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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步走进舒适的早晨的阳光,鼹鼠忽对河鼠说

2019-10-07 06:50

  这个沉默不语的乡间道路,不一会就有了一个怯生生的小兄弟,一条小渠。它和道路手拉手,肩并肩慢慢往前走,它对道路绝对信赖,可对陌生人都同样闭紧了嘴,一声不吭。“真讨厌!”蟾蜍自言自语说。“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它俩一定是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的。这一点,蟾蜍,小伙子,你总没法否认吧。”于是他耐着性子沿着小渠大步朝前走去。

  他径直来到火车站,看了看行车时刻表,看到有一趟大致开往他家那个方向的车,半小时以后就开车。“又交上好运啦!”蟾蜍说,他来了精神头,到售票处去买票。

  “带上手枪、刀剑和棍棒──”河鼠嚷道。

  “哼,去他的!”河鼠怒冲冲地说,“我跟他一刀两断啦!”

  一张黄褐色的、小小的、长了胡髭的脸。

  他一肚子委屈,满心的懊丧,漫无目的地沿着火车停靠的月台往前走,眼泪顺着两腮滚落下来。他心想,眼看就要到手的安全和归家,想不到只因为缺少几个臭钱,因为车站办事员吹毛求疵,故意刁难。就全告吹了,多倒霉哟。他逃跑的事很快就会被发现。跟着就是追捕,被抓住;受辱骂,戴上镣铐,拖回监狱,又回到那面包加白水加稻草地铺的苦日子。他会加倍受到看管和刑罚。哎呀,那姑娘该怎样嘲笑他啊!可他天生不是个飞毛腿,跑不快,他的体形又很容易被人辨认出来。怎么办?能不能藏在车厢座位底下呢?他见过一些小学生,把关怀备至的父母给的车钱全都花在别的用途上,就用这办法混车,他是不是也能如法炮制?他一边合计着,不觉已走到一辆机车跟前。一位壮实的司机,一手拿着油壶,一手摸着块棉纱团,正备加爱护地给机车擦拭,上油。

他大步走进舒适的早晨的阳光,鼹鼠忽对河鼠说。  性情温和的河鼠已经心平气和了,他说:“如果真能这样,那我就劝你,现在已经晚了,你坐下来吃晚饭──再过一会儿,晚饭就摆上桌了──耐着性子。因为我认为,咱俩现在是无能为力,要等见到鼹鼠和獾以后再说。听听他们讲最近的情况,商量一下,看他们对这件棘手事儿有什么高招。”

  可是,他们没走出多远,就听见后面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原来是蟾蜍撵上来了。他把两只爪子一边一个,插进他俩的臂弯里,仍旧气喘吁吁,两眼发直,盯着空空的前方。

  “一先令一条腿?”蟾蜍喊道。“等等,让我合计合计,看看总共是多少。”

  “你跟她简直是一模一样了,”她格格笑着说,“只是我敢说,你这辈子还从没这么体面过。好啦,蟾蜍,再见吧,祝你好运。顺着你进来时的路一直走;要是有人跟你搭讪──他们很可能会的,因为他们都是男人嘛──你当然也可以跟他们打打趣儿,不过要记住,你是一位寡妇,孤身一人在世上过活,可不能丢了名声呀。”

  蟾蜍只是点点头。

  “那是自然!”鼹鼠诚挚地说。“我永远陪伴你,鼠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就得是什么。不过,这玩意看起来像是──呃,像是怪有意思的,是吧?”他眼巴巴地加上一句。可怜的鼹鼠!探险生活,对他来说是桩新鲜事儿,惊险又刺激,这个新的方面,对他有很强的诱惑力。他第一眼看见那辆篷车和它的全套小装备,就爱上它了。

  “这是命中注定呀!”他对自己说。“何必抗拒?何必挣扎?”于是他朝身边的司机说:“先生,求你行个好,让我开一会儿车吧。我一直在仔细看你开车,像是不太难,挺有意思的。我特想让朋友们知道,我开过一次车。”

  “蟾宫嘛,”蟾蜍骄傲地说,“是一所合格的独门独户的绅士住宅。它别具一格,一部分是在十四世纪建成的,不过现在安装了顶方便的现代化设施。有最新款式的卫生设备。离教堂、邮局、高尔夫球场都很近,只消走五分钟就到。适合于

  蟾蜍两腿叉开站在炉毯上,爪子伸进裤兜,掏出一把银币。“瞧这个!”他大声说。卖弄着手里的银币。“几分钟就搞到这么多,不赖吧?鼹鼠,你猜我是怎么搞到的?卖马,就是这样!”

  “警察局!起诉!”蟾蜍梦吃般地喃喃道。“要我去控告那个美妙的恩典吗?修马车!我和马车永远永远拜拜啦!我再也不想见到马车,不想过问马车的事啦。鼠儿啊,你同意和我一块儿旅行,我真不知道怎样感谢你才好!因为你要不来,我就不会来,也就永远看不到──那只天鹅,那道阳光,那声雷鸣!永远听不到那种叫人醉心的声响,闻不到那股叫人着迷的气味了!这一切全亏了你呀,我最好的朋友!”

  眼泪如潮水般涌出。

  打那以后,沉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他们经常在一起谈得很投机。狱卒的女儿越来越替蟾蜍抱不平,她觉得,这么一只可怜的小动物,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过失,就给关在监牢里,太不应该了。蟾蜍呢,他的虚荣心又抬头了,以为她关心自己,是出于对自己滋生了恋情。只是他认为,他俩之间社会地位太悬殊,他不能不为此感到遗憾,因为她是个挺招人喜欢的小妞儿,而且显然对他一往情深。

  这样一种极其严肃又吉凶未卜的欢迎方式,使蟾蜍感到忐忑不安。可是河鼠悄悄对他说:“没关系、别在意;暂且什么也别跟他说。他在缺食的时候、总是情绪低落、没精打采的。过半个钟头,他就会换了一副模样。”

  绕过一道河湾,迎面就见一幢美丽、庄严、古色古香的老红砖房;房前是修理得平平整整的草坪,一直延伸到河边。

  但没有一个懂得的事情,

  他从树林里往外窥望,只见他坐的那辆火车又一次加速行进,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接着,从隧道里冲出那辆追车,咆哮着,尖声鸣着笛,车上那帮杂合人群摇晃着各自不同的武器,高喊“停车!停车!停车!”等他们驶了过去时,蟾蜍禁不住哈哈大笑──自打入狱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笑得这样痛快。

  “聪明?哪里哪里!”他说,“我其实并不聪明,我的朋友们都不认为我聪明。我只不过是越狱,逃出了英国最坚固的监牢,如此而已!只不过搭上一列火车,乘车逃之夭夭。如此而已!只不过乔装了一下。在乡间转游,瞒过了所有的人。如此而已!不不!我不聪明。我是一头蠢驴,是的!我给你讲讲我的一两段小小历险记,你自己来判断好了!”

  河中忙不休。

  他火速跳起来,撒腿就跑,朝着荒野拼命跑,钻过树篱,跳过沟渠,奔过田地,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累得只好放慢速度,缓步而行。等到稍稍喘过气来,可以平静地想事了,他就格格笑开了,先是轻笑,然后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不得不在树篱旁坐下。“哈哈!”他自我欣赏、得意洋洋地高声喊道,“蟾蜍又成功啦!毫无例外,蟾蜍又大获全胜!是谁,哄着他们让他搭车的?是谁,想出招来坐到前座,呼吸新鲜空气的?是谁,怂恿他们让他试试开车的?是谁,把他们一股脑抛进水塘的?是谁,腾空飞起,纹丝没伤着,逃之夭夭,把那帮心胸狭窄、小里小气、胆小怕事的游客丢在他们该呆的泥水里?当然是蟾蜍,聪明的蟾蜍,伟大的蟾蜍,善良的蟾蜍!”

  “蟾蜍,”她开门见山地说。“你仔细听着。我有个姑母,是个洗衣妇。”

  午饭简单但实惠──咸肉,大扁豆,外加通心粉布丁。吃完饭,獾安坐在一张圈椅上,说:“好啦,咱们今晚的工作步骤已经确定了,恐怕要很晚才能办完;所以,趁现在还有时间,我要打个盹儿。”说罢,他用一块手帕盖住脸.不一会就鼾声大作了。

  尾巴齐上翘!

  听到这个请求,司机不禁哈哈大笑,笑得那么开心,引得后面那位绅士忙追问是怎么回事。听了司机的解释,他说道:“好啊,太太!我欣赏你这种精神。让她试一试,你在一旁关照。她不会出岔子的。”这话使蟾蜍大喜过望。他急不可耐地爬进司机让出来的座位,双手握住方向盘,佯作谦逊地听从司机的指点,开动了汽车,起初开得很慢很小心,因为他决心要谨慎行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怜的蟾蜍说,满脸通红。“我只不过在车主吃午饭的时候,借用一下他们的汽车;他们当时用不着它。我并不是有意偷车,真的;可是有些人──特别是地方官们──竟把这种粗心大意的鲁莽行为看得那么严重。”

  “蟾蜍,”河鼠说,态度严肃又坚定,“你马上给我上楼去,脱掉身上这件破布衫,这衣裳像是一个洗衣妇穿过的_好好洗刷干净,换上我的衣服,再下楼来,看能不能像个绅士的样子。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一个比你更寒碜、邋遢、丢人现眼的家伙!好啦,别吹牛,别争辩,快去吧!呆会儿,我有话对你说!”

  蟾蜍一屁股坐在满是尘土的大路当中,两腿直挺挺地伸在前面,眼睛定定地凝望着汽车开走的方向。他呼吸急促,脸上的神情却十分宁静而满意,嘴里还不时发出轻轻的“噗噗”声。

  树洞的大门朝东,因此蟾蜍一早就醒了,部分是由于明亮的阳光射进来,照在他身上,部分是由于他的脚趾尖冻得生疼,使他梦见自己睡在他那间带都铎式窗子的漂亮房间的床上。他梦见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他的被子全都爬了起来,一个劲儿抱怨说受不了这寒冷,全都跑下楼到厨房烤火去了。他也光着脚跟在后面,跑过好几哩长冰凉的石铺道路,一路跟被子争论,请它们讲点道理。若不是因为他在石板地上的干草堆里睡过好几星期,几乎忘记了厚厚的毛毯一直捂到脖子的温馨感觉,他兴许还会醒得更早。

  她父亲回答说,她愿意拿蟾蜍怎么办都可以,因为他已经烦透了蟾蜍。他讨厌他那副阴阳怪气、装腔作势的卑劣相。于是有一天,她就敲开蟾蜍囚室的门,去做行善的事。

  蟾蜍嫉妒得简直要疯了,他尤其弄不通,鼹鼠这样干,怎么反倒聪明;不过幸好,对獾的讥讽,他还来不及发作和暴露自已,午饭的铃声就响了。

  绿萍水草稠,

  可怜的蟾蜍一跃而起,又嗖地蹦开,他的心都跳到嗓子眼里了。他气喘吁吁地跑着。气喘吁吁地说:“我真是头蠢驴!一头又狂妄又粗心的蠢驴!我又吹牛了!又大喊大叫大唱起来了!又坐着不动大夸海口了!天哪!天哪!天哪!”

  他惊恐万分,想起他把他的外衣和马甲,连同他的钱包、钱、钥匙、表、火柴、铅笔盒,一切的一切,全都丢在地牢里了。正是这些东酉,使一个人活得有价值,使一个拥有许多口袋的动物、造物的宠儿。有别于只拥有一个口袋或根本没有口袋的低等动物,他们只配凑合着蹦蹦跳跳,却没有资格参加真正的竞赛。

  “废话!”蟾蜍怒气冲冲地说。“你竟敢对我出言不逊?快滚开,要不,我

  “啊哈!”看到他俩,蟾蜍跳了起来,“太好了!”不等河鼠介绍,就热情洋溢地同他俩握握爪子。“你们真好!”他接着说,围着他俩蹦蹦跳跳。“河鼠,我正要派船到下游去接你,吩咐他们不管你在干什么,马上把你接来。我非常需要你

  蟾蜍坐着,反反复复想了好一阵。他肚子饿了。身无分文,离家又远──谁知道有多远,一个人在这样的处境下,五先令也显得是很可观的一笔钱了。可另一方面,五先令卖一匹马,似乎太亏点。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匹马并没有花他一个子儿,所以不管得到多少,都是净赚。最后,他斩钉截铁地说:“这样吧,吉卜赛!告诉你我的想法,也是我最后的要价。你给我六先令六便士,要现钱;另外,你还得供我一顿早饭,就是你那只香喷喷的铁罐里的东西,要管饱,当然只管一顿。我呢,就把我这匹欢蹦乱跳的小马交给你,外加马身上所有漂亮的马具,免费赠送。你要是觉得吃亏,就直说,我走我的路。我知道附近有个人,他想要我这匹马,都想了好几年啦。”

  火车司机神情非常严肃,他说:“恐怕你确实是一只坏蟾蜍,我有权把你交给法律去制裁。不过你现在显然是处在危难中,我不会见死不救。一来,我不喜欢汽车;二来,我在自己的机车上不爱听警察们支使。再说,看到一只动物流眼泪,我于心不忍。所以,打起精神来,蟾蜍!我要尽最大的努力搭救你,咱们兴许还能挫败他们!”

  “消消停停踱回蟾宫?”河鼠激动地喊道。“瞧你说的!难道你没听说──”

  鸭子的心愿,

  “我一直在注意观察你,”她喘着气说,“从你那个吹牛劲儿。我早就看出你是个骗子。好家伙,还说是个洗衣妇哩!我敢打赌,你这辈子连块擦碗布也没选过!”

  她一溜小跑走开、很快又端来一盘吃的。蟾蜍贪馋地一头扎进烤面包,情绪多少恢复过来。他给她讲他的船仓、鱼塘、围墙里的菜园;讲他的猪圈、马厩、鸽房、鸡舍;讲他的牛奶棚、洗衣房、瓷器柜、熨衣板(这玩意她特喜欢);讲他的宴会厅,他怎样招待别的动物围坐餐桌旁,而他蟾蜍如何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又唱歌。又讲故事,诸如此类。然后,她又要他谈他的动物朋友们的情况,津津有味地听他讲他们怎样过活,怎样娱乐消遣,一切一切。当然,她没有说她是把动物当宠物来喜爱,因为她知道那会使蟾蜍大为反感。末了,她给他把水罐盛满,把铺草抖松,向他道了晚安。这时,他已经恢复到原先那个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的蟾蜍了。他唱了一两支小曲儿,就是他过去在宴会上常唱的那种歌,蜷曲着身子躺在稻草里,美美地睡了一夜,还做了许多顶愉快的好梦。

  “鼹鼠,”獾用他那干巴巴的平静的声调说,“我看,你一个小指里的才智,比别的动物整个肥胖身子里的才智还要多。你干得太好了,我对你寄予很大希望。好鼹鼠!聪明的鼹鼠!”

  这次旅行,果然结束得比河鼠预料的还要早。

  “噢,我手下有许多姑娘,”蟾蜍随便地说。“经常干活的有二十来个。可是太太,你知道姑娘们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邋遢的小贱货。我就管她们叫这个!”

  第二天傍晚,女孩把她的姑母领进蟾蜍的牢房,还带上本周要洗的衣服,用毛巾包好,别针别住。这次会见,事先已经向老太太打过招呼,而蟾蜍又细心周到地把一些金币放在桌上显眼的地方,于是谈判马到成功,无需多费唇舌。蟾蜍的金币换来了一件印花棉布裙衫、一条围裙、一条大围巾,还有一顶褪了色的黑布女帽。老太太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把她的嘴堵上,捆绑起来,扔在墙角。她解释说,凭着这样一种不太可信的伪装,加上她自己编造的一套有声有色的情节,她希望能保住自己的饭碗,尽管事情显得十分可疑。

  雪貂二话不说,把枪举到肩头。蟾蜍提防着卧倒在地上。砰!一颗子弹从他头上呼啸而过。

  沿着静水湾,

  “是的,太太,”蟾蜍沿着纤路和她并肩往前走,彬彬有礼地回答。“我想,对那些不像我这样遇到麻烦的人,确实是一个美好的早晨。你瞧,我那个出了嫁的女儿给我寄来一封十万火急的信,要我马上去她那儿,所以我就赶紧出来了。也不知道她那里出了什么事儿,或者要出什么事儿,就怕事情不妙,太太。你要也是做母亲的,一定懂得我的心情。我丢下自家的活计──我是干洗衣这行的──丢下几个小不点儿的孩子,让他们自己照料自己,这帮小鬼头,世上再没有比他们更淘气捣乱的了。而且,我丢了所有的钱,又迷了路。我那个出了嫁的女儿会出什么事儿,太太,我连想也不愿想!”

  他们一个劲儿往锅炉里添煤;炉火呼呼地吼,火花四溅,机车上下颠动,左右摇晃,可是追撵的机车还是渐渐逼近了。司机用废棉纱擦擦额头,叹口气说:“这样怕不行,蟾蜍。你瞧,他们没有负重,跑起来轻快,而且他们的机车更优良。咱们只有一个法子,这是你逃脱的唯一机会,好好听我说。前方不远,有一条很长的隧道,过了隧道,路轨要穿过一座密林。过隧道时,我要加足马力,可后面的人因为怕出事故,会放慢速度。一过隧道,我就关汽,来个急刹车。等车速慢到可以安全跳车时,你就跳下去,在他们钻出隧道、看到你以前,跑进树林里藏起来。然后我再全速行驶,引他们来追我,随他们想追多久就追多远好啦。现在注意,做好准备,我叫你跳车,就跳!”

  可是蟾蜍已经走啦,喊也喊不回来。他快步向大路走去,棍子扛在肩上,忿忿地喷着口沫,嘴里咕哝着,骂骂咧咧,径直来到蟾宫大门前。突然,从栅栏后面钻出一只腰身长长的黄色雪貂,手握一杆枪。

  “不,说得不对!”河鼠气愤地喊道。

  “那就去爱一匹驴吧,”吉卜赛人提议说。“有些人就喜欢驴。”

  他们已经驶过了许多哩的路程,蟾蜍在考虑到家后吃什么晚餐。这时,他注意到司机把头探出窗外,用心听着什么,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随后。司机又爬上煤堆,越过车顶向后张望。一回到车里,他对蟾蜍说:“真怪,今晚这条线上,我们是最后一班车,可是我敢保证,我听到后面还有一辆车开过来!”

  蟾蜍立时紧张起来,可是河鼠诡秘地冲他点点头,径直走到门口,打开门。进来的是獾先生。

  “想想看,我对这玩意一无所知!”蟾蜍继续梦吃般地喃喃道。“我虚度了多少时光啊!不但从不知道,连做梦也没梦到过!现在我可知道了,现在我可全明白了!从今以后;展现在我面前的,该是多么光辉灿烂的锦绣前程啊!我要在公路上横冲直撞,飞速驰骋,在身后卷起漫天的尘土!我要威风凛凛地疾驰而过,把大批马车推下沟渠!哼!讨厌的小马车!平淡无奇的马车!淡黄色的马车!”

  接着,他又放开嗓门儿唱起来──

  这是用两只盘子扣着的一份土豆加卷心菜,香气四溢,充满了狭小的牢房。蟾蜍正惨兮兮地伸开四肢躺在地上,卷心菜那股浓烈的香味钻进了他的鼻孔,一时间使他感到,生活也许还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空虚绝望。不过,他还是悲伤地哭个没完,踢蹬着两腿,不理会她的安慰。聪明的姑娘暂时退了出去,不过当然,她带来的热菜的香气还留在牢房里。蟾蜍一边抽泣,一边用鼻子闻,同时心里想着,渐渐地想到了一些使他激动的新念头,想到侠义行为,想到诗歌,还有那些等着他去完成的业绩;想到广阔的草地,阳光下,微风里,在草地上吃草的牛羊;想到菜园子,整齐的花坛,被蜜蜂团团围住的暖融融的金鱼草;还想到蟾宫里餐桌上碗碟那悦耳的丁当声,和人们拉拢椅子就餐时椅子脚擦着地板的声音。狭小的囚室里的空气仿佛呈现出玫瑰色。他想起了自己的朋友们,他们准会设法营救他的;他想到律师,他们一定会对他的案子感兴趣的。他是多么愚蠢,当时为什么不请几位律师。末了,他想到自己原是绝顶聪明,足智多谋,只要肯动动自己那伟大的脑筋,世间万事他都能办到。想到这里,所有的苦恼几乎一扫而光了。

  “来者是何人?”雪貂厉声问道。

  “当然啰!”好脾气的河鼠说着,一跃而起,把诗呀什么的全都抛到脑后,一整天再也没想起。“去把船划出来,咱们马上就去他家。你想拜访蟾蜍,随时都可以。不管是早是晚,蟾蜍都一个样,总是乐呵呵的。你去看他,他老是高兴,你要走,他老是恋恋不舍!”

  肚里的学问包罗万象

  “那你就老老实实呆在这儿,当你的蟾蜍去吧。”女孩怒冲冲地说。“我看,你大概是想坐上四匹马拉的车出去吧!”

  蟾蜍吓了一跳,蹦了起来。拔腿就跑,顺着来路拼命奔逃。他听见那雪貂的狂笑,跟着还有另一些可怕的尖笑声。

  河鼠过去帮助鼹鼠,可他们两个一齐努力也没能把车扶起。“喂!蟾蜍!”他们喊道。“下来帮一把手,行不行?”

  历史书上载过他们的丰功伟绩;

  仿佛过了好几个钟头,他才穿过最后一个院子,辞谢了最后一间警卫室里盛情的邀请;躲开了最后一名看守佯装要和他拥抱诀别而伸出的双臂。最后,他终于听到监狱大门上的便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感到外面世界的新鲜空气吹拂在他焦虑的额上,他知道,他自由了!

  “哼,不管怎么说,那个我不干!”蟾蜍激动地喊道。“我才不听你们这些人调遣呐!现在谈论的是我的房子,该干什么我自己清楚。我告诉你们,我要──”

  “一应俱全!”蟾蜍得意地说。他打开一只小柜。“瞧,有饼干、罐头龙虾、沙丁鱼──凡是你们用得着的东酉,应有尽有。这儿是苏打水,那儿是烟草,信纸、火腿、果酱、纸牌、骨牌,”他们重新踩着踏板下车时,他继续说,“你会发现,咱们今天下午启程时,什么也没漏掉。”

  他回头瞄了一眼,看到那伙人追上来了。他心慌意乱,拼命狂奔,不住地回头望,只见他们越来越近了。他使出最大的力气跑,可他身体肥胖,腿又短,跑不过他们。现在,他能听到他们就在身后了。他顾不得辨方向,只管发狂似的瞎跑,还不时回过头去看他的那些就要成功的敌人。突然间,他一脚踩空了,四脚在空中乱抓,扑通一声,他没头没脑地掉进了深深的湍急的流水。他被河水的强大力量冲着走,无能为力。他这才知道,原来他在慌乱中瞎跑时,竟一头栽进了大河!

  “上天保佑你这动物,”姑娘大笑着说。“我又不打算买下它。给我讲讲房子的具体情况吧。不过先等一下,我再给你拿点茶和烤面包来。”

  “谁说的,獾,没有的事!”蟾蜍颇为得意地说。“你是听信了酒店里那些人胡编乱诌的话。蟾宫的里里外外,每一寸地方,我都了如指掌。我敢向你保证,根本没有什么地下通道。”

  “得啦,你呀,亲爱的好老鼠儿,”蟾蜍央求说,“别用那种尖酸刻薄的腔调说话好吗?你明明知道,你们非来不可。没有你们,叫我怎么对付这一摊?求求你啦,这事就这么定了,别和我争辩,我受不了。你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你那条乏味的臭哄哄的老河,成天呆在河岸上一个洞里,呆在船上吧?我想让你见见世面!我要把你造就成一只像样的动物,伙计!”

  “这就对了!”兴奋的蟾蜍喊道。“这才是真正的生活,这才是我失去好久的伟大世界!我要叫住他们,我的轮上的哥们儿,我要给他们编一段故事,就像曾经使我一帆风顺的那种故事,他们自然会捎带我一程,然后我再给他们讲更多的故事。走运的话,说不定最后我还能乘上汽车长驱直入回到蟾宫!叫獾看看,那才叫绝了!”

  一位老绅士已经在他后背戳了好一阵子,这时干脆把他推到一边,更不像话的是,竟管蟾蜍叫他的好太太,这比那晚发生的任何事都更令他恼火。

  蟾蜍起初不愿就此住口,还想回敬他几句。坐牢的时候,他就老是被人支来使去,他受够了,现在又来了,而且支使他的是一只老鼠!不过。他偶然从帽架上的镜子里,瞥见了自己的尊容,一顶褪色的黑色女帽,俏皮地歪扣在一只眼上,他立刻改变了主意,二话没说,乖乖地上了楼,钻进了河鼠的穿衣室。他彻头彻尾洗刷了一遍,换了衣服,久久地站在镜子跟前,沾沾自喜地欣赏着自己,心想,那帮家伙竟会错把他当成一个洗衣妇,真是一群白痴!

  “这是沿河一带最讲究的房子,”蟾蜍哇啦哇啦大声嚷道。“在别的地方,你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房子。”他情不自禁又加上一句……

  大约隔着两块田地,一个扎着皮绑腿的司机和两名乡村警察,正飞快地朝他奔来。

  可是,他很快就笑不起来了,因为他想到,这时已是深夜,又黑又冷,他来到了一座不熟悉的树林,身无分文,吃不上晚饭,仍旧远离朋友和家。火车震耳的隆隆声消逝以后,这里的一切像死一般寂静,怪吓人的。他不敢离开藏身的树丛,觉得离铁路越远越好,于是深深钻进林子。

  河鼠伸出一只整洁的褐色小爪子,紧紧揪着蟾蜍的颈皮,使劲往上拽。浑身滴水的蟾蜍于是慢慢地但稳稳地上了洞沿,安然无恙地站到了门厅里。他身上自然满是污泥和水草,可他又像往日一样快活得意,因为他知道,自已又来到老友家,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那套不合身份丢人现眼的伪装,也可以扔掉了。

  ──你们两位。好吧,现在你们想吃点什么?快进屋吃点东西吧!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你们想不到,有多巧啊!”

  “住在大河附近,”蟾蜍说,“挨着那座叫蟾宫的漂亮房子,就在这一带什么地方。你大概听说过吧?”

  他立刻喊道:“现在我看清楚了!是一辆机车.在我们同一条轨道上,飞快地开过来了!他们像是在追我们!”

  “那号小动物一贯是这样的,”河鼠接着说。“可鼹鼠和獾却不辞劳苦,到处宣传说,你早晚会回来的。其实他们并不知道你怎样回来,但是相信你总会有办法回来的!”

  “这首歌到底有多好,我说不上来,鼠兄,”鼹鼠谨慎地说。鼹鼠自己不是诗人,也不赞赏懂诗的人。而且,他天性坦诚,喜欢实话实说。

  蟾蜍饱餐了一顿,肚子能装下多少就装多少,然后就起身向吉卜赛人道了再见,又依依不舍地告别了马。吉卜赛人很熟悉河边地形,给他指点该走哪条路。他又一次踏上行程,情绪好到无以复加。和一小时前相比,他成了全然不同的另一只蟾蜍。阳光明亮,身上的湿衣差不多干透了,现在兜里又有了钱,离家和朋友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安全,尤其是,吃过一顿丰盛的饭食,热热的,营养充足,他感到浑身有劲,无忧无虑,信心百倍。

  “他们很快就撵上咱们了!”司机说。“机车上满是奇奇怪怪的人!有的像古代的卫兵,手里晃着戟;有的是戴钢盔的警察,手里挥着警棍;还有一些是穿得破破烂烂戴高礼帽的人,拿着手枪和手杖,即使隔这么远,也可以断定那是便衣侦探;所有的人都挥着家伙,喊着同一句话:‘停车,停车,停车!’”

  “可我们并不要‘教训’他们,”獾回答说。“我们就是要‘学习’他们──学习他们,学习他们!再说,我们正是要这样去做呀!”

  蟾蜍领着他们向马厩场院走去,河鼠一脸狐疑,跟在后面。只见从马车房里拉出一辆吉卜赛篷车,崭新,锃亮,车身漆成金丝雀般的淡黄色,点缀着绿色纹饰,车轮则是大红的。

  那女人凑到他跟前,朝他帽子底下仔细地敏锐地端详。“哎呀呀,果然是只蟾蜍!”她喊道,“太不像话!一只丑恶的脏兮兮的、叫人恶心的癞蛤蟆居然上了我这条干净漂亮的船,我绝不允许!”

  “好啦。蟾蜍,打起精神来,”她一进门就说,“坐起来,擦干眼泪,做个懂事的动物。试试看,吃口饭吧。瞧,我给你拿来一点我的饭菜,刚出炉的,还热着呐。”

  他们三个一齐扯开嗓门儿说话,吵闹声震耳欲聋。这当儿,只听得一个尖细的、干巴巴的声音说:“你们全都肃静!”霎时间,房里鸦雀无声。

  鸭群在戏水,

  拖船的马缺乏耐力,不能长时间奔跑,很快就由奔驰降为小跑,小跑又降为缓行。不过蟾蜍还是挺满意的,因为他知道,好歹他是在前进,而拖船却静止不动。现在他心平气和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做了件实在聪明的事。他心满意足地在阳光下慢慢行走,专捡那些偏僻的小径和马道,想法忘掉他已经很久没吃一顿饱饭了,直到他把水渠远远甩在后面。

  他狼狈不堪,只得孤注一掷。他又摆出自己原有的优雅风度──一种乡村绅士和名牌大学院长兼有的气派──说:“唉!我忘带钱包啦,请把票给我好吗?明天我就差人把钱送来。在这一带我是知名人士。”

  “对,”獾说,“这正是我想到的。黄鼠狼们完全信赖他们的那些精良的哨兵。所以,那条通道就派上用场了。那条极有用的地道,正好直通宴会厅隔壁的配膳室的地板底下!”

  “我才不稀罕你的那套把戏哩!”河鼠固执地说。“我就是不跟你去,说一不二。我就是要守着我的老河,要住在洞里,要驾船,像往常一样。而且,鼹鼠也要跟我一道,干同样的事,是不是,鼹鼠?”

  赶得上聪明的蟾蜍一半!

  这次大胆的冒脸,这样轻而易举就获得了成功,使得他头脑发晕。他朝镇里的灯光快步走去,丝毫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必须尽快离开邻近地区,因为他被迫装扮的那位太太,在这一带是人人熟识和喜欢的一个人物。

  “别说‘学习他们’,蟾蜍,”河鼠大为震惊地说。“这不是地道的英语。”

  蟾蜍一声不吭,坐在路上纹丝不动。他俩只得过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只见,蟾蜍正迷迷瞪瞪地出神,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两眼仍直勾勾地盯着前面尘土飞扬的地方,那个毁了他们的家伙的去向。时不时还听到他低声念叨:“噗噗!”

  蟾蜍的脾气本来就咝咝冒气了,这一下竟开了锅,完全失控了。

  售票员把他和他那顶褪色的黑布女帽盯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说:“我相信你在这一带定会出名的,要是你老耍这套鬼花招。听着,太太,请你离开窗口,你妨碍别的旅客买票!”

  “对不起,”河鼠谦恭地说。“我只是觉得,应该说‘教训’他们,而不是‘学习’他们”(蟾蜍和獾的英语用词不当,把teach(教训)说成了learn(学习)──译注)

  这时,河鼠用胳臂捅了捅鼹鼠,不巧,正好被蟾蜍看见了。他脸涨得通红。跟着是一阵难堪的沉寂。然后,蟾蜍大笑起来。“得啦,鼠儿,我说话就这么个德行,你知道的。再说,这房子确实不坏,是吧?你自己不也挺喜欢它吗。咱们都清醒些好啦。你们两位正是我需要的。你们得帮我这个忙。这事至关重要!”

  他在乡间小道上走了几哩之后。就上了公路。他顺着那条白色路面极目远眺时,忽见迎面过来一个小黑点,随后变成了一个大黑点,又变成了一个小块块,最后变成了一个他十分熟悉的东西。接着,两声警告的鸣笛,愉快地钻进他的耳朵,这声音太熟悉了!

  “我姑母也一样──就洗衣妇而言。”女孩说:“随你的便。你这个可恶的、骄傲的、忘恩负义的东西!我还为你难过,想帮你一把哩!”

  “你这个可怜的、轻浮的动物!”蟾蜍不屑地说。其实,他对鼹鼠刚才做的事嫉妒得要命。那正是他自己想干的,可惜他事先没想到,睡懒觉睡过头了。

  小船徐徐驶进河汉,来到一所大船坞的屋顶下。鼹鼠把桨收进船舱。这里,他们看到许多漂亮的小船,有的挂在横梁上,有的吊在船台上,可是没有一只船是在水里。这地方显得有种冷落废弃的气氛。

  是鼓舞众生的蟾蜍!

  他报了离蟾宫最近的车站的名称。他本能地把手伸进马甲的兜里去掏钱。那件棉布衫,直到这一刻一直在忠实地为他效劳,他却忘恩负义,把它忘掉了。现在这件衣裳横插一手,阻碍他掏钱。像做恶梦似的,他拼命撕扯那怪东西,可那东西仿佛抓牢了他的手,还不住地嘲笑他,使他耗尽全身的力气而不能得逞。其他旅客在他后面排成长队,等得不耐烦了,向他提出有用或没用的建议,或轻或重的批评。末末了,不知怎么搞的──他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他突破了重重障碍,终于摸到了他素来装钱的地方,不料却发现,非但没有钱,连装钱的口袋也没有,甚至连装口袋的马甲也没啦!

  蟾蜍慢慢地坐起来,擦干了眼泪。秘密对他总是有极大的吸引力,这是因为他从来保守不住任何秘密。每当他忠实地保证绝不泄密以后,他就把秘密告诉另一个动物。这种有罪的兴奋感,是他最喜欢的。

  丰盛又清幽。

  “这样吧,你让我来掌舵!”蟾蜍说,他着实慌了。“那样你就可以依你自己的办法洗你的衣裳。让我来洗,说不定会把你的衣裳洗坏的,或者不对你的路子。我习惯洗男服,那是我的专长。”

  蟾蜍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这能使他多少气派地离开监狱,而不辱没他那个危险的亡命之徒的英名。于是他很乐意地帮助狱卒的女儿,把她的姑母尽量伪装成一个身不由己的受害者。

  蟾蜍正翘腿倚在沙发上,听到这话,侧身掩面,全身抖动,痛悔地抽泣起来。

  “蟾儿,咱们先安静地坐一会儿吧!”河鼠说,一屁股坐在一张扶手椅上。鼹鼠坐在他旁边的另一张扶手椅上,说了几句客气话,赞美蟾蜍那“可爱的住宅”。

  “这么说,太太,你是开洗衣行业的?”船在水面滑行着,船娘很有礼貌地说。“我说,你有个颇好的职业,我这样说不太冒失吧?”

  “唉,先生,”蟾蜍说,又哭了起来,“我是个不幸的穷洗衣妇,所有的钱都丢失了,没钱买火车票,可我今晚非赶回家不可,不知道咋办才好。老天爷呀!”

  “我也希望没有,”鼹鼠充满自信地说。“早上我去厨房。看看早点是不是热着,等蟾蜍起来好吃。忽然看见炉灶前的毛巾架上,挂着蟾蜍昨天回来时穿的那件洗衣妇的衣裳,我动了个念头。我把它穿上,又戴上帽子,披上大围巾,大摇大摆一直走到蟾宫大门口。那些哨兵自然拿着枪在把守大门,吆喝‘来者何人?’还有那一套胡言乱语。‘先生们,早上好!’我恭恭敬敬地说,‘今儿个有衣服要洗吗?’

  水上乐消遥。

  “我爱洗衣,”蟾蜍说。“简直爱得着了迷。两手一泡在洗衣盆里,我就快活得了不得。我洗起衣裳来大轻松了,一点不费劲!我跟你说,太太,那真是一种享受!”

  几个钟头以后,姑娘又回来了。她端着一个托盘。盘里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香茶,还有堆得老高的一盘热腾腾的黄油烤面包。面包片切得厚厚的,两面都烤得焦黄,熔化的黄油顺着面包的孔眼直往下滴,变成金黄色的大油珠,象蜂巢里淌出来的蜜。黄油烤面包的气味,简直在向蟾蜍讲话,说得清清楚楚,半点不含糊。它讲到暖融融的厨房,明亮的霜晨的早餐;讲到冬日黄昏漫游归来,穿拖鞋的脚搁在炉架上,向着一炉舒适的旺火;讲到心满意足的猫儿打着呼噜,昏昏欲睡的金丝雀在啁啾。蟾蜍又一次坐起身来,抹去眼泪,啜起了茶,嚼开了烤面包,无拘无束地对姑娘谈起了他自己,他的房子,他在那里都干些什么,他是一位何等显要的人物,他的朋友们多么敬重他。

  蟾蜍的性格,有一点是足以令人宽慰的,那就是,他确实是一只善良的动物,从不计较真正朋友的唠叨数落。即使他执迷于什么,他也能看到问题的另一面。在河鼠严厉地开导他时,他私下里还在嘟哝:“可那确实好玩,好玩得要命!”并且压低了嗓门,发出一些古怪的噪音,克──克──克,噗──噗──噗,以及类似沉闷的鼾声或者开汽水瓶的声音。不过。当河鼠快要说完时。他却深深叹了口气,非常温和谦逊地说:“太对了。鼠兄!你的理由老是那么充足!是啊,我曾经是一头狂妄自大的蠢驴,这点我算明白了;不过现在我要做一只好蟾蜍,再也不干蠢事了。至于汽车嘛、自从我掉进你的河里以后,我对它已经不大感兴趣了。事实是,在我攀住你的洞口喘气时,我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一个绝妙的想法──是和汽船有关的──好啦,好啦!别发火,老伙计,别跺脚,留神打翻东西;这不过是个想法罢了,咱们现在不去谈它。还是喝杯咖啡,抽支烟,安安静静聊会儿天,然后我就消消停停踱回我的蟾宫,换上我自己的衣服,让一切都恢复老样子。我冒险也冒够了。我要过一种平平稳稳、安安逸逸、正正经经的生活,经营经营我的产业,作些改进;闲时栽花种草,美化环境。朋友们来,总会有饭菜招待。我要备一辆轻便马车,乘上它去四乡转转,就像过去那些好时光那样,再不心浮意躁,总想胡作非为了。”

  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早晨,鼹鼠忽对河鼠说:“鼠兄,我想求你帮个忙。”

  吉卜赛人大发牢骚,抱怨说,这样的买卖要是再做几宗,他就要倾家荡产啦。不过最终他还是从裤兜深处掏出一只脏兮兮的小帆布包,数出六枚先令六枚便士,放在蟾蜍掌心里。然后他钻进大篷车,拿出一只大铁盘,一副刀、叉、勺子。他歪倒铁锅,于是一大股热腾腾、油汪汪的杂烩汤就流进了铁盘。那果真是世上最最美味的杂烩汤,是用松鸡、野鸡、家鸡、野兔、家兔、雌孔雀、珍珠鸡,还有一两样别的东西烩在一起熬成的。蟾蜍接过盘子,放在膝上,差点儿没哭出来。他一个劲往肚里填呀。填呀,填呀,吃完又要,吃完又要;而吉卜赛人也不吝啬。蟾蜍觉得,他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一顿早餐。

  狱卒的女儿看到,这个话题像茶点一样,对蟾蜍大有裨益,就鼓励他说下去。

  “自打你──遇上──那──那桩麻烦事以后,”河鼠缓慢而意味深长地说,“我是说,在你为了那桩汽车纠纷,很久没在社交场合露面以后──”

  “对不起,”河鼠嘴里嚼着一根稻草,慢条斯理地说,“我好像听见你刚才说什么‘咱们’,什么‘启程’。什么‘今天下午’来着?”

  ──他所有的灾难都是打那天开始的!车上的人,恰恰是他在旅店咖啡厅里看到的那伙人!

  “好啦。好啦,”蟾蜍温文和蔼地说,“这没关系,别去想它啦。我也有好几位姑母,本来都要做洗衣妇的。”

  蟾蜍没精打采地走着回去,又一次把这令人失望的经历告诉河鼠。

  蓝蓝天空高,

  他冒出水面,想抓住岸边垂下的芦苇和灯芯草,可是水流太急,抓到手的草又滑脱了。“老天爷!”可怜的蟾蜍气喘吁吁地说,“我再也不敢偷车了!再也不敢唱吹牛歌了!”说完又沉了下去,过后又冒出水面,喘着粗气胡乱打水。忽地,他发现自己正流向岸边的一个大黑洞,那洞恰好就在他头顶上。当流水冲着他经过洞边时,他伸出一只爪子、够着了岸边,抓牢了。然后他吃力地把身子慢慢拖出水面,两肘支撑在洞沿上。他在那儿呆了几分钟,喘着气,因为他实在是累垮了。

  蟾蜍马上收起了他那套轻浮的滑稽动作,变得严肃忧郁起来。脊梁骨下半截一阵隐隐的痛感,一直传到两腿,使他只想坐小来,竭力不去想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

  “他们瞪眼瞧我,又傲气又拘板,说:‘滚开,洗衣婆!我们在执勤,没衣服要洗!’我说:‘那我改天再来吧?’哈,哈,哈!蟾蜍,你看,我多逗!”

  “好啦,就算不对,就算不对,”鼹鼠息事宁人地说。“可是我想问问你,你能不能领我去拜访蟾蜍先生?他的事,我听说得多了,特想和他认识认识。”

  原来是河鼠!

  火车司机非常严厉地低头望着他说:“你老实告诉我,坐牢是因为什么?”

  “算啦,算啦!”獾接着说,语气稍为温和些。“没关系,别哭啦。既往不咎,从新开始吧,不过鼹鼠说的全是实情。白鼬们步步为营,而且他们是世上最精良的卫兵。正面进攻是绝对办不到的。咱们寡不敌众。”

  “我猜,是有关划船的事吧,”河鼠装糊涂说。“你进步很快嘛,就是还溅好些水花。只要再耐心些,再加上适当的指导,你就可以……”

  这时,蟾蜍差不多已恢复常态了。他坐直了身子,向四周看看,努力要抑制激动的情绪。他对汽车的渴求和热望,正在他心头汹涌,整个儿控制了他,弄得他躁动不宁。

  “我和她根本不相像,”蟾蜍没好气地说。“我身材多优美呀──就蟾蜍而言。”

  不一会,鼹鼠翻着筋斗冲进屋来。他显然很是得意。“我干得真痛快!”他说,“我把那些白鼬全惹恼了!”

  河鼠环顾四周。“我明白了,”他说。“看来他玩船已经玩够了,厌倦了,再也不玩了。不知道他现在又迷上了什么新玩意儿?走,咱们瞧他去。一切很快就会明白的。”

  她把船驾到岸边,蟾蜍千恩万谢,轻快地跨进船,心满意足地坐下。“蟾蜍又交上好运啦!”他心想,“我总能化险为夷。马到成功!”

  她一面笑得前仰后合,一面动手给他穿上印花棉布裙衫,紧紧地扣上领扣,披上大围巾,打了一个符合洗衣妇身份的褶,又把褪色的女帽的带子系在下巴底下。

  獾放下手里的报纸。

  长长灯芯草,

  他们把蟾蜍轻轻抬上车,让他靠坐在柔软的椅垫上,又继续上路。

  “太糟了,”司机思忖着说。“钱丢了──回不了家──家里还有几个孩子在等你吧?”

  “这么说,一切都完啦,”蟾蜍哽咽着说,把头埋在沙发靠垫里,痛哭起来。“我要报名当兵去,永不再见我亲爱的蟾宫了。”

  “鸭子也不懂得,”河鼠开朗地说,“他们说:‘干吗不让人家在高兴的时候做他们高兴做的事?别人干吗要坐在岸上对人家横挑鼻子竖挑眼,还要编歌嘲笑人家?尽是胡说八道!’这就是鸭子们的论调。”

  是为国王,还是基陈纳将军?

  “好吧,我给你出个主意,”好心的火车司机说。“你说你是干洗衣这行当的,那很好。我呢,你瞧,是个火车司机。开火车是个脏活。我穿脏的衬衣一大堆,我太太洗都洗烦了。要是你回家以后,替我洗几件衬衣,洗好给我送来,我就让你搭我的机车。这是违反公司规章的,不过这一带很偏僻,要求不那么严。”

  “有──一条──地下──通道,”獾一字一顿意味深长地说,“从离我们这里不远的河边,一直通到蟾宫的中心。”

  行前的准备大体就绪,大获全胜的蟾蜍领着伙伴们来到养马场,要他们去捉那匹老灰马。由于事先没跟老马商量,蟾蜍就分派他在这趟尘土弥漫的旅途中干这件尘土弥漫的脏活,老马一肚子牢骚怨气,所以逮住他可费了大劲。蟾蜍乘他们逮马时,又往食品柜塞进更多的必需品,又把饲料袋、几网兜洋葱头、几大捆干草,还有几只筐子,吊在车厢底下。老马终于给逮住,套在车上,他们出发了。三只动物各随所好,有的跟着车走,有的坐在车杠上,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同时说着话。那天下午,阳光灿烂。他们蹴起的尘土,香喷喷的,闻着叫人心旷神怡。大路两侧茂密的果园里,鸟儿们欢乐地向他们打招呼,吹口哨。和蔼的过路人从他们身旁走过时,向他们道声好,或者停下来,说几句中听的话,赞美他们那漂亮的马车。兔儿们坐在树篱下他们家的门口,举着前爪,一叠连声赞叹:“哎呀呀!哎呀呀!哎呀呀!”

  “全国最好的职业!”蟾蜍飘飘然地说。“所有的上等人都来我这儿洗衣──不肯去别家,哪怕倒贴他钱也不去,就认我一家。你瞧,我特精通业务,所有的活我都亲自参加。洗;熨,浆,修整绅士们赴晚宴穿的讲究衬衫──一切都是由我亲自监督完成的!”

  他边走边想,忽然注意到,不远处,在镇子的一侧,有一些红绿灯在闪烁,机车的喷气声,车辆进岔道的撞击声,也传进了他的耳朵。“啊哈!”他想,“真走运!这会儿,火车站是我在世上最渴望的东西;而且,到火车站去不需要穿过镇子,用不着再装扮这个丢人现眼的角色,用不着再花言巧语跟人周旋了,尽管那很管用,可有损一个人的尊严。”

  “蟾蜍!”他声色俱厉地说。“你这个调皮的小坏蛋!难道你不觉得害臊吗?你想想,要是你的父亲、我的那位老朋友今晚在这里,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他会怎么说?”

  黄嘴隐不见,

  “什么?”他说,“卖掉这匹漂亮的小马驹?不,不,绝对不行。卖了马,谁替我驮给雇主洗的衣裳?再说,我特喜欢这马,他跟我也特亲。”

  “好,好,没关系;多谢你的好意啦,”蟾蜍连忙说。“不过,问题是,你总不能让蟾宫的蟾蜍先生装成洗衣妇,满世界跑吧!”

  “我的年轻朋友,”獾非常严肃认真地说,“你的父亲,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动物──比我所认识的其他动物都要高尚。他和我是至交,曾经把他不愿让你知道的许多事告诉过我。他发现了那条通道──当然,不是他挖的;那是早在他来这里几百年以前就存在的──他把它修整了,清扫了。因为他想,也许有朝一日,遇到危难时,能派上用场。他领我去看过。他对我说:“别让我儿子知道,他倒是个好孩子,只是太轻浮,不稳重,嘴巴把不住关。要是日后他真的遇到麻烦,而用得上通道时,再告诉他,但事先不要告诉他。”

  “说得对嘛,说得对嘛,”鼹鼠打心眼儿里赞同。

  他爬下马背,由他去吃草,自己坐在吉卜赛人身旁,扳着手指算起了。末了他说:“一先令一条腿,怎么,总共才四先令,一个子儿也不多?那不行,我这匹漂亮的小马才卖四先令。我不干──”

  “现在,蟾蜍,该轮到你了,”女孩说。“脱掉你身上的外衣和马甲;你已经够胖的了。”

  不过,蟾蜍还是不甘心就此罢休。他把船驾了出来,向河上游划去。蟾宫的花园,就延伸到河边。

  公鸭母鸭尾.

  诸如此类的歌还多得很,但都狂妄得吓人,不便写在纸上。以上只是其中较为温和的几首。

  蟾蜍跳了下去,一骨碌滚过一段短短的路基,从地上爬起来,居然一点没伤着。他爬进树林,藏了起来。

  “有几个白鼬有点恼怒了,”鼹鼠接着说,“那个当班的警官冲我嚷道:‘马上滚开,婆子,滚!我手下的人值勤的时候不许聊天!’‘叫我滚?’我说,‘只怕要不了多久,该滚的就不是我啦!’”

  黄脚颤悠悠,

  “让你掌舵?”船娘大笑着说。“给一条拖船掌舵,得有经验。再说,这活很没趣味,我想让你高兴。不不,还是你干你喜欢的洗衣活,我干我熟悉的掌舵好。我要好好款待你一番,别辜负我的好意!”

  这时,月亮照耀得通明,司机设法在煤堆上站稳了,可以看清他们后面长长的路轨。

  蟾蜍立刻看到,他的所作所为是大错特错,愚蠢透顶了。他承认自己的过失和糊涂,为了弄丢河鼠的船,弄坏了他的衣服,他向河鼠深深道歉。他坦率的认错态度,往往会软化朋友们的批评。博得他们的谅解。他就用这种口气对河鼠说:“鼠兄!我知道,我是个鲁莽任性的家伙!请相信我,从今往后,我要变得谦卑顺从,不经你善意的劝告和充分的赞同,我绝不采取任何行动!”

  我们戏水中,

  足智多谋的蟾蜍君!

  在监狱里蹲了这么久,他感到树林特生疏,特不友好,像成心在拿他取笑逗乐似的。夜鸳单调的嘎嘎声,使他觉得林中布满了搜索他的卫兵,从四面八方向他包抄过来。一只猫头鹰,悄没声地猝然向他扑来,翅膀擦着他的肩头,吓得他跳了起来,心惊胆战地想,那准是一只手;接着又像飞蛾一样轻轻掠过、发出一串低沉的“嗬!嗬!嗬!”的笑声,听起来非常下流。有一回,他碰上一只狐狸,那狐狸停下来,讥讽地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喂,洗衣婆!这星期少了我一只袜子,一个枕套!下次留神别再犯!”说罢,窃笑着摇摇摆摆走开了。蟾蜍四处看,想找块石头打他,可就是找不到,更把他气坏了。末了,又冷,又饿,又乏,他找到一个树洞,躲了进去,设法用树枝和枯叶铺了一张将就舒适的床,沉沉睡着了,直睡到天明。

  蟾蜍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脸上浮现出一丝傻笑。

  “可蟾蜍怎么办?”他俩双双上路时,鼹鼠不安地问。“瞧他那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咱们总不能把他独自个儿撂在路当中吧!那太不安全了。万一又开过来一辆汽车怎么办?”

  他瘫倒在路上,成了惨兮兮的一堆破烂.他绝望地喃喃自语说:“全完啦!彻底完蛋啦!又要落到警察手里,带上镣铐,又要蹲大狱,啃面包,喝白水!咳,我是个十足的大傻瓜!我本该藏起来,等天黑以后,再捡僻静小路偷偷溜回家去!可我偏要大模大样在野地里乱窜,大唱自吹自擂的歌子,还要在大白天在公路上瞎拦车!倒霉的蟾蜍啊!不幸的动物啊!”

  却说这狱卒有个女儿,她是位心肠慈善的可爱姑娘,在监狱里帮着父亲干点轻便杂活。她特别喜欢动物,养着一只金丝雀,鸟笼子每天就挂在厚厚的城堡墙上一只钉子上。鸟的鸣唱,吵得那些想在午饭后打个盹儿的犯人苦恼不堪。夜晚,鸟笼就用布罩罩着,放在厅里的桌子上。她还养着几只花斑鼠,和一只不停地转着圈儿的松鼠。这位好心的姑娘很同情蟾蜍的悲惨处境。有一天,她对父亲说:“爹!我实在不忍心看着这只可怜的动物那么受罪,您瞧他多瘦呀。您让我来管他吧。您知道,我是多么喜欢动物。我要亲手喂他东西吃,让他坐起来,干各种各样的事。”

  “鼹鼠,但愿你刚才没有鲁莽行事!”河鼠担心地问。

  “什么也不用干,”河鼠斩钉截铁地说。“事实上,没有什么可干的。我太了解他啦。他现在是走火入魔。他又迷上了一个新玩意儿。一开头,总要给它缠磨成这个德行。他会一连许多天都这样疯疯傻傻,就像一只在美梦里游荡的动物,毫无实际用处。没关系,不必理他。咱们还是去看看怎样收拾那辆车吧。”

  他和马已经走了好几哩路。炙热的太阳晒得他昏昏欲睡。那马忽然停下来,低头啃吃青草。蟾蜍惊醒过来,险些儿掉下马背。他举目四顾,只见自己是在一片宽阔的公地上,一眼望去,地上星星点点缀满了金雀花和黑麦子。离他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破烂的吉卜赛大篷车,一个男人坐在车旁一只倒扣着的桶上,一个劲抽烟,眺望着广阔的天地。附近燃着一堆树枝生起的火,火上吊着一只铁罐,里面发生咕嘟嘟的冒泡声,一股淡淡的蒸汽,令人不禁想入非非。还有气味──暖暖的、浓浓的、杂七杂八的气味──互相掺合、交织,整个儿融成一股无比诱人的香味,就像大自然女神──一位给孩子们慰安和鼓舞的母亲──的灵魂显了形,召唤着她的儿女们。蟾蜍现在才明自,他原先并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饿。上半天感到的饥饿,只不过是一阵微不足道的眩晕罢了。现在,真正的饥饿终于来了,没错;而且得赶紧认真对待才行,要不然,就会给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带来麻烦。他仔细打量那个吉卜赛人、心里举棋不定,不知道是跟他死打硬拼好,还是甜言蜜语哄骗好。所以他就坐在马背上,用鼻子嗅了又嗅,盯着吉卜赛人。吉卜赛人也坐着,抽烟,拿眼盯着他。

  这时,蟾蜍一下子跪在煤堆里,举起两只合拢的爪子,哀求道:“救救我吧,求求你,亲爱的好心的司机先生,我向你坦白一切!我不是那个简单的洗衣妇!也没有什么天真的或者淘气的孩子在家等我!我是一只蟾蜍──是赫赫有名受人爱戴的蟾蜍先生,我是一位地产主。我凭着极大的勇气和智慧,刚刚从一座可憎的地牢里逃了出来。我坐牢,是由于仇人陷害。要是再给那辆机车上的人抓住,我这个可怜、不幸、无辜的蟾蜍,就会再次陷入戴枷锁、吃面包、喝白水、睡草铺的悲惨境地!”

  听到这里,没心肝的蟾蜍居然偷偷地噗嗤笑了出来,跟着又敛容正色,做出特别庄重严肃的样子。

  他们正悠闲自在地在公路上缓缓行进,鼹鼠和老马并肩而行,跟马说话,因为那匹马抱怨说,他被冷落了,谁也不理睬他。蟾蜍和河鼠跟在车后,互相交谈──至少是蟾蜍在说话,河鼠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插上一句:“是呀,可不是吗?你跟他说什么来着?”心里却琢磨着毫不相干的别样事。就在这当儿,从后面老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隐隐的警告的轰鸣声,就像一只蜜蜂在远处嗡嗡嘤嘤。回头一看,只见后面一团滚滚烟尘,中心有个黑黑的东西在移动,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向他们冲来。从烟尘里,发出一种低微的“噗噗”声,像一只惊恐不安的动物在痛苦地呻吟。他们并没在意,又接着谈话。可是就在一瞬间(仿佛只一眨眼的工夫),宁静的局面突然打破了。一阵狂风,一声怒吼,那东西猛扑上来,把他们逼下了路旁的沟渠。那“噗噗”声,像只大喇叭,在他们耳边震天价响。那东西里面锃亮的厚玻璃板和华贵的摩洛哥山羊皮垫,在他们眼前一晃而过。原来那是一辆富丽堂皇的汽车,一个庞然大物,脾气暴躁,令人胆寒。驾驶员聚精会神地紧握方向盘,顷刻间独霸了整个天地,搅起一团遮天蔽日的尘云,把他们团团裹住,什么也看不见了。接着,它嗖地远去,缩成一个小黑点,又变成了一只低声嗡嗡的蜜蜂。

  “那好,”吉卜赛人说,“这么着吧,我给你加到五先令,这可比这牲口的价值高出三先令六便士。这是我最后的出价。”

  “给我说说你的蟾宫吧,”她说,“看来那是个美丽的地方。”

  “哼,我怎么跟你说的?”河鼠十分气恼地说。“现在,你瞧你!你是个什么东西,干的什么好事!把我心爱的船给弄没了,这就是你干的!把我借给你的漂亮衣服给毁了!说实在的,蟾蜍你这个动物叫人伤透脑筋了──真不知道。谁还愿意跟你做朋友!”

  车厢里确实布置得非常紧凑而舒适。几张小小的卧铺,一张小桌靠壁折起,炉具,小食品柜,书架,一只鸟笼,笼里关着一只鸟,还有各种型号和式样的高锅、平锅、瓶瓶罐罐、烧水的壶。

  当他跑到和船并排时,那船娘还在笑。她喊道:“把你自己放进轧衣机里轧一轧,洗衣婆,拿烙铁熨熨你的脸,熨出些褶子,你就将就像个体面的癞蛤蟆啦!”

  蟾蜍被关进一个阴森森臭哄哄的地牢,他知道,一座暗无天日的中世纪城堡,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了。外面那个世界,阳光灿烂,碎石子道路纵横交错,前不久,他还在那儿尽情玩乐,好不快活,就像全英国的道路都被他买下了似的。想到这,他一头扑倒在地上,流着辛酸的泪,完全陷入了绝望。“一切的一切全完啦,”他哀叹道,“至少是,蟾蜍的前途完啦,反正是一样。那个名声显赫、漂亮体面的蟾蜍,富有好客的蟾蜍,自由自在、无忧无虑、温文尔雅的蟾蜍,完啦!我胆大妄为,偷了人家一辆漂亮汽车,又厚着脸皮,粗暴无礼,对一大帮红脸膛的胖警察胡说八道,坐牢是我罪有应得,哪还有获释的希望!”抽泣噎住了他的喉咙,“我真蠢哪,现在,我只有在这个地牢里苦熬岁月。有一天,那些曾经以认识我为荣的人,连我蟾蜍的名字都给忘了!老獾多明智呀,河鼠多机灵呀,鼹鼠多懂事呀!你们的判断多么正确!你们看人看事,多透彻呀!唉,我这个不幸的、孤苦无依的蟾蜍哟!”他就这样昼夜不停地哀叹,一连过了好几个星期,不肯吃饭,也不肯吃点心。那位板着面孔的老狱卒知道他的口袋里装满了钱,一个劲儿提醒他,只要肯出价,就能为他从监狱外面搞到许多好东西,甚至还有奢侈品,可他硬是什么都不吃。

  他下楼时,午饭已经摆在桌上。蟾蜍看见午饭,心里好高兴,因为自吃过吉卜赛人那顿丰盛的早餐之后,他又经历了不少险情,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吃午饭时,蟾蜍向河鼠叙述他的全部历险,着重谈他自己如何聪明机警,他在危急关头如何从容镇定,身处困境时如何机敏狡诘。他把这一切说得仿佛是一段轻松愉快丰富多采的奇遇。但他越是夸夸其谈,河鼠就越是神情严肃,沉默不语。

  河鼠站在路当中,暴跳如雷,气得直顿脚。“这帮恶棍!”他挥着双拳大声吼叫。“这帮坏蛋,这帮强盗,你们──你们──你们这帮路匪!──我要控告你们!我要把你们送上法庭!”他的念家情绪领时消失,此刻,他成了一艘淡黄色航船的船长,他的船被一群敌对的船员肆无忌惮的横冲直撞逼上了浅滩。一怒之下,他过去痛骂那些小汽船老板的尖酸刻薄的话一股脑喷发出来,因为那些人把船开得离岸大近,搅起的浪花常常淹了他家客厅的地毯。

  他把洗衣盆、肥皂和其他需用什物搬出船舱,胡乱挑了几件脏衣物,努力回忆他偶尔从洗衣房窗口瞥见的情形,动手洗了起来。

  有天早上,那女孩像是有心事似的,回答他的问题时有点心不在焉。蟾蜍觉得。他那连篇的机智妙语和才气横溢的评论,并没引起她应有的注意。

  “最近我查访到一两个情况。”獾接着说。“我叫水獭冒充扫烟囱的,扛着笤帚,到后门口去讨活干。他了解到。明天晚上。蟾宫里要举行一个盛大的宴会,给什么人──大概是给那个黄鼠狼头头──做寿,所有的黄鼠狼都要聚集在宴会厅里,吃喝玩乐穷开心。要闹很长时间。刀剑、棍棒,任何一件武器都不会带!”

  雨燕飞又叫,

  “我也一样,”船娘打心眼里赞同说。“一帮懒虫!不过我想,你一定把你的姑娘们调教得规规矩矩的,是吧。你非常喜欢洗衣吗?”

  ──”

  “讲下去,蟾蜍。”鼹鼠说,他很感兴趣。

  “瞧吧!”蟾蜍叉开双腿,腆着肚皮,喊道,“这辆小马车代表的生活,才是你们要过的真正的生活。一眼望不到头的大道,尘土飞扬的公路,荒原,公地,树篱,起伏的草原,帐篷,村庄,城镇,都市,全都属于你们!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到处旅行,变换环境,到处有乐趣,刺激!整个世界在你眼前展开,地平线在不断变换!请注意,这辆车是同类车子里最精美的一辆,绝无例外。进车里来,瞧瞧里面的设备吧。全是我自己设计的,是我干的!”

  “唔?这话怎么讲?”蟾蜍紧张地问。

  “蟾蜍,你安静一会儿好不好,”那女孩说。“你太多嘴多舌了,这是你的大毛病。我正在考虑一个问题,你搅乱我的思路。我刚才说,我有位姑母,她是个洗衣妇。她替这所监狱里所有的犯人洗衣服──我们照例总把这类来钱的活儿留给自家人,这你明白。她每星期一上午把要洗的衣服取走。星期五傍晚把洗好的衣服送回来。今儿是星期四。你瞧,我想到这么个招儿:你很有钱──至少你老是这样对我说──而她很穷。几镑钱,对你来说不算回事,可对她却大有用场。要是多多少少打点打点她──也就是你们动物常说的,笼络笼络她,我想,你们也许可以做成一笔交易:她让你穿上她的衣裳,戴上她的布帽什么的。你呢,装扮成专职洗衣妇,就可以混出监狱。你们俩有许多地方挺相像──特别是身材差不多。”

  他垂头丧气地回来,把经过告诉了河鼠。

  午餐,自然是极其精美,就像蟾宫里的所有事物一样。吃饭时,蟾蜍信口开河高谈阔论。他把河鼠撇在一边,专门逗弄缺乏经验的鼹鼠。他天生就是一只夸夸其谈的动物,又喜欢突发奇想,他把这趟旅行的前景、户外生活和途中的乐趣描绘得天花乱坠,把个鼹鼠激动得坐都坐不住了。一来二去,三只动物似乎很快就达成了协议,把旅行的事确定下来了。河鼠虽然还心存疑虑,但他的好脾气终究压倒了个人的反对意见。他不忍心使两位朋友扫兴。他们已经在深入细致地制定计划,作出种种设想,安排未来几周里每天的活动了。

  他兴冲冲地大步朝前走,想着自己多次遇险,又都安然脱身,每逢绝境,总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想到这,他不由得骄傲自满狂妄自大起来。“嗬,嗬!”他把下巴翘得老高,说道:“我蟾蜍多聪明呀!全世界没有一只动物比得上我!敌人把我关进大牢,布下重重岗哨,派狱卒日夜看守,可我居然在他们眼皮底下扬长而过,闯了出来,纯粹是靠我的才智加勇气。他们开动机车,出动警察。举着手枪追捕我,我呢,冲他们打了个响榧,哈哈大笑,一转眼就跑得没了影儿。我不幸被一个又胖又坏的女人扔进河里。那又算什么?我游上了岸,夺了她的马,大摇大摆地骑走了。我用马换来满满一口袋银钱,还美美地吃了一顿早饭!嗬,嗬!我是蟾蜍,英俊的、有名的、无往不利的蟾蜍!”他把自己吹得那么响,不由得做起歌来,一路走,一路扯着嗓门给自己大唱赞歌,虽说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听见。这恐怕是一只动物所创作的最最狂妄自大的歌了。

  蟾蜍揣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迈着尽可能坚定的步子,小心翼翼地走出牢房,开始一场看来最轻率最风险的行动。不过,他很快就惊喜地发现,道道关卡都一帆风顺地通过了。可是一想到他的这份好人缘,以及造成这种好人缘的性别,实际上都是另外一个人的,又不免多少感到屈辱。洗衣妇的矮胖身材,她身上那件人们熟悉的印花布衫,对每扇上了闩的小门和森严的大门,仿佛都是一张通行证。甚至在他左右为难,不知该往哪边拐时,下一道门的卫兵就会帮他摆脱困境,高声招呼他快些过去。因为那卫兵急着要去喝茶,不愿整夜在那儿等着。主要的危险,倒是他们拿俏皮话跟他搭讪,他自然不能不当机立断作出恰如其分的回答。因为蟾蜍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动物,他们的那些打浑逗趣,他认为多数都很无聊笨拙,毫无幽默感可言。不过,费了很大劲,总算耐下性子,使自己的回答适合对方和他乔装的人物的身份,情趣高雅而不出格。

  一块大石头从桥上落下来,砸穿了船底。船里灌满了水,沉了下去。蟾蜍在深水里挣扎。他抬头看,只见两只白鼬从桥栏杆上探出身来,乐不可支地瞅着他,冲他嚷道:“下回该轮到你的脑袋了,癞蛤蟆!”气忿的蟾蜍向岸边游去,两只白鼬哈哈大笑,笑得抱成一团,跟着又放声大笑,笑得几乎晕过去两次──当然是一只白鼬一次。

  鱼儿尽兴游,

  “我不说话,”蟾蜍说。“我只是在想,要是我能坐在前座,在司机身边,让新鲜空气直接吹在我脸上,我很快就会好的。”

  诚实的蟾蜍总是乐于认错的,他说:“你是一位善良、聪明的好姑娘,我确实是只又骄傲又愚蠢的蟾蜍。请多关照,把我介绍给你尊敬的姑母吧。我相信,令姑母大人和在下一定能达成双方都满意的协议。”

  “好啦好啦,小蟾儿,打起精神来!”獾说。“要收复一个地方,除了大举进攻,还有别的一些办法。我活还没说完呐。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大秘密。”

  河鼠把组绳拴在马背上,一手牵着马,一手提着鸟笼,带上笼里那只惊慌万状的鸟。“走!”他神情严肃地对鼹鼠说。“到最近的小镇,也有五六哩的路程,咱们只能靠脚走了。所以得趁早动身。”

  一张严肃的、圆圆的脸。一对纤巧的小耳朵和丝一般发亮的毛发。

  倒霉的蟾蜍蹲在煤末里,绞尽脑汁想脱身之计,可硬是一筹莫展。

  “──冲进去,直扑他们。”獾说。

  头下尾上翘,

  “除了洗衣,我什么也不能想,”船娘说。“真不明白,眼前就有一件美差在等着你,你怎么还有闲情谈兔子。船舱的一角,有我一大堆脏衣裳。你只消捡出几件急需先洗的东西──那是什么,我不好跟你这样一位太太直说,可你一眼就瞅得出来──把它们浸在盆里。你说过,那对你是一种愉快,对我是一种实际帮助。洗衣盆是现成的,还有肥皂,炉子上有水壶,还有一只桶,可以从渠里打水。那样,你就会过得很快活,免得像现在这样呆坐着,闲得无聊,只好看风景,打呵欠。”

  信号员挥动了他望眼欲穿的那面小旗,火车司机拉响了欢快的汽笛。火车隆隆地驶出了站台。车速越来越快,蟾蜍看到两旁实实在在的田野、树丛、矮篱、牛、马,飞一般地从他身边闪过。他想到,每过一分钟,他就离蟾宫更近,想到同情他的朋友、衣袋里丁当作响的钱币、软软的床、美味的食物,想到人们对他的历险故事和过人的聪明齐声赞叹,──想到这—切,他禁不住蹦上蹦下,大声喊叫,断断续续地唱起歌来。火车司机大为惊诧,因为洗衣妇他以前偶尔也碰到过,但这样一位洗衣妇,他可是从没见过。

  “保险点总没坏处吧。”河鼠沉吟着说,他把一支枪筒在袖子上擦得锃亮,顺着枪管察看。

  河鼠正坐在岸边,吟唱一支小曲儿。这曲子是他自己编的,所以唱得很带劲,没怎么留意鼹鼠或别的事儿。一大早,他就和鸭子朋友们在河里游泳来着。鸭子一惯总喜欢猛地头朝下脚朝上拿大顶。这时,河鼠就潜到水下,在鸭子的下巴(要是鸭子有下巴的话)下面的脖子上挠痒痒,弄得鸭子只好赶紧钻出水面,扑打着羽毛,气急败坏地冲他嚷嚷。因为,要是你的头倒插在水里,你自然不可能痛痛快快发泄你一腔怒火。后来,他们只得央求他走开,去管自己的事,别干涉他们。河鼠这才走开了,在河岸上坐着晒太阳,编一首有关鸭子的歌。歌名叫:《鸭谣》──

  蟾蜍这下给逼进了死胡同。他东张西望,想夺路逃走,但是离岸太远,飞跃过去是不可能的,只好闷闷不乐地屈从命运的安排。“既然被逼到了这一步,”他无可奈何地想,“我相信,洗衣这种活哪个笨蛋也能干!”

  “你好,大娘!”司机说,“遇到麻烦了吗?你像是不大高兴。”

  “我看到他们竖起耳朵,互相对看了一眼,”鼹鼠接着说;“警官对他们说:‘甭搭理她,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胡说些什么。’

  食品储存库,

  最后,只听得扑通一声,他终于落到了水里。水相当凉,还算合他的胃口,不过凉得还不够,浇不灭他的那股傲气,熄不了他的满腔怒火。他胡乱打水、浮到了水面。他抹掉眼睛上的浮萍,头一眼看到的就是那肥胖的船娘,她正从渐渐远去的拖船船艄探出身来,回头望他,哈哈大笑。他又咳又呛,发誓要好好报复她。

  蟾蜍的愁苦一下子变成了狂喜,他急急忙忙爬进驾驶室。自然啰,他这辈子没洗过一件衬衣,就是想洗也不会,所以,他压根儿就不打算洗。不过他合计,“等我平安回到蟾宫,有了钱,有了盛钱的口袋,我就给司机送钱去,够他洗好些衣裳的,那还不是一样,说不定更好哩。”

  ──”

  “他准是个非常和善的动物,”鼹鼠说。他跨上了船,提起双桨。河鼠呢,他安安逸逸地坐到了船尾。

  “瞧,”一位绅士说,“她好些啦。新鲜空气对她有好处。你觉得怎么样,太太?”

  “一大帮孩子,”蟾蜍抽泣着说。“他们准要挨饿的──要玩火柴的──要打翻油灯的,这帮小傻瓜!──会吵架的。吵个没完。老天爷!老天爷!”

  蟾蜍讲呀讲呀,终于打住了。接着是片刻的沉默,然后河鼠开腔了。“好了,老蟾,我本不想使你难过,不管怎么说,你吃过不少苦头。不过,说实话,难道你看不出,你把自己变成了一头蠢驴吗?你自己承认,你被捕入狱,挨饿受冻,受到追捕,吓得死去活来,蒙受屈辱,遭到嘲弄,被扔进河里──而且是被一个女人!这有什么好玩的?哪来的乐趣?归根到底,都因为你硬要去偷一辆汽车。你很清楚,打从你头一眼见到汽车,除了不断地惹祸,什么好处你也没捞到。要是你非玩汽车不可──你向来就是这样,只要玩开了头,就上瘾──那又何必去偷呢?要是你觉得残废了有趣,那就落个残废好啦。要是你想尝尝破产的滋味,那就去破一次产好啦。可为什么偏偏要去犯罪?你什么时候才变得明白些,替你的朋友们想想,为他们争口气?我出门在外。听到别的动物在背后议论,说我的哥们是个罪犯,你想我会好受吗?”

  “他的确是个再好不过的动物,”河鼠说。“特单纯,特温和,特重感情。或许不太聪明──不可能人人都是天才嘛。他或许爱吹牛,有些自高自大。可蟾儿,他的优点确实不少。”

  军队在大路上迈步前进,

  他们又添了些煤,火车像子弹一样射进隧洞,机车轰隆隆狂吼着往前直冲,末了,他们从隧道另一端射出来,又驶进新鲜空气和宁静的月光。只见那座树林横躺在路轨的两侧,显得非常乐意帮忙的样子。司机关上汽门,踩住刹车,蟾蜍站到踏板上,火车速减慢到差不多和步行一样时,他听到司机一声喊:“现在,跳!”

  “他们根据历史事实来论证,”河鼠继续说。“他们说,像你这样一个没脸没皮、伶牙俐齿的动物,外加钱袋的力量,没有一条刑法能给你定罪。所以,他俩把自己的铺盖搬进蟾宫,就睡在那儿,经常打开门窗通通风,一切准备停当,只等你回来。当然,他们没有预计到后来发生的事,不过他们总是不放心那些野林动物。现在,我要讲到最痛苦最悲惨的一段了。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刮着狂风,下着瓢泼大雨,一帮子黄鼠狼,全副武装。偷偷从大车道爬到大门口。同时,一群穷凶极恶的雪貂,打菜园子那头偷袭上来;占领了后院和下房,还有一伙吵吵闹闹肆无忌惮的白鼬,占领了暖房和弹子房,把守了面对草坪的法式长窗。

  这一天,他们悠闲自在地游逛,驶过绿茵茵的草原,穿行窄窄的小径,当晚又在一块公地上过夜。不过,两位客人这回硬要蟾蜍干他份内的活儿。结果,第二天早上要动身时,蟾蜍不再津津乐道原始生活如何单纯简易,却一味想赖回他的铺上,但被他们硬拖了起来。和昨天一样,他们的路程仍是穿经窄窄的小径,越过田野。到了下午,他们才上了公路。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一条公路。就在这儿,意想不到的祸事,迅雷般落到了他们头上。这桩祸事,对于他们的旅行是个灾难,而对于蟾蜍今后的生涯,却产生了翻天覆地的重大影响。

  “蟾宫?噢,我正往那个方向去,”船娘说。“这条水渠再有几哩路就通向大河,离蟾宫不远了。上船吧,我捎带你一程。”

  “可岗哨还会照样布置呀?”河鼠提醒说。

  尾巴高高翘。

  一只平底船滑了过来,和他并排行进。船尾在平静的水面搅起一个可爱的旋锅。船舷漆成鲜艳的颜色,和纤绳齐高。船上唯一的乘客,是一位胖大的女人。头戴一顶麻布遮阳帽,粗壮有力的胳臂倚在舵柄上。

  “难道,”河鼠大声喊道,小拳头重重地敲着桌子,“你根本没听说过白鼬和黄鼠狼的事吗?”

  鼹鼠兴致勃勃,兴奋异常,急不可耐地跟着蟾蜍踩上篷车的踏板,进了车厢。河鼠只哼了哼鼻子,把手深深插进裤兜,站在原地不动。

  但没有一个公认的赫赫有名,

  “啊哈!这不是小蟾儿吗!”鼹鼠喜不自胜地喊。“没想到你居然回来了!”他围着蟾蜍跳起舞来。“我们压根儿想不到,你回来得这么快!一定是逃出来的吧,你这聪明、机灵的蟾蜍!”

  “咱们拿他怎么办?”鼹鼠问河鼠。

  好长好长的半个钟头过去了,每过一分钟,蟾蜍就变得更加恼火。不管他怎样努力,总讨不到那些衣物的欢心,和它们搞不好关系。他把它们又哄,又拧,又搧耳光,可它们只是从盆里冲他嬉皮笑脸。心安理得地守住它们的原罪,毫无悔改之意。有一两次,他紧张地回头望了望那船娘,可她似乎只顾凝望前方,一门心思在掌舵。他的腰背酸痛得厉害;两只爪子给泡得皱巴巴的。而这双爪子是他一向特别珍爱的。他低声嘟囔了几句既不该洗衣妇也不该蟾蜍说的话,第五十次掉了肥皂。

  “哎呀,鼹鼠,你这个蠢驴!”蟾蜍嚷道。“你把一切全搞糟了!”

  “先进屋吃点午饭吧,”蟾蜍策略地说,“咱们慢慢商量。用不着匆忙做出决定嘛。其实我倒不在乎。我只不过想让你俩高兴高兴罢了。‘活着为别人!’这是我的处世格言。”

  不,是向着蟾蜍先生!

  “情况的确很不妙,”河鼠深深地沉思着,“不过我认为,我现在已经明白,蟾蜍该干什么。我说,他应该──”

  “别这么呆头呆脑的,蟾蜍!”鼹鼠喊道,拿他毫无办法。

  正当他叹气,喘息,往黑洞里瞪眼瞧时,只见洞穴深处有两个小光点。闪亮眨巴,朝他移过来。那光点凑到他跟前时,显出了一张脸,一张熟悉的脸!

  蟾蜍把胳臂肘支在桌上,两爪托着腮。大滴的泪,泉水般涌出眼眶,溅落在桌面上,噗!噗!

  “你听着,蟾蜍!”河鼠厉声说:“我们一到镇上,你就径直上警察局,问问他们知不知道那辆汽车,是谁的车,还要对他们提出起诉。然后,你得去找一家铁匠铺,或者修车铺,要他们把马车给修理好,这需要花一点时间,不过它还没坏到没法修理的程度。同时,鼹鼠和我就去旅馆,找几间舒适的房间住下,等车修好,也等你精神恢复过来再走。”

  他们齐声欢呼致敬。

  “不,他不应该!”鼹鼠嘴里塞得满满的,大声喊道。“那绝对不行!你不明白。他该干的是──”

  人各有所好!

  “不过,太太,你当然不必亲自动手去干所有这些活计啰?”船娘恭恭敬敬地问。

  “情况嘛。简直糟透了。”鼹鼠气呼呼地说。“至于该怎么办,鬼晓得!獾和我没日没夜围着那地方转,情况始终一样_到处都布了岗哨,枪口对准了我们,朝我们扔石头;随时随地都有一只动物在盯望。一看到我们,好家伙,你听听他们那个笑!那是最叫我恼火的了!”

  他们离船上岸,穿过各色鲜花装点的草坪,寻找蟾蜍。不多时,他们就遇到了他。蟾蜍坐在一张花园藤椅上,脸上一副全神贯注的神情,盯着膝上的一张大地图。

  蟾蜍着实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过,吉卜赛人喜欢买马。从不放过一次机会。他也没想到过,大篷车总在四处走动,需要马拉。他没考虑过,把那匹马换成现钱。吉卜赛人的提议,似乎为他取得急需的两样东西铺平了道路──现钱和一顿丰盛的早餐。

  獾吃完后,站起来,走到壁炉前,凝神思索。然后,他开腔了。

  由于长时间的户外活动,兴奋欢快,蟾蜍睡得很死,第二天早晨,怎么推也推他不醒。于是鼹鼠和河鼠毅然决然,不声不响地动手干起活来。河鼠喂马,生火,洗刷隔夜的杯盘碗盏,准备早餐。鼹鼠呢,他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到最近的村落里去买牛奶、鸡蛋,以及蟾蜍自然忘带的一应必需品。等这些繁重的劳务全都干完,两只动物累得够呛,坐下来歇憩时,蟾蜍这才露面,神采奕奕,兴致勃勃,说现在他们大家都活得轻松愉快啦,不用像在家时那样操劳家务啦。

  顺着大路往前奔。

  “什么?是那些野林里的野兽?”蟾蜍喊道,浑身剧烈地发抖。“不,压根儿没听说过!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鼹鼠从毯子下面伸出爪子,在黑暗里摸到河鼠的爪子,捏了一下。“鼠儿,只要你乐意,干什么我都愿意,”他悄悄对他说,“明儿一大早,咱们就开溜,回到咱们亲爱的河上老洞去,好吗?”

  蟾蜍把车开得快了些,又快了些。越开越快。后面的绅士大声警告说:“小心,洗衣婆!”这话激恼了他,他开始头脑发热,失去了理智。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河鼠说。“那没有用。他们设了岗哨,而且全都有武器。你必须等待。”

  河鼠看出了鼹鼠的心思,他的决心起了动摇。他不愿使人失望,何况他喜欢鼹鼠,总是竭力让他高兴。蟾蜍在一旁仔细观察他俩的动静。

  “遇上你,真幸运啊!”船娘若有所思地说。“咱俩确实都交上好运啦!”

  说话的是獾。他刚吃完馅饼,在椅子上转过身来,严厉地望着他们三个。看到他们都在注意听,在等他发话时,他却掉转身去伸手取酪干。这位稳重可靠的动物在伙伴们当中享有很高的威望。他们再也不吭声,一直等他吃完酪干。掸掉膝上的碎屑。蟾蜍一个劲扭来扭去,躁动不宁,河鼠牢牢地把他按住。

  经过仔细考察,他们看到,即使把车扶正过来,也没法再乘上它旅行了。车轴破损得一塌糊涂,脱落的一只轮子,完全粉碎了。

  是谁高呼“陆地就在眼前”?

  “你干吗老是挑蟾蜍的刺儿?”獾老大不高兴地说。“他的英语又怎么啦?我自己就那么说。要是我认为没问题,你也应该认为没问题!”

  “那就是蟾宫,”河鼠说。“左边有一条小河汊,牌子上写着:‘私人河道,不得在此登岸’。这河汊直逼他的船坞,咱们要在那儿停船上岸。右边是马厩。你现在看到的是宴会厅──年代很久了。你知道,蟾蜍相当有钱,这幢房子确实是这一带一所最讲究的房屋,不过,我们从不向蟾蜍这样表示。”

  绕过一个河湾,只见走过来一匹孤零零的马,那马向前佝偻着身子,像在焦虑地思考什么。一根长绳连着他的轭具,拽得紧紧的,马往前走时,绳子不住地滴水,较远的一端更是掉着珍珠般的水滴。蟾蜍让过马,站着等候,看命运会给他送来什么。

  河鼠和鼹鼠盯着蟾蜍瞧,看他如何反应。蟾蜍起初有点恼意,可是很快就面露喜色。他就是这么一只脾气随和的动物。

  “不,不,咱们还是坚持到底,”河鼠悄声回答。“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得守着蟾蜍,直到这趟旅行结束。撂下他一个,我不放心。不会拖很久的。他的怪念头,从来也维持不长。晚安!”

  牛津大学聪明人成堆

  性急而勤快的河鼠,立即又干起他的备战工作,在他那四小堆武器之间来回跑动,一面嘴里咕哝着“这根皮带给河鼠,这根给獾!”等等,等等。新的装备不断增加,像是没有个完。鼹鼠呢,他挽着蟾蜍的臂,把他带到屋外,推进一张藤椅,要他原原本本讲自己的历险过程。这正是蟾蜍求之不得的。鼹鼠很善于倾听别人讲话,他不打岔,也不作不友好的评论,于是蟾蜍就海阔天空地神聊起来。其实,他所讲的,大部分属于那种“要是我早想到而不是十分钟以后才想到事情就会那样发生”的性质。既然那都是最精彩最刺激的历险故事,何不把它们和那些实际发生但不太够味儿的经历一样,也看成是我们的真实经历呢?

  那匹老灰马,正慢悠悠地往前踱步,一面梦想着他那恬静闲适的养马场,突然遇上这么个难对付的局面,不由得狂躁起来。他向后退,又向前猛冲,又一个劲儿倒退,不管鼹鼠怎样使劲拉他的马头.怎样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他保持冷静,全都无济于事,硬是把车子往后推到了路旁的深沟边。那车晃了晃,接着便是撕心裂胆的一阵破碎声,结果,这辆淡黄色篷车,他们的骄傲和欢乐,就整个横躺在沟底,成了一堆无法修复的残骸。

  车上的人全都惊恐万分地大叫,站起来,扑到蟾蜍身上。“抓住他!”他们喊道,“抓住蟾蜍,这个偷车的坏家伙!把他捆起来,戴上手铐,拖到附近的警察局去!打倒万恶的、危险的蟾蜍!”

  河鼠记得,可怜的蟾蜍有好长时间吃监狱的饭食,所以需要多为他准备些饭菜。于是他跟着蟾蜍坐到餐桌旁,殷勤地劝他多吃,好补上前些时的亏损。

  天色很晚的时候,他们离家已有好些哩地了,身体疲乏,心情愉快,就在一处远离人烟的公地上歇下来。他们卸下马具。由着马去吃草,自己坐在车旁的草地上。蟾蜍大谈他在未来几天打算干的事。这时,星星围着他们,越来越密,越来越大。一轮黄澄澄的月亮,不知打哪儿悄悄地突然冒出来,给他们作伴儿,听他们说话。过后,他们钻进篷车,爬上各自的铺位。蟾蜍伸开两脚,瞌睡得迷糊糊地说:“伙计们,晚安!这才是绅士们应该过的生活!别再谈你的那条老河了!”

  “世上有过许多伟大英雄,

  “呃,这一带的人自然都议论纷纷,”河鼠接着说。“不光在沿河一带,而且在野林里也一样。动物们照例分成两派。河上的动物都向着你,说你受到不公正的对待,说现如今国内毫无正义可言。可是野林动物却说得很难听,他们说,你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现在是制止这类胡作非为的时候了。他们趾高气扬,四下里散布说,这回你可完蛋了,再也回不来了!永远回不来了!”

  河鼠无可奈何地掉转脸去。“瞧见了吗?”他隔着蟾蜍的头对鼹鼠说:“他简直不可救药。算了,拉倒吧。等我们到了镇上,就去火车站,运气好的话,也许能赶上一趟火车,今晚就可以回到河岸。你瞧着吧,今后我再跟这个可恶的动物一块儿玩乐才怪!”他愤愤地哼了一下鼻子,随后,在这段沉闷乏味的跋涉途中,他只跟鼹鼠一个人搭话。

  自由!单是这个字眼和这个念头,就值五十条毛毯。外面那个欢乐的世界,正热切地等待他的胜利归来,准备为他效劳,向他讨好,急着给他帮助,给他作伴,就像他遭到不幸前的那些老时光一样。想到这,他感到通身热乎乎的。他抖了抖身子,用爪子梳理掉毛发里的枯树叶。梳洗完毕,他大步走进舒适的早晨的阳光,虽然冷,但充满信心,虽然饿,但充满希望。昨天的紧张恐惧,全都被一夜的休息睡眠和诚恳热情的阳光一扫而光。

  “咱们可以偷偷爬进配膳室──”鼹鼠喊道。

  一到镇上,他们直奔火车站,把蟾蜍安置在二等候车室,花两便士托一位搬运工好好看住他。然后,他们把马寄存在一家旅店的马厩里,对那辆马车和里面的东西尽可能详尽地作了说明,并吩咐人看管。一列慢车,终于把他们载到离蟾宫不远的站上。他们把迷离恍惚如醉如痴的蟾蜍护送到家,吩咐管家弄点东西给他吃,帮他脱衣,照料他上床睡觉。然后,他们从船坞里划出自己的小船,划到河下游的家中,很晚很晚,才在自己那舒适的临河的客厅里坐下来吃晚饭。这时,河鼠才深深感到舒心快慰。

  “你难道看不出,”蟾蜍又说,“我这匹优良的马给你是太好了吗?他是匹纯种马,一部分是;当然不是你看到的那一部分。他当年还得奖来着──那是在你看到他以前的事,不过要是你多少识马的话,你一眼就能看出的。不,不,卖马,这绝对办不到。可话又说回来,要是你真的想买我这匹漂亮的小马,你到底打算出什么价?”

  于是他们默不作声地等着,不一会。又响起了一下较轻的敲门声。河鼠冲蟾蜍点点头,走去开门,迎进来鼹鼠。鼹鼠也是衣衫破旧,没有洗刷,毛上还沾着些草屑。

  “多么灿烂辉煌又激动人心的景象啊!”蟾蜍嘟哝着说,根本不打算挪窝儿。“诗一般的动力!这才叫真正的旅行!这才是旅行的唯一方式!今天在这儿──明天就到了别处!一座座村庄,一座座城镇,飞驰而过──新的眼界不断出现!多幸福啊!噗噗!哎呀呀!哎呀呀!”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那双冻得直叫苦的脚尖,闹不清自己究竟在哪。他四下里张望,寻找他熟悉的石头墙和装了铁条的小窗;然后,他的心蓦地一跳,什么都想起来了──他越狱逃亡,被人追撵,而最大的好事是,他自由了!

  “──把他们痛打一通,痛打一通,痛打一通!”蟾蜍喜不自胜地大喊,在房间里兜着圈儿跑。从一张椅子跳到另一张椅子。

  “噢,呸!什么船!”蟾蜍打断他的话,显得十分厌恶的样子。“那是小男孩们的愚蠢玩意儿。我老早就不玩了。不折不扣,纯粹是浪费时光。看到你们这些人把全副精力花在那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真叫我感到痛心,你们本该明白的。不,不,我已经找到了一桩真正的事业,这辈子应该从事的一种正经行当。我打算把我的余生奉献给它。一想到过去那么多年头浪费在无聊的琐事上,我真是追悔莫及。跟我来,亲爱的鼠儿,还有你的这位和蔼的朋友也来.如果肯赏光的话。不远,就在马厩场院那边,到了那儿,你们就会看到要看到的东西!”

  司机想动手制止,可蟾蜍用一只胳臂把他按牢在坐位上,动不得。车全速行驶起来。气流冲激着他的脸,马达嗡嗡地响,身下的车厢轻轻弹跳,这一切都陶醉了他那愚钝的头脑。他肆无忌惮地喊道:“什么洗衣婆!嗬嗬!我是蟾蜍,抢车能手,越狱要犯,是身经百难总能逃脱的蟾蜍!你们给我好好呆着,我要叫你们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驾驶。你们现在是落在鼎鼎大名、技艺超群、无所畏惧的蟾蜍手里!”

  “啊哈!配膳室地上有块嘎吱吱响的地板!”蟾蜍说。“现在我全明白了!”

  “我并不谈我的河,”河鼠不紧不慢地说。“蟾蜍,这你知道,可我心里总叨念它,”他又凄凄切切地低声说:“我想念它──一直在想念它!”

  他边唱边走,边走边唱,越来越得意忘形、不过没过多久,他的傲气就一落千丈了。

  河鼠忙拽了拽他的袖子,可是晚了。蟾蜍又挺胸鼓肚吹起牛来。

  鼹鼠忙着安抚老灰马,过了一会,终于使他镇静下来。接着他就去查看那辆横躺在沟底的车。那模样真是惨不忍睹。门窗全都摔得粉碎,车轴弯得不可收拾,一只轮子脱落了,沙丁鱼罐头掉了一地,笼里的鸟惨兮兮地抽泣着,哭喊着求他们放他出来。

  “你那个出了嫁的女儿家住哪儿,太太?”船娘问。

  “好吧,好吧,”鼹鼠说着,向餐桌走去,“我一边吃,一边听你讲好吗?打早饭以后,一口东西都没进肚啦!真够呛!真够呛!”他坐下来,随意吃着冷牛肉和酸泡菜。

  第二天傍晚,迟迟起床并且闲散了一整天的鼹鼠,坐在河边钓鱼。河鼠拜访过几家朋友,和他们聊些闲话,这时,他溜达过来找上鼹鼠。“听到新闻了吗?”他说。“整条河上,都在谈论一件事。今天一早,蟾蜍就搭早车进城去了。他定购了一辆又大又豪华的汽车。”

  窗前坐着把衣来缝。

  “没有用。蟾蜍!”河鼠冲他后背喊道,“你给我回来,坐下;你只会惹祸的。”

  他信心十足地站到马路当中,招呼汽车停下来。汽车从容地驶过来,在小路附近放慢了速度。就在这时,蟾蜍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心沉了下去,双膝打颤发软,身子弯曲起来,瘫成一团,五脏六腑恶心作痛。不幸的蟾蜍,难怪他会吓成这样,因为驶过来的汽车,正好是那倒霉的一天他从红狮旅店场院里偷出来的那辆

  “打那以后,那些野林动物就在蟾宫住了下来,”河鼠接着说,“他们为所欲为。白天赖床睡懒觉,一躺就是半天,整天随时随地吃早餐。听说,那地方给糟践得一塌糊涂,简直看不得了!吃你的,喝你的,给你编派难听的笑话,唱粗鄙下流的歌──呃,什么监狱啦,县官啦,警察啦,无聊透顶的骂人的歌,一点也不幽默。而且,他们还对买卖人和所有的人扬言,要在蟾宫永久住下去啦。”

  瞧我多聪明!多聪明,多聪明,多聪──”

  “噢,哦,是呀,那当然。鼹鼠和獾,”蟾蜍轻轻地说。“这两位亲爱的朋友,他们现在怎么样?我把他们全忘啦。”

  蟾蜍觉得自己突然往上一窜,像只燕子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他颇喜欢这动作,心里正纳闷,不知会不会继续这样飞下去,直到长出翅膀,变成一只蟾蜍鸟。就在这一刹,砰地一声,他仰面朝天着了陆,落在丰茂松软的草地上。他坐起来,一眼看到水塘里那辆汽车,快要沉下去了;绅士们和司机被他们身上的长外套拖累着,正无可奈何地在水里扑腾挣扎。

  蟾蜍自然也乖乖地跟着那两个上床去了──他知道拒绝是没用的──尽管他太兴奋了,毫无睡意。不过,他度过了一个漫长的白天,经历了成堆的事儿,床单被褥毕竟是非常亲切舒适的东西。何况不久前,他还在阴冷潮湿的地牢石板地上的稻草堆里睡过。所以,脑袋一沾枕头。他就幸福地打起鼾来。自然,他做了许多许多梦;梦见他正需要道路时,道路都从身边溜走了;梦见水渠在后面追他,并且抓住了他;梦见他正在大摆宴席,一只拖船驶进了宴会厅,船上满载着他一周要洗的脏衣服;梦见他孤零零一人在秘密通道里跋涉,那通道忽然扭曲了,转过身来,摇晃着坐直了。不过,末末了,他到底还是平安胜利地回到了蟾宫,所有的朋友都围在身边。热情洋溢地赞扬说,他的确是一只聪明的蟾蜍。

  “嗯,是这样,你瞧,”船娘说。“我跟你一样,也喜欢洗衣。其实,不管喜欢不喜欢,自家的衣裳,自然我都得自己洗,尽管我来来去去转游。我丈夫呢,是那样一种人,老是偷懒,他把船交给我来管,所以,我哪有时间料理自家的事。按理。这会儿他该来这儿,要么掌舵。要么牵马──幸亏那马还算听话,懂得自个儿管自个儿。可我丈夫他没来,他带上狗打猎去啦,看能不能打上只兔子做午饭。说他在下道水闸那边援我碰头。也许吧──可我信不过他。他只要带上狗出去,就说不好了──那狗比他还要坏……可这么一来,我又怎么洗我的衣裳呢?”

  他划到能够看见老宅的地方,伏在桨上仔细观察。一切都显得非常宁静,空无一人。他看到蟾宫的整个正面,在夕照下发亮;沿着笔直的屋檐栖息着三三两两的鸽子;花园里百花怒放;通向船坞的小河汊,横跨河汊的小木桥,全都静悄悄,不见人影,似乎在期待他的归来。他想先进船坞试试。他小小翼翼地划进小河汊,刚要从桥下钻过去,只听得──轰隆!

  “噢,别管洗衣的事啦,”蟾蜍说,这个话题他不喜欢。“你只管一心想着那只兔子就行啦。我敢说,准是只肥肥美美的兔子。有葱头吗?”

  蟾蜍吃完早饭,拾起一根粗棍,使劲抡着,痛打想象中的敌人。“叫他们抢我的房子!”他喊道,“我要学习他们,我要学习他们!”

  那辆可怕的汽车慢慢驶近了,最后,他听到它就在身边停了下来。两位绅士走下车,绕着路上这堆皱皱巴巴哆哆嗦嗦的破烂儿转。一个人说:“天哪!真够惨的哟!这是一位老太太──看来是个洗衣婆──她晕倒在路上了!说不定她是中了暑。可怜人。说不定她今天还没吃过东西哩。咱们把她抬上车,送到附近的村子里。那儿想必有她的亲友。”

  “他们敢!”蟾蜍说,站起来,抓住一根棍子,“我马上就去教训他们!”

  他们说话的语调很和蔼,并且充满同情,蟾蜍知道他们没把他认出来,于是渐渐恢复了勇气。他小心翼翼地先睁开一只眼,再睁开另一只眼。

  “那好吧,就依你的,”河鼠说。他自己也给闹糊涂了。他缩到一个角落里,嘴里反复嘟哝着“学习他们,教训他们。教训他们,学习他们!”直到獾喝令他住口才罢。

  “这女人头脑真清楚!”那绅士说。“你当然可以坐在前座。”于是他们小心地把蟾蜍扶到前座,坐在司机旁边,又继续开车上路。

  “亏你还问一声!”河鼠责备他说。“在你开着豪华汽车满世界兜风,骑着骏马得意地奔驰,吃喝享用天下的美食时,那两个可怜的忠实朋友却不管天晴下雨,都露宿在野外,天天吃粗食,夜夜睡硬铺,替你守着房子.巡逻地界,随时随地监视那些白鼬和黄鼠狼。绞尽脑汁筹划怎样替你夺回财产。这样真诚忠实的朋友,你不配。真的,蟾蜍,你不配。总有一天,你会懊悔当初没有珍惜他们的友情,到那时,悔之晚矣!”

  王后和她的待从女官,

  “哎呀,鼹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河鼠惊慌地说。

  “早晨天气真好呀,太太!”她把船驾到蟾蜍身旁时,跟他打招呼。

  “听说什么?”蟾蜍说,脸色一下变白了,“说下去,鼠兄!快说呀!别怕我受不了!我没听说什么呀?”

  “小汽车,噗噗噗,

  “那好,”獾说,又回到他一贯的干巴巴的态度,“咱们的方案就这么定了,你们再也无需争吵了。现在夜已深,你们都睡觉去。明天上午咱们再作必要的安排。”

  是谁驱车进水塘?

  “‘什么!我不知道?’我说。‘好吧,我告诉你,我女儿是给獾先生洗衣服的,你说我知道不知道。而且你们很快也会知道的!就在今天晚上,一百个杀气腾腾的獾,提着来复枪,要从马场那边进攻蟾宫。满满六船的河鼠,带着手枪和棍棒,要从河上过来,在花园登陆;还有一队精心挑选的蟾蜍,号称敢死队,自命‘不成功便成仁’,要袭击果园,扬言要报仇雪恨,见什么拿什么。等他们把你们扫荡一空,那时你们就没什么可洗的了,除非你们趁早撤出去!’说完我就跑开了。等到他们看不见我时,我就躲起来,然后沿着沟渠爬回来,隔着树篱偷瞄了他们一眼。他们全都慌作一团,四散奔逃,互相碰撞摔倒,人人都发号施令,可没一个人听;那个警官,不停地把一批批的白鼬派到远处,跟着又另派一批白鼬去把他们叫回来、我听见他们乱吵吵说,‘都怪那些黄鼠狼,他们要在宴会厅里快活,大吃大喝。又唱又跳,寻欢作乐,却派我们在又冷又黑的屋外站岗放哨,临了还得被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獾剁成肉酱!’”

  这时从身后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喧闹声,他回头一看。哎呀呀,要命呀!倒霉呀!全完啦!

  “说下去,鼠兄,”过了一会,他说,“全都告诉我吧。最痛苦的时刻已经过去,我缓过劲来了。我能挺得住。”

  她放下舵柄。一只粗大的满是斑点的胳臂闪电般地伸过来。抓住蟾蜍的一条前腿,另一只胳臂牢牢地抓住他的一条后腿,就势一抡。霎时间,蟾蜍只觉天旋地转,拖船仿佛轻轻地掠过天空,耳边风声呼啸,他感到自己腾空飞起,边飞边迅速地折跟斗。

  “蟾蜍,安静些吧,求你!”河鼠说。“鼹鼠。别怂恿他讲下去,他的毛病,你不是不知道。既然现在蟾蜍回来了,请赶快告诉我们,目前情况如何。咱们该怎么办。”

  蟾蜍不屑于停下来和她斗嘴。他要的是货真价实的报复,而不是不值钱的空洞洞的口头胜利,虽说他想好了几句回敬她的话。他打算干什么、心里有数。他飞快地跑,追上了那匹拖船的马,解开纤绳,扔在一边,轻轻纵身跃上马背,猛踢马肚子,催马奔跑。他策马离开纤路,直奔开阔的旷野,然后把马驱进一条布满车辙的树夹道。有一次他回头望去,只见那拖船在河中打了横,漂到了对岸。船娘正发狂似地挥臂跳脚,一迭声喊。“站住,站住,站住!”“这调调儿我以前听到过。”蟾蜍大笑着说,继续驱马朝前狂奔。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很迟,下楼时,发现别人都吃过早饭了。鼹鼠自个儿溜了出去,没说要上哪儿。獾坐在圈椅上看报,对晚上要发生的事,半点也不关心。河鼠呢,却在屋里来回奔忙,怀里抱着各种各样的武器、在地上把它们分成四小堆,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兴奋地说:“这把剑给河鼠,这把给鼹鼠,这把给蟾蜍,这把给獾!这支手枪给河鼠,这支给鼹鼠,这支给蟾蜍,这支给獾!”等等,等等,说得有板有眼,那四小堆就越长越高了。“你干得好倒是好,河鼠,”獾从报纸上抬眼望着那只忙碌的小动物;“我并不想责怪你。不过咱们这回是要绕开白鼬和他们的那些可恶的枪械。我断定,咱们用不着什么刀枪之类。咱们四个,一人一根棍子,只要进了宴会厅,不消五分钟,就能把他们全部清除干净。其实我一个人就能包下来,不过我不愿剥夺你们几个的乐子!”

  过了一会,吉卜赛人从嘴里拿掉烟斗漫不经心地说:“你那匹马要卖吗?”

  “是啊,是啊,”他说。“也许我是有点多嘴多舌。我交游这么广,朋友们老是围着我转.一块儿开玩笑,说俏皮话,讲幽默故事,我就免不了有时多说两句。谁叫我天生有口才呢。人家说,我应该主持一个沙龙。先不说那个。讲下去,獾。你的这条通道,对我们有什么用?”

  吉卜赛人把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同样仔细地把蟾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回头望着那马。“一先令一条腿,”他干脆地说,说完就转过身去,继续抽烟,一心一意眺望着广阔的天地,像要把它看得睑红起来似的。

  他们刚吃完,坐到圈椅上,就听见大门上重重的一声敲击。

  后座的绅士们拍手称赞说:“她开得多好啊!想不到一个洗衣妇开车能开得这么棒,从没见过!”

  “鼠兄啊!”他喊道,“自打和你分手以后,我过的什么日子,你简直没法想象!那么多的考验,那么多的苦难,我全都英勇地承受住了!接着是绝处逢生,乔装打扮,计谋策略,全是我一手巧妙地设计出来又付诸实施的!因为我给他们关进了监狱,不过我自然逃了出来!又给扔进水渠,可我游上岸了!又偷了一匹马,卖了一大笔钱!我骗过了所有的人,叫他们乖乖地听我的吩咐!你瞧,我是不是一只聪明能干的蟾蜍?没错!你知道我最后一场冒险是什么?别忙,听我给你讲──”

  一阵笑声,惊得他直起了身子,回过头来看。那船娘正仰头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从腮帮子上滚下来了。

  獾的那副模样,看上去足足有几夜没有回家,得不到家中的小小舒适和方便。他鞋上满是泥,衣着不整,毛发蓬乱。不过,即便在最体面的时候,獾也不是个十分讲究仪表的动物。他神态肃穆地走到蟾蜍跟前,伸出爪子和他握手,说道:“欢迎回家来,蟾蜍!瞧我都说些什么?还说什么家!这次回家可真够惨的。不幸的蟾蜍!”说罢,他转过身坐到餐桌旁,拉拢椅子,切了一大块冷馅饼,吃起来。

  “你这个粗俗、下贱、肥胖的船婆子!”他吼道。“你怎么敢这样对你老爷说话!什么洗衣妇!我要叫你认得我是谁。我是大名鼎鼎、受人敬重、高贵。显赫的蟾蜍!眼下我或许有点掉份儿,可我绝不允许一个船娘嘲笑我!”

  “你不知道,他们强占了蟾官?”河鼠又说。

  他划着水向岸边游去,可是身上的那件棉布衫碍手碍脚。等到他终于够到陆地时,又发现没人帮忙,爬上那陡峭的岸是多么费力。他歇了一两分钟,才喘过气来;跟着,他搂起湿裙子,捧在手上,提起脚来拼命追赶那条拖船。他气得发疯,一心巴望着进行报复。

  “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牲,我知道,”蟾蜍抽泣着说,流下伤心的眼泪。“我这就找他们去,在冰冷漆黑的夜里出去找他们,分担他们的疾苦,我要证明──等一等,没错,我听到茶盘上碗碟的丁当声!晚饭到底来了,乌啦!来呀,鼠兄!”

  能和蟾蜍相比!

  蟾蜍又点了点头,仍旧一言不发。

  “太谢谢你们了,先生,”蟾蜍声音微弱地说,“我觉得好多了!”

  “鼹鼠和獾当时正在吸烟室,坐在炉旁谈天说地,对要发生的事没有丝毫预感,因为那夜天气恶劣,动物们一般是不会外出活动的。冷不防,那些残暴的家伙竟破门而入,从四面八方扑向他们。他们奋力抵抗,可那又管什么用?两只手无寸铁的动物,怎么对付得了几百只动物的突然袭击?那些家伙抓住这两个可怜的忠实的动物,用棍子狠打,嘴里还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把他们赶到风雨交加的冰冷的屋外。”

  王后喊道:‘那位英俊男子是谁?’

  方舟里动物痛哭流涕,

  “那就好,”那绅士说,“现在,要保持安静,主要是别说话。”

  女官们回答:‘是蟾蜍先生。’”

  唉!他们本该想到,应当审慎行事,先想法把车子停下来,再采取行动就好了。蟾蜍把方向盘猛地转了半圈,汽车一下子冲进了路旁的矮树篱。只见它高高跳起,剧烈地颠簸,四只轮子陷进一只饮马塘,搅得泥水四溅。

  在这个夏天的早晨,周围整个世界都属于他一人。他穿过带露的树林时,林中静悄悄。走出树林,绿色的田野也都属他一人,随他想干什么。来到路上,到处是冷冷清清.那条路像一只迷途的狗,正急着要寻个伴儿。蟾蜍呢,他却在寻找一个会说话的东西,能指点他该往哪去。是啊,要是一个人轻松自在,心里没鬼,兜里有钱,又没人四处搜捕你,要抓你回监狱,那么你信步走来,随便走哪条路,上哪里去,都一个样。可讲实际的蟾蜍却忧心忡忡,每分钟对他来说都事关重要,而那条路却硬是不开口,你拿它毫无办法,恨不得喘它几脚才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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