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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警告蟾蜍说【金沙电玩城】,可是每当鼹鼠向

2019-10-07 06:49

  他们耐着性子等,似乎等了很久很久,不住地在雪地上跺脚,好让脚暖和一点。末了,终于听到里面踢里趿拉的脚步声,缓缓由远而近,来到门边。这声音,正如鼹鼠对河鼠说的,像是有人趿着毡子拖鞋走路,鞋太大,而且破旧。鼹鼠很聪明,他说的丝毫不差,事实正是这样。

《柳林风声》一直被列入阅读计划,前天才开始读,经典作品果然不同寻常。

梅子涵说:“童话是真的”,我想这是因为儿童是真的,比起大人,儿童才是真正的在活着。读这部童话,读到入迷,不觉得鼹鼠是鼹鼠,不觉得河鼠是河鼠,他们分明是一个一个性格迥异、鲜活的人:鼹鼠温和,河鼠热情,蟾蜍狂妄,獾老成持重......

动物们的家园风景优美:“一切都那么美好,好得简直不像是真的。他跑过一片又一片的草坪,沿着矮树篱,穿过灌木丛,匆匆游逛。处处都看到鸟儿做窝筑巢,花儿含苞待放,叶儿挤挤攘攘——万物都显得快乐,忙碌,奋进。”

  鼹鼠早就想结识獾,各方面的消息都说,獾是个顶顶了不起的人物,虽然很少露面,却总让方圆一带所有的居民无形中都受到他的影响。可是每当鼹鼠向河鼠提到这个愿望,河鼠就推三阻四,总是说:“没问题,獾总有一天会来的──他经常出来──到那时我一定把你介绍给他,真是个顶呱呱的好人哪!不过你不能去找他,而是要在适当的时候遇上他。”

  天快黑了。河鼠面露兴奋而诡秘的神色,把伙伴们召回客厅,让各人站到自己的一小堆军械前面,动手武装他们,来迎接即将开始的征战。他干得非常认真,一丝不苟,花去了好长时间。他先在每人腰间系一根皮带。皮带上插一把剑,又在另一侧插一把弯刀,以求平衡。然后发给每人一对手枪,一根警棍。几副手铐,一些绷带和胶布,还有一只杯子、一个盛三明治的盒子。獾随和地笑着说:“好啦,鼠儿!这让你高兴,又于我无损。其实我只消用这根木棒,就能做我该做的一切。”

  里面响起了拉门栓的声音,门开了几吋宽的一条缝,刚够露出一只长长的嘴,一双睡意惺松并眨巴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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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不能邀他来这里──吃顿便饭什么的?”鼹鼠问。

  河鼠只是说:“请原谅,獾!我只是希望,事后你不责怪我,说我忘带什么东西!”

  “哼,下回要是再碰上这事,”一个沙哑的怀疑的声音说,“我可真要生气了。这是谁呀?深更半夜,这种天气,吵醒别人的觉?说话呀!”

浓浓的情感像一块糖,尝一颗,甜很久。

  “他不会来的,”河鼠简单地说。“獾最讨厌的就是社交活动,请客吃饭一类的事。”

  诸事准备就绪,獾一手提着一盏暗灯,一手握着他那根大棒,说:“现在跟我来!鼹鼠打头阵,因为我对他很满意。河鼠其次;蟾蜍殿后。听着,小蟾儿!你可不许像平时那样唠叨,要不,一准把你打发回去!”

  “獾呀,”河鼠喊道,“求求你,让我们进去吧。是我呀,河鼠,还有我的朋友鼹鼠,我们两个在雪地里迷了路。”

这一定是位热爱生活的作家,从动物角度去写世界的美丽,又多了一层细微动人的东西,甚至一条河流都写的如此美妙:“他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忽然来到一条水流丰盈的大河边,他觉得真是快乐绝顶了。他这辈子还从没见过一条河哩。

  “那,要是咱们专门去拜访他呢?”鼹鼠提议。

  蟾蜍生怕给留下,只好一声不吭地接受指派给他的次等位置,四只动物便出发了。獾领着大伙儿沿河走了一小段路,然后,他突然攀住河岸,身子摆动几下,荡进了一个略高出水面的洞。看到獾进了洞,鼹鼠和河鼠也一声不响地荡进了洞。轮到蟾蜍时,他偏要滑倒。扑通一声跌进水里,还惊恐地尖叫一声。朋友们拽他上来,把他从头到脚匆匆揉搓一过,拧了拧湿衣服,安慰几句,扶他站起来。獾可真火了。他警告蟾蜍说。要是下次再出洋相,准定把他丢下。

  “怎么,鼠儿,亲爱的小伙子!”獾喊道,整个换了个声调。“快进来,你们俩。哎呀,你们一定是冻坏了。真糟糕!在雪地里迷了路!而且是在深更半夜的野林里!快请进来吧。”

这只光滑滑、蜿蜿蜒蜒、身躯庞大的动物,不停地追逐,轻轻地欢笑。它每抓住深, 就咯咯地笑,把它们扔掉时,又哈哈大笑,转过来又扑向新的玩伴。它们挣扎着甩开了它,沸沸扬扬,吐着旋涡,冒着泡沫,喋喋不休地唠叨个没完。

  “那个,咳,我敢断定他绝不会喜欢的,”河鼠惊恐地说。“他这人很怕羞,那样做,一定会惹恼他的。连我自己都从没去他家拜访过,虽说我同他是老相识了。再说,咱们也去不了呀。这事根本办不到,因为他是住在野林的正中央。”

  他们终于进了那条秘密通道,真正踏上了突袭的捷径。地道里很冷,低矮狭窄,阴暗渐湿,可怜的蟾蜍禁不住哆嗦起来,一半由于害怕前面可能遇到的不测,一半由于他浑身湿透。灯笼在前面,离他很远,在黑暗中。他落到了后面。这时,他听到河鼠警告说:“快跟上,蟾蜍!”便猛地往前一冲,竟撞倒了河鼠,河鼠又撞倒了鼹鼠,鼹鼠又撞倒了獾,引起一阵大乱。獾以为背后遭到了袭击,由于洞内狭窄,使不开棍棒,便拔出手枪,正要朝蟾蜍射击。等真相大白后,他不禁大怒,说:“这回,可恶的蟾蜍必须留下!”蟾蜍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另两只动物答应,他们将负责照看好蟾蜍,让他好好表现,獾才消了气,队伍又继续前进。不过这回换了河鼠断后,他牢牢地抓住蟾蜍的双肩。

  两只动物急着要挤进门去,互相绊倒了,听到背后大门关上的声音,都感到无比快慰。

这景象,简直把鼹鼠看呆了,他心驰神迷,像着了魔似的......可那河还是一个劲儿向他娓娓而谈,它讲的是世间最好听的故事。这些故事发自地心深处,一路讲下去,最终要向那听个没够的大海倾诉。”

  “那又怎么着?”鼹鼠说,“你不是说过,野林并没什么问题吗?”

  就这样,他们摸索着蹒跚前行,耳朵竖起,爪子按在手枪上。

  獾穿着一件长长的晨衣,脚上趿的拖鞋,果然十分破旧。他爪子里擎着一个扁平的烛台,大概在他们敲门时,正要回卧室睡觉。他亲切地低头看着他们,拍拍他俩的脑袋。“这样的夜晚,不是小动物们该出门的时候,”他慈爱地说,“鼠儿,恐怕你又在玩什么鬼把戏了吧。跟我来,上厨房。那儿有一炉好火,还有晚餐,应有尽有。”

他警告蟾蜍说【金沙电玩城】,可是每当鼹鼠向河鼠提到这个愿望。读到这里,完全被作者征服。一条河,刹那间有了灵魂,旺盛的生命力在眼前涌动。也许,正因为是动物视角,才能彻底感知自然之美,动物比人敏锐,动物比人单纯,动物比人幸福。

  “嗯,是的,是的,是没什么问题,”河鼠躲躲闪闪地说。“不过我想,咱们现在还是不去的好,这会儿别去。路远着哩,况且,在这个季节,他也不在家。你只管安心等着,总有一天他会来的。”

  最后獾说:“咱们现在差不离到了蟾宫底下。”忽然,他们听到低沉的嘈杂声,似乎很远,但显然就在头顶上,像有许多人在喊叫,欢呼,在地板上跺脚,用拳头捶桌子。蟾蜍的神经质的恐惧又袭上心来,可獾只是平静地说:“他们正闹腾哩,这群黄鼠狼!”地道这时开始向上倾斜,他们又摸索着走了一小段,然后,嘈杂声忽又出现,这回很清晰,很近,就在头顶上。“乌啦乌啦乌啦乌啦!”他们听到欢呼声,小脚掌跺地板声,小拳头砸桌子时杯盘的丁当声。“瞧他们闹得多欢哟!”獾说。“来呀!”他们顺着地道疾走,来到地道的尽头,发现他们已站在通向配膳室的那道活门的下面。

  獾举着蜡烛,踢里趿拉走在前面,他俩紧随在后,互相会心地触触胳臂肘,表示有好事将临,走进了一条长长的幽暗的破败不堪的过道,来到一间中央大厅模样的房间。从这里,可以看到另一些隧道,是树枝状分岔出去,显得幽深神秘,望不到尽头。不过大厅里也有许多门──厚重的橡木门,看起来很安逸。獾推开了其中的一扇门,霎时间,他们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炉火通红暖意融融的大厨房。

作家的伟大之处在于不发一言带牵起你的手到处旅行,带你进入完全不同的世界,看什么,想什么,全由你自己做主。

  鼹鼠只好耐心等待,可是獾一直没来。他们每天都玩得很开心。夏天过去很久了,天气变冷,冰霜雨雪,泥泞的道路,使他俩长时间耽留在屋内。窗外湍急奔流而过的涨满的河水,也像在嘲笑,阻拦他们乘船出游。这时,鼹鼠才又一味惦念那只孤孤单单的灰獾,想到他在野林正中的洞穴内,独自一人过日子,多孤寂啊。

  宴会厅里的喧嚣响声震天;他们没有被听到的危险。獾说:“好!弟兄们,一齐使劲!”他们四个同时用肩膀顶住活门,把它掀开,依次被举了上去。他们来到了配膳室,和宴会厅只隔着一道门,而敌人正在狂欢作乐,毫无觉察。他们从地道里爬出来时,喧闹声简直震耳欲聋。

  地板是红砖铺的,已经踩得很旧,宽大的壁炉里,燃着木柴,两副很可爱的炉边,深深固定在墙里,冷风绝不会倒刮进来。壁炉两边,面对面摆着一对高背长凳,是专为喜好围炉长谈的客人准备的。厨房正中,立着一张架在支架上不曾上漆的木板长桌,两边摆着长凳。餐桌的一端,一张扶手椅已推回原位,桌上还摊着獾先生吃剩的晚餐,饭菜平常,但很丰盛。厨房的一端,柜橱上摆着一摞摞一尘不染的盘碟,冲人眨着眼;头上的椽子上面,吊挂着一只只火腿,一捆捆干菜,一兜兜葱头,一筐筐鸡蛋。这地方,很适合凯旋归来的英雄们欢聚饮宴;疲劳的庄稼汉好几十人围坐桌旁,开怀畅饮,放声高歌,来欢庆丰收;而富有雅兴的二三好友也可以随便坐坐,舒心惬意地吃喝、抽烟、聊天。赭红的砖地,朝着烟雾缭绕的天花板微笑;使用日久磨得锃亮的橡木长凳,愉快地互相对视;食橱上的盘碟,冲着碗架上的锅盆咧嘴大笑;而那炉欢畅的柴火,闪烁跳跃,把自己的光一视同仁地照亮了屋里所有的东西。

《柳林风声》读完了,我曾经一度逼自己以儿童的角度去读童话,似乎这样可以离儿童近一些。可毕竟做大人这么久,回去,已经不可能了。索性就老老实实以大人的身份去读,哪里荒唐、哪里欢欣、哪里深思、哪里愉悦,细细密密的情感妥帖的在心上游走,这中间的过程由不得“理性”来控制,像跟着书中的河鼠泛舟河上一样“陶醉在波光、涟漪、芳香、水声、阳光之中。”

  冬令时节,河鼠很贪睡,早早就上床,迟迟才起来。在短短的白天,他有时胡乱编些诗歌,或者在屋里干点零星家务事。当然,时不时总有些动物来串门聊天,因此,谈了不少有关春夏的趣闻轶事,互通消息和意见。

  后来,欢呼声和敲击声渐渐弱了,可以听出一个声音在说:“好啦,我不打算多占你们的时间,”──(热烈鼓掌)──“不过,在我坐下之前,”(又是一阵欢呼)──“我想为我们好心的主人蟾蜍先生说一两句好话。我们都认识蟾蜍!”

  和善的獾把他俩推到一张高背长凳上坐下,让他们向火,又叫他们脱下湿衣湿靴。他给他们拿来晨衣和拖鞋,并且亲自用温水给鼹鼠洗小腿,用胶布贴住伤口,直到小腿变得完好如初。在光和热的怀抱里,他们终于感到干爽暖和了。他们把疲乏的腿高高伸在前面,听着背后的餐桌上杯盘诱人的丁当声,这两只饱受暴风雪袭击的动物,现在稳坐在安全的避风港。他们刚刚摆脱的又冷又没出路的野林,仿佛已经离他们老远老远,他们遭受的种种磨难,似乎都成了一个几乎忘掉的梦。

“请相信我,年轻朋友,世界上再也没有——绝对没有——比乘船游逛更有意思的事啦。什么也不干,只是游逛”,“待在船里,或者待在船外,这都无所谓。好像什么都无所谓,这就是它叫人着迷的地方。不管你上哪儿,或者不上哪儿;不管你到达目的地,还是到达另一地方,还是不到什么地方,你总是忙着,可又没专门干什么特别的事......”

  当他们回顾夏天的一切时,就感到,那是多么绚丽多彩的一章啊!那里面有许多五色缤纷的插图。大河两岸,一支盛装的游行队伍在不停地庄严行进,展示出一场跟着一场富丽堂皇的景观。紫色的珍珠菜最先登场,抖开它那乱丝般丰美的秀发,垂挂在镜面般的河水边沿,镜中的脸,又冲它自己微笑。婀娜多姿的柳兰,犹如桃色的晚霞,紧跟着也上场了。雏菊,紫的和白的手牵着手,悄悄钻了上来,在队列中占取了一席地位。最后,在一个早晨,羞怯的野蔷薇姗姗来迟,轻盈地步上舞台。这时,就像弦乐以它辉煌的和弦转入一曲加沃特,向人们宣告,六月终于来到了。但是,戏班子里还缺一个角色没有到齐,那就是水仙女所追求的牧羊少年,闺秀们凭窗盼望的骑士,用亲吻唤醒沉睡的夏天的生命和爱情的王子。当身穿琥珀色紧身背心的笑靥菊,温文尔雅,芳香扑鼻,步履优美地登上舞台时,好戏就开场了。

  ──(哄堂大笑)──“善良的蟾蜍,谦恭的蟾蜍,诚实的蟾蜍!”──(尖声哄笑)

  等他们完全烘干了,獾就请他们去餐桌吃饭,他已为他们备好了一顿美餐。他们早就饥肠辘辘了,可是看到晚饭真的摆在面前时,却不知从哪下手,因为样样食物都叫人馋涎欲滴,吃了这样,不知别样会不会乖乖地等着他们去光顾。好半晌,谈话是根本顾不上了。等到谈话慢慢开始时,又因为嘴里塞满了食物,说起话来也怪为难的。好在獾对这类事毫不介意,也不注意他们是否把胳臂肘撑在桌上,或者是不是几张嘴同时说话。他自己既不参与社交生活,也就形成了一个观念,认为这类事无足轻重。(当然,我们知道他的看法不对,太狭隘了;因为这类事还是必要的,不过要解释清楚为什么重要,太费时间了。)他坐在桌首一张扶手椅上,听两只动物谈他们的遭遇,不时严肃地点点头。不管他们讲什么,他都不露出诧异或震惊的神色,也从不说“我关照过你们”,或者“我一直都这么说的”,或者指出他们本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鼹鼠对他很抱好感。

一条河和一只河鼠的命运紧密相连,河鼠和它的朋友们的命运也紧密相连。

  那是怎样的一出戏啊!当凄风冷雨拍打着门窗时,睡眼惺松的动物们安逸地躲在洞穴里,回想着日出前依旧凛冽的凌晨。那时,白蒙蒙的雾霭还没散去,紧紧地贴在水面。然后,灰色化成了金色,大地重又呈现出缤纷的色泽。动物们体验到早春下水的刺激,沿着河岸奔突跳跃的欢愉,感到大地、空气和水都变得光辉夺目。他们回想起夏日炎热的正午,在灌木丛的绿荫下昏昏然午睡,阳光透过浓荫,洒下小小的金色斑点;回想起午后的划船和游泳,沿着尘土飞扬的小径,穿越黄澄澄的田野,漫无目的地遨游;又回想起那长长的凉爽的黄昏,各路人马全都会齐,交流着友情,共同筹划明天新的历险。冬日的白昼是很短的,动物们围炉闲话时,可谈的话题多着哩。可是,鼹鼠还是有大量的空闲时间。于是,有一天下午,当河鼠坐在圈椅上,对着一炉熊熊的火,时而打盹,时而编些不成韵的诗,鼹鼠便暗下决心,独自出门去探访那座野林,说不定碰巧还能结识上獾先生哩。

  “我非过去揍他不可!”蟾蜍咬牙切齿地低声说。

  晚饭终于吃完了,每只动物现在都感到肚子饱饱的,又十分安全,不必惧怕任何人或任何事,于是他们围坐在红光熠熠的一大炉柴火余烬旁,心想,这么晚的时光,吃得这么饱,这么无拘无束地坐着,多么开心啊。他们泛泛地闲聊了一阵以后,獾便亲切地说:“好吧,给我说说你们那边的新闻吧。老蟾怎样啦?”

鼹鼠在春天的一个上午离开家,遇到河鼠时它正在被一条水流丰盈的大河施了魔法一般心驰神迷,鼹鼠被突然闯入的新生活深深吸引着,很快和河鼠成为了朋友。友情是童话中经常出现的动人元素,鼹鼠和河鼠,一个温和怯懦,一个急躁热情,河鼠带着鼹鼠认识了很多朋友,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蟾蜍和獾。

  那是一个寒冷静谧的下午,鼹鼠悄悄溜出暖融融的客厅,来到屋外。头顶上的天空如同纯钢似地发着青光。四周的旷野光秃秃,没有一片树叶。他觉得,他从来没有看得这样远,这样透彻。因为,大自然进入了她一年一度的酣睡,仿佛在睡梦中蹬掉了她全身的衣着。矮树林、小山谷、乱石坑,还有各种隐蔽的地方,在草木葱茏的夏天,曾是可供他探险的神秘莫测的宝地,现在却把它们自身和它们包藏的秘密裸露无遗,似乎在乞求他暂时忽视它们的破败贫瘠,直到来年再一次戴上它们花里胡哨的假面具,狂歌乱舞,用老一套的手法作弄他,瞒哄他。从某方面说是怪可怜的,可还是使他高兴,甚至使他兴奋。他喜欢这剥去了华丽衣妆不加修饰的质朴的原野。他能够深深地进入大地的裸露的筋骨,那是美好、强健、纯朴的。他不要那暖融融的苜蓿,不要那轻轻摇摆的结籽的青草。山楂树篱的屏风,山毛榉和榆树的绿浪翻滚的帷幕,最好离得远远的。他欢欢喜喜地朝着野林快步前进。野林正横亘在他前面,黑压压,怪吓人的,像隆起在平静的南海里的一排暗礁。

  “再坚持一分钟!”獾说,好不容易才稳住蟾蜍。“大伙儿都做好准备!”

  “唉,越来越糟啦,”河鼠心情沉重地说。鼹鼠这时蜷缩在高背凳上,烤着火,把脚后跟翘得比头还高,也竭力做出悲伤的样子。“就在上星期,又出了一次车祸,而且撞得很重。你瞧,他硬要亲自开车,可他又特无能。要是雇一个正经、稳重、训练有素的动物为他开车,付给高薪,把一切交给他,那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可他偏不,他自以为是个天生的、无师自通的好驾驶员,这么一来,车祸就接连不断了。”

把动物当人来写,朋友中总有沉默的、思考的、急躁的,还有状况百出的,可朋友,就是要一起经历,一起创造,高兴和生气都是真心为了朋友好。我很快被故事带入,认认真真地爱上獾,认认真真地讨厌着蟾蜍.直到读完最后一页,心里还在敬佩獾,并且对这只丑陋自大的蟾蜍嗤之以鼻:“哼,讨厌的家伙,有这么好的朋友,真是走运啊!”

  刚进野林时,并没有什么东西令他惊恐。枯枝在脚下断裂,噼啪作响,横倒的树干磕绊他的腿,树桩上长出的菌像漫画中的怪脸,乍看吓他一跳,因为它们酷似某种又熟悉又遥远的东西,可又怪有趣,使他兴奋不已。它们逗引他一步步往前走,进入了林中幽暗的深处。树越来越密,两边的洞穴,冲他张开丑陋的大口。前面后面,暮色迅速地逼拢来,包围了他;天光像落潮般地退走了。

  “我给你们唱一支小曲儿,”那声音又说,“这是我为蟾蜍编的。”(经久不息的掌声)接着,那个说话的黄鼠狼头子就吱吱喳喳尖着嗓子唱起来──

  “有多少回?”獾阴郁地问。

两只鼠儿在野林的雪地里迷路,却意外找到了獾的家,作者前面做过铺垫,“各方面的消息都说,獾是个顶顶了不起的人物,虽然很少露面,却总让方圆一带所有的居民无形中受到他的影响。”

  就在这时,开始出现了各种鬼脸。

  “蟾蜍出门上大街

  “你是说──出的车祸,还是买的车?”河鼠问。“噢,对蟾蜍来说,反正都是一回事。这已是第七回了。至于另外的──你见过他那间车库吧?哼,全堆满了

这让我想起绘本《獾的礼物》,老獾受人爱戴,只因他一生都在帮助朋友,当他预知死亡即将来临,担忧朋友们会伤心难过,于是,他编了一个温柔的谎言告诉大家他将离开去往地下长长的隧道。

  鬼睑出现在他肩后,他一开始模模糊糊觉得看到了一张面孔:一张歹毒的楔形小脸,从一个洞口向他窥望。他回过头来正对它看时,那东西却倏忽不见了。

  得意洋洋寻开心……”

  ──半点也不夸张,一直堆到天花板──全是汽车碎片,没有一块有你的帽子大!这就是另外那六次的归宿──如果算得上是归宿。”

查了獾的资料,对于这种动物的性情没有过多说明,只是说獾“喜欢独来独往”,这到与书中所写一致。书里的獾先生也不喜欢社交,可对于这两只深更半夜迷路的鼠儿还是很友好的。

  他加快了脚步,关照自己千万别胡思乱想,要不然,幻象就会没完没了。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洞口。是的!──不是!──是的!肯定是有一张尖尖的小脸,一对恶狠狠的眼睛,在一个洞里闪了一下,又没了。他迟疑了一下,又壮着胆子,强打精神往前走。可是突然间,远远近近几百个洞里都钻出一张脸,忽而显现,忽而消失,所有的眼睛都凶狠、邪恶、锐利,一齐用恶毒、敌对的眼光盯住他。

  獾挺直了身子,两手紧紧摸着大棒,向伙伴们扫了一眼,喊道──

  “他住医院就住过三次,”鼹鼠插嘴说;“至于他不得不付的罚款嘛,想起来都叫人害怕。”

作者对大自然的喜欢全写在故事里了,来看看獾的大厨房吧,“地板是红砖铺的,已经踩得很旧,宽大的壁炉里,燃着木柴,两幅很可爱的炉角,深深固定在墙里,冷风绝不会倒刮进来。壁炉两边,面对面摆着一对高背长凳,是专为喜好围炉长谈的客人准备的......厨房的一端,柜橱上摆着一摞摞一尘不染的盘碟,冲人眨着眼;头上的椽子上面,吊挂着一只只火腿,一捆捆干菜,一兜兜葱头,一筐筐鸡蛋。这地方,很适合凯旋的英雄们欢聚饮宴;疲劳的庄稼汉好几十人围坐桌旁,开怀畅饮,放声高歌,来欢庆丰收;而富有雅兴的二三好友也可以随便坐坐,舒心惬意地吃喝、抽烟、聊天。赭红的砖地,朝着烟雾缭绕的天花板微笑;使用日久磨得锃亮的橡木长凳,愉快地互相对视;食橱上的盘碟,冲着碗架上的锅盆咧嘴大笑;而那炉欢畅的柴火,闪烁跳跃,把自己的光一视同仁地照亮了屋里所有的东西。”

  他想,要是能离开土坡上的那些洞穴,就不会再看到面孔了。他拐了一个弯,离开小径,朝林中沓无人迹的地方走去。

  “到时候了,跟我来!”

  “是啊,这是麻烦的一个方面,”河鼠接着说。“蟾蜍有钱,这我们都知道;可他并不是百万富翁呀。说到驾驶汽车的技术,他简直蹩脚透了,开起车来根本不顾法律和规则。他早晚不是送命就是破产──二者必居其一。獾呀!咱们是他的朋友,该不该拉他一把?”

我被这段文字迷住了!想要在獾的家里坐一坐。

  接着,开始出现了哨音。

  他猛地把门推开。

  獾苦苦思索了一阵,最后他严肃地说:“是这样,你们当然知道,目前,我是爱莫能助呀!”

獾和我想的一样,老成持重不多言,鼹鼠和河鼠不停的谈他们的遭遇,獾“不时严肃地点点头。不管他们讲什么,他都不露出诧异或者震惊的神色,也从不说‘我关照过你们’,或者‘我一直都这么说的’,或者指出他们本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懂得倾听的獾,让人舒服。

  乍听到时,那声音很微弱,很尖细,在他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响起,不知怎的却促使他急急朝前赶。然后,仍旧很微弱很尖细的哨音,都在他前面很远很远的地方响起,使他踟蹰不前,想退回去。正当他犹豫不决站着不动时,哨音突然在他两侧响起来,像是一声接一声传递过去,穿过整座树林,直到最远的边缘。不管那是些什么东西,它们显然都警觉起来,准备好迎敌。可他却孤单一人,赤手空拳,孤立无援。而黑夜,已经迫近了。

  好家伙!

  两位朋友都同意他的话,因为他们理解他的苦衷。按照动物界的规矩,在冬闲季节,不能指望任何动物去做任何费劲的或者英勇的举动,哪怕只是比较活跃的举动。所有的动物都昏昏欲睡,有的真的在睡。所有的动物,多多少少都由于气候的关系,呆在家里,闭门不出。在前一段时间,所有的动物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体力都耗费到极度。所以,经过前一段日日夜夜的辛勤劳动后,所有的动物都歇了下来。

接着,水獭直奔獾的住所来找两只鼠儿,因为水獭认为“人们遇到麻烦时,十有八九要来找獾,或者,獾也总会了解些情况。”被人信赖的獾,让人舒服。

  然后,他听到了啪嗒啪嗒的声音。

  满屋子的尖叫、吱喳、嚎啕!

  “就这样吧!”獾说。“不过,等到新的一年开始,黑夜变短的时候,人到半夜就躺不住了,盼望天一亮就起来活动,到那时就可以──你们明白的!”

冬天过去了,向来深居简出的獾突然出现在两只鼠儿的面前,“脚步重重地踱进屋,站着不动,神情严肃地望着两位朋友。‘时辰到了!’獾庄严宣称。‘是蟾蜍的时辰!我说过,等冬天一过,我就要管教管教他,今天,我就是来管教他的。’”为了帮逝去的朋友管教儿子,说到做到。獾的忠厚和担当,让人舒服。

  起初,他以为那只不过是落叶声,因为声音很轻很细。后来,声音渐渐响了,而且发出一种有规律的节奏。他明白了,这不是别的,只能是小脚爪踩在地上发出的啪嗒声,不过声音离得还远。到底是在前面还是在后面?开头像在前面,过后又像在后面,再后来像前后都有。他焦虑不安地时而听听这边,时而听听那边,声音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杂乱,从四面八方朝他逼拢。他站着不动,侧耳倾听。突然,一只兔子穿过树林朝他奔来。他等着,指望兔子放慢脚步,或者拐向别处。可是,兔子从他身边冲过,几乎擦到了他身上,他脸色阴沉,瞪着眼睛,“滚开,你这个笨蛋,滚!”兔子绕过一个树桩时,鼹鼠听到他这样咕噜了一声,然后便钻进邻近一个洞穴,不见了。

  四位好汉愤怒地冲进宴会厅,就在这可怕的一刹那,发生了一场大恐慌,吓得魂不附体的黄鼠狼们纷纷钻到桌下,没命地跳窗夺路而逃,白鼬们乱哄哄地直奔壁炉,全都挤在烟囱里动弹不得。桌子东倒西歪,杯盘摔得粉碎。力大无穷的獾,络腮胡子根根倒竖,手中的大棒在空中呼呼挥舞;脸色阴沉严峻的鼹鼠抡着木棒,高呼令人胆寒的战斗口号:“鼹鼠来了!鼹鼠来了!”河鼠腰间鼓鼓囊囊塞满了各式武器,坚决果敢;奋不顾身地投入战斗;蟾蜍呢,由于自尊心受伤而发狂,身躯涨得比平时大出一倍,他腾空而起,发出癞蛤蟆那哇哇的怪叫,吓得敌人毛骨悚然,手脚冰凉。“叫你唱‘蟾蜍寻开心’!”他大吼道。“我就要拿你们寻开心!”他向黄鼠狼头子直扑过去。其实他们才四个,可是那些惊慌失措的黄鼠狼觉得,整个大厅似乎满是可怖的动物,灰色的、黑色的、棕色的、黄色的,怒吼狂叫,挥舞着巨大无比的棍棒。

  两只动物严肃地点点头。他们明白!

獾的训诫虽严厉,却不能让蟾蜍有丝毫改变,他自大狂妄,迷上汽车后大肆挥霍父亲的遗产,劣迹斑斑,屡教不改,趁獾、鼹鼠出门时,骗过河鼠逃走了。这次逃走他闯下大祸,偷盗汽车被判处20年监禁。狱中的蟾蜍得到狱卒女儿的垂怜,换了洗衣妇的装扮越狱了,一路惊险却仍然死性不改,深陷囹圄偶然有所悔改,可情况稍有好转就又自吹自擂狂妄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响,如同骤落的冰雹,打在他四周的枯枝败叶上。整座树林仿佛都在奔跑,拼命狂奔,追逐,四下里包抄围捕什么东西,也许是什么人?他惊恐万状,撒腿就跑,漫无目的不明方向地乱跑。他忽而撞上什么东西,忽而摔倒在什么东西上,忽而落到什么东西里,忽而从什么东西下面窜过,忽而又绕过什么东西。末了,他在一株老山毛榉树下一个深深的黑洞里找到了庇护所。这个洞给了他隐蔽藏身处──说不定还能给他安全,可谁又说得准呢?反正,他实在太累,再也跑不动了。他只能蜷缩在被风刮到洞里的枯叶里,希望能暂时避避难、他躺在那里,大口喘气,浑身哆嗦,听着外面的哨声和脚步声,他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其他的田间和篱下的小动物最害怕见到的那种可怕的东西,河鼠曾煞费苦心防止他遇上的那种可怕的东西,就是──野林的恐怖!

  他们吓得魂飞魄散,恐怖地尖叫着,跳出窗子,窜上烟囱,四面逃窜,不管什么地方,只要能躲开那些可怕的棍棒。

  “好,那时候,”獾接着说,“咱们──就是说,你和我,还有我们的朋友鼹鼠──咱们要对蟾蜍严加管束。不许他胡闹。要让他恢复理性,必要的话,要对他施行强制。咱们要使他变成一只明智的蟾蜍。咱们要──喂,河鼠,你睡着了!”

教师的职业本能作祟,我很难对这只蟾蜍喜欢起来,也不觉得他的这些故事有什么好笑的,同时又为一心想帮助他的几位忠心耿耿的动物朋友捏把汗,蟾蜍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吗?

  这当儿,河鼠正暖和舒服地坐在炉边打盹儿。那页完成了一半的诗稿从膝上滑落下来,他头向后仰,嘴张着,正徜徉在梦河里碧草如茵的河岸。这时,一块煤骨碌下来,炉火噼啪一声,窜出一股火苗,把他惊醒了。他想起刚才在干什么,忙从地上捡起诗稿,冥思苦想了一阵,然后回过头来找鼹鼠,想向他请教一个恰当的韵脚什么的。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四个朋友在大厅里上下搜索,只要一个脑袋露出来,就上去给它一棒。不出五分钟,屋里就扫荡一空。惊恐万状的黄鼠狼在草地上逃窜时发出的尖叫声,透过破碎的窗子,隐隐传到他们耳中。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敌人,鼹鼠正忙着给他们戴上手铐。獾劳累了一场,靠在大棒上休息,擦着他那忠厚的额上的汗。

  “没有的事!”河鼠猛地打了个哆嗦,醒来了。

故事的最后,蟾蜍在獾的指挥下,在两只鼠儿的努力下,将霸占蟾宫的黄鼠狼和白釉全部赶走。重新回到自己家中的蟾蜍,开了一场派对上,本打算在派对上发表“激动人心的演讲”,可是在獾的引导下,蟾蜍终于变得“谦虚”了,大家强烈要求蟾蜍像往常一样“来段演说”,可是蟾蜍只是轻轻地摇摇头,举起一只爪子,温和地表示反对。“蟾蜍真的变了!”

  可鼹鼠不在。

  “鼹鼠,”他说,“你是好样的!劳你抄近道出去,瞧瞧那些白鼬守卫,看他们都在干什么;我估摸,由于你的功劳。咱们今晚不致受他们骚扰了。”

  “打吃过晚饭,他都睡过两三次啦,”鼹鼠笑着说。他自己却挺清醒,甚至挺精神,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当然,这是因为,他原本就是一只地下生地下长的动物,獾的住宅的位置正合他心意,所以他感到舒适自在。而河鼠呢,他夜夜都睡在敞开窗户的卧室里,窗外就是一条微风习习的河,自然会觉得这里的空气静止而憋闷啰。

无论我信不信,作者是希望蟾蜍改变的。

  他连喊了几声“鼹儿!”没人回答,他只得站起来,走到门厅里。

  鼹鼠马上跳窗出去。獾指示另两个扶起一张桌子,从地上的残渣中捡出一些刀叉杯盘,又叫他们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食物,拼凑出一顿晚饭。“我需要吃点什么,真的,”他用惯常的平平常常的语气说,“动弹动弹,蟾蜍,活跃起来!我们替你夺回了宅子,可你连块三明治也没招待我们呀。”蟾蜍心里有些委屈,因为獾没有像对鼹鼠那样赞扬他,没有说他是好样的,战斗得很英勇。因为他对自己的表现颇为得意,特别是他冲那黄鼠狼头子直扑过去,一棍子将他打到桌子那边去了。不过,他还是和河鼠一道四下里搜寻,不一会,他们就找到一玻璃碟子的番石榴酱,一只冷鸡,一只还没怎么动过的口条,一些葡萄酒蛋糕,不少的龙虾沙拉。在配膳室里,他们发现了一篮子法式面包卷,一些乳酪、黄油和芹菜。他们刚要坐下来开吃,就见鼹鼠抱着一堆来复枪,格格笑着从窗口爬进来。

  “好吧,是该上床睡觉的时候了,”獾说,起身拿起平底烛台。“你们二位跟我来,我领你们去你们的房间。明天早上不必急着起床──早餐时间任凭自便。”

四只动物从此以后继续欢快惬意的生活着,孩子们一定喜欢这样的结局。

  鼹鼠惯常挂帽子的钩子上,不见了帽子。那双一向放在伞架旁的靴子,也不翼而飞。

  “据我看,全结束啦,”他报告说,“那些白鼬本来就惊惶不安,一听到大厅里的叫嚷骚动声,有的就扔下来复枪逃之夭夭。另一些坚守了一会儿,可当黄鼠狼朝他们奔来时,他们以为自己被出卖了。于是白鼬揪住黄鼠狼不放,黄鼠狼拼命想挣脱逃跑,互相扭打在一起,用拳头狠揍对方,在地上滚来滚去,多数都滚到了河里!现在他们不是跑了就是掉进河里,全都不见了。我把他们的来复枪都弄回来了。所以,那个方面,全妥啦!”

  他领着两只动物来到一间长长的房间,一半像卧室,一半像贮藏室。獾的过冬贮备,确实随处可见,占据了半间屋──一堆堆的苹果、萝卜、土豆,一筐筐的干果,一罐罐的蜂蜜;可是另半间地板上,摆着两张洁白的小床,看上去很柔软很招人喜欢。床上铺着的被褥虽然粗糙,却很干净,闻着有股可爱的熏衣草香味。只用半分钟,鼹鼠和河鼠就甩掉身上的衣服,一骨碌钻进被子,感到无比快乐和满意。

好故事在诗一般的田园风光里闪动着动物之爱,这种爱里有对故乡的爱、对朋友的爱、对生活的爱。浓浓的情感像一块糖,尝一颗,甜很久。

  河鼠走出屋子,仔细观察泥泞的地面,希望找到鼹鼠的足迹。足迹找到了,没错。他的靴子是新买来准备过冬的,所以后跟上的小突起轮廓清晰。河鼠看到泥地上靴子的印痕,目的明确,径直奔野林的方向而去。

  “太好了,顶顶了不起!”獾说,嘴里塞满了鸡肉和葡萄酒蛋糕。“现在,鼹鼠,我只求你再办一件事,然后就坐下来和我们一道吃晚饭。我本不想再麻烦你,可托你办事,我能放心。我希望对我认识的每个人都能这样说就好了。河鼠若不是一位诗人,我会差他去的。我要你把地板上躺着的这些家伙带到楼上,命他们把几间卧室打扫干净,收拾妥帖。叫他们务必扫床底下,换上干净的床单枕套,掀开被子的一角,该怎么做,你知道的。每间卧室里备好一罐热水,干净毛巾,新开包的肥皂。然后,要是你想解解气,可以给他们每人一顿拳脚;再撵出后门。我估摸,今后没有一个家伙再敢露面了。完事之后,就过来吃点这种冷口条。这可是头等美味。我对你非常满意,鼹鼠!”

  遵照关怀备至的獾的嘱咐,两只困乏的动物第二天很晚才下楼去吃早饭。他们看到,炉里已经升起明灿灿的火,有两只小刺猬正坐在餐桌旁的板凳上,就着木碗吃麦片粥。一见他们进来,刺猬立刻放下匙子,站起来,恭恭敬敬向他们深鞠一躬。

  河鼠神情严肃,站着沉思了一两分钟。随后他转身进屋,将一根皮带系在腰间,往皮带上插几把手枪,又从大厅的一角抄起一根粗棒,撒腿朝野林走去。

  好性子的鼹鼠拾起一根棍子,把他的俘虏们排成一行,命令他们“快步走!”把他的一小队人马带上楼去了。过了一阵子,他又下来,微笑着说,每间房都准备好了,打扫得干干净净。他又说:“我用不着揍他们,总的来说,我想他们今晚挨揍挨够了。我把这话告诉他们,他们表示同意,说再也不骚扰我们了。他们很懊悔,对过去的所作所为深感歉疚,说那是黄鼠狼头子和白鼬的错,又说如果今后可以为我们出力,将功补过,我们只消言语一声。所以,我给了他们一人一个面包卷,放他们出后门,他们就一溜烟似的溜啦。”

  “行啦,坐下,坐下,”河鼠高兴地说,“接着吃你们的粥吧。你们两位小家伙是打哪来的?雪地里迷了路,是不是?”

  他走到林边的第一排树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他毫不犹豫地径直钻进树林,焦急地东张西望,看有没有朋友的踪迹。到处都有不怀好意的小脸,从洞口探头探脑向外张望,可一看到这位威风凛凛的动物,看到他的那排手枪,还有紧挨在他手里的凶神恶煞的大棒,就立刻隐没了。刚进林子时分明听到的哨声和脚步声也都消逝了,止息了,一切又都归于宁静。他果敢地穿过整座树林,一直走到尽头,然后,撇开所有的小径,横穿树林,仔细搜索整个林区,同时不停地大声呼叫:“鼹儿,鼹儿,鼹儿!你在哪?我来啦──鼠儿来啦!”

  说罢,鼹鼠把椅子拉到餐桌旁,埋头大嚼起冷口条来。蟾蜍呢,到底不失绅士风度,把一肚子嫉妒抛在一边,诚心诚意地说:“亲爱的鼹鼠,实在谢谢你啦,感谢你今晚的辛苦劳累,特别要感谢你今早的聪明机智!”獾听了很高兴,说:“我勇敢的蟾蜍说得好呀!”于是,他们欢天喜地心满意足地吃完了晚饭,立刻上楼,钻进干净的被窝,睡觉去了。他们安安稳稳地睡在蟾蜍祖传的房子里,这是他们以无比的勇气、高超的韬略和娴熟地运用棍棒夺回的。

  “是的,先生,”年纪大些的那只刺猬恭敬地说。“俺和这个小比利,正寻路去上学──妈非要我们去上学,说天气向来是这样──自然,我们迷了路,先生。比利他年纪小,胆儿小,他害怕,哭了。末末了,我们碰巧来到獾先生家的后门,就壮着胆子敲门,先生,因为谁都知道,獾先生他是一位好心肠的先生──”

  他在树林里耐心搜索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末了,他听到一声细微的回答,不禁大喜。他循着声音的方向,穿过越来越浓的黑暗,来到一株老山毛榉树脚下。从树下的一个洞里,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说:“鼠儿!真的是你吗?”

  第二天早上,蟾蜍照例睡过了头,下楼来吃早饭时,晚得不成体统。他发现,桌上只剩下一堆蛋壳,几片冰凉的发皮了的烤面包,咖啡壶里空了四分之三,别的就没什么了。这叫他挺来气,因为不管怎么说,这是他自己的家呀!透过餐厅的法式长窗,他看见鼹鼠和河鼠坐在草坪里的藤椅上,笑得前仰后合,两双小短腿在空中乱踢蹬,分明是在讲故事。獾呢,他坐在扶手椅上,聚精会神在读晨报。蟾蜍进屋时,他只抬眼冲他点了点头。

  “这我明白,”河鼠边说边给自己切下几片咸肉,同时,鼹鼠往平底锅里打下几只鸡蛋。“外面天气怎么样了?你不用老管我叫‘先生’‘先生’的。”河鼠又说。

  河鼠爬到洞里,找到了精疲力尽浑身发抖的鼹鼠。“哎呀,鼠啊!”他喊道,“可把我吓坏了,你简直想象不到!”

  蟾蜍深知他的为人,只好坐下来,凑合着吃一顿算了,只是暗自嘟囔着,早晚要跟他们算帐。他快吃完时,獾抬起头来,简短地说:“对不起,蟾蜍,不过今天上午你恐怕会有好些活要干。你瞧,咱们应该马上举行一次宴会,,来庆祝这件大事。这事必须你来办,这是规矩。”

  “噢,糟透了,先生,雪深得要命,”刺猬说。“像你们这样的大人先生,今儿个可出不了门儿。”

  “噢,我完全能理解,”河鼠抚慰他说。“你真的不该来,不该这么干,鼹鼠。我曾极力劝阻你的。我们河边动物从不单独上这儿来。要来的话,起码也得找个伴同行,才不会有问题。而且,来以前你必须学会上百种窍门儿,那些我们都懂,可你不懂。我指的是有效的口令、暗号、口诀,衣兜里还要带上装备,要反复背诵某些诗句,经常练习逃避方法和巧技。你学会了,就全都很简单。作为小动物,你必须学会这些,否则就会遇到麻烦。当然啰,假如你是獾或者是水獭,那就另当别论了。

  “嗯,好吧!”蟾蜍欣然答道。“只要你高兴,一切遵命。只是我不明白,举行宴会为什么非得在上午不可。不过,我这个人活着,不是为自己过得快活,而只是为了知道朋友们需要什么,尽力去满足他们,你这亲爱的老獾头哟!”

  “獾先生上哪去了?”鼹鼠问,他正在炉火上温咖啡。

  “那,勇敢的蟾蜍先生,他该不怕独自来这里吧?”鼹鼠问。

  “别装傻了,”獾不高兴地说。“而且,不要一边说话,一边把咖啡嘬得吱吱喳喳响,这不礼貌。我是说,宴会当然要在晚上举行,可是请柬得马上写好发出去,这就得由你来办。现在就坐到那张书桌前,桌上有一叠信笺,信笺上印有蓝色和金色的‘蟾宫’字样,给咱们所有的朋友写邀请信。要是你不停地写,那么在午饭前,咱们就能把信发出去。我也要帮忙,分担部分劳务,宴会由我来操办。”

  “老爷他上书房去了,先生,”刺猬回答说,“他说他今儿上午特忙,不要人打搅他。”

  “老蟾?”河鼠哈哈大笑。“他独自一个,才不会在这里露面哩,哪怕你给他整整一帽子的金币,他蟾蜍也不会来的。”

  “什么!”蟾蜍苦着脸说。“这么美好的早晨,要我关在屋里写一堆劳什子的信!我想在我的庄园里四处转转,整顿整顿所有的东西、所有的人,摆摆架子,痛快痛快!不干!我要,我要看……不过,等一等,当然我要干,亲爱的獾!我自己的快乐或方便,比起别人的快乐和方便,又算得了什么!既然你要我这么办,我照办就是。獾,你去筹备宴会吧,随你想预订什么菜都行。然后到外面去和我们的年轻朋友们一道说说笑笑,忘了我,忘了我的忧愁和劳苦吧!为了神圣的职责和友谊,我甘愿牺牲这美好的早晨!”

  这个解释,在场的每一位自然都心领神会。事实上,就像我们前面提到过的,一年当中你有半年过着极度紧张活跃的生活,而另外半年处在半睡或全睡的状态,在后一段时间里,如果家里来了客人,或者有事需要办理,你总不好老是推说自己犯困吧。这样的解释说多了,会叫人厌烦。几只动物都明白,獾饱饱地吃过一顿早饭以后,回到书房,就会倒在一张扶手椅上,双腿架在另一张扶手椅上,脸上盖着条红手帕,忙他在这个季节照例要“忙”的事去了。

  听到河鼠那爽朗的笑声,看到他手中的大棒和亮闪闪的手枪,鼹鼠大受鼓舞。他不再发抖,胆子也壮了,情绪也恢复了。

  獾疑惑地望着蟾蜍,可蟾蜍那直率坦诚的表情,很难使他想到这种突然转变的背后,会有什么不良的动机。于是他离开餐厅,向厨房走去。门刚关上,蟾蜍就急忙奔书桌去。他一定要写邀请信,一定不忘提到他在那场战斗中所起的主导作用,提到他怎样把黄鼠狼头子打翻在地;他还要略略提到他的历险,他那战无不胜的经历,有多少可说的呀。在请柬的空白页上,他还要开列晚宴的余兴节目。他在脑子里打着这样一个腹稿:

  前门的门铃大响,河鼠正嚼着抹黄油的烤面包片,满嘴流油,就派那个小一点的刺猬比利去看是谁来了。厅里一阵跺脚声,比利回来了,后面跟着水獭。水獭扑到河鼠身上,搂住他,大声向他问好。

  “现在,”河鼠当下说,“咱们真的必须打起精神,趁天还有一丝丝亮,赶回家去。在这儿过夜是万万不行的,你明白。至少是,太冷了。”

  《讲演》

  “走开!”河鼠嘴里塞得满满的,忙不迭地乱喊。

  “亲爱的鼠儿,”可怜的鼹鼠说,“实在对不起,可我真是累坏了,确确实实是累垮了。你得让我在这儿多歇会儿,恢复一下体力,才谈得到走回家去。”

  ──蟾蜍作

  “我就知道,准能在这儿找到你们的,”水獭兴高采烈地说。“今天我一早去河边,那儿的人正惊慌万状哩。他们说,河鼠整宿没在家,鼹鼠也是──准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自然,大雪把你们的脚印全盖上了。可我知道,人们遇到麻烦时,十有八九要来找獾,或者,獾也总会了解些情况,所以我就穿过野林,穿过雪地,直奔这儿来了。哎呀呀,天气可好啦!过雪地时,红太阳刚刚升起,照在黑黝黝的树干上。我在静悄悄的林子里走着,时不时,一大团雪从树枝上滑落下来,噗的一声,吓我一跳,赶忙跳开,找个地方躲起来。一夜之间,忽然冒出那么多的雪城、雪洞,还有雪桥、雪台和雪墙──要依我,真想跟它们一连玩上几个钟头。许多地方,粗大的树枝被积雪压断了,知更鸟在上面蹦蹦跳跳,神气活现,好像那是他们干的。一行大雁,串成一条零乱的线,在高高的灰色天空里掠过头顶。几只乌鸦在树梢上盘旋,巡视了一遭,又带着不屑一顾的神情,拍着翅膀飞回家去了。可我就是没遇上一只头脑清醒的动物。好向他打听消息。大约走过林子的一半时,我遇上一只兔子,坐在树桩上,正用爪子洗他那张傻里傻气的脸。我悄悄溜到他背后,把一只前爪重重地搭在他肩上,这下可把他吓掉了魂。我只好在他脑瓜上拍打两下,才使他稍稍清醒过来。我终于从他嘴里掏出话来,他说,他们有人昨夜在野林里瞅见鼹鼠来着。他说,兔子洞里,大伙儿都七嘴八舌议论,说河鼠的好朋友鼹鼠遇上麻烦啦。说他迷了路,他们全都出来追逐他,撵得他团团转。‘那他们干吗不帮他一手?’我问。‘老天爷也许没赏你们一副好脑子,可你们有成百成千,个个长得膘肥体壮,肥得像奶油,你们的洞穴四通八达,满可以领他进洞,让他安全舒适地住下,至少可以试一试嘛。’‘什么,我们?’他只是说,‘帮助他?我们这群兔子?’我只好又给了他一记耳光,扔下他走了。没有别的办法。不过我好歹还是从他那儿得到了一点消息。要是我当时再遇上一只兔子,说不定还能多打听到什么──起码还能多给他们一点教训。”

  “那好,”和善的河鼠说,“那就歇着吧。反正天已差不多全黑了,待会儿,该有点月光了。”

  (晚宴期间,蟾蜍还要作其他讲话)

  “那你一丁点儿也不──呃──不紧张吗?”鼹鼠问。提起野林,昨天的恐怖又袭上心头。

  于是鼹鼠深深钻进枯树叶,伸开四肢,不一会就睡着了,尽管睡得时断时续,惊悸不安。河鼠为了取暖,也尽量把身子捂得严实些,一只爪子握着手枪,躺着耐心等待。

  《致词》

  “紧张?”水獭大笑,露出一口闪亮坚实的白牙。“他们哪个敢碰我一碰,我就叫他吃不了兜着走!鼹鼠,好小伙,给我煎几片火腿吧,我可饿坏了。我还有许多话要跟河鼠讲。好久好久没见到他了。”

  鼹鼠终于醒来,精神好多了,恢复了平日的情绪。河鼠说:“好啦!我先去外面瞅瞅,看是不是平安无事,然后咱们真该开步走啦。”

  《学术报告》──我们的监狱制度──古老英国的水道──马匹交易及其方法

  和气的鼹鼠切了几片火腿,吩咐刺猬去煎,自己又回来光顾他的早饭。水獭和河鼠两只脑袋凑在一堆,卿卿喳喳,起劲地谈着他们那条河上的老话,谈起来就像那滔滔不绝的河水,没有个尽头。

  河鼠来到洞口,探头向外望。鼹鼠听见他轻声自言自语说:“嗬,嗬,麻烦啦!”

  ──财产、产权与义务──荣归故里典型的英国乡绅。

  一盘煎火腿刚扫荡一空,盘子又送回去再添。这时獾进来了,打着呵欠,揉着眼睛,简单地向每个人问好。“到吃午饭的时候了,留下和我们一道吃吧。早晨这么冷,你准是饿了吧。”

  “出什么事儿,鼠儿?”鼹鼠问。

  《歌曲》

  “可不!”水獭回答,冲鼹鼠挤了挤眼。“看到两只馋嘴的小刺猬一个劲往肚里填煎火腿,真叫我饿得慌。”

  “出雪啦,”河鼠简短地回答;“就是说,下雪啦。雪下得可冲哪。”

  (本人自编)

  两只刺猬,早上吃过麦片粥,就忙着煎炸,现在又觉得饿了。他们怯生生地抬头望着獾先生,不好意思开口。

  鼹鼠也钻出来,蹲在他身旁。他向外望去,只见那座曾经吓得他失魂落魄的树林,完全变了样。洞穴、坑洼、池塘、陷阱,以及其他一些恐吓过路人的东西,统统迅速消失了。一层晶莹闪光的仙毯,蒙盖了整个地面,这仙毯看上去太纤巧了,粗笨的脚都不忍往上踩。漫天飘洒着细细的粉末,碰到脸上,痒痒的,怪舒服。黝黑的树干,仿佛被一片来自地下的光照亮,显得清晰异常。

  《其他歌曲》

  “得啦,你们两个小家伙回去找妈妈吧,”獾慈祥地说。“我派人送送你们,给你们带路。我敢说,你们今天用不着吃午饭了。”

  “唉,唉,没办法,”河鼠想了一会说。“我看,咱们还是出发,碰碰运气吧。糟糕的是,我辨不清咱们的方位。这场雪,使一切都改了模样。”

  在晚宴期间由词曲作者本人演唱。

  他给了他们每人一枚六便士铜钱,拍了拍他们的脑袋。他们必恭必敬挥着帽子,行着军礼,走了。

  确实如此。鼹鼠简直认不出,这就是原来那座树林了。不过,他们还是勇敢地上路了。他们选择了一条看似最有把握的路线,互相搀扶着,装出一副所向无敌的兴冲冲的样子,每遇见一株阴森沉默的新树,就认作是一位老相识,或者面对那白茫茫的一片雪野和千篇一律的黑色树干,都硬装作是看到了熟悉的空地、豁口或通道。

  这个想法,使他大为得意,于是他努力写信,到中午时分,所有的信都写完了。这时,有人通报说,门口来了一只身材瘦小衣着槛褛的黄鼠狼,怯生生地问他能不能为先生们效劳。蟾蜍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瞧,原来是头天晚上被俘的一只黄鼠狼,现在正必恭必敬地巴望讨他的欢心哩。蟾蜍拍了拍他的脑袋,把那一沓子邀请信塞在他爪子里,吩咐他抄近道,火速把信送出去。要是他愿意晚上再来,也许给他一先令酬劳,也许没有。可怜的黄鼠狼受宠若惊,匆匆赶去执行任务了。

  跟着,他们都坐下来吃午饭。鼹鼠发现,他被安排挨着獾先生坐,而那两位还在一门心思聊他们的河边闲话,于是乘机对獾表示,他在这儿感到多么舒适,多么自在。“一旦回到地下,”他说,“你心里就踏实了,什么事也不会落在你头上,什么东西也不会扑到你身上。你完完全全成了自己的主人,不必跟什么人商量合计,也不必管他们说些什么。地面上一切照常,只管由它去,不必替它们操心。要是你乐意,你就上去,它们都在那儿等着你哪。”

  约莫过了一两个钟头──他们已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他们停了下来,又沮丧,又倦乏,又迷惘,在一根横倒的树干上坐了下来,喘口气,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们已累得浑身酸痛,摔得皮破血流;他们好几次掉进洞里,弄得浑身湿透。雪已经积得很厚很厚,小小的腿几乎拔不出来。树越来越稠密,也越来越难以区分。树林仿佛无边无际,没有尽头,也没有差别,最糟的是,没有一条走出树林的路。

  另三只动物在河上消磨了一上午,欢欢喜喜谈笑风生地回来吃午饭:鼹鼠觉得有些对不住蟾蜍,不放心地望着他,生怕他会是一脸愠色、郁郁不乐。谁知,蟾蜍竟是一副盛气凌人、趾高气扬的样子。鼹鼠不禁纳闷,感到其中必有缘由。河鼠和獾,则会心地互换了一下眼色。

  獾只冲他愉快地微微一笑。“这正是我要说的,”他回答。“除了在地下,哪儿也不会有安全,不会有太平和清静。再说,要是你的想法变了,需要扩充一下地盘,那么,只消挖一挖,掘一掘,就全齐啦!要是你嫌房子太大,就堵上一两眼洞,又都齐啦!没有建筑工人,没有小贩的吵闹,没有人爬在墙头窥探你的动静,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尤其是,不会受天气的于扰。瞧瞧河鼠吧,河水上涨一两呎,他就得搬家,另租房子住,既不舒服,又不方便,租金还贵得吓人。再说蟾蜍吧。蟾官嘛,我倒没得说的,就房子来说,它在这一带是数一数二的,可万一起了火──蟾蜍上哪去?万一屋瓦给大风刮掉了,或者屋墙倒塌了,裂了缝,或者窗玻璃打破了──蟾蜍上哪去?要是屋里灌冷风──我是最讨厌冷风的──蟾蜍怎么办?不。上地面,到外面去游游逛逛,弄回些过日子的东西,固然不错,可最终还得回到地下来──这就是我对家的观念!”

  “咱们不能久坐,”河鼠说。“得加把劲,采取点别的措施。天太冷了,雪很快就会积得更深,咱们趟不过去了。”他朝四周张望,想了一阵,接着说:“瞧,我想到这么一个办法:前面有一块谷地,那儿有许多小山包、小丘冈。咱们去那儿找一处隐蔽的地方,一个有干地面的洞穴什么的,避避风雪。咱们先在那儿好好休息一阵子,再想法走出树林。咱们都累得够呛了。再说,雪说不定会停下来,或者会出现什么别的情况。”

  上午饭刚吃完,蟾蜍就把双爪深深插进裤兜,漫不经心地说:“好吧,伙计们,你们自己照顾自己吧,需要什么,只管吩咐!”说罢,就大摇大摆朝花园走去。他要在那里好好构思一下今晚的演说内容。这时,河鼠抓住了他的胳臂。

  鼹鼠打心眼儿里赞同他的看法,因此獾对他很有好感。“吃过午饭,”他说,“我领你各处转转,参观参观寒舍。你一定会喜欢这地方的。你懂得住宅建筑应该是个啥样子,你懂。”

  于是,他们又站起来,踉踉跄跄走下谷地,去寻找一个山洞,或者一个干燥的角落,可以抵挡刺骨的寒风和飞旋的雪。正当他们在察看河鼠提到的一个小山包时,鼹鼠突然尖叫一声,脸朝下摔了个嘴啃泥。

  蟾蜍立刻猜到河鼠的来意,想要挣脱;可是当獾紧紧抓住他的另一只胳臂时,他明白,事情败露了。两只动物架着他,带到那间通向门厅的小吸烟室,关上门,把他按在椅子上。然后,他俩都站在他前面,蟾蜍则一言不发地坐着,心怀鬼胎、没好气地望着他们。

  午饭过后,当那两位坐到炉前,就鳝鱼这个话题激烈地争论起来时,獾便点起一盏灯笼,叫鼹鼠跟随他走。穿过大厅,他们来到一条主隧道。灯笼摇曳的光,隐隐照出两边大大小小的房间,有的只是些小储藏间,有的则宽大气派,有如蟾宫的宴会厅。一条垂直交叉的狭窄通道,把他们引向另一条长廊,这里,同样的情况重又出现。整个建筑规模庞大,枝杈纷繁,幽暗的通路很长很长,储藏室的穹顶很坚实,存满了各种东西。处处是泥水结构、廊柱、拱门、路面──一切一切,看得鼹鼠眼花缭乱。“我的天!”最后他说,“你怎么有时间精力干这许多事?实在令人惊讶!”

  “哎哟,我的腿!”他喊道。“哎哟,我可怜的小腿!”他翻身坐在地上,用两只前爪抱住一条腿。

  “听着,蟾蜍,”河鼠说,“是有关宴会的事。很抱歉,我不得不这样跟你说话。不过,我们希望你明白,宴会上不搞讲演,不搞唱歌。你要放清醒些,我们不是和你讨论,而是通知你这个决定。”

  “如果这都是我干的,”獾淡淡地说,“那倒真是令人惊讶。可事实上,我什么也没干──我只不过依我的需要,清扫了通道和居室罢了。这类洞穴,周围一带还有多处。我知道,你听不明白,让我给你解释。事情是这样的:很久以前,就在这片野林覆盖的地面上,有过一座城池──人类的城池。他们就在我们站着的这地方居住,走路,睡觉,办事。他们在这里设马厩,摆宴席,从这里骑马出发去打仗,或者赶车去做生意。他们是个强大的民族,很富有,很善长建筑。他们盖的房屋经久耐用,因为他们以为,他们的城市是永存不灭的。

  “可怜的老鼹!”河鼠关切地说,“今儿个你好像不大走运,是不是?让我瞧瞧你的腿。”他双膝跪下来看。“是啊,你的小腿受伤了,没错。等等,让我找出手帕来给你包上。”

  蟾蜍知道,自己落进了圈套。他们了解他,把他看得透透的。他们抢在了他头里。他的美梦破灭了。

  “那后来,他们全都怎么样了?”鼹鼠问。

  “我一定是被一根埋在雪里的树枝或树桩绊倒了,”鼹鼠惨兮兮地说。“哎哟!哎哟!”

  “我能不能就唱一支小歌?”他可怜巴巴地央求道。

  “谁知道呢?”獾说。“人们来了,繁荣兴旺了一阵子,大兴土木──过后又离开了。他们照例总是这样来来去去。可我们始终留下不走。听说,在那座城池出现很久很久以前,这儿就有獾。如今呢,这儿还是有獾。我们是一批长住的动物。我们也许会迁出一段时间,可我们总是耐心等待,过后又迁回来。永远是这样。”

  “伤口很整齐,”河鼠再一次仔细检查他的腿。“绝不会是树枝或树桩划破的。看起来倒像是被什么锋利的金属家伙划的。怪事!”他沉吟了一会,观察着周围一带的山包和坡地。

  “不行,一支小歌也不能唱,”河鼠坚定地说,尽管他看到可怜的蟾蜍那颤抖的嘴唇,也怪心疼的。“那没好处,小蟾儿;你很清楚,你的歌全是自吹自擂,你的讲话全是自我炫耀,全是全是全是粗鄙的夸张,全是全是──”

  “唔,那些人类终于离开以后又怎样呢?”鼹鼠问。

  “噢,管它是什么干的,”鼹鼠说,痛得连语法都顾不上了。“不管是什么划的,反正一样痛。”

  “胡吹!”獾干脆地说。

  “他们离开以后,”獾接着说,“一年又一年,狂风暴雨不停地侵蚀这地方,我们獾说不定也推波助澜,谁知道呢?于是这城池就往下陷,陷,陷,一点一点地坍塌了,夷平了,消失了。然后,又一点一点往上长,长,长,种子长成树苗,树苗长成大树,荆棘和羊齿植物也来凑热闹。腐植土积厚了又流失了;冬天涨潮时溪流裹带着泥沙,淤积起来,覆盖了地面。久而久之,我们的家园又一次准备好了,于是我们搬了进来。在我们头上的地面上,同样的情况也在发生。各种动物来了,看上了这块地方,也安居下来,繁衍兴旺。动物们从不为过去的事操心,他们太忙了。这地方丘陵起伏,布满了洞穴;这倒也有好处。将来,说不定人类又会搬进来,住一段时间,这是很可能的事,不过动物们也不为将来的事操心。野林现在已经住满了动物,他们照例总是有好有坏,也有不好不坏的──我不提他们的名。世界原是由各色各样的生灵构成的嘛。我想,你现在对他们多少也有些了解吧。”

  可是,河鼠用手帕仔细地包好他的伤腿后,就撂下他,忙着在雪里挖起来。他又刨又铲又掘,四只腿忙个不停,而鼹鼠在一旁不耐烦地等着,时不时插上一句:“唉,河鼠,算了吧!”

  “小蟾儿,这是为你好呀,”河鼠继续说。“你知道,你早晚得洗心革面,而现在正是重敲锣鼓另开张的大好时机,是你一生的转折点。请相信,说这话,我心里也不好受,一点不比你好受。”蟾蜍沉思了良久。最后,他抬起头,脸上显出深深动情的神色。“我的朋友们,你们赢了,”他断断续续地说。“其实,我的要求很小很小,只不过是让我再尽情表现和发挥一个晚上,让我放手表演一番,听听那雷鸣般的掌声,因为我觉得,那掌声似乎体现了我最好的品德。不过,你们是对的,而我错了。从今以后,我一定要重新做人。朋友们,你们再也不会为我脸红了。唉,老天爷,做人真难哪!”说完,他用手帕捂住脸,踉踉跄跄地走出房间。

  “正是。”鼹鼠说,微微打了个寒颤。

  突然,河鼠一声喊:“啊哈!”跟着又是一连串的“啊哈──啊哈──啊哈

  “獾,”河鼠说,“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狠心狼;不知道你感觉怎样?”

  “得啦,得啦,”獾拍拍他的肩头说,“你这是头回接触他们。其实,他们也并不真那么坏;咱们活,也让别人活嘛。不过,我明天要给他们打个招呼,那样,你以后就不会再遇到麻烦了。在这个地区,但凡是我的朋友,都可以畅行无阻,要不然,我就要查明原因何在!”

  ──啊哈!”他竟在雪地里跳起舞来。

  “是啊,我明白,我明白,”獾忧郁地说。“可我们非这样做不可。这位好好先生必须在这儿住下去,站稳脚跟,受人尊敬。难道你愿意看着他成为大伙儿的笑柄,被白鼬和黄鼠狼奚落吗?”

  他们又回到厨房时,只见河鼠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地下的空气压迫他,使他神经紧张,他像是真的担心,要是再不回去照看那条河,河就会跑掉似的。他穿上外套,把一排手枪插在腰带上。“来吧,鼹鼠,”他一见鼹鼠和獾,就急切地说,“咱们得趁白天的时光回去。不能在野林里再过一夜了。”

  “鼠儿,你找到什么啦?”鼹鼠问,他还在抱着自己的腿。

  “当然不,”河鼠说。“说到黄鼠狼;那只给蟾蜍送信的小黄鼠狼,碰巧被咱们遇上了,真够运气的。我从你的话里,猜到这里准有文章,就抽查了一两封信。果然,那些信简直写得活现眼。我把它们全没收了,好鼹鼠这会儿正坐在梳妆室里,填写简单明了的请帖哩。”

  “这不成问题,亲爱的朋友,“水獭说。“我陪你们一道走。我就是蒙上眼睛,也认得出每一条路。要是有哪个家伙欠揍,看我不好好揍他一顿。”

  “快来看哪!”心花怒放的河鼠说,一边还跳着舞。

  举行宴会的时间快到了。蟾蜍一直离开朋友们,独自躲到他的卧室里,这时还坐在那儿,闷闷不乐,苦苦思索。他用爪子撑住额头,久久地凝想。渐渐地,他面色开朗起来,脸上缓缓露出笑意。然后,他有点害羞地、难为情地格格笑了起来。末了,他站起来,锁上房门,拉上窗帘,把房里所有的椅子摆成一个半圆形,自己立在正前方,身子涨得鼓鼓的。然后,他鞠了一躬,咳了两声,对着想象中的兴高采烈的观众,放开嗓子唱起来。

  “河鼠,你不必烦恼,”獾平静地说。“我的通道比你想象的要长得多。我还有许多避难孔,从几个方向通往树林的边缘,只是我不愿让外人知道就是了。你真要走的话,你们可以抄一条近道。眼下,尽管安下心来,再坐一会儿。”

  鼹鼠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看了又看。好半晌,他慢吞吞地说:“唔,我瞧得真真切切。这类东西以前也见过,见得多啦。我管它叫家常物品。只不过是一只大门口的刮泥器!有什么了不起?干吗围着一只刮泥器跳舞?”

  《蟾蜍的最后一支小歌》

  然而,河鼠还是急着要回去照看他的河,于是獾又打起灯笼,在前面领路,穿过一条曲曲弯弯的隧道,洞里潮湿气闷,滴着水,一部分有穹顶,一部分是从坚硬的岩石里凿开的。走了很累人的一段长路,似乎有好几里长,末了,透过悬在隧道出口处杂乱的草木,终于看到了零碎的天光。獾向他们匆匆道了别,快快地把他们推出洞口,然后用藤蔓、断枝、枯叶把洞口隐蔽好,尽可能不露痕迹,就转身回去了。

  “难道你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呀,你这个呆瓜!”河鼠不耐烦地喊道。

  “蟾蜍回来啦!

  他们发现自己已站在野林的边边上。后面,岩石、荆棘、树根,杂乱无章地互相堆砌缠绕,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宁静的田野,被雪地衬得黑黝黝的一行行树篱,镶着田野的边。再往前,就见那条老河在闪闪发光,冬天的太阳红彤彤的,低悬在天边。水獭熟悉所有的小道,他负责带领他们走一条直线,来到远处的一个栅栏门。他们在那儿歇了歇脚,回头眺望,只见那座庞然大物的野林,密密层层,严严实实,阴阴森森,嵌在一望无际的白色原野当中,显得好怕人。他们不约而同掉转身来,急忙赶路回家,奔向炉火和火光映照下熟悉的东西,奔向窗外那条欢唱的河。他们熟悉那条河的种种脾性,他们信赖它,因为它绝不会做出使他们惊恐的怪异行径。

  “我当然明白啦,”鼹鼠回答说。“这只不过说明,有个粗心大意爱忘事的家伙,把自家门前的刮泥器丢在了野林中央,不偏不倚就扔在什么人都会给绊倒的地方。我说,这家伙也太缺德了。等我回到家时,我非向──向什么人──告他一状不可,等着瞧吧!”

  客厅里,惊慌万状,

  鼹鼠匆匆赶路,急切巴望着到家,回到他熟悉和喜爱的事物中去。这时,他才清楚地看到,他原是一只属于耕地和树篱的动物,与他息息相关的是犁沟,是他常来常往的牧场,是他在暮色留连忘返的树夹道,是人们培植的花园草坪。至于严酷的环境,顽强的忍受,或者同狂暴的大自然进行的货真价实的冲突较量,让别的动物去承受吧。他必须放聪明些,老老实实厮守着他的乐土。那是他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所在,那里也自有它的种种探险奇遇,足够他消遣解闷一辈子的了。

  “天哪!天哪!”看到鼹鼠这么迟钝不开窍,河鼠无可奈何地喊道。“好啦,别斗嘴了,快来和我一道刨吧!”他又动手干了起来,掘得四周雪粉飞溅。

  门厅里,哀号成片,

  又苦干了一阵子,他的努力终见成效,一块破旧的擦脚垫露了出来。

  牛棚里;哭声不绝,

  “瞧,我说什么来着?”河鼠洋洋得意地欢呼起来。

  马厩里,尖叫震天。

  “什么也不是,”鼹鼠一本正经地说。“好吧,你像是又发现了一件家用杂物,用坏了被扔掉的,我想你一定开心得很。要是你想围着它跳舞,那就快跳,跳完咱们好赶路,不再为这些破烂垃圾浪费时间啦。一块擦脚垫,能当饭吃吗?能当毯子盖着睡觉吗?能当雪橇坐上滑回家吗?你这个叫人恼火的啮齿动物!”

  蟾蜍回来啦,

  “你当真认为,”兴奋的河鼠喊道,“这块擦脚垫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吗?”

  蟾蜍归来的时候,

  “真是,河鼠,”鼹鼠烦躁地说,“我认为,这套荒唐游戏,咱们已经玩够了。谁又听说过,一块擦脚垫能说明什么问题?擦脚垫是不会说什么的。它们根本不是那种货色。擦脚垫懂得自己的身份。”

  碎窗破门而入,

  “你听着──你这个呆瓜,”河鼠回答说,他真的火了。“别再跟我来这一套!一句话也甭说,只管刨──刨,挖,掘,找,特别是在小山包四周找。要是你今晚想有个干干爽爽暖暖和和的地方睡上一觉,这就是最后的机会!”

  黄鼠狼遭追击,

  河鼠冲他们身边的一处雪坡发起猛攻,用他的粗棒到处捅,又发疯似地挖着。鼹鼠也忙着刨起来,不为别的,只为讨好河鼠,因为他相信,他的朋友头脑有点发疯了。

  纷纷晕倒在地。

  苦干了约十分钟光景,河鼠的棍棒敲到了什么东西,发出空洞的声音。又刨了一阵,可以伸进一只爪子去摸了。他叫鼹鼠过来帮忙。两只动物一齐努力,终于,他们的劳动成果赫然出现在眼前,把一直持怀疑态度的鼹鼠惊得目瞪口呆。

  当蟾蜍回来的时候!

  就在看去像是一个雪坡的旁边,立着一扇漆成墨绿色的坚实的小门。门边挂着铃绳的铁环,铃绳下有一块小小的黄铜牌子,牌子上,用工整的楷书清晰地刻着几个字,借着月光,可以辨认出是:

  鼓声响咚咚!

  獾先生

  号角齐鸣,士兵欢呼,

  鼹鼠又惊又喜,仰面倒在雪地上。“河鼠!”他懊悔地喊道,“你真了不起!你呀你,实在了不起!现在我全明白了!打一开头,打从我摔伤了腿的那一刻起,你就用你那聪明的头脑,一步一步琢磨出个道理来。一看我的伤口,你那个顶刮刮的脑子马上就对自己说:‘是刮泥器划破的!’跟着你就去找,果然找到了那只刮泥器!你是不是就此打住呢?换了别人,就会满足了,可你不。你继续运用你的智慧。你对自己说:‘要是再找到一块擦脚垫,我的推理就得到了证实!’擦脚垫果然找到了。你太聪明了,我相信,凡是你想找到的,你都能找到。‘好啦,’你说,‘明摆着,这儿一定有一扇门,下面要做的,只是把门找出来就行啦!’嗯,这种事,我只在书本上读到过,在生活中可从没遇到过。你应该到那种能大显身手的地方去。呆在我们这伙人当中,你简直大材小用了。我要是有你那么一副头脑就好了。鼠儿──”

  炮弹横飞,汽车嘟嘟,

  “既然你没有,”河鼠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头,“那你是不是要通宵达旦坐在雪地里唠叨个没完?快起来,瞧见那根铃绳吗?使劲拉,有多大劲就使多大劲,我来砸门!”

  当──英雄──归来!

  在河鼠用他的棒子敲门时,鼹鼠一跃而起,一把抓住铃绳,两脚离地,整个身子吊在绳子上晃荡。老远老远,他们隐隐听到一阵低沉的铃声响了起来。

  欢呼呀──乌啦!

  让人人高声欢呼,

  向备受尊崇的动物致敬,

  因为这是蟾蜍──盛大的──节日!”

  蟾蜍歌声嘹亮,唱得热情洋溢,感情充沛。一遍唱完,又从头唱了一遍。

  然后,他深深叹了口气,很长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然后,他把发刷浸在水里打湿,把头发从中分开,垂在面颊两边,用刷子刷得平塌塌、光溜溜的。他开了门锁,静静地走下楼,去迎接宾客们。他知道,他们一定都聚集在客厅里了。

  他进来的时候,所有的动物都高声欢呼,围拢来祝贺他,说许多好话赞美他的勇敢、聪明和战斗精神。蟾蜍只是谈淡地笑笑,低声道:“没什么!”或者换个说法:“哪里,正相反!”水獭正站在炉毯上,对一群贵客描述,假如他当时在场,会怎样做。看到蟾蜍,他大叫一声跑过来,甩开两臂,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要拉他在屋里英雄式地绕场一周。可是蟾蜍温和地表示不屑。挣脱了他的双臂,婉转地说:“獾才是出谋划策的主帅,鼹鼠和河鼠是战斗的主力军,而我,只不过是行伍里的一名小卒子,干得很少,可以说没干什么。”蟾蜍这种出人意外的表现,使动物们大惑不解,不知所措。当蟾蜍一一走到客人面前;做出谦虚的表示时,他觉得自己成了每位客人深感兴趣的目标。

  獾把一切安排得尽善尽美,晚宴获得了巨大成功。动物们欢声笑语不绝。可是整个晚上,端坐主位的蟾蜍,却始终双眼低垂,目不斜视,对左右两侧的动物,低声说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

  他偶尔偷瞄獾和河鼠一眼。这时,他俩总是张大嘴巴,互相对视一下,这使蟾蜍深感快意。晚宴进行到一定时候;一些年轻活泼的动物就交头接耳,说这回晚会不像往年开得那么热闹有趣。

  有人敲桌子,喊道:“蟾蜍,讲话呀!蟾蜍来段演说呀!唱支歌呀!蟾蜍先生来支歌呀!”可蟾蜍只是轻轻地摇摇头,举起只爪子,温和地表示反对,只一个劲劝客人们多进美食,和他们聊家常,关切地问候他们家中尚未成年不能参加社交活动的成员,设法让他们知道,这次晚宴是严格遵照传统方式进行的。

  蟾蜍真的变了!

  这次盛会之后,四只动物继续过着欢快惬意的生活,这种生活曾一度被内战打断,但以后再也没有受到动乱或入侵的干扰。蟾蜍和朋友们商量后,选购了一条漂亮的金项链,配有一只镶珍珠的小匣子,外加一封连獾也承认是谦虚知恩的感谢倍,差人送给狱卒的女儿。火车司机也因他付出的辛劳和遭到的风险,得到了适当的酬谢和补偿。在獾的严厉敦促下,就连那位船娘,也费了颇大周折找到,适当地赔偿了她的马钱。尽管蟾蜍对此暴跳如雷,极力申辩说,他是命运之神派来惩罚那个臂上长色斑的胖女人的,因为她明白面对一位绅士,却有眼不识泰山。酬谢和赔偿的总额,说实在的,倒也不算太高。那吉卜赛人对马的估价,据当地评估员说,大体上符合实际。

  在长长的夏日黄昏,四位朋友有时一起去野林散步。野林现在已被他们整治得服服帖帖了。他们高兴地看到,野林居民们怎样恭恭敬敬向他们问好,黄鼠狼妈妈们怎样教导她们的小崽子,把小家伙们带到洞口,指着四只动物说:“瞧,娃娃!那位是伟大的蟾蜍先生!他旁边是英勇的河鼠,一位无畏的战士。那一位,是著名的鼹鼠先生,你们的父亲常说起的!”要是娃娃们使性子,不听话,妈妈们就吓唬说,要是他们再闹,再烦人,可怕的大灰獾就会把他们抓走。其实,这是对獾的莫大诬蔑,因为獾虽不大喜欢同人交往,却挺喜欢孩子的。不过,黄鼠狼妈妈这样说,总是很奏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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