大家背对着她坐下,她让两个得力助手郭顺妹和颜晓新去帮忙。郑洁岚静静地倚着一株小树坐定,只听她们三个在身后像三只小麻雀似的说着话,喊喊喳喳地忙着。

  "废话!叶倩玲这样的阔佬回来总是住高级宾馆的!这怎么能预料!妈把你的学校告诉她了,她回来,应该来找你的,你很讨她喜欢!"

  李霞气呼呼地说:"我爸爸来了!你说倒霉不倒霉?他出差来了,刚才拎着大包小包到我们教室来转过了!"

  颜晓新抢白道:"你怎么老是妈咪长妈咪短的,老重复一个单词,多乏味!"

  "肯定有意料外的节目,很精彩。"黄潼说,"我想回头了,先睹为快。"

  "叶阿姨的娘家听说就在外公家边上不远,是不是能去那儿问一问!"

  洁岚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耗子连连跳脚:"我得再捐些,保持领先!"

  李霞叫道,"不许犯规!"

  峻岚立刻兴致勃勃:"太好了,你也有聪明的时候,那样吧,你去办这事,越快越好!"

  "我爸爸没什么文化,大老粗一个,本来就不该出差的,可他们厂里有个浙江人工伤,要送回来,他力气大,就派上他了。到浙江就行了嘛,还要转到上海来!"

  忍了半天的李霞终于发作了,"混蛋,人家郭顺妹生死难测,遇上难关,你们倒在这儿比阔气!"

  洁岚望着眼前恬静宜人的景色,想到自己十四周岁的生日能在这儿度过,真感到幸运。一点点长大了,这多好,不知有多少有趣的事会一件件发生,只要静等就行。慢慢地去领略一切,把世界上的神秘一点点揭开,生活将是多么耀眼。她还会考入大学,她幻想若干年后能和大学的同学再来这儿聚会,那时候,她一定要郑重宣布:今天是我生日。

  "我们一起去!"

  "他来探望你!"洁岚说,"他人呢?"

  耗子缩头缩脑,默不作声,对李霞,他早已甘拜下风,所以被她骂,他觉得十分正常,并无不妥。张玥则不,她气得哆嗦,"我原以为多捐一些你们会成绩大些,也为郭顺妹多出些力,你为什么要这样动我的气呢?"

  "怎么那么长时间,还有火光闪闪,"黄潼急了,"总不会造一架飞机送我们到百慕大三角去吧?"

  "不,我去做这事不合适,"峻岚说,"你去找容子,让她陪你去!"

  "在学校门外等着呢!"李霞说,"他想住在旅馆,可那儿满了,能让你哥哥想想办法吗?"

  话毕,她拔腿就跑。洁岚去追她,一直追到楼道那儿。张玥仍虎着脸,气咻咻的,说:"我真不懂李霞为什么要这样恨我,你能告诉我吗?"

  "好了,节目开始了,一二三,请回头!"她们三个异口同声地宣布道。

  洁岚还在犹豫,峻岚已决定快刀斩乱麻。他说了声:"你去办吧,隔几天我来找你问消息。"话音刚落,他已走到店门口,又回过身说:"对,你去付一下帐,我没有上海粮票!"

  "他不是我哥哥,是我哥哥的同学!"洁岚说,"雷老师已经误会了。"

  "别太在乎这些!"洁岚说。

  呵,太精彩了!绿草地上铺着鲜艳夺目的花布,上面有银光闪闪的小刀,有饮料和烤鸡,有通红的装满葡萄香槟酒的酒杯,最醒目的是桌布中央放着一只大奶油蛋糕,裱着粉红的字:生日快乐。蛋糕上已点燃了十四根五彩的蜡烛。

  郑洁岚赶回学校,已是第三节课下课。操场上围了一大拨人,她看见李霞是那拨人的中心,她两眼光闪闪的,脸上像涂了腮红,粉粉的,挥着手臂在讲着什么。

  "你们的班主任真够呛,成天拉着脸,人又老,唉,你够不幸的!"李霞慷慨地为洁岚叹了口气,又为自己叹了口气,"把他单位地址告诉我,我去找他。"

  "我在乎!就在乎!"她叫道,"妈咪和爹都说李霞会忌恨我一辈子,也许他们的话是对的!"

  郑洁岚心中一动:莫非哪一个与我同年同日生?

  洁岚走近了,才听见她说:"评委让我回来等通知,反正能不能上决赛我不能保证,可是我发挥了最佳水平,估计问题不大。"

  洁岚把地址告诉李霞,看她气急败坏地走出去。校门外有个穿着军用跑鞋长得老相的男人迎上来,他人很消瘦,脊背直得有点像板,脚腕儿细细的,显得勤快而又土气。李霞指手划脚地说了句什么,平均说一句话冲着她父亲自一下眼睛。随即,她率先走去,她的父亲提着大包小袋,呼呼地跟在她身后,就像是她的行李夫。

  "他们为何把李霞想得那么坏?"洁岚不满地说。

  "祝你生日快乐!"李霞她们看着洁岚,欢呼道。

  "张玥怎样?"

  洁岚茫然地看着这一对父女。正在这时传达室老头在那儿招呼洁岚:"快!快!电话!"

  "她就是坏!"

  "是我吗?"洁岚觉得自己像在梦中。

金沙电玩城,  李霞的声音轻下去:"她看来危险了,唱第一句就没处理好,破了句!后来评委同意她再选一首唱。"

  跑去听了,才知道是潘同打来的回电。他有些喘吁吁地说:"喂,喂,你刚才中了好计了!"

  "李霞可从未这样恨过你!"洁岚生气了,板着脸,她喜欢过去的那个温柔、宽容的张玥。

  "不是你是谁?"颜晓新说,"你惊愕的样子真美,如果画下来,准保是一张仕女图。"

  "第二支歌唱得怎样?"有人问。

  洁岚吓了一大跳。

  "等等!"张玥叫道,"今天晚上我们家要举办'张玥之夜'你来不?"

  "你们怎么知道我生日的?"洁岚说,"我真没想到!"

  "还可以。"李霞说,"但肯定是要扣去点分的!复赛的竞争这么厉害,得分差零点一分都可能落榜,都是从初赛过来的强手。"

  潘同告诉她,刚才他明明是在教室里,但他的一个对头在传达室打电话,听是女孩打来的,就耍了个小手腕,套出她的名字。亏得边上还有别人,打抱不平地把消息露给他。

  "也许不能来了!"

  "别傻了!"李霞过来轻轻地推着她的背部,"我们是不是朋友?是朋友怎么能不来庆贺你生日快乐?快,快去吹蜡烛!"

  颜晓新说:"这下,她父亲也灰掉了吧?不会再请客了吧?还有她母亲,把女儿看得那么重!"

  "那,怎么办?"洁岚说,"怎么会这样的?我恨这个人!"

  "不,"张玥可怜兮兮地摇着洁岚的胳膊说,"来吧,否则我会大失所望的!"

  洁岚觉得浑身发烫,望着朋友们亮晶晶的眼睛,险些让眼泪夺眶而出:"谢谢,谢谢你们让我有这么难忘的生日日!"

  李霞点点头:"这是肯定的。张玥出来时都哭了!这也叫命中注定,替她惋惜也没用!"

  "可能会有些流言蜚语,或者被汇报到老师那儿!"潘同说,"假如老师真追究这事那倒好办了,能澄清一切;就怕她不予追究,但给她添上一种坏印象!"

  洁岚真诚地说:"我会为你祝福的!"

  郭顺妹笑着说:"洁岚,这事的总导演是李霞,我是个侦探,早在雷老师那本学生登记本上瞄到了你的出生日期,就一直记着!"

  洁岚有点为张玥难过,中午放学,她特意到张玥的教室去看她。张玥的午饭每天是由保姆送来的,她家保姆总是拎着个三层的大保暖盒匆匆而来,风雨无阻。今天也不例外,那精致的饭菜,浓浓的汤放满了她的课桌。

  "我能做些什么?"

  "好,你答应来了!"张玥兴奋得拉住洁岚的手捏得紧紧的,"好洁岚,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的,你是世上最好心的姑娘。"

  "克格勃!"黄潼点着她说,"真可怕!用的都是007里的手段!"

  张玥正在吃饭,见洁岚过来,就赶紧扒拉几口饭,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对保姆说了声:"吃饱了,你回去吧!"拉着洁岚的手一口气跑到报亭那儿。在那儿站下后,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把千松升。

  "别再打电话来,好吗?"他说,"有事写信,寄到我家!今天就写,把你要说的事写上。千万别再打电话,也不要上学校找我,这是个是非之地,有君子,也有小人!"

  她就是那种时常稚气十足,时常又很吓人地冒出一句精明老练的话,那些话也许就是她父母在她心上打下的烙印,他们把她弄得不伦不类。

  "哈,速写成功了!"颜晓新递过来一张图,"看看,寿星,你满意不?"

  小风轻飘飘地拂来,挟裹着微微的凉意,吹在额头上舒服极了。同张玥在一起,洁岚总有种松弛、愉快的感觉。张玥今天穿的是粉绿色的薄薄的毛衣,宽背带的深绿方格的裙子,皮鞋也是暗绿色的,在秋天淡淡的阳光下,她就像一株天真烂漫的小树,非常之清新。

  君子话音刚落,就挂断了电话,洁岚连道歉的话都来不及说。她出了传达室,悲切地走着。感觉校园的围墙那么厚,灰色得大凝重,在这儿做一个学生很苦,这种苦楚平日就不言不语地隐匿着,关键时刻就猛地一抬头,让它的面貌一目了然。

  一直到下午放学时,洁岚还准备找张玥推辞那个约定。她有些惶恐,怕心里发生倾斜,她眼看有天赋的李霞被机遇抛弃了,就同情她,暗暗地为她难过;可张玥那张甜甜的喜气洋洋的脸也使洁岚觉得那女孩并无过错,幸运并不是坏事。她走到走廊上时,发现张玥教室的门口站着个身材修长的女人。

  她画上的是一个清丽脱俗的女孩,笔法简练,构图新颖,女孩掩着面,似腼腆又不失端庄,文雅的神态之中又显露内心的不平静,边上悄皮地画了两个小圆点,很俏皮地注解道:此为激动的泪水。

  "你真漂亮!"洁岚由衷地说。

  找谁去倾诉这一切?偌大的城市,却找不到能体察郑洁岚内心痛苦的人!洁岚感觉从心底泛出苦苦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都咽不下去,快要憋得透不过气来。一个念头像闪电一般袭过她的脑海:为什么死守在这儿呢?可以走,回黑龙江,到妈妈身边去!

  那女人天生丽质,珠光宝气,可她似乎无事可做,只能弄些可做可不做的意义不大的零碎事来消遣,比如经常性地来接应张*,她每次都穿各不相同的华丽时装,仿佛模特儿似的在校园亮相,引得一些浅薄的女生赞叹不已。

  洁岚爱不释手,她从不知道自己在颜晓新这个才女眼中,是这么可爱的人。黄潼也挤过来评论道:"呵,想不到颜晓新是一位大手笔,功力不浅。"

  "从来没人这样说过。"张玥那对有点特别的眼睛闪着欣喜万分的光,用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尖,"你是第一个赞美我的人,妈妈说我又丑又粗。确实,妈妈是漂亮,她年轻时的照片简直像天仙!"

  所有的难题都在这刹那间瓦解,她可以一走了之,把所有的烂摊子,所有受过的委屈和即将要来的棘手的难题全甩在身后。这念头的诱惑实在强烈,在她脑子里跳来跳去,挤走了别的任何念头,对于她,它就像冬夜里一盆暖烘烘的炭火,瑟瑟发抖的她难以将它推走。

  洁岚跟着那对母女走了一阵,还想找机会向张玥说晚上的事,可一直找不到机会。张玥母亲的短披风蓬开着,像蝴蝶仙子,而且她的步子妖娆得很,都踩在一条直线上,因而许多学生都朝她行注目礼。洁岚羞于在这时候成为大家注目的中心。

  李霞说:"她很小就学画了,后来辍笔了,今年才开始学速写。"

  张玥情绪很好,这女孩平素内向文静,可在洁岚面前一说话就滔滔不绝。洁岚刚提起上午的复赛,她就说:"我上午出了个大洋相,还好,后面一个歌发挥好了。你知道不,李霞唱得好极了,假如我是评委,肯定会投她赞成票的,我觉得她希望比我大!"

  在雷老师看来,这天下午她的学生郑洁岚又一次旷课,这是开学以来该生的第二次旷课。她心情沉重地望着学生考勤簿上那两个鲜明的旷课记号,并且抽出笔在该生的名字下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正在这时,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原来是潘同的班主任打来的电话。她们两个曾是大学中的同学,现在两个人都干的是老行当,所以平日里来来往往的十分密切,通起电话总要谈个半小时。

  在校门口,雷老师戴着红袖章站在那儿,她今天轮到值勤。姐妹相逢,相互点点头,表情却很淡然,不知雷老师说了句什么,张玥的母亲头一昂,兀自就走了。远远地看,这对姐妹的身材出自一辙,脸也有几分相像,但生活截然不同,内心世界相距十万八千里。

  "干吗辍笔?你应该进美专!"大家都那么说。

  "最好能在电视里看到你们两个都得奖!"洁岚笑着说。

  对方主要是来传递潘同与女孩交往的最新新闻的:据传有个叫郑洁岚的女孩同潘同关系非同一般,她打电话时吞吞吐吐,很值得怀疑。

  洁岚走过去,显然打破了雷老师的沉思。她发现,雷老师的脸憔悴得厉害,她年轻时肯定同她的妹妹一样美貌出众,可渐渐地被熬成脸上打着小褶皱的老太婆,她永远不会想到防晒霜,眼影粉,因为她太忙碌了,忙得不要自己了。

  颜晓新低下了头。李霞忙解释说:"她妈妈不同意她画,让她学好数理化,考名牌大学!"

  张玥把洁岚的手拉得紧紧的,说:"我也这么想!洁岚,等会儿潘同表哥要来问我复赛的情况,我们去校门口等他一会儿好吗?"

  郑洁岚?怎么又牵扯到这个女孩子!雷老师感觉事情不那么简单:女孩为什么不忙着写检查而给潘同打电话呢?她多年的班主任经验告诉她,这不合乎逻辑。她从办公桌内取出郑洁岚的信。信封上,是软软的女孩的笔迹,右上角写了个"急",在刘晓武名字后面还道地的加着"同志"二字。如果这是成人间的通信,肯定普通得要命,属于会议通知之类的,但寄信的和收信的,都是孩子,性别不同,而且平日交往密切,信里义会有些什么内容呢?

  "真可怜呵!"雷老师自言自语道。

  郭顺妹说:"颜晓新,假如你把这张画涂涂颜色,一定会更漂亮的!"

  操场上活跃着一帮精力过剩的男生,都穿着背心,背心后面烫着鲜明的数字,喊声不绝,她们并没感到好奇,因为男生们似乎永远不会厌倦运动和竞争,每天中午这儿都有篮球的赛事。而篮球队里,似乎集中着全校最优秀的男生。

  雷老师当即决定去找郑洁岚,但是她扑了个空,郑洁岚的宿舍铁将军把门。听房东说,那女孩急匆匆地回来过的,翻箱倒柜忙了一阵,然后走了。这个飘逸的成天做梦的女孩去了哪里?

  洁岚站住了,迷惆地望着一向豁达的班主任。班主任的脸上慢慢地升腾起一种辉煌,"一个人如果虚度年华,缺少精神上的追求,是不是太可怜了?"

  "我干吗非得给它上颜色?"颜晓新气咻咻地涨红了脸,"画速写要涂什么颜色,你真是乱挑剔!"

  "他们个子都很高。"张玥漫不经心地说,"不知是个子高的人才去参加篮球队呢,还是篮球队的人个子长得快?"

  雷老师蜇回办公室后,往电车公司挂了电话。总机熟练地把电话转到了宣传科,科里新上任的干事刘晓武拿起听筒,"喂,你找哪一位?"

  "也许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洁岚说。

  "我注意过了,你所有的画都是黑白的。"郭顺妹解嘲地说,脸也涨红了。

  "可能都有点吧!"洁岚说。

  对方没有作声,也许是无话可谈。刘晓武确实在自己的岗位上,那儿不会有她要找的女孩。刘晓武喂喂地喊了几声,见电话断了,还以为刚才是电话串线。这种事太平常了,平常他都懒得去深究。他挂下电话,说了句:"电话局的小姐们都昏过去了!"就把这鸡零狗碎的事打发了。

  "是不一样,"雷老师缓缓地长吐一口气,"可见到我妹妹,我就感到自己的选择有点伟大,我有儿子,还有四十多个学生,多么富足啊!她原来也是个教师,可怕艰苦,就回家当大太了,现在她只有女儿,别的什么也没有,她很寂寞!"

  刘晓武在这种僵持的场面中显得机智而又圆滑,他说:"今天是洁岚的生日,我提议,我们的话题都围绕寿星,怎么样?"

  球场上,背对着她们的五号队员忽然远距离地来了个潇洒的投篮动作,只见那球在半空中划了个幅度很大的弧线,不偏不倚进去,连网圈都没擦到一下。那五号不仅球艺高超,身材也是独一无二的挺拔,宽宽的肩,长长的腿,就像个篮球运动员。

  她常常跑到学校来是否在重温什么?当学校熟悉的氛围唤起她的回忆时,这位昔日的女教师内心会怀有怎样的甜酸苦辣?

  大家这才想起还有只大蛋糕,等着大家瓜分。

  洁岚和张玥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噢,好球!"

  洁岚忽而体察到那女人的凄苦和落寞:她久久地藏在一个大宅邸里,无事可干,也无处可去,园为哪里都不需要她,她于是就变得可有可无。

  "一、二、三!"李霞命令洁岚,"要一口气吹灭它们。"

  那五号回过脸来,她们两个这才发现,原来那打得一手好球的就是潘同!潘同在球场上驰骋着,好球一个接一个,令人眼花缭乱。她们两个自动地为他当啦啦队,为他加油。潘同脸色严峻,并不朝她们多看一眼,但他的打球动作却更加洒脱了,进球越来越频繁。

  晚上,洁岚只身去了张玥家。临出发前,李霞问她道:"今晚她家又请客了?"

  洁岚克制着心里的激动,坐在蛋糕前,烛光摇曳着,在阳光下,它们显得淡而微弱,然而却在轻风中活跃得像顽皮的小精灵。她运了口气,鼓起腮,一口气吹了出去。

  "我没有兄弟姐妹,太不幸了。"张玥说,"真想有个哥哥!"

  "说是举办'张玥之夜'!"

  烛光们相互碰在一起,猛烈地抱成一团,然后霍一下奇迹般地消失了,化成十四缕淡淡的青烟慢慢散开,只剩下十四根彩色蜡烛。

  "我有哥哥,但是……跟没有也差不了多少!"洁岚愤愤地说。

  "为什么?"李霞警觉地问:"怎么,难道张玥决赛得奖了。"

  "呵,大吉大利!"

  一场球赛完毕,潘同抱着外套走过来:"我过来时正巧他们篮球队少人,我就成了一员候补的大将。张玥,上午怎么样?"

  颜晓新朝洁岚递了个眼色。两个人迅速地用眼神交换了意见,李霞早就耐不住了,哇啦哇啦叫道:"干什么?干什么?怎么鬼鬼祟祟的!我李霞难道真的这么小鸡肚肠?她成功了,也给我们学校争光对不对?"

  "你至少能实现十四个好梦!"

  "爸爸估计说我会取胜的。"张玥说,"其实失败了我也能想开,机会多得是!"

  洁岚鼓足勇气说:"对,她得了大奖。"

  "你许个愿吧,一定会兑现!"

  潘同说:"但是,把握每一个机会才是聪明人!"

  "干脆全说了吧。"颜晓新用画笔轻轻地敲打着桌面,敲出凌乱不堪的节奏,"听学生会的人说,明天晚上电视台要转播决赛情况!"

  大家围着洁岚,拍着手,欢乐地笑着,洁岚在朋友们真挚的祝福声中陶醉了,她觉得自己真正是个幸福的人。后来,大家开始聚集,刘晓武挨着洁岚坐,他说:"你想听个故事吗?"

  洁岚默默无语,她不知是否该把那抽烟事件的真相告诉他。潘同也看出洁岚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说:"发生什么意外了?"

  李霞哈哈大笑,"我从来就讨厌女孩子的琐碎,斤斤计较,我会妒嫉张玥,她运气好,就是这么一回事罢了,我一点也不在乎!"

  "你会讲故事?快讲给大家听!"

  "没什么!"

  她这人,就是个女强人,在她的能干,豁达之下,别人都会时时感觉到自己的无能和微薄。她挥着手说:"洁岚,你给我带封信给张玥,我真心庆贺她!"

  "不,这故事是真人真事,不宜流传出去。"刘晓武忧郁地看着她,"我的一个业大的同学现在很悲伤,难以自拔,他请求我给他出点子,这也难死我了。你能帮他想个出路吗?"

  "不,不,你一定遇上难题了!"潘同认真地说,"如果相信我,请告诉我!"

  洁岚是带着一种神圣感跨进张家大门的。屋内早已高朋满座,一片喜气,穿着一套薄呢学生装的张玥迎上来,张玥的那套学生装设计得有点像水手服,她穿着显得窈窕和清秀。

  "试试吧!"洁岚说,"他是不是找不到好的背单词方法?"

  张玥插了一句话:"请问,我可以申请走开一会儿吗?那个后来的五号打得比二哥哥还好,我情愿看打球去!"

  "洁岚!就缺你一个人了!"她娇嗔地说,"这么晚!"

  刘晓武娓娓而谈。原来,他们业大有个学生叫吴诗仁,是个热情型的青年,父母都是北方人,因此长得高大;吴诗仁喜欢上一个邻居的小姑娘,几乎是一见钟情,他愿意为爱情牺牲一切,愿意一辈子当她的保护人,让她过世上最幸福的女孩的生活。可惜,吴诗仁只是单相思,他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感那女孩一无所知。吴诗仁为这个痛苦不堪。

  潘同挥挥手,把张玥放跑,对洁岚说:"你们的班主任过来了!"

  "噢,李霞让我带给你一封信!"洁岚说。

  "他是我的好朋友,我想助他一臂之力!"刘晓武说着,两只大手相互捏来捏去,弄得关节嘎嘎响。

  果然,雷老师拎着包从校门口进来,她行色匆匆。一直走到近处,母子两个才对视了一秒钟。洁岚发现,在校园里,雷老师看自己的儿子时,也带着那种师长的目光。

  "李霞?"张玥叫起来,"李霞写给我的信?"

  "这个故事很美,像我小时候看的童话!"洁岚说,"如果再出来个神仙那就更像了!"

  "这是一种职业原因。"潘同说,"妈妈在家就把我当学生,从我出生的第一天起,她就开始批评我。"

  她那位美貌的但眼睛里闪着慵散、倦怠的母亲急急地赶过来,问道,"玥玥,什么事?"

  "你在取笑他!"刘晓武说,"这样不公平!"

  "她很爱你,看得出的!"

  张玥犹犹疑疑地说:"洁岚给我送来李霞的信!"

  "不,我觉得他很好,忠诚,执著,很可爱的,就是有些好玩。单相思,哈哈,以后我再去业大,你一定给我看那个人,悄悄的,别让他发现。"

  "我不否认这一点。妈妈对我期望很高,可我既不是神童又不是天才。"潘同说,"也许她觉得事违人愿。不谈了,好不好?我要回学校去拼搏,我答应她五十岁生日时送她一张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不想食言。"

  张玥的母亲杏眼圆睁,尖锐地扫了洁岚一眼,仿佛要审查她是否一个奸细。这时,张玥的父亲也赶到了,听说了这事后,也把那刺人的目光投向洁岚,他们夫妇真是同一种人。

  "一言为定。"刘晓武说,"那么,你也得帮他想想出路。"

  "等一等!"洁岚叫住他,把黄潼的事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呵,*儿,信能让我看吗?"张玥的父亲伸过厚厚的胖手,一动不动。

  他们离开森林公园骑着车回到租车铺时,天上已满天繁星了。主要是归途上,大家都松散起来,不愿意草草地回各自的宿舍,节日即将过去,宿舍内并无什么动人的东西等待他们去揭晓;也不像上海同学,回去晚了会遭父母的斥责,他们是一群无牵无挂的自由者,所以还在尽力地推迟这节日,路过绿化地,他们就停车跳一阵集体舞,后来又钻进一条小吃街吃了些炒面牛肉汤,那牛肉汤清澈见底,基本不见有牛肉,只有一股牛腥气和辛辣的咖喔味狠狠地钻进鼻孔,而且烫得像存心要造成顾客的舌头发麻。

  "当时就不该搞得那么厉害,现在连后路都没了。"潘同皱着眉,"我母亲在争取评高级教师,她毕业于名牌的师范大学,又工作那么多年,理所当然应该评上。可是,竞争很厉害!"

  "让父亲先看,假如她写了伤人的话,就让你父亲烧了它!"张*的母亲如临大敌。她柳眉倒竖时脸相是很凶的,下颌也显得太尖了些。

  "真有办法赚黑心钱!"黄潼说,"我想给他编首打油诗。"

  "这事责任在我,不会影响雷老师吧?"

  张玥飞快地扫了洁岚一眼,垂下头,无力地把攥着信的手伸给她父亲。她父母迫不及待地拆了信读起来,读着读着,刚才的劲头全减下去了。

  刘晓武说:"吵什么,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下次不来这儿不就行了?"

  "这你就大幼稚可笑了,学生一个错误的反映,班主任误以为真,还报到校方作出处理决定,这也算是班主任工作疏忽,治班不严。别人会找到话柄的。"潘同说,"能不能半年后再讲?那时职称都解决了,万无一失!"

  "信写得密密麻麻,字也写得野!"张玥的父亲评价道,"还是缺少修养呵!"

  "他还会坑别人的钱!"

  "为了那事,黄潼受了大委屈,校团委撤了他校报主编……"

  "句子倒很华丽,别是什么书上抄来的!"张玥母亲冷冷地说。

  "你管住自己已经够好的了!"

  "校报主编有什么当头?"潘同说,"当代青少年的方向是务实不务虚!"

  这对夫妇把信交给女儿,然后放心地进厅里去应酬亲朋好友去了。这时候,男主人又显得绅士派头十足,而女主人更是温柔可人,但这都是他们在把心里的灰暗掩饰住之后的一番景象。

  他们两个针锋相对舌战了半天,谁都说服不了谁。最后李霞说:"别争了,你们两个都有道理!大哥哥是社会上的人,成熟了;黄潼是学校的人,书生意气。"

  潘同那轻描淡写的态度深深地激怒了洁岚,她突然感觉到他的自负和漠然,可她不想同他争吵,不忍用辛辣的口吻激怒她喜欢的人。她涨红着脸,几乎要口吃起来:"这,这对你也许无所谓,但对黄潼很重要!"

  "他们,心真虚。"洁岚愤愤地说。

  黄潼到了租车铺,还忿忿不平地表示:"假如这是成熟,我永远也不要,这太不公平了!"

  她说完,拔腿就跑。潘同没叫她,她也知道他绝不会向她这样的女孩认输,他那么高大,完美,是个傲气十足的男生。她不知道心里为什么会突如其来地维护黄潼,就像死死地要捍卫一种弥足珍贵的东西。她跑着,打着颤,心里酸酸的,也许潘同会永远生她的气,她再也见不到他真心的微笑了,想到此,几乎要落泪。

  张玥读着信,读着读着就背过身去,好久没有一点动静。

  刘晓武也进行尖刻的回击:"只会纸上谈兵有什么用!"

  "张玥,小玥!"厅里传来张玥母亲娇滴滴的声音。

  两个男子汉从此就绝交了,再没有一起参加聚会,仿佛没见过面一般。男生就是这么干脆,他们没再恋战,各自朝相反方向走去,而且速度飞快地忘却对方。

  张玥猛地回过身来,她在哭泣,腮上带着淡淡的泪痕,"洁岚,我恨我自己!"

  她们四个女生朝孤女俱乐部走去,一个个都有些疲惫,但心里装了大多的这一天的感受却又使她们精神振奋。路灯柔和地照下来,肩那儿白晃晃的,脸时而隐人暗处,时而又显得一片青白。夜幕降临后的天,总有些高深莫测,充满神秘,容得下各种各样的思索。

  "为什么?"

  远远的,郭顺妹叫道:"你们看,我们房间的灯亮着。"

  "因为我变了,变得会把别人看得很坏。那样,其实就是心变黑了!"

  大家望去,果然,亮亮的灯光从窗口里泻出来,在地上构成个方形的光影。

  "没那么严重,张玥,你要永远做个好心人!"

  "家里有人?"李霞说,"临走前我把灯都关上的!"

  "我们都不要做坏人!"张玥说,"假如哪一天,你发现我坏了,一定要当面指出。"

  "别是什么盗窃犯!"郭顺妹说,"我们是不是要报告派出所?"

  "但愿不会有这一天。"

  大家加紧步子走了一阵,但到了门前,却又犹豫起来,不知一把推开门,那里面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就在这时,门自动打开了,走出一位中年妇女。

  她们相视一笑,彼此都感到受了鼓励之后的滚烫和振奋。这时,潘同走出来了,他一出门就做了个扩胸运动,朝她们诚心诚意地点点头,说:"里面太喧闹了,分贝大强。张玥,你们别进去了,我们到你房间里去昕唱片!"

  那人长得胖瘦适中,腰身挺拔,脸上五官端正、秀气,穿一身半新的灰色服装,脚上却蹬一双解放球鞋。她说:"我听到脚步声了!"

  "好主意!"张玥拉了拉洁岚的袖子。

  "妈妈!"颜晓新狂叫一声,扑过去抱住中年妇女,"你怎么会来的?你出来,弟弟怎么办?"

  他们三个溜到二楼张玥的闺房中听激光唱片。张玥的卧室不大,但窗帘、床罩都是粉底小花的,显得温馨而又雅致。她打开了软罐饮料,问潘同:

  "看!看!"颜晓新的妈妈说,"还像个小孩,我公出,来少些事的!"

  "二表哥,想听什么?"

  大家走进房间,不禁大惊失色:整个房间变了颜色。童安格的画像,外国电影明星的照片全都不见了;房间里的东西一一被归纳过了:被子被一条条打得像军用背包,一个个四四方方,棱角分明;每个床底下的鞋子都排得整整齐齐。郭顺妹忍不住高叫一声:"嗐,这儿变得像军营!"

  "听一首钢琴曲《水边的阿蒂莲娜》!"

  "你们来这儿,就是为了好好读书,为父母争口气的。"颜晓新的母亲说,"朴素一点才像学生,这些明星,没什么可去模仿的!"

  音乐响起来,旋律在房内飞扬,潘同立刻沉浸在其中,十分陶醉,他的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柔软,光滑;他的饱满的额头,梳理整洁的丝一般的头发都显示了他的气度和睿智,洁岚想,他是个完完全全的城市男孩。

  大家都感觉尴尬,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在母亲的训斥下,颜晓新看看大家,低低地垂下头,细长的腿叉开着,显得孤立无援的样子。

  "你在观察我!"潘同说,"其实我也在观察你。"

  "没错!"洁岚笑着说,"好久未见,我们已经陌生了!"

  "陌生?"他惊讶地说,"也许你是这么想的,但我绝不会有那种感觉。我母亲常在家里谈到你!"

  "她一定谈到那个抽烟事件,那个退回的信引起的故事,对吗?"洁岚说,"我给她带来许多麻烦。"

  "麻烦是小事。"潘同沉着冷静,"你如果晚一个月告诉她真相的话,她这次评高级教师是不成问题的,可现在,这事泡汤了!"

  洁岚沉默着,她觉得自己很鲁莽,怎么也难把生活安排妥当,往往这头平了,那头就翘起来,怎么做人,心里都会有遗憾,都会有空缺。

  "别难过,这不是大事。"潘同安慰她,"我母亲喜欢一生无悔,所以她还感谢你!"

  他就是那种谦和、矜持的男生,他永远不会对女孩说出一句伤人的话,看他那安详的眼神,像个温和的食草动物,兔子、山羊一类的。

  "你们能说些使人高兴的事吗?"张玥忍不住插了一句。

  "对!"潘同朗声笑道,"应该像八九点钟的太阳!好吧,我说一则笑话:我们班有个开后门混入重点中学的人,外号阿混。一天,他对同桌的女生说:等会儿考试时你给我点暗示。后来,真的考试了,那女生只顾做试题,阿混急了,用胳膊时碰碰她,碰一次,她就往边上挪一点;阿混急了,又狠狠地碰了她一下,她火了,大叫:你占的地方已经够大了--她居然没意识到这是个暗号。"

  两个女孩笑起来,问:"后来怎么了?"

  "阿混被监考老师训了一顿,灰掉了。"他笑着回答。

  正在这时,张玥母亲的叫声又不屈不挠地在楼下响起,张玥没法,只能一脸不情愿地下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音乐仍在舒畅地缓缓地流淌。潘同滔滔不绝地谈起张玥,他说张玥很可爱,讨人喜欢,长得也美,这种清丽脱俗的女生在他们班里最多也只有一两个,那些重点中学的傲慢女生有的喜欢佯装生气,有的长了一张火气十足的脸,有的又很疯狂,还有个别衣衫不整,简直像是邋遢少女。

  "你同张玥基本上是同一类型的。"他说,"很文静,也很善良,这很好,只是你比张玥更理智些。"

  作为他惟一的听众,洁岚认真地听着他委婉的谈话,她从第一次见面就信赖这个人,相信他品德高尚,待人和善。现在,她忽然很想谈谈刘晓武,想让这个高明者助她一臂之力,否则,她的心一刻也不得安宁,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哭出声来。

  "有个人,"她吞吞吐叶,"他对我很好,可,可我却并不喜欢他。"

  "这种阴锗阳差现实生活中大多了!"潘同大包大揽地把话头接了过去,"千万别为这些烦恼,不要强求自己去适应别人,那样,早晚会找不到自我的,我为这个也曾痛苦过,因为我不怎么爱自己的母亲,尽管她是我最亲近的人--我说过,我不是个十全十美的男孩,可我不能强求自己的感情,否则,我就没了翅膀,不能做一只飞上天的鸟,只能在地上做一只鸡!"

  潘同挺深奥地同洁岚谈着,他谈兴酣畅,滔滔不绝,可那些类似格言的话语总是无法点中洁岚的内心苦闷,它们很快就如过眼烟云,渐渐跑得无影无踪。这么一晚上谈下来,洁岚的感觉就像跟偶像呆了一会儿:他们萍水相逢,泛泛而交,仿佛没有真正的深厚的了解,总之,就像什么也没发生。

  可是,她愿意同他在一起。当然,外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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