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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电玩城】鼹鼠又掏又挠又爬又挤,鼹鼠不

2019-10-07 06:53

  鼹鼠顿生敬畏之情,他全身肌肉变得松软,头低低垂下,双脚像在地上生了根。那并不是一种惶恐的感觉,实际上,他心情异常宁静快乐;那是一种袭上心头并且紧紧抓住他的敬畏感,虽然他看不见,心里却明白,一个宏伟神圣的存在物就近在眼前。他费力地转过身去找他的朋友,只见河鼠诚惶诚恐地站在他旁边,浑身剧烈地颤抖。四周,栖满了鸟雀的树枝上,依旧悄无声息。天色,也越来越亮了。

从那一天起,鼹鼠和河鼠成了一对很好的朋友。

  ──白鼬呀──狐狸呀,等等。他们也并不全坏,我和他们处得还不错,遇上时,一块儿玩玩什么的。可他们有时会成群结队闹事,这一点不必否认。再说,你没法真正信赖他们,这也是事实。”

  由于长时间的户外活动,兴奋欢快,蟾蜍睡得很死,第二天早晨,怎么推也推他不醒。于是鼹鼠和河鼠毅然决然,不声不响地动手干起活来。河鼠喂马,生火,洗刷隔夜的杯盘碗盏,准备早餐。鼹鼠呢,他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到最近的村落里去买牛奶、鸡蛋,以及蟾蜍自然忘带的一应必需品。等这些繁重的劳务全都干完,两只动物累得够呛,坐下来歇憩时,蟾蜍这才露面,神采奕奕,兴致勃勃,说现在他们大家都活得轻松愉快啦,不用像在家时那样操劳家务啦。

  又来到主河道了。他们掉转船头,逆流而上,朝水獭朋友正孤独守候的地点划去。快到那个熟悉的渡口时,鼹鼠把船划向岸边,把胖胖搀上岸,让他站在纤道上,命他开步走,又在他背上拍了拍,算是友好的道别,然后把船驶到中流。他们看着那个小家伙摇摇摆摆顺着纤道走去,一副满意又自得的神情。只见他猛地抬起嘴巴,蹒跚的步子一下子变成了笨拙的小步,脚步加快了,尖声哼哼着,扭动着身子,像是认出什么来了。他们向上游望去,只见老水獭一跃而起,纵身窜出他耐心守候的浅水滩,神情紧张又严肃。他连蹦带跳,跑上纤道,发出一连串又惊又喜的吼叫。这时,鼹鼠把一只桨重重地一划,掉转船头,听任那满荡荡的河水把他们随便冲向哪里,因为,他们的搜寻任务已经大功告成了。

在船上,河鼠告诉了鼹鼠他对这条河的感情。我就住在河边、河外、河上、河里,它是我的兄弟和姐妹、姑姑和婶婶、伙伴和朋友、食物和饮料、洗东西的地方和游泳池,它是我的世界,我再也不需要别的什么了。它所没有的东西都不值得有,它所不知道的东西都不值得知道。老天爷!我和河一起过的日子多么好啊!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春天还是秋天,全都有它的乐趣和好玩的事。

  “他就是这么个人!”满心失望的河鼠议论道,“最讨厌社交生活!今天别想再见到他了。好吧,告诉我们,到河上来的还有谁?”

  我们戏水中,

  “知道,而且很熟悉,”鼹鼠说,“不过水獭为什么单挑那地方去守着呢?”

后来,鼹鼠又认识了不爱交际但非常慈善的老獾和慷慨富有、追逐时髦的癞蛤蟆。而正是那个追逐时髦的癞蛤蟆在后来的日子里引出了许许多多惊险又曲折的故事。

  河鼠微微一笑,摇摇头说:“现在还不行,我的年轻朋友,等你学几次再划吧。划船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容易。”

  这一天,他们悠闲自在地游逛,驶过绿茵茵的草原,穿行窄窄的小径,当晚又在一块公地上过夜。不过,两位客人这回硬要蟾蜍干他份内的活儿。结果,第二天早上要动身时,蟾蜍不再津津乐道原始生活如何单纯简易,却一味想赖回他的铺上,但被他们硬拖了起来。和昨天一样,他们的路程仍是穿经窄窄的小径,越过田野。到了下午,他们才上了公路。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一条公路。就在这儿,意想不到的祸事,迅雷般落到了他们头上。这桩祸事,对于他们的旅行是个灾难,而对于蟾蜍今后的生涯,却产生了翻天覆地的重大影响。

  “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了,”河鼠欢喜地喊道。“这会儿你一定也听到了吧!啊哈!看得出来,你终于听到了!”

春天来了,鼹鼠一整个上午都在他的家里大扫除。先是用扫帚,接下来用掸子,然后拿着一把刷子、一桶石灰水爬上梯子,爬上椅子,一直弄到喉咙眼睛都是灰,全身的黑毛上溅满石灰水,脊背疼,胳膊酸。

  “好啦,好啦,”河鼠说,“我想咱们该走啦。我不知道,咱们两个谁该收拾碗碟?”听口气,仿佛他并不特别乐意享受这个待遇。

  河鼠看出了鼹鼠的心思,他的决心起了动摇。他不愿使人失望,何况他喜欢鼹鼠,总是竭力让他高兴。蟾蜍在一旁仔细观察他俩的动静。

  ──那究竟是在哪儿呢?

鼹鼠虽然还不太明白河鼠的话,但它的心中充满了好奇。它挥动着一个爪子指着一片林子问道:那一片是什么?

  “你在看什么?”河鼠问。这时,他俩的辘辘饥肠已多少缓解,鼹鼠已经能够把眼光稍稍移开餐布,投向别处了。

  河鼠过去帮助鼹鼠,可他们两个一齐努力也没能把车扶起。“喂!蟾蜍!”他们喊道。“下来帮一把手,行不行?”

  柳林鹪鹩躲在河岸边黑幽幽的树林里,唱着清脆的小曲。虽然已是晚十点过后,天光依旧留连不去,残留着白昼的余辉。午后酷热郁闷的暑气,在短短的仲夏夜清凉的手指触摸下,渐渐消散了。鼹鼠伸开四肢躺在河岸上,等着他的朋友回来。从天明到日落,天空万里无云,赤日炎炎,高温逼人,压得他到现在还气喘吁吁。他一直在河边和一些同伴游玩,让河鼠独自去水獭家赴一次安排已久的约会。他进屋时,看到屋里黑洞洞的,空无一人,不见河鼠的踪影。河鼠一定是和他的老伙伴呆在一起,迟迟不想回家。天气还太热,屋里呆不住,鼹鼠就躺在一些酸模叶子上,回味着这一天经历的种种事情,觉得特有意思。

一切看上去好得叫人不敢相信。鼹鼠急急忙忙地走到东走到西,当他站在涨水的河边时,已经快活得无以复加。他一生中从未见过河这又光又滑、弯弯曲曲、鼓鼓涨涨的动物,他又是追,又是咯咯笑

  “过来呀,老獾!”河鼠喊道。

  这次旅行,果然结束得比河鼠预料的还要早。

  胖胖醒来,快活地叽叽叫了一声。他看到父亲的两位朋友──他们过去常和他一起玩──高兴地扭动着身子。可是不一会,他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转着圈儿寻找什么,鼻子里发出乞求般的哀鸣。他像一个在奶妈怀里甜甜入睡的小孩,醒来时,发现自己孤零零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就到处寻觅。找遍了所有的屋角和柜橱,跑遍了所有的房间,心里越来越失望。胖胖坚持不懈地搜遍了整个小岛,最后他完全绝望了,坐在地上伤心地大哭起来。

鼹鼠又指着远处问:那么在森林的那一边又是什么呢?看上去像山,有点像城市的烟,或者只是浮云吧?

  “人倒真是个好人,”水獭若有所思地说,“可就是没常性,不稳当──特别是在船上!”

  “不,不,咱们还是坚持到底,”河鼠悄声回答。“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得守着蟾蜍,直到这趟旅行结束。撂下他一个,我不放心。不会拖很久的。他的怪念头,从来也维持不长。晚安!”

  “河鼠,好奇怪。我感到疲乏极了,”鼹鼠有气无力地伏在桨上,由着船顺水漂流。“你也许会说,这是因为我们整宿没睡;可这并不算回事呀。每年这季节,我们每星期总有半数夜晚不睡觉的。不;我觉得像是刚刚经历过一件惊心动魄的大事件;可是,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发生呀。”

更好的事情还在后面呢!正当他坐在草地上遥望着河对岸浮想联翩时,一只河鼠从河岸的小屋里钻了出来。热情的河鼠邀请他一起泛舟河上,还带来了一个装满冷鸡、冷舌头、冷火腿等美味食物的篮子。鼹鼠在船上快活得把脚趾晃来晃去,张开胸膛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快快活活地靠到松软的靠垫上。我将有一个多么美好的日子啊!

  一只随波漂流的蜉蝣,满怀着血气方刚的后生对生活的憧憬,正歪歪斜斜地逆水游来。忽见水面卷起一个旋涡,“咕噜”一声,蜉蝣就没影儿了。

  “什么也不用干,”河鼠斩钉截铁地说。“事实上,没有什么可干的。我太了解他啦。他现在是走火入魔。他又迷上了一个新玩意儿。一开头,总要给它缠磨成这个德行。他会一连许多天都这样疯疯傻傻,就像一只在美梦里游荡的动物,毫无实际用处。没关系,不必理他。咱们还是去看看怎样收拾那辆车吧。”

  鼹鼠非常惊讶,不过他还是听从了。他说,“我什么也没听到,除了芦苇、灯芯草和柳树里的风声。”

当一切故事都结束之后,四只动物继续快活无比地过着他们曾经被破坏的生活。惟一不同的是,他们经常会在漫长的夏夜森林中散步,林中的居民总是非常尊敬地向他们问好。黄鼠狼妈妈会把她的孩子们带到洞口,指着他们说:看吧,小宝宝!那就是伟大的癞蛤蟆先生!走在他身边的是勇敢的河鼠,一位可怕的斗士!那边来的是著名的鼹鼠先生。

  收拾篮子这种活儿,不像打开篮子那样叫人高兴,向来如此。不过鼹鼠天生来对所有的事都感兴趣。他刚把篮子装好系紧,就看见还有一只盘子躺在地上冲他瞪眼。等他重新把盘子装好,河鼠又指出漏掉了一只谁都应该看见的叉子。末末了,瞧,还有那只他坐在屁股底下竟毫无感觉的芥末瓶──尽管一波三折,这项工作总算完成了,鼹鼠倒也没怎么特不耐烦。

  河鼠正坐在岸边,吟唱一支小曲儿。这曲子是他自己编的,所以唱得很带劲,没怎么留意鼹鼠或别的事儿。一大早,他就和鸭子朋友们在河里游泳来着。鸭子一惯总喜欢猛地头朝下脚朝上拿大顶。这时,河鼠就潜到水下,在鸭子的下巴(要是鸭子有下巴的话)下面的脖子上挠痒痒,弄得鸭子只好赶紧钻出水面,扑打着羽毛,气急败坏地冲他嚷嚷。因为,要是你的头倒插在水里,你自然不可能痛痛快快发泄你一腔怒火。后来,他们只得央求他走开,去管自己的事,别干涉他们。河鼠这才走开了,在河岸上坐着晒太阳,编一首有关鸭子的歌。歌名叫:《鸭谣》──

  “这是我的梦中歌曲之乡,是向我演奏的那首仙音之乡,”河鼠迷离恍惚地喃喃说道。“要说在哪儿能找到‘他’,那就是在这块神圣的地方,我们将会找到‘他’。”

船翻了,他这会儿已经在河里挣扎。水多凉啊!水多湿啊!他一直往下沉,沉,沉水在他的耳朵里嗡嗡响!他冒出水面来,又是咳嗽又是吐水,太阳看着是那么亮那么可爱!可他觉得自己又沉了下去,他简直是绝望了。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爪子抓住了他的后颈。这是河鼠,他显然在哈哈大笑鼹鼠能感觉到他在哈哈大笑,这大笑从他的胳膊传下来,通过他的爪子,一直达到他鼹鼠的脖子。

  一张神情严肃的圆脸,眼睛里闪着光,就是一开始引起他注意的那种光。

  天色很晚的时候,他们离家已有好些哩地了,身体疲乏,心情愉快,就在一处远离人烟的公地上歇下来。他们卸下马具。由着马去吃草,自己坐在车旁的草地上。蟾蜍大谈他在未来几天打算干的事。这时,星星围着他们,越来越密,越来越大。一轮黄澄澄的月亮,不知打哪儿悄悄地突然冒出来,给他们作伴儿,听他们说话。过后,他们钻进篷车,爬上各自的铺位。蟾蜍伸开两脚,瞌睡得迷糊糊地说:“伙计们,晚安!这才是绅士们应该过的生活!别再谈你的那条老河了!”

  “不错,可这回问题更严重,”河鼠沉重地说。“他没露面已经许多天了,水獭夫妇到处找遍了,还是不见他的影子。他们也问过方圆几哩的每只动物,可都说不知道他的下落。水獭显然是急坏了,虽然他不肯承认这一点、我从他那儿知道,胖胖游泳还没学到家,看得出,他担心会在那座河坝上出事。这个季节,那儿还有大量的水流出来,而且,那地方总是让小孩子着迷的。而且,那儿还有──呃,陷阱呀什么的──这你也知道。水獭不是那号过早为儿子担心的人,可现在他已经感到惶惶不安了。我离开他家时,他送我出来,说是想透透空气。伸伸腿脚。可我看得出来,不是那么回事,所以我拉他出来。一个劲追问;终于让他吐露了实情。原来,他是要去渡口边过夜。那地方你知道吗?就是在那座桥建起以前,那个老渡口那儿?”

他们就这样在春天的阳光中一边谈话一边划船,还享受了一顿美味的午餐。鼹鼠觉得自己一下子好像过了很多天。

  “行啦,行啦,”鼹鼠眉飞色舞地喊道,“太多了!”

  他们正悠闲自在地在公路上缓缓行进,鼹鼠和老马并肩而行,跟马说话,因为那匹马抱怨说,他被冷落了,谁也不理睬他。蟾蜍和河鼠跟在车后,互相交谈──至少是蟾蜍在说话,河鼠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插上一句:“是呀,可不是吗?你跟他说什么来着?”心里却琢磨着毫不相干的别样事。就在这当儿,从后面老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隐隐的警告的轰鸣声,就像一只蜜蜂在远处嗡嗡嘤嘤。回头一看,只见后面一团滚滚烟尘,中心有个黑黑的东西在移动,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向他们冲来。从烟尘里,发出一种低微的“噗噗”声,像一只惊恐不安的动物在痛苦地呻吟。他们并没在意,又接着谈话。可是就在一瞬间(仿佛只一眨眼的工夫),宁静的局面突然打破了。一阵狂风,一声怒吼,那东西猛扑上来,把他们逼下了路旁的沟渠。那“噗噗”声,像只大喇叭,在他们耳边震天价响。那东西里面锃亮的厚玻璃板和华贵的摩洛哥山羊皮垫,在他们眼前一晃而过。原来那是一辆富丽堂皇的汽车,一个庞然大物,脾气暴躁,令人胆寒。驾驶员聚精会神地紧握方向盘,顷刻间独霸了整个天地,搅起一团遮天蔽日的尘云,把他们团团裹住,什么也看不见了。接着,它嗖地远去,缩成一个小黑点,又变成了一只低声嗡嗡的蜜蜂。

  那流水般欢畅的笛声浪潮般向鼹鼠涌来。席卷了他,整个占有了他。他屏住呼吸,痴痴地坐着,忘掉了划桨。他看到了同伴脸颊上的泪,便理解地低下头去。有好一阵。他俩呆在那儿一动不动,任凭镶在河边的紫色珍珠草在他们身上拂来拂去。然后,伴随着醉人的旋律而来的,是又清晰又迫切的召唤,引得鼹鼠身不由己,又痴痴地俯身划起桨来。天更亮了,但是黎明时分照例听到的鸟鸣,却没有出现;除了那美妙的天籁,万物都静得出奇。

该死的大扫除!鼹鼠终于忍不住把扫帚一扔,连上衣也来不及穿就冲出了屋子。在他的头顶上、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紧急地召唤他。他用他的小爪子忙着又是扒、又是挖、又是掘,嘴里一个劲儿地叽里咕噜说着:我要上去!我要上去!直到最后,卜!他的鼻子伸到了太阳光里,在一片大草地上,他在热烘烘的青草中打起滚来了。

  鼹鼠忙低下头去看。水獭的话音还在耳边,可他扒过的那块草地却空空如也。从脚下一直望到天边,一只水獭也不见。

  “他的确是个再好不过的动物,”河鼠说。“特单纯,特温和,特重感情。或许不太聪明──不可能人人都是天才嘛。他或许爱吹牛,有些自高自大。可蟾儿,他的优点确实不少。”

  “这我也不知道,”河鼠只简单地回答,“我听到什么,就告诉你什么。啊!歌声又回来了,这回很完整,很清楚!这回到底是真实的,绝对错不了,简单──热情──完美──”

鼹鼠挥舞着把船桨甩到后面,用力往水里一划。可是他的桨根本没有碰到水面,结果他一个倒栽葱,两腿飞过头顶,已经压在还趴在船上的河鼠身上。鼹鼠吓了一大跳,一把抓住船舷,接下来啪啦!

  一切都那么美好,好得简直不像是真的。他跑过一片又一片的草坪,沿着矮树篱,穿过灌木丛,匆匆地游逛。处处都看到鸟儿做窝筑巢,花儿含苞待放,叶儿挤挤嚷嚷──万物都显得快乐,忙碌,奋进。他听不到良心在耳边嘀咕:“刷墙!”只觉得,在一大群忙忙碌碌的公民当中,做一只唯一的懒狗,是多么惬意。看来,过休假日最舒心的方面,还不是自己得到休憩,而是看到别人都在忙着干活。

  “先进屋吃点午饭吧,”蟾蜍策略地说,“咱们慢慢商量。用不着匆忙做出决定嘛。其实我倒不在乎。我只不过想让你俩高兴高兴罢了。‘活着为别人!’这是我的处世格言。”

  过了一会,河鼠轻轻的脚步踏着晒干的草地由远而近。“啊,多凉快呀,太美了!”他说着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望着河水,一声不吭。

【金沙电玩城】鼹鼠又掏又挠又爬又挤,鼹鼠不在意地说。河鼠告诉他是原始森林,不过,河边的居民是不常去那里的。他们不是住在那里面的不是很好的人吧?鼹鼠有点紧张地问。

  “太棒了!”他自言自语说,“可比刷墙有意思!”太阳晒在他的毛皮上,暖烘烘的,微风轻抚着他发热的额头,在洞穴里蛰居了那么久,听觉都变得迟钝了,连小鸟儿欢快的鸣唱,听起来都跟大声喊叫一样。生活的欢乐,春天的愉悦,又加上免了大扫除的麻烦,他乐得纵身一跳,腾起四脚向前飞跑,横穿草坪,一直跑到草坪尽头的篱笆前。

  水上乐消遥。

  他俩一时都沉默了,都在想着同样的心事──漫漫长夜里,那个孤独、忧伤的水獭,蹲在渡口边,守候着,等待着,只为了抱一线希望。

春天的气息飘在天上地下和他周围,甚至钻进他这又黑又低矮的小屋子,带来春天那种神圣的、使人感到不满足和渴望追求什么的精神。

  鼹鼠乐得直晃脚丫子,腆着胸脯,舒心地长吁一口气,惬意地躺倒在软绵绵的座垫上。“今天我可要痛痛快快玩它一天!”他说,“咱们这就动身吧!”

  “鸭子也不懂得,”河鼠开朗地说,“他们说:‘干吗不让人家在高兴的时候做他们高兴做的事?别人干吗要坐在岸上对人家横挑鼻子竖挑眼,还要编歌嘲笑人家?尽是胡说八道!’这就是鸭子们的论调。”

  笛声现在虽已停止,但那种召唤,似仍旧那么强有力,那么刻不容缓;要不然,鼹鼠或许连抬眼看一看都不敢。他无法抵拒那种召唤,不能不用肉眼去看那隐蔽着的东西,哪怕一瞬间就要死去也在所不惜。他战战兢兢地抬起谦卑的头。就在破晓前那无比纯净的氛围里,大自然焕发着她那鲜艳绝伦的绯红,仿佛正屏住呼吸,等待这件大事──就在这一刻,鼹鼠直视那位朋友和救主的眼睛。他看到一对向后卷曲的弯弯的犄角,在晨光下发亮;他看到一双和蔼的眼睛,诙谐地俯视着他俩,慈祥的两眼间一只刚毅的鹰钩鼻。一张藏在须髯下的嘴,嘴角似笑非笑地微微上翘;一只筋肉隆起的臂,横在宽厚的胸前,修长而柔韧的手,仍握着那支刚离唇边的牧神之笛。毛蓬蓬的双腿线条优美,威严而安适地盘坐草地上;而偎依在老牧神的两蹄之间,是水獭娃娃那圆滚滚、胖乎乎、稚嫩嫩的小身子,他正安逸香甜地熟睡。就在这屏住呼吸心情紧张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呈现在晨曦中的这幅鲜明的景象。他活着看到了这一切,因为他还活着,他感到十分惊讶。

回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小的事故。鼹鼠对划船发生了很大的兴趣。他看着河鼠有劲而轻松地划着船,觉得自己也能丝毫不差地划得一样好。他一下子跳起来抓住河鼠的双桨,实在太突然了,正在望着河水那边还在哼着诗歌什么的河鼠吓了一大跳,跌了个两脚朝天。得意洋洋的鼹鼠占了他的座位,信心十足地抓住双桨。

  “很荣幸。”水獭说,两只动物立刻成了朋友。

  “咱们拿他怎么办?”鼹鼠问河鼠。

  他们茫茫然凝望着,慢慢地意识到,转瞬就失去了他们所看到的一切,一种说不出的怅惘袭上心头。这时,一阵忽忽悠悠的微风,飘过水面,摇着白杨树,晃着含露的玫瑰花,轻柔爱抚地吹拂到他们脸上,随着和风轻柔的触摸,顷刻间,他们忘掉了一切。这正是那位慈祥的半神为了关怀他显身相助的动物,送给他们的一件礼物──遗忘。为了不让那令人敬畏的印象久久滞留心头,给欢乐蒙上沉重的阴影,不让那段重大回忆萦回脑际,损害那些被他救出困境的小动物的后半生,让他们们还能像从前那样过得轻松愉快,他送给了他们这份礼物。

原始森林的那一边是广阔的大世界。这个大世界跟你我都没有关系。我从未去过那里,也永远不会去,如果你还有点脑子的话,你也不会去。河鼠说。

  一对精巧的小耳朵,一头丝一般浓密的毛发。

  人各有所好!

  “我也是这样想的,”河鼠说。“再说,这样的夜晚,也不是适合睡觉的夜晚。天很快就亮了,一路上,咱们还可以向早起的动物打听有关胖胖的消息。”

于是,河鼠告诉他住在森林里的居民的一些情况:松鼠很好,有些兔子好有些兔子坏,亲爱的老獾就住在林子深处。当然,林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如黄鼠狼、鼬鼠和狐狸等等,他们是不可以真正信任的,虽然有时候也可以相处一天。

  鼹鼠很不耐烦,态度傲慢,根本没把老兔子放在眼里,一时倒把老兔子弄得不知如何是好。鼹鼠顺着篱笆一溜小跑,一边还逗弄着别的兔子,他们一个个从洞口探头窥看,想知道外面到底吵些什么。“蠢货!蠢货!”他嘲笑说,不等他们想出一句解气的话来回敬他,就一溜烟跑得没影儿了。这一来,兔子们七嘴八舌互相埋怨起来。“瞧你多蠢,干吗不对他说……”“哼,那你干吗不说……”“你该警告他……”诸如此类,照例总是这一套。当然啰,照例总是──太晚啦。

  鸭子的心愿,

  “走不开呀,”河鼠说,“他们死活不放我走。你知道的,他们一向待人亲切,为我把一切都安排得周周到到,直到我离开为止。可我总觉得不是滋味,因为我看得出,尽管他们竭力掩盖,他们实际上很不开心。鼹鼠,他们恐怕是遇上麻烦了。小胖胖又丢了。你知道,他父亲是多么疼他,虽然他很少表示。”

  整个上午,鼹鼠都在勤奋地干活,为他小小的家作春季大扫除,先用扫帚扫,再用掸子掸,然后登上梯子、椅子什么的,拿着刷子,提着灰浆桶,刷墙,直干到灰尘呛了嗓子,迷了眼,全身乌黑的毛皮溅满了白灰浆,腰也酸了,臂也痛了。春天的气息,在他头上的天空里吹拂,在他脚下的泥土里游动,在他四周围飘荡。春天那奇妙的追求、渴望的精神,甚至钻进了他那阴暗低矮的小屋。怪不得他猛地把刷子往地下一扔,嚷道:“烦死人了!”“去它的!”“什么春季大扫除,见它的鬼去吧!”连大衣也没顾上穿,就冲出家门了。上面有种力量在急切地召唤他,于是他向着陡峭的地道奔去。这地道,直通地面上的碎石子大车道,而这车道是属于那些住在通风向阳的居室里的动物的。鼹鼠又掏又挠又爬又挤,又挤又爬又挠又掏,小爪子忙个不停,嘴里还不住地念念叨叨,“咱们上去啰!咱们上去啰!”末末了,噗的一声,他的鼻尖钻出了地面,伸到了阳光里,跟着,身子就在一块大草坪暖暖的软草里打起滚来。

  “对不起,”河鼠嘴里嚼着一根稻草,慢条斯理地说,“我好像听见你刚才说什么‘咱们’,什么‘启程’。什么‘今天下午’来着?”

  “有个──伟大的──动物──来过这里,”他若有所思地慢慢说;他站在那里,左思右想,心中翻腾得好生古怪。

  “贪吃的花子们!”他朝食物凑拢去,“鼠兄,怎不邀请我呀?”

  可是,他们没走出多远,就听见后面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原来是蟾蜍撵上来了。他把两只爪子一边一个,插进他俩的臂弯里,仍旧气喘吁吁,两眼发直,盯着空空的前方。

  “像音乐──遥远的音乐。”鼹鼠昏昏欲睡地点着头说。

  “嗯,”河鼠回答,“让我想想。松鼠嘛,不坏。兔子嘛,有的还好,不过兔子有好有坏。当然,还有獾。他就住在野林正中央,别处他哪也不愿住,哪怕你花钱请他也不干。亲爱的老獾!没有人打搅他。最好别去打搅他。”河鼠意味深长地加上一句。

  车厢里确实布置得非常紧凑而舒适。几张小小的卧铺,一张小桌靠壁折起,炉具,小食品柜,书架,一只鸟笼,笼里关着一只鸟,还有各种型号和式样的高锅、平锅、瓶瓶罐罐、烧水的壶。

  “听不见啦!”河鼠叹了口气,又倒在座位上。“多美呀!多神奇呀!多新颖呀!可惜这么快就没了,倒不如压根儿没听见。这声音在我心里唤起了一种痛苦的渴望,恨不能再听到它,永远听下去,除了听它,别的什么似乎都没有意义了!它又来啦!”他喊道,又一次振奋起来。他听得入了迷,好半晌,不说一句话。

  河鼠把船划到岸边,靠稳了,把仍旧笨手笨脚的鼹鼠平安地扶上岸,然后扔出午餐篮子。

  鼹鼠忙着安抚老灰马,过了一会,终于使他镇静下来。接着他就去查看那辆横躺在沟底的车。那模样真是惨不忍睹。门窗全都摔得粉碎,车轴弯得不可收拾,一只轮子脱落了,沙丁鱼罐头掉了一地,笼里的鸟惨兮兮地抽泣着,哭喊着求他们放他出来。

  “声音又快没了,听不到了,”河鼠又说。”鼹鼠啊!它多美呀!远处那悠扬婉转的笛声,那纤细、清脆、欢快的呼唤!这样的音乐,我从来没有梦想过。音乐固然甜美,可那呼唤更加强烈!往前划,鼹鼠,划呀!那音乐和呼唤一定是冲着咱们来的!”

  下午的太阳渐渐西沉,河鼠朝回家的方向梦悠悠地轻荡双桨,一面自顾自低吟着什么诗句,没怎么理会鼹鼠。鼹鼠呢,肚里装满了午餐,心满意足,自认为坐在船上已挺自在自如了,于是有点跃跃欲试起来。他忽然说:“喂,鼠兄,我现在想划划船!”

  “这首歌到底有多好,我说不上来,鼠兄,”鼹鼠谨慎地说。鼹鼠自己不是诗人,也不赞赏懂诗的人。而且,他天性坦诚,喜欢实话实说。

  地平线与天空泾渭分明;在一个特定地点,一片银色磷辉逐渐升高,扩大,衬得地平线格外黝黑。最后,在恭候已久的大地的边缘,月亮堂皇地徐徐升起,她摆脱了地平线,无羁无绊地悬在空中。这时,他们又看清了地面的一切──广阔的草地,幽静的花园,还有夹在两岸之间的整条河,全都柔和地展现在眼前,一扫神秘恐怖的色调,亮堂堂如同白昼,但又大大不同于白昼。他们常去的老地方,又在向他们打招呼,只是穿上了另一套衣裳,仿佛它们曾经偷偷溜走,换上一身皎洁的新装,又悄悄溜回来,含着微笑,羞怯地等着,看他们还认不认得出来。

  两只动物相视大笑。

  “可蟾蜍怎么办?”他俩双双上路时,鼹鼠不安地问。“瞧他那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咱们总不能把他独自个儿撂在路当中吧!那太不安全了。万一又开过来一辆汽车怎么办?”

  “什么?那个孩子吗?”鼹鼠不在意地说。“就算走丢了,又有什么可担心的?他老是出去,走丢了,过后又回来了;他大爱冒险啦。不过他还从没出过什么差池。这一带所有的居民都认识他,喜欢他,就像他们喜欢老水獭一样。总有一天,不知哪只动物会遇上他,把他送回家的。你只管放心好啦。你瞧,咱们自己不是还曾在好几哩以外找到过他,他还挺得意,玩得开心着哩!”

  “没有别的人?──咳,这也难怪,”河鼠宽宏大量地说,“你新来乍到嘛,自然不明白。现如今,河上的居民已经拥挤不堪,许多人只好迁走了。河上的光景,今非昔比啦。水獭呀,鱼狗呀,鸊鷉呀,松鸡呀,等等,成天围着你转,求你干这干那,就像咱自个儿没有自己的事要料理似的。”

  长长灯芯草,

  鼹鼠默默地划着船,不一会,他们来到了一处河道分岔的地方,一股长长的回水向一旁分流出去。河鼠早就放下了舵,这时,他把头轻轻一扬,示意鼹鼠向回水湾划去。天色将曙,他们已能辨别宝石般点缀着两岸的鲜花的颜色。

  那是河鼠!

  “多么灿烂辉煌又激动人心的景象啊!”蟾蜍嘟哝着说,根本不打算挪窝儿。“诗一般的动力!这才叫真正的旅行!这才是旅行的唯一方式!今天在这儿──明天就到了别处!一座座村庄,一座座城镇,飞驰而过──新的眼界不断出现!多幸福啊!噗噗!哎呀呀!哎呀呀!”

  “得了,得了,”过了一会,河鼠说,“咱们该进屋睡觉了。”说归说,他却没有动弹。

  “嗨,鼹鼠!”河鼠招呼道。

  沿着静水湾,

  “河鼠,”鼹鼠说,“不干点什么,我真没法回屋睡觉,虽说要干,像也没啥可干的。咱们干脆把船划出来,往上游去、再过个把钟头,月亮就升起来了,那时咱们就可以借着月光尽力搜索──起码,总比一事不干上床睡觉强呀。”

  河鼠把鼹鼠的身子搓揉了一阵,拧去湿衣裳上的水,然后说:“现在,老伙计!顺着绎道使劲来回跑,跑到身上暖过来,衣裳干了为止。我潜下水去捞午餐篮子。”

  “他准是个非常和善的动物,”鼹鼠说。他跨上了船,提起双桨。河鼠呢,他安安逸逸地坐到了船尾。

  “‘为了不使肢体红肿撕裂──我松开设下的陷阱──陷阱松开时,你们就能把我瞥见──因为你们定会忘记!’鼹鼠,把船划近些,靠近芦苇!歌词很难听清,而且越变越弱了。

  “你说什么?”鼹鼠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你大概觉得我这人很不懂礼貌吧,可这一切对我是太新鲜了。原来,这──就是一条──河。”

  “别这么呆头呆脑的,蟾蜍!”鼹鼠喊道,拿他毫无办法。

  可是没有回答。他揪了河鼠一眼、就明白了为什么没有回答。他看到,河鼠睑上带着快乐的微笑。还挂着一丝侧耳倾听的神情,困倦的河鼠沉沉睡熟了。

  “我特喜欢你这身衣裳,老伙计,”约莫过了半个钟头,河鼠才开口说话了,“有一天,等我手头方便时,我也要给自己搞一件黑丝绒吸烟服穿穿。”

  “啊哈!”看到他俩,蟾蜍跳了起来,“太好了!”不等河鼠介绍,就热情洋溢地同他俩握握爪子。“你们真好!”他接着说,围着他俩蹦蹦跳跳。“河鼠,我正要派船到下游去接你,吩咐他们不管你在干什么,马上把你接来。我非常需要你

  “我想我是说,”河鼠慢吞吞地回答,“这才是我们要找的地方,我们就应该在这里找到他。瞧!啊哈!他不就在那儿,那个小家伙!”河鼠高兴地喊了一声,向沉睡的胖胖跑去。

  他坐在草地上,朝着河那边张望时,忽见对岸有个黑黑的洞口,恰好在水面上边。他梦悠悠地想,要是一只动物要求不过高,只想有一处小巧玲珑的河边住宅,涨潮时淹不着,又远离尘嚣,这个住所倒是满舒适的。他正呆呆地凝望,忽觉得,那洞穴的中央有个亮晶晶的小东西一闪,忽隐忽现,像一颗小星星。不过,出现在那样一个地方,不会是星星。要说是萤火虫嘛,又显得太亮,也太小。望着望着,那个亮东西竟冲他眨巴了一下,可见那是一只眼睛。接着,围着那只眼睛,渐渐显出一张小脸,恰像一幅画,嵌在画框里。

  “你听着,蟾蜍!”河鼠厉声说:“我们一到镇上,你就径直上警察局,问问他们知不知道那辆汽车,是谁的车,还要对他们提出起诉。然后,你得去找一家铁匠铺,或者修车铺,要他们把马车给修理好,这需要花一点时间,不过它还没坏到没法修理的程度。同时,鼹鼠和我就去旅馆,找几间舒适的房间住下,等车修好,也等你精神恢复过来再走。”

  “害怕?”河鼠的眼睛闪烁着难以言表的敬爱,低声喃喃道。“害怕?怕他?啊,当然不!当然不!不过──不过──我还是有点害怕!”

  他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忽然来到一条水流丰盈的大河边,他觉得真是快乐绝顶了。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一条河哩。这只光光滑滑、蜿蜿蜒蜒、身躯庞大的动物,不停地追逐,轻轻地欢笑。它每抓住什么,就格格低笑,把它们扔掉时,又哈哈大笑,转过来又扑向新的玩伴。它们挣扎着甩开了它,可到底还是被它逮住,抓牢了。它浑身颤动,晶光闪闪,沸沸扬扬,吐着旋涡,冒着泡沫,喋喋不休地唠叨个没完。这景象,简直把鼹鼠看呆了,他心驰神迷,像着了魔似的。他沿着河边,迈着小碎步跑,像个小娃娃紧跟在大人身边,听他讲惊险故事,听得入了迷似的。他终于跑累了,在岸边坐了下来。可那河还是一个劲儿向他娓娓而谈,它讲的是世间最好听的故事。这些故事发自地心深处,一路讲下去,最终要向那听个没够的大海倾诉。

  鼹鼠兴致勃勃,兴奋异常,急不可耐地跟着蟾蜍踩上篷车的踏板,进了车厢。河鼠只哼了哼鼻子,把手深深插进裤兜,站在原地不动。

  “河鼠,”好不产易才缓过气来的鼹鼠,战战兢兢地低声说。“你害怕吗?”

  一张棕色的小脸,腮边有两撇胡鬚。

  “得啦,你呀,亲爱的好老鼠儿,”蟾蜍央求说,“别用那种尖酸刻薄的腔调说话好吗?你明明知道,你们非来不可。没有你们,叫我怎么对付这一摊?求求你啦,这事就这么定了,别和我争辩,我受不了。你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你那条乏味的臭哄哄的老河,成天呆在河岸上一个洞里,呆在船上吧?我想让你见见世面!我要把你造就成一只像样的动物,伙计!”

  说罢,两只动物匐匍在地上,低头膜拜起来。

  “这没什么,祝福你!”河鼠轻松地答道,“一只河鼠嘛,弄湿点儿算什么?多数日子,我呆在水里的时间比呆在岸上还长哩。你就别再惦着了。这么着吧,我真的希望,你来跟我一道住些时候。我的家很普通,很简陋,根本没法和蟾蜍的家相比。可你还没来我家看过哩。你来了,我会让你过得舒舒服服的。而且,我还能教你学会划船,游泳,你很快就能像我们一样,在水上自由自在了。”

  “不,说得不对!”河鼠气愤地喊道。

  “那好,让咱听听。”鼹鼠说,他已经耐心等了几分钟,在炽热的阳光下,他都有点瞌睡了。

  “当心前面,河鼠!”鼹鼠忽地惊叫一声。

  “这是沿河一带最讲究的房子,”蟾蜍哇啦哇啦大声嚷道。“在别的地方,你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房子。”他情不自禁又加上一句……

  一座大坝,从一岸到一岸,环抱着回水湾,形成一个宽阔明亮的半圆形绿色水坡。泡沫飞溅,波光粼粼,把平静的水面搅出无数的旋涡和带状的泡沫;它那庄严又亲切的隆隆声,盖过了所有别的声响。在大坝那闪光的臂膀环抱中,安卧着一个小岛,四周密密层层长着柳树、白桦和赤杨。它羞羞怯怯,隐而不露,但蕴意深长,用一层面纱把它要藏匿的东西遮盖起来,等待适当的时刻,才向那应召而来的客人坦露。

  河鼠抓过一只桨,塞在鼹鼠腋下,又把另一只桨塞在他另一腋下。然后,他在后面游泳,将那个可怜巴巴的动物推到岸边,拽出水来,安顿在岸上,成了湿漉漉、软瘫瘫、惨兮兮的一堆。

  “那就是蟾宫,”河鼠说。“左边有一条小河汊,牌子上写着:‘私人河道,不得在此登岸’。这河汊直逼他的船坞,咱们要在那儿停船上岸。右边是马厩。你现在看到的是宴会厅──年代很久了。你知道,蟾蜍相当有钱,这幢房子确实是这一带一所最讲究的房屋,不过,我们从不向蟾蜍这样表示。”

  可是鼹鼠还怔怔地站了一会,想着心事。就像一个人突然从美梦中醒来,苦苦回忆这个梦。可又什么也想不起。只模模糊糊感到那个梦很美。美极了!随后,那点美的感觉也渐渐消失了。做梦的人只得悲哀地接受醒过来的冰冷严酷的现实;接受它的惩罚。鼹鼠正是这样,他苦苦回忆一阵之后,伤心地摇摇头,跟着河鼠去了。

  水獭也不见了。

  “说得对嘛,说得对嘛,”鼹鼠打心眼儿里赞同。

  他们答应胖胖,要带他好好玩一趟──乘河鼠先生的小船在河上游荡一番,胖胖的心立刻得到了安慰。两只动物领他来到水边,上了船,让他安安稳稳坐在两人当中,打起桨往回水湾下游划去。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鸟儿们无拘无束地纵情歌唱,两岸的鲜花冲他们频频点头微笑。可不知怎的──他们觉得

  从他们坐的地方,隔着一个岛子,可以望见大河的主流。就在这时,一只赛艇映入眼帘。划船的──一个矮壮汉子──打桨打得水花四溅,身子在船里来回滚动,可还在使劲划着。河鼠站起来,冲他打招呼,可蟾蜍──就是那个划船的──却摇摇头,专心致志地划他的船。

  “哼,去他的!”河鼠怒冲冲地说,“我跟他一刀两断啦!”

  “快来呀,河鼠!”鼹鼠喊。“想想可怜的老水獭吧,他还在渡口苦等呐!”

  “不过,是不是有时也会感到有点无聊?”鼹鼠壮着胆子问。“光是你跟河一道,没有别的人跟你拉拉家常?”

  食品储存库,

  他们把船划出来,河鼠执桨,小心谨慎地划着。河心有一条狭长清亮的水流。隐隐反映出天空。但两岸的灌木或树丛投在水中的倒影。看上去却如同河岸一样坚实,因此鼹鼠在掌舵时就得相应地作出判断。河上虽然一片漆黑,杳无人迹.可夜空中还是充满了各种细小的声响,歌声、低语声、窸窸窣窣,表明那些忙碌的小动物还在活动。通宵干着他们各自的营生,直到初阳照到他们身上催他们回窝安息。河水本身的声音,也比白天来得响亮,那汩汩和“砰砰”声更显得突如其来,近在咫尺。时不时,会突然听到一声清晰的嗓音,把他们吓一跳。

  “我生活在河边,同河在一起,在河上,也在河里,”河鼠说,“在我看来,这条河,就是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姑姑姨姨,我的伙伴,它供我吃喝,也供我洗涮。它就是我的整个世界;另外的世界,我都不需要。凡是河里没有的,都不值得要,凡是河所不了解的,都不值得了解。主啊!我们在一块度过了多少美妙的时光啊!不管春夏秋冬,它总有趣味,总叫人兴奋。二月里涨潮的时候,我的地窖里灌满了不卫生的汤,黄褐色的河水从我最讲究的卧室的窗前淌过。等落潮以后,一块块泥地露了出来,散发着葡萄干蛋糕的气味,河道里淤满了灯芯草等水草。这时,我又可以在大部分河床上随便溜达,不会弄湿鞋子,可以找到新鲜食物吃,还有那些粗心大意的人从船上扔下来的东西。”

  他们离船上岸,穿过各色鲜花装点的草坪,寻找蟾蜍。不多时,他们就遇到了他。蟾蜍坐在一张花园藤椅上,脸上一副全神贯注的神情,盯着膝上的一张大地图。

  鼹鼠赶紧跑过去安慰这小动物,可河鼠却迟迟不动,满腹疑云地久久注视着草地上一些深深的蹄印。

  老獾向前小跑了一两步,然后咕噜说,“哼!有同伴!”随即掉头跑开了。

  “我猜,是有关划船的事吧,”河鼠装糊涂说。“你进步很快嘛,就是还溅好些水花。只要再耐心些,再加上适当的指导,你就可以……”

  他的话,河鼠即便听到,也没回答。他心醉神迷,浑身颤栗,整个身心都被这件神奇的新鲜事物占有了。它用强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无力抗拒的心灵,摇着。抚着,像搂着一个柔弱但幸福的婴孩。

  “那么,你真的是生活在这条河边啰?多美呀!”

  河鼠环顾四周。“我明白了,”他说。“看来他玩船已经玩够了,厌倦了,再也不玩了。不知道他现在又迷上了什么新玩意儿?走,咱们瞧他去。一切很快就会明白的。”

  然后,一种变化慢慢地出现,天边更加明朗。田野和树林更加清晰可辨,而且多少变了样子;笼罩在上面的神秘气氛开始退去。一只鸟突然鸣叫一声,跟着又悄无声息了。一阵轻风拂过,吹得芦苇和蒲草沙沙作响。鼹鼠在划桨,河鼠倚在船尾。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神情激动,聚精会神地侧耳倾听。鼹鼠轻轻地划着桨,让船缓缓向前移动,一面仔细审视着两岸。看到河鼠的那副神情,他不由好奇地望着他。

  船儿兜底翻了过来,鼹鼠在河里扑腾着挣扎。

  午餐,自然是极其精美,就像蟾宫里的所有事物一样。吃饭时,蟾蜍信口开河高谈阔论。他把河鼠撇在一边,专门逗弄缺乏经验的鼹鼠。他天生就是一只夸夸其谈的动物,又喜欢突发奇想,他把这趟旅行的前景、户外生活和途中的乐趣描绘得天花乱坠,把个鼹鼠激动得坐都坐不住了。一来二去,三只动物似乎很快就达成了协议,把旅行的事确定下来了。河鼠虽然还心存疑虑,但他的好脾气终究压倒了个人的反对意见。他不忍心使两位朋友扫兴。他们已经在深入细致地制定计划,作出种种设想,安排未来几周里每天的活动了。

  两个朋友把船系在一棵柳树上,上了岸,走进这静溢的银色王国,在树篱、树洞、隧道、暗渠、沟壑和干涸的河道里耐心搜寻。然后他们又登船,划到对岸去找。这样,他们来回划着,溯河而上。那轮皓月,静静地高悬在没云的夜空,尽管离得这样远,却尽力帮他们寻找。等到该退场的时辰到了,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他们,沉入地下。神秘又一次笼罩了田野和河流。

  “要是他老这么滚来滚去,不消多会儿,他就会摔出船外的,”河鼠说着,又坐了下来。

  小船徐徐驶进河汉,来到一所大船坞的屋顶下。鼹鼠把桨收进船舱。这里,他们看到许多漂亮的小船,有的挂在横梁上,有的吊在船台上,可是没有一只船是在水里。这地方显得有种冷落废弃的气氛。

  他们的船继续向前滑行,两岸大片丰美的草地,在那个早晨显得无比清新,无比青翠。他们从没见过这样鲜艳的玫瑰,这样丰茂的柳兰,这样芳香诱人的绣线菊。再往后,前面河坝的隆隆声已在空中轰鸣。他们预感到,远征的终点已经不远了。不管那是什么,它肯定正在迎候他们的到来。

  “怎么,会有人打搅他吗?”鼹鼠问。

  黄脚颤悠悠,

  “我也这样想,”河鼠梦悠悠懒洋洋地说。“舞蹈音乐──那种节拍轻快又绵绵不绝的音乐──可是还带歌词──歌词忽而有,忽而没有──我断断续续能听到几句──这会儿又成了舞蹈音乐──这会儿什么也听不到了,只剩下芦苇细细的轻柔的窸窣声。”

  “他肯定会摔出来的,”水獭格格笑着说,“我给你讲过那个有趣的故事吗?就是蟾蜍和那个水闸管理员的故事?蟾蜍他……”

  第二天傍晚,迟迟起床并且闲散了一整天的鼹鼠,坐在河边钓鱼。河鼠拜访过几家朋友,和他们聊些闲话,这时,他溜达过来找上鼹鼠。“听到新闻了吗?”他说。“整条河上,都在谈论一件事。今天一早,蟾蜍就搭早车进城去了。他定购了一辆又大又豪华的汽车。”

  “我来试试把歌词念给你听,”河鼠闭着眼睛轻声说。“现在歌词又来了──声音很弱,但很清晰──‘为了不使敬畏长留心头──不使欢笑变为忧愁──只要在急需时求助于我的威力──过后就要把它忘记!’现在芦苇接茬又唱了──‘忘记吧,忘记,’声音越来越弱,变成了悄悄话。现在,歌词又回来了──

  “这里面都装着些什么?”鼹鼠好奇地扭动着身子。

  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早晨,鼹鼠忽对河鼠说:“鼠兄,我想求你帮个忙。”

  “你在那边吃过晚饭了吧?”鼹鼠问。

  “嗳,说说倒容易。”鼹鼠没好气地说,因为他是初次见识一条河,还不熟悉水上的生活习惯。

  鱼儿尽兴游,

  鼹鼠揉了揉眼睛,愣愣地望着茫然回顾的河鼠。他问:“对不起,河鼠,你说什么来着?”

  惊魂未定的鼹鼠,外面浑身湿透,内心羞愧难当,在河边来回跑步,直跑到身上干得差不多了。同时,河鼠又一次窜进水中,抓回小船,把它翻正,系牢;又把散落水面的什物一件件寻上岸来,最后,他潜入水底,捞到了午餐篮子,奋力将它带到岸上。

  “想想看,我对这玩意一无所知!”蟾蜍继续梦吃般地喃喃道。“我虚度了多少时光啊!不但从不知道,连做梦也没梦到过!现在我可知道了,现在我可全明白了!从今以后;展现在我面前的,该是多么光辉灿烂的锦绣前程啊!我要在公路上横冲直撞,飞速驰骋,在身后卷起漫天的尘土!我要威风凛凛地疾驰而过,把大批马车推下沟渠!哼!讨厌的小马车!平淡无奇的马车!淡黄色的马车!”

  “你耳朵比我好,”鼹鼠悲伤地说。“我听不见歌词。”

  随后,两只动物面对面站着,谨慎地互相打量。

  尾巴高高翘。

  “可是,这歌词是什么意思?”鼹鼠迷惑不解地问。

  “是这条河。”河鼠纠正说。

  蟾蜍一屁股坐在满是尘土的大路当中,两腿直挺挺地伸在前面,眼睛定定地凝望着汽车开走的方向。他呼吸急促,脸上的神情却十分宁静而满意,嘴里还不时发出轻轻的“噗噗”声。

  “‘我是救援者,我是治疗者,我鼓舞潮湿山林里的小小游子──我找到山林里迷路的小动物,为他们包扎伤口──嘱付他们把一切忘怀!’划近些,鼹鼠,再近些;不行,没有用;那歌声已经消失,化成了芦苇的低语。”

  回到家,河鼠在客厅里升起一炉熊熊的火,给鼹鼠拿来一件晨衣,一双拖鞋,把他安顿在炉前一张扶手椅上,然后给他讲河上的种种趣闻轶事,直到吃晚饭。鼹鼠是一只陆上动物,河上的故事在他听来是十分惊险有趣的。河鼠讲到拦河坝;讲到突发的山洪;讲到跳跃的狗鱼;还有乱扔硬梆梆的瓶子的汽船──扔瓶子是确有其事,而且是由汽船那边扔下来的,因此可以推断,是汽船扔的──还有苍鹭,他们跟别人说话时盛气凌人;还有钻进排水阴沟的探险;还有同水獭一道夜间捉鱼,或者跟獾一道在田野里远足。晚饭吃得痛快极了,可是饭后不多会儿鼹鼠就瞌睡得不行,于是殷勤周到的主人只好把他送到楼上一间讲究的卧室里。鼹鼠马上一头倒住枕头上,感到非常安宁和满意。他知道,他的那位新结识的朋友──大河──在不断轻轻拍打着他的窗棂。

  鼹鼠从毯子下面伸出爪子,在黑暗里摸到河鼠的爪子,捏了一下。“鼠儿,只要你乐意,干什么我都愿意,”他悄悄对他说,“明儿一大早,咱们就开溜,回到咱们亲爱的河上老洞去,好吗?”

  ──花儿的颜色,总比不上新近在什么地方见过的那样丰富多采,那样鲜艳夺目

  鼹鼠知道,老是谈论将来可能发生的麻烦事,哪怕只提一下,都不合乎动物界的礼仪规范,所以,他抛开了这个话题。

  “我才不稀罕你的那套把戏哩!”河鼠固执地说。“我就是不跟你去,说一不二。我就是要守着我的老河,要住在洞里,要驾船,像往常一样。而且,鼹鼠也要跟我一道,干同样的事,是不是,鼹鼠?”

  “嗯,像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教胖胖游泳的地方,”河鼠接着说。“那儿靠近河岸有一处浅水的沙嘴。那也是他经常教他钓鱼的地方。小胖胖的第一条鱼就是在那儿抓到的,为这他可得意哪。那孩子喜欢这地方,所以水獭想。要是那可怜的孩子还活着,在什么地方逛够了,他或许首先会回到他最喜欢的这个渡口来;要是他碰巧经过那里,想起这地方,他或许会停下来玩玩的。所以,水獭每晚都去那儿守候──抱着一线希望,只是一线希望!”

  “坐船真那么美吗?”鼹鼠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其实,在他斜倚着座位,仔细打量着座垫、桨片、桨架,以及所有那些令人心驰神往的设备,感到小船在身下轻轻摇曳时,他早就相信这一点了。

  河中忙不休。

  骤然间,对面的天边升起一轮金灿灿的太阳。最初的光芒,横穿平坦的水浸草地,直射他们的眼睛,晃得他们眼花缭乱。等到他们再看到东西时,那神奇的景象已经不见了,只听得空中回荡着百鸟欢呼日出的颂歌。

  “住手!你这个蠢驴!”河鼠躺在船底喊道,“你干不了这个!你会把船弄翻的!”

  一到镇上,他们直奔火车站,把蟾蜍安置在二等候车室,花两便士托一位搬运工好好看住他。然后,他们把马寄存在一家旅店的马厩里,对那辆马车和里面的东西尽可能详尽地作了说明,并吩咐人看管。一列慢车,终于把他们载到离蟾宫不远的站上。他们把迷离恍惚如醉如痴的蟾蜍护送到家,吩咐管家弄点东西给他吃,帮他脱衣,照料他上床睡觉。然后,他们从船坞里划出自己的小船,划到河下游的家中,很晚很晚,才在自己那舒适的临河的客厅里坐下来吃晚饭。这时,河鼠才深深感到舒心快慰。

  两只动物怀着某种庄严的期待,毫不迟疑地把船划过那喧嚣动荡的水面,停舶在小岛鲜花似锦的岸边。他们悄悄上了岸,穿过花丛,芳香的野草和灌木林,踏上平地,来到一片绿油油的小草坪,草坪四周,环绕着大自然自己的果园──沙果树、野樱桃树、野刺李树。

  “今天太美了!”鼹鼠说。这时,河鼠把船撑离岸边,拿起双桨。“你知道吗,我这辈子还从没坐过船哩!”

  “蟾儿,咱们先安静地坐一会儿吧!”河鼠说,一屁股坐在一张扶手椅上。鼹鼠坐在他旁边的另一张扶手椅上,说了几句客气话,赞美蟾蜍那“可爱的住宅”。

  “也可以说,是某种非常惊人的、光辉的、美好的事情。”河鼠仰靠着,闭上眼睛喃喃道。“我的感觉跟你一样,鼹鼠,简直疲乏得要命,但并不是身体疲倦。幸亏咱们是在河上,它可以把咱们送回家去。太阳又晒到身上,暖融融的,钻到骨头里去了,多惬意呀!听,风在芦苇丛里吹曲儿哩。”

  “那好,等一等,只消一会儿!”河鼠说。他把缆绳穿过码头上的一个环,系住,然后爬进码头上面自家的洞里,不多时,摇摇晃晃地捧着一只胖大的藤条午餐篮子出来了。

  行前的准备大体就绪,大获全胜的蟾蜍领着伙伴们来到养马场,要他们去捉那匹老灰马。由于事先没跟老马商量,蟾蜍就分派他在这趟尘土弥漫的旅途中干这件尘土弥漫的脏活,老马一肚子牢骚怨气,所以逮住他可费了大劲。蟾蜍乘他们逮马时,又往食品柜塞进更多的必需品,又把饲料袋、几网兜洋葱头、几大捆干草,还有几只筐子,吊在车厢底下。老马终于给逮住,套在车上,他们出发了。三只动物各随所好,有的跟着车走,有的坐在车杠上,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同时说着话。那天下午,阳光灿烂。他们蹴起的尘土,香喷喷的,闻着叫人心旷神怡。大路两侧茂密的果园里,鸟儿们欢乐地向他们打招呼,吹口哨。和蔼的过路人从他们身旁走过时,向他们道声好,或者停下来,说几句中听的话,赞美他们那漂亮的马车。兔儿们坐在树篱下他们家的门口,举着前爪,一叠连声赞叹:“哎呀呀!哎呀呀!哎呀呀!”

  “这次野餐是临时动议的,”河鼠解释说,“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鼹鼠。”

  蓝蓝天空高,

  “他们──那边的居民,他们不好吗?”鼹鼠稍有点不安地问。

  ──你们两位。好吧,现在你们想吃点什么?快进屋吃点东西吧!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你们想不到,有多巧啊!”

  “那边是什么?”鼹鼠扬了扬爪子,指着河那边草地后面黑幽幽的森林。

  绿萍水草稠,

  “在野林外边,就是大世界,”河鼠说。“那地方,跟你我都不相干。那儿我从没去过,也不打算去;你要是头脑清醒,也决不要去。以后请别再提它。好啦,咱们的静水湾到了,该在这儿吃午饭了。”

  黄嘴隐不见,

  河鼠哼起了一支小曲儿。鼹鼠想起,按动物界的规矩,要是你的朋友突然离去,不管有理由还是没理由,你都不该随便议论。

  “警察局!起诉!”蟾蜍梦吃般地喃喃道。“要我去控告那个美妙的恩典吗?修马车!我和马车永远永远拜拜啦!我再也不想见到马车,不想过问马车的事啦。鼠儿啊,你同意和我一块儿旅行,我真不知道怎样感谢你才好!因为你要不来,我就不会来,也就永远看不到──那只天鹅,那道阳光,那声雷鸣!永远听不到那种叫人醉心的声响,闻不到那股叫人着迷的气味了!这一切全亏了你呀,我最好的朋友!”

  鼹鼠央求河鼠准许他独自开篮取出食物。河鼠很乐意依他,自己便伸直全身在草地上休息,听由他兴奋的朋友去摆弄。鼹鼠抖开餐布,铺在地上,一样一样取出篮子里的神秘货色,井井有条地摆好。每次新的发现,都引得他惊叹一声:“哎呀!哎呀!”全都摆设就绪后,河鼠一声令下:“现在,老伙计,开嚼!”鼹鼠非常乐于从命,因为他那天一早就按常规进行春季大扫除,马不停蹄地干,一口没吃没喝,以后又经历了这许多事,仿佛过了好些天。

  蟾蜍领着他们向马厩场院走去,河鼠一脸狐疑,跟在后面。只见从马车房里拉出一辆吉卜赛篷车,崭新,锃亮,车身漆成金丝雀般的淡黄色,点缀着绿色纹饰,车轮则是大红的。

  “那么,在野林以外远远的地方,又是什么?”他问,“就是那个蓝蓝的、模模糊糊的地方,也许是山,也许不是山,有点像城市里的炊烟,或者只是飘动的浮云?”

  公鸭母鸭尾.

  河鼠二话没说,弯腰解开一条绳子,拽拢来,然后轻轻地跨进鼹鼠原先没有注意到的一只小船。那小船外面漆成蓝色,里面漆成白色,鼹鼠的心,一下子飞到了小船上,虽然他还不大明白它的用场。

  “一应俱全!”蟾蜍得意地说。他打开一只小柜。“瞧,有饼干、罐头龙虾、沙丁鱼──凡是你们用得着的东酉,应有尽有。这儿是苏打水,那儿是烟草,信纸、火腿、果酱、纸牌、骨牌,”他们重新踩着踏板下车时,他继续说,“你会发现,咱们今天下午启程时,什么也没漏掉。”

  “坐在船上──或者跟着船──到处游逛,”河鼠开怀大笑,一骨碌爬起来,若无其事地说下去。“呆在船里,或者呆在船外,这都无所谓。好像什么都无所谓,这就是它叫人着迷的地方。不管你上哪儿,或者不上哪儿;不管你到达目的地,还是到达另一个地方,还是不到什么地方,你总在忙着,可又没专门干什么特别的事;这件事干完,又有别的事在等着你,你乐意的话,可以去干,也可以不干。好啦,要是今天上午你确实没别的事要做,那咱们是不是一块儿划到下游去,逛它一整天?”

  “那是自然!”鼹鼠诚挚地说。“我永远陪伴你,鼠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就得是什么。不过,这玩意看起来像是──呃,像是怪有意思的,是吧?”他眼巴巴地加上一句。可怜的鼹鼠!探险生活,对他来说是桩新鲜事儿,惊险又刺激,这个新的方面,对他有很强的诱惑力。他第一眼看见那辆篷车和它的全套小装备,就爱上它了。

  “你真的认为太多了?”河鼠一本正经地问,“这只是我平日出游常带的东西;别的动物还老说我是个小气鬼,带的东西刚刚够吃哩!”

  “噢,呸!什么船!”蟾蜍打断他的话,显得十分厌恶的样子。“那是小男孩们的愚蠢玩意儿。我老早就不玩了。不折不扣,纯粹是浪费时光。看到你们这些人把全副精力花在那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真叫我感到痛心,你们本该明白的。不,不,我已经找到了一桩真正的事业,这辈子应该从事的一种正经行当。我打算把我的余生奉献给它。一想到过去那么多年头浪费在无聊的琐事上,我真是追悔莫及。跟我来,亲爱的鼠儿,还有你的这位和蔼的朋友也来.如果肯赏光的话。不远,就在马厩场院那边,到了那儿,你们就会看到要看到的东西!”

  鼹鼠把双桨往后一挥,深深插进水里。桨根本没有划在水面。只见他两脚高高翘起,整个儿跌倒在躺倒的河鼠身上。他惊慌失措,忙去抓船舷,刹那间──扑通!

  河鼠把组绳拴在马背上,一手牵着马,一手提着鸟笼,带上笼里那只惊慌万状的鸟。“走!”他神情严肃地对鼹鼠说。“到最近的小镇,也有五六哩的路程,咱们只能靠脚走了。所以得趁早动身。”

  “有冷鸡肉,”河鼠一口气回答说,“冷舌头冷火腿冷牛肉腌小黄瓜沙拉法国面包卷三明治罐焖肉姜汁啤酒柠檬汁苏打水……”

  这时,河鼠用胳臂捅了捅鼹鼠,不巧,正好被蟾蜍看见了。他脸涨得通红。跟着是一阵难堪的沉寂。然后,蟾蜍大笑起来。“得啦,鼠儿,我说话就这么个德行,你知道的。再说,这房子确实不坏,是吧?你自己不也挺喜欢它吗。咱们都清醒些好啦。你们两位正是我需要的。你们得帮我这个忙。这事至关重要!”

  “哦,让我来吧,”鼹鼠说。当然,河鼠就让他去干了。

  绕过一道河湾,迎面就见一幢美丽、庄严、古色古香的老红砖房;房前是修理得平平整整的草坪,一直延伸到河边。

  “泡沫?啊哈!”河鼠高兴地吱喳一声,像在对谁发出邀请。

  尾巴齐上翘!

  这番亲切体贴的话,感动得鼹鼠说不出话来,只用爪子背儿抹去一两滴眼泪。可是善解人意的河鼠把眼光移向了别处。不一会儿,鼹鼠的情绪缓过来了。当两只松鸡互相唧喳嘲笑他那副狼狈相时,他竟能和他们顶起嘴来。

  河鼠站在路当中,暴跳如雷,气得直顿脚。“这帮恶棍!”他挥着双拳大声吼叫。“这帮坏蛋,这帮强盗,你们──你们──你们这帮路匪!──我要控告你们!我要把你们送上法庭!”他的念家情绪领时消失,此刻,他成了一艘淡黄色航船的船长,他的船被一群敌对的船员肆无忌惮的横冲直撞逼上了浅滩。一怒之下,他过去痛骂那些小汽船老板的尖酸刻薄的话一股脑喷发出来,因为那些人把船开得离岸大近,搅起的浪花常常淹了他家客厅的地毯。

  岸边的水里,冒出一只宽扁发亮的嘴。水獭钻出水面,抖落掉外衣上的水滴。

  “当然啰!”好脾气的河鼠说着,一跃而起,把诗呀什么的全都抛到脑后,一整天再也没想起。“去把船划出来,咱们马上就去他家。你想拜访蟾蜍,随时都可以。不管是早是晚,蟾蜍都一个样,总是乐呵呵的。你去看他,他老是高兴,你要走,他老是恋恋不舍!”

  “什么?”河鼠张大嘴巴惊异地喊道,“从没坐过──你是说你从没──哎呀呀──那你都干什么来着?”

  雨燕飞又叫,

  有一两分钟,鼹鼠没吭声,可是他越来越眼红起河鼠来。见河鼠一路划着,动作那么有力,又那么轻松,鼹鼠的自尊心开始在他耳边嘀咕,说他也能划得和河鼠一样好。他猛地跳起来,从河鼠手中夺过双桨。河鼠两眼一直呆望着水面,嘴里嘟哝着一些什么小诗,没提防鼹鼠这一着,竟仰面翻下座位,又一次四脚朝天跌倒在船底。得胜的鼹鼠抢占了他的位子,信心十足地握住了双桨。

  “我并不谈我的河,”河鼠不紧不慢地说。“蟾蜍,这你知道,可我心里总叨念它,”他又凄凄切切地低声说:“我想念它──一直在想念它!”

  “把它推到你脚下,”河鼠把篮子递上船,对鼹鼠说。然后他解开缆绳,拿起双桨。

  头下尾上翘,

  哎呀,水好冷呀,浑身都湿透啦!他往下沉,沉,沉,水在他耳朵轰轰直响。一会儿,他冒到水面上,又咳又呛,吱哇乱叫。太阳显得多可爱呀!一会儿,他又沉了下去,深深地陷入绝望。这时,一只强有力的爪子抓住了他的后脖颈。那是河鼠。河鼠分明是在大笑──鼹鼠能感觉到这一点。他的笑,从胳臂传下来,经过爪子,一直传到鼹鼠的脖子。

  蟾蜍一声不吭,坐在路上纹丝不动。他俩只得过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只见,蟾蜍正迷迷瞪瞪地出神,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两眼仍直勾勾地盯着前面尘土飞扬的地方,那个毁了他们的家伙的去向。时不时还听到他低声念叨:“噗噗!”

  “蟾蜍就是一个,”水獭回答。“驾着他那只崭新的赛艇;一身新装,什么都是新的!”

  “瞧吧!”蟾蜍叉开双腿,腆着肚皮,喊道,“这辆小马车代表的生活,才是你们要过的真正的生活。一眼望不到头的大道,尘土飞扬的公路,荒原,公地,树篱,起伏的草原,帐篷,村庄,城镇,都市,全都属于你们!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到处旅行,变换环境,到处有乐趣,刺激!整个世界在你眼前展开,地平线在不断变换!请注意,这辆车是同类车子里最精美的一辆,绝无例外。进车里来,瞧瞧里面的设备吧。全是我自己设计的,是我干的!”

  等一切都安排停当,又要启航时,鼹鼠一瘸一拐、垂头丧气地坐到了船尾的座位上。开船时,他情绪激动,断断续续地低声说:“鼠兄,我宽宏大量的朋友!我太愚蠢,太不知好歹了!实在是对你不起。想到我险些儿把那只美丽的午餐篮子弄丢了,心情就特别沉重。说真格的,我是一只十足的蠢驴,我心里明白。你能不能不计前嫌,原谅我这一遭,对我还跟过去一样?”

  经过仔细考察,他们看到,即使把车扶正过来,也没法再乘上它旅行了。车轴破损得一塌糊涂,脱落的一只轮子,完全粉碎了。

  他们背后响起了一阵窸窣声,是从树篱那边来的。树篱上,还厚厚地挂着头年的叶子。一个带条纹的脑袋,脑袋下一副高耸的肩膀,从树篱后面探出来,眼瞅着他们。

  丰盛又清幽。

  对于新从地下居室解放出来的鼹鼠,这一天,只是一连串相伴的日子的开端。随着万物生长成熟的盛夏的来临,白昼一天比一天长,也一天比一天过得更有趣。他学会了游泳,划船,尝到了与流水嬉戏的甜头。他把耳朵贴近芦苇杆时,有时会偷听到风在芦苇丛里的窃窃私语。

  河鼠无可奈何地掉转脸去。“瞧见了吗?”他隔着蟾蜍的头对鼹鼠说:“他简直不可救药。算了,拉倒吧。等我们到了镇上,就去火车站,运气好的话,也许能赶上一趟火车,今晚就可以回到河岸。你瞧着吧,今后我再跟这个可恶的动物一块儿玩乐才怪!”他愤愤地哼了一下鼻子,随后,在这段沉闷乏味的跋涉途中,他只跟鼹鼠一个人搭话。

  他们离开主河道,驶进一处乍看像陆地环抱的小湖的地方。树边,是绿茸茸的青草坡地。蛇一般曲曲弯弯的褐色树根,在幽静的水面下发光。前方,是一座高高隆起的银色拦河坝,坝下泡沫翻滚。相连的是一个不停地滴水的水车轮子,轮子上方,是一间有灰色山墙的磨坊。水车不停地转动,发出单调沉闷的隆隆声,可是磨坊里又不时传出阵阵清脆欢快的小嗓说话声。这情景实在太动人了,鼹鼠不由得举起两只前爪,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哎呀!哎呀!哎呀!”

  鸭群在戏水,

  “嗯,当然,有的──有另外一些动物,”河鼠吞吞吐吐地说,“黄鼠狼呀

  “好啦,就算不对,就算不对,”鼹鼠息事宁人地说。“可是我想问问你,你能不能领我去拜访蟾蜍先生?他的事,我听说得多了,特想和他认识认识。”

  “到处都闹哄哄的!”水獭接着说。“今儿个仿佛全世界都上河来了。我到这静水湾,原想图个清静,不料又撞上你们二位!至少是──啊,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知道的。”

  那匹老灰马,正慢悠悠地往前踱步,一面梦想着他那恬静闲适的养马场,突然遇上这么个难对付的局面,不由得狂躁起来。他向后退,又向前猛冲,又一个劲儿倒退,不管鼹鼠怎样使劲拉他的马头.怎样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他保持冷静,全都无济于事,硬是把车子往后推到了路旁的深沟边。那车晃了晃,接着便是撕心裂胆的一阵破碎声,结果,这辆淡黄色篷车,他们的骄傲和欢乐,就整个横躺在沟底,成了一堆无法修复的残骸。

  不过,河面又泛起了一串泡沫。

  “我在看水面上移动着的一串泡沫,”鼹鼠说,“觉得它怪好玩的。”

  “那个吗?哦,那就是野林。”河鼠简略地回答,“我们河上居民很少去那边。”

  “站住!”篱笆豁口处,一只老兔子喝道。“通过私人道路,得交六便士!”

  “你愿意过这边来吗?”河鼠问。

  可河鼠的话,鼹鼠半点也没听进去。他正深深地沉湎在这种新颖生活里,陶醉在波光、涟漪、芳香、水声、阳光之中。他把一只脚爪伸进水里,做着长长的白日梦。心地善良的河鼠,只管稳稳当当地划着桨,不去惊扰他。

  河鼠干练地把船划到对岸,停稳了。他伸出一只前爪,搀着鼹鼠小心翼翼地走下来。“扶好了!”河鼠说,“现在,轻轻地跨进来!”于是鼹鼠又惊又喜地发现,自己真的坐进了一只真正的小船的尾端。

  “嗨,河鼠!”鼹鼠答道。

  “美?这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美事,”河鼠俯身划起桨来。“请相信我,年轻朋友,世界上再也没有──绝对没有──比乘船游逛更有意思的事啦。什么也不干,只是游逛,”他梦呓般地喃喃说,“坐在船上,到处游逛,游逛……”

  “有一阵子,他一门心思玩帆船,”河鼠说,“过后,帆船玩腻了,就玩起撑船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成天就知道撑船,捅了不少篓子。去年呢,又迷上了宅船(一种带住所可以居住的船──译注),于是我们都得陪他住他的宅船,还得装做喜欢。说他后半辈子就在宅船里过了。不管迷上什么,结果总是一样,没过多久就腻烦了,又迷上了新的玩意儿。”

  太迟了。小船一头撞到了岸边。那个梦悠悠、美滋滋的舟子四脚朝天,跌倒在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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