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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格莱从内心的迷惘中清醒过来以后,烧炭工人

2019-10-12 23:06

  隆格连在海上过了一夜。他没有睡,也没有打鱼,而是漫无目标地张帆行驶,听着海水激荡的响声,眼望着茫茫夜色,在海风吹打下思索着。在生活中的艰难时刻,这种只身漫游比什么都更能使他恢复精神力量。为了使内心里那些最微弱、最纷乱的声音响亮而清晰,他准一需要的是寂静无人的环境。这天晚上他所想的是未来、贫穷和阿索莉。他很难丢开她,即使是暂时的也不行;此外,他也惟恐再勾起那业已平息的伤恸。也许一到船上工作,他又会认为,他那永远活在心里的朋友正在卡佩尔纳村等他,而回去时他将徒然地怀着痛苦的希望走进家门,可梅莉永远也不会再从那里走出来了。但是他但愿能使阿索莉不至挨饿,因而决心按照自己对女儿的关怀所指示的那样去做。
  隆格连到家以后姑娘还没有回来。她一早出去散步从未使父亲不安过,可这一回他却等得稍有些紧张。他正在屋里来回踱着,突然一眼就看到了街道拐角处的阿索莉。阿索莉轻轻地快步走了进来,默默地站到他面前,神情异常兴奋,眼睛里炯炯地放着光,几乎把他吓了一跳。他看到的似乎是她的另一副面容——这是一个人的真实面貌,只有从他的眼睛里才能看到。她一声不响,莫名其妙地望着隆格连的脸,于是他急忙问道:“你病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当她心灵上的听觉终于意识到问话的含意时,就像树枝给人用手碰了一下似的抖动一下,平静而又安然自得地笑起来,笑了好一阵。她觉得需要讲些什么,但是,像往常一样,无须去想究竟讲什么,便开口说道:“不,我没有病……你干吗这样瞧着我?我很快活,真的很快活,可这是因为天气这么好。你乱想些什么?我从你脸上看得出,你想了好多。”
  “不管我乱想什么,”隆格连说着把姑娘抱在膝上,“我知道,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没有吃的了。我不想再去远航,我要到来往于卡谢特和里斯之间的邮船上去工作。”
  “是啊。”她心不在焉地说,极力想分担他的忧虑,关心他的事,但是使她十分吃惊的是,她竟然无力克制自己的喜悦。“这真糟,我要闷得慌的,你快点回来。”她这样说着,一面却禁不住满面春风地笑着,“对,要快点回来,好爸爸,我等你。”
当格莱从内心的迷惘中清醒过来以后,烧炭工人的妻子不是雅罗米尔的亲妈妈。  “阿索莉!”隆格连双手捧着她的脸。“讲出来吧,出了什么事?”
  她觉得,应当解除他的忧虑,于是收敛起笑容变得严肃而又认真,只是她眼睛里还闪耀着新生活的光芒。
  “你真怪,”她说,“确实没有什么。我去拣榛子来着。”
  隆格连若不是在想自己的心事,是不会完全相信她的话的。随后他们便认真、详细地谈起话来,老海员要女儿为他收拾行装,历数了要带的东西,而且嘱咐了她几句:“十天以后我一定回来,你要把我那枝枪装好子弹守在家里。谁要是欺侮你,你就说隆格连马上就要回来。别惦记我,也别为我担心,什么事都不会出。”
  然后他吃了点东西,使劲儿亲了亲女儿,背上行囊,向进城的路上走去。阿索莉望着他的背影,直至他转过弯看不见时才转回家来。还有不少家务事要做,但是她都忘了。她有些惊讶地环视着四周。她觉得,这个自幼时起便深深印入她的脑海、似乎已永远被她珍藏在心底的房间,现在看来仿佛有些陌生,而且使她产生一种犹如阔别多年重返故里的感觉。但同时她又觉得,她这种陌生的感情包含着一种不体面、不对头的东西。她在隆格连制作玩具的桌子旁坐下来,试图将一个船舵粘在船尾上,但她一看见这些东西,便不由得把它们当作真正的巨大的船舵和船尾了。早晨所发生的一切重又使她激动得心头发颤,那枚金戒指,差不多像太阳一般大,竟越过大海飞落在她的脚旁。
  她再也坐不住了,于是便从家里出来往里斯走去。她去那里根本无事可做,她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去,但又不能不去。中途她遇到一个问路人,她对他作了一番详细说明之后,立刻便把这事忘掉了。
  她不知不觉便走完长长的路程来到了城郊,恍如一路上只顾悉心照看自己携带的一只鸟儿,而觉不出路远似的。从庞大的市区传来的喧闹声使她稍有些分神,但是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左右她,让她感到害怕、压抑,怯生生地不敢出声。她迎着这喧闹声,穿越着蓝色的树阴,缓步走在环形的林阴道上,信赖而轻松地望着过路人的面孔,步履安闲而又充满自信。有些细心的人在这一天里不止一次地见到这位看来有些蹊跷的陌生姑娘面带沉思从服饰鲜明的人群中走过。在广场上她把手放在喷泉旁边,用手指拨弄着一串串倒挂下来的水珠;随后她坐下来休息一会儿,走上了那条林间小路。在回家的一路上她精神抖擞,心情平和而明朗,宛如傍晚的小河似的,它那白日里的五彩斑斓的模样,已被覆盖着一片阴影的宁静、柔和的闪光所代替。走近村子时,她正好遇上那个曾恍惚看见炭筐上开了花的烧炭工,他正在同两个面色阴郁、浑身沾满烟炱与污泥的陌生人站在大车旁。阿索莉非常高兴。
  “你好,菲利浦。”她说,“你在这儿干吗?”
  “不干什么,小苍蝇。轮子掉了,我把它修好了。这会儿抽口烟,跟伙计们聊天儿哪,你打哪儿来?”
  阿索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菲利浦,你知道,”她说,“我非常爱你,所以只对你一个人讲。我很快就要走了,大概永远不再回来。这个你对谁都不要讲。”
  “怎么,你要走?你打算到哪儿去?”烧炭工十分惊讶,疑惑不解地张着嘴,胡须显得更长了。
  “不知道。”她望了望在榆树下停放着大车的林间空地。被晚霞染上一层玫瑰色的草坪和两个全身都弄得黑黑的烧炭工,思索一下又加了几句,“我这些都不清楚,既不知道哪一天哪一刻,甚至也不知道到哪儿去。再多我什么也说不出。所以就预先跟你告别,免得以后再也见不着。你过去总让我搭你的车。”
  她握着他的一只又大又黑的手,好不容易地摇晃了两下。烧炭工咧着嘴呆呆地笑了笑。姑娘点点头一转身便走掉了,烧炭工和他的朋友连头也没来得及扭。
  “真怪,”烧炭工说,“你简直摸不清她。今天她不知怎么啦……又是这又是那的。”
  “是啊,”另一个工人附和着说,“她又像是叙述,又像是在劝说。不关咱的事。”
  “不关咱的事。”第三个工人也叹口气说。
  随后三个人坐上车,大车在石路上轰隆隆地响了一阵,便消失在滚滚的烟尘中了。

  隆格连是“猎户星座号”的一名水手,他在这艘坚固的三百吨双桅货船上已经工作了十年,对船的眷恋胜似有些儿子对生身母亲的眷恋,然而到头来却不得不放弃这一工作。
  事情是这样的:他平时难得回家,可这次回来却不像往常那样——老远就看见妻子梅莉站在门口,双手一拍,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来迎接他。他没见到梅莉,可他那间小屋子里却新添了一张婴儿床,床边站着的则是一位神情激动的邻家妇女。
  “我已经照看她三个月了,老头子,”女邻居说,“快看看你女儿吧。”
  面无人色的隆格连俯下身来,只见那八个月的小东西正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大胡子。他坐下低着头捻起胡须来。胡须已被雨淋湿。
  “梅莉什么时候死的?”他问。
  女邻居把这件令人伤心的事从头至尾讲了一遍,不时咂咂嘴哄哄女孩儿,还开导隆格连,说梅莉已经升了天堂。可了解到事情的原委以后,这天堂在隆格连看来,似乎并不比柴火棚子亮堂多少。他想,要是这会儿他们一家三口全在一起的话,他那已经身入冥府的妻子定会觉得,眼前这普通的灯光要比什么都更使她快慰。
  三个月以前,年轻母亲的生活就已经十分拮据。隆格连留下的钱,足有一半都用在她难产后的调养和照料婴儿的健康上了,而后来,又丢了一笔钱,虽说为数不多,但确是维持生计所必需的,于是,梅莉便不得不去向明涅尔斯借债。明涅尔斯经营着一爿酒食杂货店,称得上是位有钱人。
  梅莉是在傍晚六点钟去找明涅尔斯的,大约七点钟,女邻居在去里斯的大路上碰见了她。梅莉愁眉不展,满脸泪痕,说她正要进城去把订婚戒指当掉。她还说,明涅尔斯答应借钱给她,但却要求她以爱情来报答,结果梅莉一无所获。
  “我们家一丁点儿吃的都没有了,”她对女邻居说,“我去城里把戒指当了,我们母女好歹还能活到我丈夫回来。”
  那天傍晚很冷,刮着风。女邻居劝这位少妇不要临近天黑时到里斯去:“你会淋着雨的,梅莉,已经掉雨点儿了,又起了风,眼看就是一场大雨。”但是没有用。
  从这个滨海渔村到城里往返一趟,快走也得三个小时,可是梅莉没听邻居的劝告。“我再不愿招你们讨厌了,”她说,“我差不多向家家户户都借了债,不是面包、茶叶,便是面粉。把戒指当掉算啦。”梅莉进城回来第二天就病倒了,又发高烧,又说胡话。从城里请来的医生对好心肠的女邻居说,由于天气恶劣又加上受了夜寒,梅莉的双肺都发了炎。一周过后,隆格连家里那张双人床使空了下来。于是,为照料和喂养孩子,女邻居便搬过来住了,这对她这个孀居的女人来说并不困难。“再说,”她加了一句,“没有这个不懂事的小东西还怪闷得慌呢。”
  隆格连进城把工钱算清,辞别了伙伴,便着手扶养起小阿索莉来了。在女孩儿还没学会稳稳当当走路以前,邻家那位寡妇权当孤儿的母亲一直留在他家。及至阿索莉刚刚会迈门槛,不再跌跤了,隆格连便毅然决然地宣布,现在他要自己照料孩子的一切了。他对寡妇的热心相助表示了谢意,从此便过起了孤独的鳏居生活,将全部的心愿和希望以及全部的爱和对往日的怀念统统都寄托在这个小生命的身上。
  十年的漂泊生活只给他留下很少一点积蓄,于是他又操劳起来。城内商店里很快出现了他做的玩具——各种小巧玲球的模型:舢板、快艇、一层和双层甲板的帆船、巡洋舰、轮船……总之,这些都是他所熟悉的东西。这种性质的工作,使隆格连得以重温过去那些喧腾的码头生活和风光满族的海上劳作。用这种办法赚得的钱使他能够过着一种适当节俭即可维持的生活。他禀性本不擅长交际,妻子死后就变得越发孤僻和落落寡合了。逢年过节,偶尔可以在酒馆里看到他,可他从来都不就座,只是站在柜台旁边匆匆喝一杯伏特加酒便走开了;遇到邻居们向他点头和打招呼时,他只是向左右两边随随便便应付两声“是的”、“不”、“您好”、“再见”、“还凑合’。他不喜欢待客,但也不强下逐客令,而是不露声色地作些暗示,或想出些借口,让客人不得不自己托故及早离开。他也不去拜访任何人,因此他与乡里之间存在着一种冷淡而疏远的关系。倘若隆格连制作玩具的营生要稍稍依赖于村上的事务的话,那么他就一定会体验到这种关系的好处的。日常吃的和用的他都亲自进城去买,明涅尔斯甚至很难夸口说,隆格连曾买过他一盒火柴。全部家务事也都由他自己动手,他耐着性子去掌握那种不适于男子做的扶养孩子的复杂艺术。
  阿索莉已经五岁了。当她坐在父亲膝上,琢磨着他的坎肩是怎样被扣上的,或是引人发笑地唱起水手们的那些粗野而豪放的歌曲时,父亲看着她那神经质的和善的小脸蛋儿,笑容便显得越发柔和。她用吐字不清的童音唱出来的这些歌儿给人一种印象,仿佛是一头扎着蓝色彩带的狗熊正在跳舞似的。但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它既败坏了父亲的名声,也使女儿受到了牵连。
  时逢早春,天气像冬季一样酷寒,但又不尽相同。凛冽的北风约有三个星期接连不断地吹打着沿岸的冻土。
  被拖上岸来的渔船,在白色的沙滩上底朝天一字排开,黑压压的,活像一群大鱼的脊背。这种天气谁也不敢下海捕鱼。在村子里惟一的一条街上看不见一个外出的行人。朔风从起伏不平的海岸吹来,打着转,驰向旷野,人待在“露天底下”就好像受着一种酷刑似的。卡佩尔纳村的烟囱从早到晚都冒着烟,烟在陡峭的屋脊上被风扯得一缕一缕的。
  然而,这些大风天却比那金光洒满大海和卡佩尔纳村的丽日晴空对隆格连更具吸引力,更使他愿意离开温暖的斗室而涉足户外。隆格连走上铺在长长的几排木桩上的栈桥,伫立在这木堤的尽头,一面久久地吸着被风吹旺的烟斗,一面眺望着那一片片白色的泡沫怎样急匆匆地逐浪而走,并在沿岸裸露的海底上弥漫开来,以及那海上的滚滚波涛如何呼啸着涌向狂风怒号的黑沉沉的天际,又宛如一群群奇形怪状、带有鬃鬣的猛兽,疾驰狂奔,去寻找远方的慰藉。滔天的巨浪所发出的呜咽、喧嚣和轰鸣,还有那似乎看得见的席卷一切的强大气流,使隆格连受尽折磨的心灵变得稍稍迟钝和麻木了些,并像酣梦一样,将他心头的悲痛化作了隐隐的忧伤。
  就在这样一个日子,明涅尔斯的十二岁的儿子希恩,发现父亲的那条小船正在栈桥下的木桩上撞来撞去,眼看就要把船舷撞坏,于是便跑去告诉了父亲。风暴刚刮起不久,明涅尔斯忘记把船拖上沙滩了。他急忙赶到海边,在那儿,他看见隆格连正背对着他站在堤头抽烟。岸上除去他俩再没有别人。明涅尔斯走到栈桥中间,跳进汹涌的海水里,爬上船,解开缆绳,双手扒着一根根木桩向岸边移去。他没带船桨,身子一晃,未及抓住下一根木桩,一阵狂风吹来,把船头抛向大海一边,使船离开了堤岸,此刻即使明涅尔斯把整个身子探出去也够不着最近的木桩了。狂风巨浪摇撼着小船直把它带向极其危险的空旷的海面。明汉尔斯意识到处境的严重,想纵身跳进水里游上岸去,但为时已晚,小船已在距堤头不远的地方打转,那里水深浪急,跳下去必死无疑。这时在隆格连与正要被卷向远方风暴的明涅尔斯之间相距不到十俄丈,还来得及救援,因为在栈桥尽头隆格连的手边挂着一盘一端系有重物的缆绳。这盘缆绳挂在这里正是为了遇有风浪让船拢岸时用的。
  “隆格连!”吓得魂不附体的明涅尔斯喊叫起来,“你干吗还愣着不动?瞧,我都要被冲走了,把缆绳扔下来呀!”隆格连默不作声,若无其事地看着在小船里手忙脚乱的明涅尔斯,只是他那烟斗里的烟冒得更加厉害罢了。稍顷,他拔出嘴里的烟牛,为了把眼前发生的事看得更真切一些。“隆格连!”明涅尔斯号叫着,“你是听得见我喊的,我要完了,救救我吧!”可隆格连应也不应一声,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那绝望的哀号。及至小船已被冲得很远,明涅尔斯的叫声几乎听不见时,他依然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明涅尔斯吓得号陶痛哭,央求水手快去把渔民们找来营救他,他答应给钱;随之他又威胁隆格连,破口大骂,可隆格连只是向栈桥的边缘走得更近些,以便还能看到在浪中旋转颠簸的小船。“隆格连,”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喊,就仿佛坐在屋里听见有人在屋顶上喊叫一样,“救命!”
  这时隆格连才舒展胸膛,深深呼吸一下,为了不让风吹掉一个字,放开喉咙喊道:“她也是这样哀求过你的!趁你还没有死,想想这个吧,明涅尔斯,别忘了!”
  此时喊声已经停止,隆格连便回家去了。阿索莉醒来看见父亲正坐在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面前沉思。他听到女儿叫他,便走过去亲热地吻了吻她,把滑下来的被子拉上来并替她盖好。“睡吧,好闺女,”他说,“离天亮还早着呢!”
  “你在干吗?”
  “我做了一件黑玩意儿,阿索莉——睡吧!”
  翌日,明涅尔斯失踪的事便成了卡佩尔纳村村民们谈论的惟一话题。事后第六天,奄奄一息而又恨恨不已的明涅尔斯被送了回来。他对事情的叙述很快就传遍了附近的各个村落。他在海上一直漂流到傍晚;在同惊涛骇浪的搏斗中,这位被吓呆了的杂货铺老板已在船底和船舷上碰得追体鳞伤,随时都可能被风浪抛下海去,是一艘驶往卡谢特的“鲁克列茨亚号”轮船把他搭救上来的。但是伤风感冒加上受惊过度终于使他一命呜呼。他被送回以后只活了不到四十八小时,临死前他骂不绝口,要让隆格连受尽人世间所有的以及可以想像得出的一切灾难。隆格连见死不救一事,因为是明涅尔斯临死前呼吸已经十分困难时,哼哼卿卿地呻吟着说出来的,所以听来格外真实感人,从而使卡佩尔纳村的居民大为震惊。更何况居民中已很少有谁还记得隆格连曾受到过更加难堪的凌辱,同时更没有人能像隆格连那样,终生都怀着对梅莉的沉痛悼念。因此隆格连的沉默使他们感到震惊、憎恶而又不可理解。隆格连赶上去对明涅尔斯喊出最后那几句话以前一直是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像法官一样严厉、沉静,一动不动——在他的沉默里包含着一种更甚于轻蔑的感情,这一点大家都有所感觉。如果他看到明涅尔斯在作绝望挣扎时大喊大叫,手舞足蹈,或以幸灾乐祸的忙乱和其他方式来表达他的得意心情的话,倒会为渔民们所理解。但是他的所作所为都和他们迥然不同——他的行径是那样“非常难懂”,从而使他超越于众人之上,总之,他做了使大家不能宽恕的事情。再也没人向他点头、握手或看他一眼,表示认出他来,向他问候了。他完全、彻底地脱离了村上的事务。孩子们远远看见他便追在他身后喊:“隆格连淹死了明涅尔斯!”他不理睬这些,似乎也未察觉,在酒肆或是岸边的渔船中间,凡有他在,人们便住口不谈,像逃避瘟疫一样赶忙躲开。明涅尔斯的事加深了他同乡里之间旧有的隔阂,而这种加深了的隔阂进而又形成为根深蒂固的相互敌视,以致使阿索莉也受到了牵连。
  小姑娘从小到大都没有女伴,虽有二三十个和她同龄的孩子住在卡佩尔纳村,但家家户户都像海绵吸水一样,渗透了以家长的绝对权威为基础的粗暴的宗法观念,因此他们就像世上所有的孩子一样,效法着他们的父母,把阿索莉永远排斥出他们的关切与照顾之外。这一情况当然是通过大人们的灌输和训斥才逐渐形成并带上可怕的禁忌性质的,而后再经过夸大和歪曲愈演愈烈,以致在孩子们的头脑中竟形成一种对水手家的恐惧心理。
  此外,隆格连的与外世隔绝的生活方式也为种种流言飞语大开了方便之门。常有人说,水手曾在某地杀过人,说正是因为这个,人们才不再雇他到船上工作,而他之所以那样阴沉、孤僻,是因为他在“受着有罪的良心的痛苦折磨”。在孩子们玩耍时,阿索莉一走近,他们便把她赶开,用泥块扔她,还挑逗她说,她的爸爸过去吃过人肉,现在又在制造假钱。她那屡次想同孩子们接近的天真的尝试,都接二连三地以痛哭流涕,被打得鼻青脸肿,或遭到其他形式的“社会舆论”制裁而告终。最后她已不再感到屈辱了,但有时总不免要问父亲:“你说,人家为什么不爱咱们呢?”“咳,阿索莉,”隆格连说,“难道他们善于爱吗?要善于爱,可他们恰恰做不到这一点。”“什么叫‘善于’呢?”“唔,就是这样!”他说着抱起孩子,使劲吻了吻她的眼睛,使得那双忧伤的眼睛柔顺而满意地眯缝了起来。
  阿索莉最喜爱的娱乐是每逢晚上或节日,在父亲放下浆糊瓶、工具、没做完的活计,摘掉围裙叼起烟斗坐下来休息的时候,爬到他的膝上,让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扭来扭去地指着玩具的各个部分询问它们的用途。于是,一种讲述人生与各类人物的奇妙而独特的课程便开始了。由于隆格连过去的经历,以及某些偶然或一般的因素,这一课程的主要内容往往是一些十分离奇和骇人听闻的非常事件。隆格连在向孩子解释各种索具、风帆、航海用具的名称时讲入了神,往往会谈到一些由于绞盘、舵轮、桅杆或某类船舶的原因所造成的事故,然后又由这些事故进而描述起海上旅行的广阔、壮丽的画面来,谈到这些时,他常常把迷信掺进事实,又用事实来补充他的想像。在他的叙述中既有预示沉船的“虎形浅滩”,又有不听从它的指示便会速航的飞鱼,也有带领一帮凶恶的船员的“肩插双翅的荷兰人”,还有种种预兆、幽灵、人鱼、海盗等等,总之都是水手们在风平浪静或坐在酒馆里海阔天空地聊天时所谈到的趣闻逸事。隆格连还常谈到一些在海上流落多年,已不会讲话的罹难者,以及关于秘密宝库、流放者的暴乱和许多诸如此类的故事。女孩儿听起这些故事来,也许比人们第一次听到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时更为专心。“再讲一个!”每当隆格连住口不讲陷入沉思时,阿索莉便这样央求爸爸,然后就带着一脑子的奇妙梦境躺在父亲怀里睡着了。
  城里玩具店的老板一来,就能使阿索莉得到重大的物质上的满足。这位老板很愿意买隆格连做的玩具,为了讨好父亲,多压压价钱,他经常给女孩儿带一两个苹果、一块甜糕或一把胡桃。隆格连不爱讨价还价,通常要的都是实价,可掌柜总还要少给。“哎呀,你们这些人哪,”隆格连说,“这只小船整整花了我一个礼拜,它足有五俄寸长。你瞧瞧有多么结实,再说,你没看到这吃水量和上等的质量呀?这只小船不管什么天气,十五个人都经得住。”但是结果,看见阿索莉在一边不言不语,呼哧哧地啃着苹果时,隆格连便不再坚持,不愿再争了,他一让步,老板便带着满满一篮子又结实又漂亮的玩具暗暗地笑着离开了。
  所有的家务事都由隆格连自己料理:劈柴、挑水、生炉子。烧饭、洗熨衣服……可同时他还能抽出手来干活儿挣钱。阿索莉年满八岁的时候,父亲教会了她读书写字,他有时也带她一起进城,后来,在必须到玩具店挪些钱用或把货送去的时候,甚至还打发她一个人前去。这类情况不多,因为里斯虽说离卡佩尔纳村总共不过四俄里,但要经过一片森林,林子里有许多会让孩子害怕甚至会伤害她的东西。当然,离城这么近,难得遇上这种危险,不过还是不妨谨慎些。因此,只是在天气晴朗的早晨,当路旁的密林一片宁静并洒满了阳光和盛开着鲜花,不会使敏感的阿索莉产生任何幻觉时,隆格连才放她进城。
  一次,在进城作这类旅行的中途,小姑娘在路旁坐下来,从篮子里取出一块甜糕用着早餐。她一面吃,一面逐个地翻弄着篮子里的玩具,里面有两三件连她也感到新鲜,这是隆格连在夜间做成的。其中有一只小巧的赛艇,这只小小的白船装着几面用鲜红的绸料制成的帆篷,红绸是隆格连为那些有钱的主顾做轮船时糊舱壁剩下的。显然,他是在做成赛艇以后没找到合适的材料才用了这些现成的红绸块的。阿索莉喜出望外。红彤彤的欢快的颜色是那样灿烂夺目,拿在手里就像是攥着一团火似的。一条溪水把路切断了,溪上架着一座用长篙搭起的小桥,溪水向左右两方远远伸进密林。“我要是把它放进水里漂一会儿呢,”阿索莉想,“它不会湿透的,我待会儿再把它擦干就是了。”小姑娘离开桥头,顺着溪水的流向走进森林,把那个使她着迷的小船小心翼翼地放到了紧靠溪岸的水面上,清澈见底的溪流顿时映出了鲜红的帆影;阳光透过红绸,在溪底的白石上浮漾出一片片亮晶晶的玫瑰色的光芒。“你打哪儿来,船长?”阿索莉一本正经地向她想像中的一位人物发问,接着便自己回答自己说,“我从……我从……从中国来。”“你运来的是什么?”“我不告诉你运的什么。”“好啊,船长,你居然这样!那好吧,我把你放回篮子里去。”船长刚要顺从地回答说他方才是开玩笑,他还准备让她看大象呢,可是突然有一股从岸边静静折回的溪水把快艇的船头拨向中流,小船活像真的一样,扬起风帆离开溪岸,向下游平平稳稳地全速驶去。眼前的景物霎时间骤然改观:小姑娘觉得,小溪现在似乎已变作一条大河,小艇也变成一艘远洋巨舰了。她惊慌失措地向小船伸出双手,险些掉进水里。“船长害怕了。”她这样想着向漂走的玩具追去,满心指望它会被冲到岸边某个地方停下来。阿索莉匆忙挎着不算很重但十分碍事的篮子,嘴里不住地念叨:“哎呀,老天爷,要出事儿……”一路跌跌撞撞地跑着,摔倒了爬起来再跑,两眼紧紧盯着那个平平稳稳漂去的美丽的三角帆,丝毫也不放松。
  阿索莉在林子里从未走过像现在这样远。她急切想把玩具捉住,已顾不得左顾右盼;在她匆匆奔跑着的溪岸上,有许多障碍物分散着她的注意力。在地上倒着的青苔斑斑的枯树干、大大小小的土坑、高高的蕉树、野蔷蔽、茉莉花、樟树等,每跑一步都有东西挡住去路。为克服这些障碍,她费了很大力气,越来越频繁地停下来喘一喘气,或把粘在脸上的蛛网拂掉。前面出现一片长满苔草和芦苇、稍见开阔的地带。阿索莉眼看就要完全望不见那个红光闪闪的红帆了,但绕过一个溪湾,她重又看见了那面大模大样扬长而去的红帆。奔跑间她偶一回头,只见那枝叶间曾透过缕缕光束,轻雾弥漫,五彩缤纷的巨林已变成浓荫密集、黑魆魆的一片幽谷,不禁大吃一惊。她畏缩地踌躇片刻之后又想起了那件玩具,于是“呸——呸——呸”使劲啐了几口又飞快地追去。
  就是这样徒然地追赶了大约一小时光景,阿索莉又惊又喜地看见,前面的林木零零落落地闪开来,露出了朵朵白云。一片湛蓝的海水和一道黄沙陡岸。她累得踉跟跄跄地爬上了陡岸。这里是溪流的入海口;溪面不宽,水也很浅,只是那青青的碧流闪着光,潺潺湲湲地流过岸边的岩石便消逝在迎面涌来的海浪中了。阿索莉从这个不太高的、树根纵横交错的陡岸上望下去,看见在溪边的一块平滑的巨石上背对她坐着一个人,那人双手捧着从她那儿溜掉的快艇,犹如大象捉到一只蝴蝶似的,好奇地上下左右地打量着它。阿索莉看见玩具还好好的,便多少放了点心。她爬下陡岸,走到陌生人跟前,仔细端详着他,等待他把头抬起来。可是陌生人只顾看着森林赠给他的意外礼物,始终没有抬头,而这时阿索莉已把他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她断定自己从来也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
  然而,她所看到的不是别人,而是一位名叫埃格里的徒步旅行家,一位大名鼎鼎的歌谣、传说、神话以及民间故事的搜集者。他的草帽下面露着一簇簇银白的鬈发;束在蓝裤子中的上衣和那双长筒靴使他看起来像个猎人;白衣领、领带。崭新锃亮的腰带、手杖,以及带有一把镍制小锁的背囊,都表明他是个城里人。如果能把密密层层的络腮胡子、翘得老高,彪悍的胡须和藏在它们后面的鼻子、嘴唇、眼睛统统都叫做面孔的话,那么可以说这张面孔是模糊不清的,但是他那眯缝像沙砾一样、亮得像纯钢似的眼睛却是那样英武刚毅,炯炯有神。
  “该给我啦,”小姑娘怯生生地说,“你已经玩了一会儿了。你是怎么捉住它的?”
  埃格里抬起头,一失手把小船丢在了地上——阿索莉的小嗓音来得太突然了。老人一面用一只青筋暴露的手捋着胡须,一面笑眯眯地把她打量了一会儿。小姑娘的一双瘦腿晒得黝黑,洗过多次的花布裙刚刚到膝盖。她那包在一条带花的头巾的深色浓发已散下来挨上了肩膀。阿索莉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都像飞翔着的燕子那样轻盈而纯洁。略带忧伤和疑惑的深色眼睛看上去比她的脸庞要年长些;不甚圆,但十分柔和的鹅蛋脸,泛着一层皮肤白皙的人经过日晒所特有的迷人的红晕。半张半合的小嘴案然地笑着,显得那样温顺。
  “我以格林兄弟①、伊索②和安徒生③的名义发誓,”埃格里看看小姑娘又看看快艇说,“这太不寻常了!你听我说,小草儿!这是你的玩意儿吗?”
  “是的,我跟着它从小溪那头一直追到这头;我觉得我都快要死了,它停在这儿的吗?”
  “就在我脚边。我这个陆地上的海盗所以能赠给你这件礼物就因为它翻了船。这艘让船员们给扔掉的快艇被三俄寸高的波浪抛上沙滩,抛在我左脚的脚后跟和杖头中间了。”他顿了顿手杖说,“你叫什么呀,小乖乖?”
  “阿索莉。”女孩说着话把埃格里递给她的玩具藏进篮子里。
  “好,”老人继续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目不转睛地瞧着阿索莉,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善意的嘲笑,“其实,我本不该问你的名字的。幸好你的名字好像箭的飞鸣和海螺的呼啸那样别致。单调而又富于音乐性;你要是叫一个好听的,可是同美妙的想像不相符合,俗不可耐的名字,那可叫我怎么办呢?何况我并人想知道你是谁,你的父母是什么人,你生活得怎样。何必要破坏这美妙的印象呢?我正坐在这块石头上对照研究芬兰和日本的故事题材……溪水突然把这只小船冲上来,紧跟着你就出现了……以你本来的模样。亲爱的,我虽说从来都没写过诗,可我有颗诗人般的心。你篮子里装的是什么?”
  “几只小船,”阿索莉边说边抖搂着篮子,“另外,还有一艘轮船,三个这种带小旗的房子,里面还住着兵哪。”
  “可真好,打发你去卖,你却在路上玩了起来。把快艇放到水里让它漂游,可它跑掉了。是不是这样?”
  “你难道看见了?”阿索莉狐疑地问道,努力回想着她自己是否讲过,“有人告诉你了吗?要不就是你猜的?”
  “我知道。”

  格莱的“秘密号”驶过海面时尾部翻起的一道白色浪花,在里斯市夜晚的一片灯海中消逝了。船在距灯塔不远的碇泊场上停了下来。“秘密号”用十天工夫卸完船上的茧绸、咖啡和茶叶。第十一天,船员们是在岸上休息、饮酒度过的。次日,格莱不知为什么心里闷闷不乐,感到有一种莫名的烦恼。
  他一早醒来便觉得这天一开始就是那样阴沉沉的。他郁郁地穿好衣服,勉强用过早餐,连报纸也忘了读,久久地坐在那里吸烟,沉浸在一种说不出的无端的心绪纷乱之中。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词句,中间夹杂着些飘忽不定的愿望,它们势均力敌,相互抵消。于是他便做起事情来。
  在水手长陪同下,格莱在船上巡视了一周,他命令拉紧桅缆,把舵索放松,清一清锚链孔,另换一面三角帆,将甲板涂上树脂,把罗盘擦净,打开货舱,打扫干净,通通风。可是工作并没有解除格莱的烦闷。他心神不宁,烦躁而又凄切地度过了这苦恼的一天:似乎曾有人召唤他,但是他又不记得是什么人,要他去向何方。
  黄昏时分,他坐在舱房里拿起一本书,久久地作着稀奇古怪的眉批,发表着与作者不同的见解。这种与隔世的死者进行对话的游戏使他一时间颇为开心。而后他又叼起烟斗,淹没在蓝色的烟雾里,那烟雾缥缥缈缈,组成一片片幻影般的阿拉伯式的图案。
  烟草的威力其大无比,就像把油倾入汹涌波涛能平息它的狂怒一样,烟草可以减轻心头的烦躁,降低它的程度,使之更加平稳和委婉些。因此,吸过三斗烟以后,格莱的苦闷已有所减退,并进而变作一种若有所思的茫茫然的状态了。这种状态大约延续了一个小时。当格莱从内心的迷惘中清醒过来以后,便想活动活动,于是来到了甲板上。夜色深沉,星光和桅灯正在船舷外黑油油的、恍若梦境的海水中打盹。像面颊一样温和的空气充满海水的气味。格莱抬起头,眯着眼,凝视着一颗金煌煌的火炭般的星斗。那颗遥远的行星所发出的针芒似的光亮,顷刻之间便穿过迢迢万里之遥射入他的眼帘。城市夜晚低沉的喧闹声从远远的海湾后面隐隐传人耳际;偶尔有阵风掠过敏感的水面,送来数声岸边的人语,恍若从甲板上发出的一样,它清晰地响了一下便在咯吱吱的索具声中消失了。前甲板上忽然亮起一根火柴,照见一个人的手指、圆圆的眼睛和两撇儿唇髭。格莱吹了声口哨,烟斗的火光便向他飘悠过来,人沉沉的夜色中船长立刻认出了值班水手的臂膀和面孔。
  “告诉列奇卡,”格莱说,“我要他跟我去。让他把渔具带上。”
  他跳下小艇,在那儿等候列奇卡。等了十分钟光景,一个动作敏捷的机灵小伙子把船桨递给格莱,碰得船帮咯咯直响,随之他跳上小船,架好桨,把干粮袋塞进尾舱。格莱坐到了舵旁。
  “往哪儿划呀,船长?”列奇卡边说边用右桨拨转船头。
  船长没有做声。水手懂得,船长沉默的时候是不宜插嘴的,于是一声不响地使劲划起来。
  格莱掌舵,先是让船向着大海深处驶去,而后又转向了左岸。对他说来驶向哪儿都无所谓。船舵在水下汩汩低鸣,船桨拍击着海水,此外便是那一片汪洋,再没有任何其他响声了。
  一个人在一天之内可以有许多思想、印象,听到许多言谈话语,多得甚至可以编成不止一本厚书。每一天都有它的确定的面部表情,但是今天这一天的面容格莱却无法看清。在它那模模糊糊的轮廓里浮现出来的是许多叫不出名称的情绪中的一种。它恰似某种香气,无论用什么言辞乃至概念都永远无法加以形容。目前支配着格莱的正是这一类感觉。他当然可以说:“我是在期待,我将会看到,我很快就会弄清……”但即使是这些字句,也只不过相当于整个建筑设计中的个别图纸而已。在格莱目前的繁杂的思绪里还包含着一种明朗的激越之情。
  从他们泛舟的地方向左望去,绵亘着黑魆魆的起伏不平的海岸。在一些透着红光的玻璃窗上方飘舞着从烟囱里蹿出来的火星。这就是卡佩尔纳村。格莱不时听到人们的叫骂和犬吠声。村舍的灯火宛如被烧出许多窟窿的炉门,透过它们可以看到熊熊的炉火。右边则是大海,仿佛睡着一个人似的一目了然。过了卡佩尔纳村,格莱向岸边驶去。潮水在轻轻地拍击着海岸。格莱用提灯照了一下,只见这里断崖陡立,上突下陷,很合他的心意。
  “咱们就在这儿钓鱼吧。”格莱拍拍水手的肩膀说。
  列奇卡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我头一遭儿跟这样的船长行船,”他自言自语地嘟嚷着,“精明强干,可就是有些特别,让人捉摸不透。不过我倒是喜欢他。”
  他把船桨往淤泥里一插,把船系在桨上,两人双双攀上岸去,碎石从他们的臂肘和膝盖下面哗啦啦地直滚。紧傍着断崖是一片丛林,林中响起了砍伐枯枝的斧声,列奇卡砍倒一棵树,在断崖上生起一堆篝火。树影婆娑,水中也摇曳着火焰的倒影,昏黑的夜色向后退去,野草、林木被照得清清楚楚,篝火上方轻烟袅袅,空气在一闪一闪地抖动。
  格莱在篝火旁坐下来。
  “喏,给你,”他边说边把酒瓶递过去,“来,好朋友列奇卡;为那些不喝酒的人的健康干一杯。不过,你带的不是奎宁白酒,是姜汁的。”
  “请原谅,船长,”水手喘着粗气回答说,“请允许我就着这个喝……”他一口就咬下了半只小鸡,把鸡翅从嘴上撕下来继续说,“我知道您喜欢奎宁酒。可是天挺黑,我又很着忙。您知道,姜汁酒喝了让人性情暴躁,要打架的时候我就喝这种酒。”
  船长边吃边喝。水手不住地用眼角瞟着他,过了一会儿,便忍不住问道:“是真的吗,船长?听人说,您好像是名门贵族出身?”
  “说这些没意思,列奇卡。你要想钓鱼,就带上钩子去钓吧。”
  “那您呢?”
  “我?不知道。也可能去。不过……待会儿再说吧。”
  列奇卡一面绕开鱼钩上的丝线,一面编着顺口溜,这是他的拿手好戏,全船的水手都十分赞赏。
  “我用线绳加木杆儿,做了一根长长的鞭儿,拴上一个小钓钩,口哨声儿长悠悠。”他边唱边用手指在盛鱼饵的盒子里拨弄了一下。“这条蚯蚓,长在土里,东钻西钻,其乐无比,今天把你挂上钩,鲶鱼嘴里你把命丢。”最后他唱着歌走开了,“夜悄悄,酒味儿妙,让鲢鱼发抖,让青鱼晕倒,我列奇卡啊,要凭山垂钓!”
  格莱侧卧在黄火旁,望着水中映出的火光。他在遐思冥想,任凭自己的思想随意驰骋。他这时的思想同周围的一切若即若离,似是有关,又似无关,就像奔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的一匹马,东奔西窜,跑跑停停;时而如入无人之境,时而又那样呆滞而慌乱。这思想在事物的神魂中游荡,从显明的激动到隐秘的暗示,急起直落,变幻无常;它回旋于天地之间,同想像中的人物互通款曲,忽而把回忆忘却,忽而又把它加以装点。在这朦胧的思维活动中,一切都是那样活跃、突出,但同时犹如梦幻一般互不连贯。正在休憩中的意识不时地为此而笑,譬如它看到,一位不速之客——一段两年前折断的树枝——竟突然闯进这关于命运的思考中来了。格莱就是这样躺在篝火旁思索着,但他仿佛又不在此地,而是待在另一个什么地方。
  他那只用手掌托着脑袋的臂肘业已湿透了、麻木了。星光黯淡,黎明前的黑暗正在拼命挣扎,夜色愈发浓重。这位船长昏昏欲睡,可他自己并未察觉。他感到口渴,便探身去够上衣口袋,但他解口袋时已是在梦里了。随后梦境也消失了,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格莱觉得只不过是把头俯在手上打了一两秒钟的盹儿。在这段时间里列奇卡回来过两次,他抽着烟,往钓到的鱼儿嘴里看了又看,想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可里面当然什么也没有。
  一觉醒来,格莱一时竟忘记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了。他不胜惊异地望着那赏心悦目的晨曦、兀立在翠枝绿叶间的陡岸、悠远而蔚蓝的天际以及那些挂在地平线上同时又是悬在他双脚之上的胡桃枝。在断崖下面,仿佛就在格莱的身后,波浪轻击着海岸。一滴晨露在叶子上闪着光,“嗒”的一声落在他那仍有睡意的脸上,凉冰冰的。他站起身来,只见到处都是阳光。篝火中已经冷却的焦木还在苟延残喘地冒着一缕细烟,这焦烟的气味使人在尽情领略林间的清新空气之余,更增添了一层粗犷的山林情趣。
  列奇卡不在,他钓鱼已经钓入了迷,像一个赌兴大发的赌徒一样,弄得满头大汗。格莱从密林中出来,向坡地上的一片灌木丛走去。日光下的野草雾气蒸腾,湿淋淋的鲜花活像一群被强迫洗了冷水浴的孩儿。这个绿色世界正以它那无数张小口呼吸着,它是那样葱茏茂密,使格莱几乎难以穿行其中。他好不容易才来到一块五彩缤纷的开阔草地,随之便看见有一位年轻姑娘正在这里酣睡。
  他用手轻轻拂开一根树枝,怀着发现一件险物似的感觉站住了。疲倦的阿索莉正缩着一条腿伸着另一条,双手舒舒适适地垫着脑袋,蜷伏在不超过五步远的地方。她的头发凌乱地堆作一堆,敞着衣领,露出小的洁白的颈窝,裙子铺展在地上,裸露着两个膝盖,一截褐色的头发在娇嫩、凸起的鬓角上半遮半掩,长长的睫毛静卧在这面颊上的阴影里,枕在头下的右手的小拇指稍向脑后弯着。格莱蹲下身,偏着头瞧着姑娘的脸庞,确信自己这时的姿势正像阿尔诺利德·贝克林所描绘的潘①的神态。
  也许在其他情况和场合下,这位少女给予他的只不过是表面而肤浅的印象,可现在他的感受却全然不同。他喜不自胜,整个身心均为之所动。当然,他既不认识她,又不知道她的名字,更不知她为什么睡在这海岸上,然而他非常满意。他喜欢不加说明和没有题词的图画,这类画给人的印象更为强烈,内容不受文字的约束,能给人以无限的猜测和联想的余地。
  树叶的影子已悄悄接近树干,格莱仍然用那种不舒服的姿势蹲在那里。姑娘身边的一切——深色的头发、衣衫、裙褶都在沉睡,甚至靠近她身边的小草儿也似乎出自对她的同情而在打着盹。格莱所获的印象充盈已极,他不禁沉湎其中,随着它那诱人的暖流漂浮而去。列奇卡已经叫了他好半晌:“船长,您在哪儿?”但是船长却不曾听见。
  当他终于站起身来的时候,他感到有一种对非凡事物的爱好,犹如受到刺激的女人一样,坚决而兴奋地向他猝然袭来。他默然地听从它的摆布,从手指上取下那枚古老而贵重的戒指,并且不无根据地想:这会不会是对生活所作的某种重大启示?他小心翼翼地将戒指套在那个在脑后伸着的雪白的小拇指上。小指不安地动了动,耷拉了下来。格莱再次看了看这张沉睡中的面庞,一转身,发现水手正站在树丛里把眉毛挑得高高的。列奇卡大张着嘴巴十分惊诧地瞧着格莱的举动,大概就像伊奥娜望见鲸的巨口时一样。
  “啊,原来是你,列奇卡!”格莱说,“你看她美不美?”
  “妙不可言的艺术杰作。”喜欢转文的水手低声喊道,“根据种种情况判断,确有招人喜欢的地方。我钓了四条海鳝,外加一条大肚瓶似的胖鱼。”
  “轻点声,列奇卡,咱们离开这儿吧。”
  他们走进灌木丛。本来该是回到船上的时候,可格莱却依旧不慌不忙地往远处的低岸望去,那里,在一片翠绿与黄沙之上飘浮着缕缕卡佩尔纳村早晨的炊烟。在这炊烟里格莱恍惚又看见了那位少女。
  于是他毅然决然地改变方向,往坡下走去。列奇卡跟在后面,什么也没问,他觉得出又该是不能做声的时候了。当他们走近村里头几排房子的时候,格莱忽然问道:“列奇卡,凭你的经验,看得出这里哪一家是酒馆吗?”
  “大概,那边那个有黑屋顶的就是,”列奇卡猜测道,“不过,也可能不是。”
  “那屋顶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我自己也说不清,船长,只是心里这么想罢了。”
  他们走近那幢房子,这果然是明涅尔斯家开的那家酒店。从敞开的窗口可以看见一张桌子上摆着酒瓶,酒瓶旁边不知是谁的一只脏巴巴的手在捋着花白胡髭。
  虽然天时尚早,酒馆的厅堂里已经坐着三位顾客。窗旁是我们已经看到的那个长着醉翁胡髭的烧炭工;在酒柜与后房门之间的桌旁坐着两个渔夫,面前摆着煎蛋和啤酒。希恩,一个面孔呆板、长着雀斑的高个子年轻人,正在柜台里面擦拭着盛放酒食的器皿,他那双混混沌沌的瞎子似的眼睛流露出一种生意人特有的机敏而狡诈的神态。日光投射在肮脏的地板上,地板上印出一片纵横交错的窗格影子。
  格莱刚一出现在门口充满飞尘的光亮中,希恩便立即点头哈腰地从柜台里面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出格莱是个地地道道的船长,是位难得的好主顾。格莱要了一瓶罗姆酒。希恩在桌上铺了一块久经人世沧桑、已经变黄的台布,预先用舌头把酒瓶上商标脱开的地方舔了舔才把它送了过来。然后,他又返回柜台后面,时而瞅瞅格莱,时而瞅瞅他正用指甲剔着的沾有污垢的碟子。
  正当列奇卡双手捧着酒杯、两眼望着窗户、腼腼腆腆地品酒的工夫,格莱把希恩叫了过来。希恩扬扬得意地往椅子角上一坐,大有受宠若惊之感,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格莱弯了弯手指,随便同他打了个招呼而已。
  “这儿的家家户户你自然都认识吵,”格莱安详地说道,“我想打听一位带头巾的年轻姑娘,她穿着一件带粉色小花的裙衣,深褐色头发,个子不高,十七到二十岁的样子。我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碰见过她,她叫什么名字?”
  他说话直截了当、坦率有力,因而也不容对方避开这种调子。希恩·明涅尔斯脑筋转了一下,甚至暗自得意地笑了笑,但表面上却不得不服从谈话的这种基调。不过在回答以前,他先沉默了一会儿,这就是他妄想猜测其中原因的惟一表示了。
  “嗯!”他抬头望着天花板说,“这准是那个‘造船的阿索莉’,不可能是别人。她有些疯疯癫癫的。”
  “真的吗?”格莱呷了一大口酒,淡淡地问了一声,“怎么疯的呢?”
  “您既然问,那就听我给您说说吧。”
  于是希恩就把七年前小姑娘在海边同那位歌谣搜集者谈的那番话对格莱讲说了一遍。当然,这件事自从那个乞丐在这同一个酒馆里予以证实之后,已经被粗暴而无聊的造谣中伤搞得面目全非,但是它的实质却原封未动。
  “从那时候起人们就这样叫她,”希恩说,“叫她‘造船的阿索莉’。”
  格莱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还是那样安静和腼腆的列奇卡,随之便把视线转向酒馆旁边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上了。这时,他仿佛同时在心口和头上都承受了一击,只见正是那个方才被希恩断定为疯子的“造船的阿索莉”正顺着土路迎面走来。她那非凡的容貌,宛如朴实无华但又感人至深的文字中的深刻含义一样;正通过她的目光展现在他面前。列奇卡和希恩背对窗户坐着,但为了使他们不致偶尔回过身去,格莱迫使自己把目光转向了希恩的棕色眼睛。当他看到阿索莉的双眸以后,希恩的那套陈词滥调便全然不足为信了。然而这时希恩丝毫也没有察觉什么,还在径自往下讲着:“我还可以告诉您,他父亲是个十足的坏蛋。上帝饶恕我,他像淹死一只猫似的把我爸爸淹死了。他……”
  从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吼把他的话打断。烧炭工从醉意中醒来,可怕地转动着眼珠,蓦地大声唱起来,声音是那样凄厉,在座的人都吓了一跳:
  编篮子工,编篮子工
  卖掉篮子把人坑!
  “你又装多了吧,该死的尖尾巴船!”希恩喊道,“快滚开!”
  ……可你要小心提防
  别落到我们那个地方!……
  烧炭工号叫一声便若无其事似的把胡髭插进酒杯,稀里呼噜地喝将起来。
  希恩·明涅尔斯悻悻地耸耸肩。
  “这不是个人,而是个贱种,”他带着一种骇人的刻薄神气说,“老是灌成这个样子!”
  “你再没有什么可说的吗?”格莱问。
  “我吗?我不是给您说了嘛,她父亲是个坏蛋。您知道,就是他把我搞成了孤儿,我小小的年纪就得靠自己张罗着过日子……”
  “你撒谎!”烧炭工突然说道,“你撒谎撒得太下贱、太恶心啦,把我的酒都闹醒了。”
  希恩还没来得及开口,烧炭工就对着格莱说:“他在撒谎,他爹他娘都撒谎,一窝子都是这样。您放心,那姑娘跟咱们一样没灾没病。我常跟她聊天儿。她坐我的车足有八十四次,也兴许差上一两次。我要是卖完炭看见姑娘从城里往回走,就一定让她搭我的车。这有什么,让她坐好罗。照我看,她是个机灵姑娘,一下就看得出来。她跟你希恩·明涅尔斯当然说不上两句话。可是,先生,我这个自由自在的烧炭工人,向来都不在乎那些风言风语。她讲起话来活像个大人,不过讲的东西有点儿古怪。她讲的似乎跟咱们差不多,可仔细听听,又一样又不完全一样。比方说,有一回谈起她的买卖来。‘我跟你说吧,’她一边说,一边扒住我的肩膀,活像一只苍蝇趴在钟楼上,‘我干的活儿可有意思呐,可我总想再想出些特别的来,我非常想生出个妙法儿,让我做的船能在木板上自己走,让划船的水手能像真人那样划,然后他们把船拢岸系好,该怎样就怎样,像活人似的,坐在岸上吃喝起来。’她的话惹得我哈哈大笑,我当然觉得很可乐。我说:‘阿索莉,就因为你干的是这一行,所以你才有这号想法,可你往四周瞅瞅,大家干活儿都像在打架。’她说:‘不,我确实知道,一个渔夫打渔的时候想的是逮一条谁也没逮住过的大鱼。’‘那么我呢?’‘你?’她笑着说,‘你把炭装进筐子的时候,大概想的是筐子上会开出花儿来。’她就是这么说的!当时,老实说,我不由地瞧了瞧我的空筐子,似乎真是眼睁睁看见从筐子的柳条上慢慢绽出些花骨朵儿,这些骨朵儿刷的一下子都开了,在筐子上铺满一层,一下子又都没了。这么一来,我的酒都有点醒了!可希恩·明涅尔斯是个撒起谎来脸都不红的家伙,我可是知道他!”
  希恩认为,谈话已变成对他的明显侮辱,狠狠瞪了烧炭工一眼,躲到柜台后面去了,从那儿他伤心地问了一声:“您还要点儿什么吗?”
  “不用了,”格莱边说边掏钱,“我们这就走。列奇卡,你留在这儿,到傍晚的时候再回来,什么也不要对人讲。把你所能打听到的统统告诉我。明白了吗?”
  “我再好也不过的船长,”醉醺醺的列奇卡用亲呢的口吻说,“只有聋子才不明白这一点。”
  “好极啦。还要记住:不管出什么事儿,都不要提起我,甚至我的名字也不要提。再见!”
  格莱走了出去。从这时起,一种类似发现了某种奇迹的感觉,一种犹如一场大火在心里爆发迸射的、山崩似的感觉一刻也未曾离开他。他一心想立刻采取行动。直至坐到小船上以后,他才集中思想并冷静下来。他笑着把手放在烈日下面,掌心向上,就像小时候有一次在酒窖里做的那样,然后将船驶离海岸向港湾划去。

  很久很久以前,在小山谷中立着一座简陋的小木房。烧炭工人和他的妻子、七岁的小儿子住在里面。烧炭工人从一清早到天黑都在森林里烧炭。等到炭积多了,就送到村庄里去卖。他就靠这个来过日子。他的妻子在家里纺线,小雅罗米尔(他们给自己的小儿子取了这样的名字)差不多整天都在那围绕着山谷的长满树木的山岗上放牧几只羊。烧炭工人的妻子不是雅罗米尔的亲妈妈,他很小的时候失去了母亲。据说烧炭工人是为了小雅罗米尔才娶第二个妻子的。但是这个妻子却是这可怜的孩子的真正的后母娘。雅罗米尔从来没有过好日子,哪怕是在冬天,父亲不能烧炭,必须待在家里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不敢向父亲诉苦,因为后母打他的时候总是说:“你要是告诉你爸爸,明天我打得更厉害。”可怜的孩子只好一声不吭了。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很难得有一天不挨打的。
  所以,每当早晨,他把一块干面包塞进口袋,可以赶着羊去放牧时,他是最快活的。他把羊赶到浓密的草原以后,就让它们自由地吃草,自己在森林里游逛。他在那里,就像鸟儿在天上一般地自由自在。他不是和鸟儿比赛唱歌,就是用树枝条来削口哨,或是采集可口的杨梅,当做配着于面包吃的好小菜。但是他最爱的还是找花儿。为了采集野花,她并不困难地爬上悬崖的顶峰,或者从很陡的山坡滑到深谷中去。他把最美丽的花从地里挖出来,然后移植到他在森林旁边山岗脚下、自己开辟的那块尽是野花的花园里。他从小河里取水来浇花。那条小河像一条银带似地缠绕着绿色的山谷。他就在花儿那里消磨自己大半天的时间,并且从它们五彩缤纷的色彩中,找寻自己唯一的安慰。他和花儿聊天。向它们诉说自己的不平。和它们在一起,他就感到欣慰,似乎这些花都在向他点头,回答他似的。有钱的人常常花了许多的钱从国外买来名贵的花,培植在玻璃暖房里,花钱请人照看;白天黑夜不耐烦地等着花开。而最后往往是国内土院墙上的花比那些外国来的还要好看。而且他们又不能像雅罗米尔,当他的花有了新的蓓蕾时那样高兴。他在花园的四周,用灌木筑成一道密密的篱笆,在花园中间用草块砌成一块自己休息用的坐凳。傍晚时分,他吹起哨子,招呼自己的羊。羊儿就来到那块熟识的地方,站在篱笆旁。山羊用油嘴去亲篱笆,绵羊用亲切的目光张望着,但是没有一只羊敢闯进花园,走到自己牧人的面前去。一直等到他从花园里出来,羊儿才围着他,悄悄地跟着他回小木房去。
  雅罗米尔也就是这样度过夏天的。等大地脱下了它那花束的服装,雅罗米尔就给自己的花儿唱起了挽歌,等他把最后一株埋好,再用树叶和针叶盖好它们的坟墓;接着,他的苦日子也就来到了。他必须在家里待着,帮助爸爸或是妈妈做些家务事。那时候,世界上还不兴什么时装,人们都自己纺线,织布,缝衣服。他们不能外出干活,这就是他们冬天的工作。所以雅罗米尔必须帮助妈妈缠线,甚至常常纺纱,或是帮助父系用硬反毛做鞋子。
  晚上,工作做完了,他们就坐在火炉旁,年老的烧炭工给他们讲述各种各样的故事,或者讲他在城里干活时遇到过的事情。有一次他们正这样坐着,烧炭工对雅罗米尔说:“孩子,你就像森林里的树那样已经长大了。我们还没有想好你究竟应该成个什么样的人。你什么也不学,只知道在森林里领着三只羊跑来跑去,日子就这样混过去。这不行,妻子,我应该把他带到哪儿去,让他学会点手艺。”
  “反正他的日子还长着哩!”烧炭工的妻子回答说。
  “你这样看,可是我并不这样想。听我说,雅罗米尔,你想成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最喜欢做花匠。”
  “孩子,这不算什么,你连面包钱都挣不到,再想想别的吧!”
  “我不想干别的。”
  “为什么?”父亲问。
  “因为我不喜欢整天关起门,坐在屋子里干活,我最喜欢在窗子外面,在新鲜的空气里。”
  “那你就作烧炭工吧!至少你能多挣些钱。那也是在新鲜空气里。”
  “不,不,爸爸,您把美丽的树木砍来烧掉,我可是想栽培和繁殖它们。”
  “你这个傻孩子,要是我们不烧树木,你用什么来取暖?”
  “反正森林里有的是足够的老树桩和坏木头,您没有必要毁坏好树。要是我是国王,我一定不许任何人在我的森林里砍树,不许任何人在我的花园里随便摘花。”
  “因为你是个傻瓜,那样你在生活中什么也不会得到的。”
  每逢雅罗米尔的父亲问他想成什么样的人时,他们的谈话总是这样结束的。过了很久,他的父亲总想使他相信,世界上的事不得不这样,但是还是没有能改变他的主意,他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除了花匠,别的什么也不想干。最后,烧炭工不想反对了。但是他的妻子却总是说:“你和这孩子生什么气呢?你要想叫他做什么,他就该做什么!”
  “我不愿意让他以后埋怨我。”好心肠的烧炭工总是这样回答。
  鸟几们刚刚开始快活地欢庆这苏醒过来的大地,山坡刚刚开始发绿,雅罗米尔就赶紧跑到自己的花园里去了。但是所有的花儿,除了早开的延命菊,都还闭着眼睛,雅罗米尔每天一有点空儿,就跑到花园里去。一直到所有的花都开了,他也开始放牧了,就可以坐在花儿旁消磨日子了。有一天他在森林里游荡,唱着歌,张望树枝,突然看见一棵树上蹲着一只非常美丽的鸟儿。它有着金色的冠毛,胸和背是从深蓝色到最浅的蓝色。翅膀是褐色的,尾巴是深红色的。雅罗米尔看了它一会儿,简直着了迷。他看见乌儿愈飞愈低,最后从树枝上飞到地上来。他想:“瞧,我马上去捉住它。”他拿起帽子,匍匐着,轻轻地走近鸟儿跟前,想用帽子把它扣住。可是鸟儿并不傻——帽子落下去——它又飞到远处去了。雅罗米尔追过去,他一定要把它捉住。鸟儿飞了一阵又停下来;等雅罗米尔走近,它又飞起来了,像是故意逗这孩子追它似的。雅罗米尔已经累了,但他还是不安静,不停地追逐着鸟儿。他追起了劲,没有注意到已经离家很远,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了。
  他已经追了几个钟头,鸟儿突然不见了。他四处寻找,但是一点影子也没找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跑错路了。他想回家去,但是愈走愈迷路,他走进了山谷,不知该往哪儿去。他又饿又累地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唉,我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我现在怎么回家去呢?爸爸和妈妈会说什么呢?”
  他正在埋怨,突然听见头上响起了快活的歌声,他抬头一看,正好看见那只把他带了这么远的鸟儿,站在悬崖上。
  “等着瞧吧,骗子,我来报复你!”雅罗米尔心里想,马上就从地上跳起来,拣了一块石头,想要打死鸟儿。但是乌儿满不在乎,连动也没有动一下。它张开那深色的嘴,唱得那么动听,连生气的雅罗米尔都忘了报复,专心听它的歌声了。突然鸟儿不唱了,飞下来,在悬崖上不见了。
  雅罗米尔一眼也没有放过,他看得清楚,鸟儿藏到那儿去了。他走近悬崖,在面前看见一个狭小的裂口,正好可以挤进去一个大人。他不是胆小的人,便勇敢地爬进悬崖里去。他差不多爬了二十步,就来到悬崖那面。他再往前爬一步,突然惊讶地握着手站住不动了。他的眼睛望得到的地方,是一座花园,一座天堂。中间是用象牙做的、各种宝石砌成的宫殿。柱子旁边长满了常春藤,一直伸到金殿顶上。人眼从未见过的千百种花朵在青草地上闪烁着美丽的光彩。青草就像一幅天鹅绒的地毯,铺盖着整个花园。在长满花果的树枝上,各色各样的鸟儿飞来飞去。在花园里,树木间聚集着许多小人。男的穿着灰衣服,女的穿着白衣服。
  雅罗米尔不知道他该先看什么。正好这时候有几个小姑娘跑过来围着他,一个对他说:“你为什么站在这儿,不跟我们在一块儿呢?快来帮助我们浇花吧!我们过一会儿陪你玩。”
  雅罗米尔不是那种要让美丽的姑娘请上两三回的冷漠的孩子。他马上跟她们去了。她们领着他沿着花园走,一直到宫殿门口。那儿有一条小河,像银蛇一样地躺在草原上。他们从那条河里取水来浇花。“和我们一起浇一会儿花,然后我们把更美丽的花儿指给你看。给你吃甜甜的水果。”雅罗米尔很喜欢,于是他就用小贝壳盛水来浇花。雅罗米尔并没有帮她们干许多的事情,他一面要看这些花,一面还要看这些美丽的小姑娘们怎样在草原上浮动,她们脸色红润,眼睛闪烁着光采。
  “你叫什么名字?”雅罗米尔问那个最大的。其实她也只不过有他的膝盖那么高。
  “我叫水仙。那是我的姐妹。这个叫百合,那个叫风信子。”美丽的水仙姑娘这样给他介绍自己姐妹们漂亮的名字。干完活以后,水仙姑娘拉着雅罗米尔的手,领他去逛花园。“你想吃什么果子就自己摘吧!”
  雅罗米尔没有等人家再请,因为他的肚子已经有些饿了,于是就摘了几个可口的果子,饱吃了一顿。
  那儿不只有那些和他一起散步的姑娘,每隔十步,他还看见另一群姑娘,但是他觉得水仙姑娘是她们中间最美丽的。他也看到男人们跑来跑去,有的穿着花衣服,有的穿着灰衣服。但是姑娘们并不注意他们。
  “这是些什么人?水仙姑娘。”雅罗米尔问自己的向导。
  “那些穿灰衣服的在山岗上工作,那些穿花衣服的在花园里工作,有的也给国王当差。国王和他的王后、我们的母亲,就住在那座象牙宫殿里。你们地面上的大人都把我们叫做矮人。”
  雅罗米尔没法回答是不是,他记不起是否听到过关于矮人的传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领你到国王那儿去。”健谈的水仙姑娘说。
  “为什么不呢,咱们走吧!”
  水仙姑娘让自己的姐妹们先走,她领着雅罗米尔慢慢地走在后面。姐妹们去通报了,又回来迎接他们,把他们领去见国王和王后。
  在大厅里,矮人国的国王和他美丽的和蔼可亲的王后,坐在用金子和钻石装饰的红色宝座上,两旁坐着许多年轻的夫人和姑娘。
  “你领来的是什么人,我美丽的女儿。”国王问那把雅罗米尔带到宝座前面的水仙姑娘。
  “有位在我们上面的国家国王的儿子在这儿迷路了。”水仙姑娘回答说,“请允许我领着他看看我们的王国,让他在我们中间生活一段时间。”
  “你是谨慎和聪明的。我不拒绝你的请求,去吧!按你的喜爱做吧!”
  说完,水仙姑娘扑到父母跟前,吻他们的前额。
  “要是你想在这儿待一会儿,你就听从水仙姑娘的吩咐吧!”国王在同水仙姑娘和雅罗米尔告别时对他说。
  雅罗米尔对大厅里的美丽和豪华惊叹不已。地板是用各种彩色的石头砌成的,上面铺着华丽的地毯。贵重木材做成的桌子和盒子里陈列着各种金银玩具。沙发用红绒蒙着,上面绣着金线花绞。“唉,你们这儿真像天堂一样美丽!”雅罗米尔对水仙姑娘说,“让我坐一坐沙发吧!让我尝尝老爷们享受的味道!”他把头倚在沙发靠背上,感到十分满足。
  “你想做国王吗?”水仙姑娘问他。
  “我相信那是件好事情,什么东西都有,不愁享受。要是我做国王,我只要有许多美丽的花园就够了。别的我不想操心。”
  “那你算个什么好国王啊!国王应该关心全国的臣民,像父亲关怀他的孩子一样。他得比别的人操的心更多。我们的国王待我们就像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给谁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他这样和我说话,和别的在山上干活的人也是这样说话。他想大家所想;大家想要什么,他总是很愿意使人得到满足。你以为这儿你所看见约一切全都属于国王吗?不对,他并没有比别人更多的权力。在这儿谁都可以像他一样地享受。这座宫殿是属于我们大家的。我们大家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你以为你的老百姓必须给你干活,看着你挥霍他们劳动所得来的价值,而你只是侧耳听听他们的请求,他们就会爱你?亲爱的朋友,要是那样,你一定是个坏国王。”
  “我承认,在一切方面你比我聪明。”雅罗米尔从沙发上站起来,对着他面前站着的女布道者一般的水仙姑娘说,“我愿意听你的话。当然我永远也不会做国王,但是我将永远记住你的教导。现在再和我一起到花园里去看看吧!”他们在花树丛中散步,雅罗米尔问水仙姑娘:“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门的花儿都长得这样美丽,没有一点儿瑕疵呢?”
  “听我说,雅罗米尔。”女向导回答说,“我们是和你在这儿看到的这些花儿和树木一起长大的。这是我们的规律:要是花园死去,我们的王国也就死去。我们在这儿不只照看个别的花儿,而是保护整个的花园。我们对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十分爱惜。我们培植它们,不让任何害虫损害它们。花儿旁边也长有这样一种怀嫉妒心的草,它们不让花儿长大和开出美丽的花朵。这样的草,我们就把它拔掉。我们这儿也有许多花,虽然它长得不像玫瑰和百合那样好,但是我们也一样爱惜。因为它们都有很好的品质。虽然我们很好地照看它们,但它们长得并不好。这些花是有病的,我们把它们培植在特别的地方。常春藤一类的脆弱的、长得高的花,我们就把它种在树木旁边,让它们有所依靠。有的花喜爱凉爽和水分,要是你把它们种在阳光照耀的地方,它们马上就会枯萎。这种花就种在小河旁。无论什么花,我们都不愿意扔掉。我们尽力让他们都长得好。这样它们就能放出美丽的光彩,我们花园就像天堂一样。”水仙姑娘一面和雅罗米尔沿着花园走着,一面指点他。他们全都看了,她对他说:“现在我带你到别的地方去。”她拉着他的手,领着他顺着穿灰衣服的矮人来来去去的路上走去。他们从花园里出去,穿过地下走廊,来到第二座大厅。那里聚集着许多同样的矮人。有的在挑选金矿,另一些人又把它磨光亮,又有一些人再把它做成各种各样美丽的玩具,正像雅罗米尔在宫殿中看到的那些一样。在桌旁最上首坐着一个男人,他把光亮的钻石、红宝石和珠宝放进金匣子里,讨厌地望了雅罗米尔一跟。
  水仙姑娘走到他面前,摸着他布满皱纹的手,大声告诉他:“不要生气,老人家,是国王准许我带这位少年来的。”
  然后老人才允许水仙姑娘领他参观这里的一切。他们走过整个大厅,着完了那些墙边上陈列的美丽的物品以后,谢过老人就走了出来。
  水仙姑娘领着雅罗米尔下了几级台阶,来到绿郁郁的草原。草原中间有一条小河流过。绿发的人鱼在水浪中媳戏。身上穿着透明的,像蜘蛛网织成的衣服,一直垂到膝盖。头上戴着莲花织成的花环。小姑娘们有的像小天使一样,在珊瑚枝上荡秋千,有的在贝壳中比赛游泳,有的在做游戏。水仙姑娘和雅罗米尔乘上一只乌木做的嵌银的美丽的小船,金桨荡起了波浪。他们划到人鱼中间,人鱼马上围着水仙姑娘欢迎她。最美丽的人鱼跳上船来。她头上蒙着珍珠织成的面纱。看得出,她是别的人鱼的王后。“水仙姑娘,这位英俊的少年是谁?”人鱼小声地问她。
  “他迷路到我们花园里来了。我喜欢他。我想趁他还待在这儿的时候,把我们的王国指给他看。”
  “国王准许你了吗?”
  “要是没有他的同意,我是不会这样做的。”
  “请你告诉我,美丽的夫人,这水流到哪儿去?”雅罗米尔问人鱼。
  “流去浇灌那些装饰你们王国的草木。”她回答说。
  雅罗米尔惊奇地看着各色的美景。轻巧的人鱼围着他们游来游去,朝着英俊的少年微笑。最美丽的人鱼钻进水里去,马上又浮了出来。她递给雅罗米尔一个珍珠贝壳,说:“你把这个贝壳收起来,留作我给你的纪念吧!要是你什么时候需要我的帮助,只要把贝壳打开,把珍珠扔在地上,你就可以把我叫来。”雅罗米尔谢过人鱼,把贝壳收藏好,向她们告别,又继续往前走。
  现在他们来到一座全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宫殿里。他们走进去。那儿有一间美丽的火光大厅。黄色的、蓝色的火星在天花板上,在光滑的墙壁上飞来飞去。大厅中间有一颗像太阳一样的大火星,闪烁着金光,迸射出万道火花。美丽的小孩子们就在火焰中舞蹈。看起来,他们都像是用最纯洁的水晶石做成的;因为他们很透明,连他们快乐地跳动的心儿都能望得见。
  “他们在火里怎么不会被烧掉呢?”雅罗米尔问水仙姑娘。
  “就像你住在地面上,人鱼住在水里一样,这些人是在火焰里生活的。没有火焰,他们就不能活下去。”
  “这火焰有什么用?为什么在这儿呢?”
  “各种生物需要水,也需要火焰。你以为,要是你们的葡萄酒不在这儿取得热,它就会变得那么火红吗?”
  他们正在谈着话,有一个姑娘从火焰里跑出来,说:“既然我的姐姐给了你纪念品,那么也接受点儿我的礼物吧!”她给了雅罗米尔一个小小的水晶瓶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火光。“好好爱惜吧!要是你需要我的什么帮助,只要你打开瓶子,我就会来的;但是没事可不要打开。”
  雅罗米尔谢过火姑娘,把瓶子和贝壳藏好,他们就往回走了。
  “现在你还可以和我一起再去见一次国王,然后就该和我们告别了。”他们走进花园,水仙姑娘说。
  “你为什么要把我赶走呢?我很喜欢你们这儿,我想永远留在这儿。”
  “不能这样,亲爱的朋友。我们不能让你们地面上的任何一个人在这儿留下。你们不是像我们一样和睦和满足的人们。你们不适合和我们在一起。你以为你会永远喜欢这儿吗?你不会永远这样谦虚的。等你长大一些,你就会怀念那繁华的世界。我们的花园在你看来就会显得渺小。也许,等你认识了世界,你就会常想念我们的生活。”他们说着,来到象牙官殿前面。他们走了进去。国王和王后住在那里。
  “孩子,你喜欢我们这儿吗?”国王问雅罗米尔。
  “很好,国王,我是愿意一辈子在这儿留下的。”
  “那你就得像他们一样。”国王指着那些穿着薄衣服的小人物说,“但是你还是非回去不可。”
  “父亲,再让他在我们中间待一会儿吧!然后我亲自送他回去。”水仙姑娘请求国王。国王答应了。她就和雅罗米尔一起坐在休息的椅子上,他们四周围满了以王后为首的许多小人。雅罗米尔必须给他们讲述世界上是个什么样子,人们在那里如何生活。听了之后,他们都没有感到惊奇,反而笑了起来。他们送给雅罗米尔可口的水果。他吃饱了,谢过美丽的国王和王后,和大家告别,就随着水仙姑娘离开了这华丽的宫殿。雅罗米尔舍不得离开这美丽的花园,他激动地哭着,悲伤地看着这些诱人的花儿,好像每一朵花都在向他点头,和他告别。他们走过一株开满花的玫瑰树前,他抓过来一根枝条,想要最后闻闻这优美的芳香。但是枝条从他手里弹掉了。玫瑰树抖了几下,给他身上撒满了成千上万的花瓣,他抓了一把,把它们装满了口袋:“我把这当做你们花园给我的纪念吧!”他对水仙姑娘说。
  “你只管收起来吧!”她回答说。过了一会儿,他们就来到雅罗米尔来时的悬崖边上。水仙姑娘说:“现在我们必须告别了。你应该回到世界上去,我留在这儿。我给你一颗金核。要是你什么时候需要我的帮助,你就打开金核,把核仁扔在地上。这样,你就可以把我叫来。你要把它好好保存起来。记着,一直到死,你对任何人都不可以说你到过什么地方,不然的话,你会给我们和你自己造成不幸的。”
  “别担心,水仙姑娘。谁也不会从我这儿打听到你们的。”
  水仙姑娘把右手伸给他,用左手摸一摸悬崖,悬崖就裂开了。水仙姑娘不见了。他一个人站在辽阔的田野上。那儿没有了森林,也没有了他刚出来的悬崖。他找不到回家去的路。他看见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群牲口在吃草,再远一些还有几间木房,一片田地和花园。人们在那儿工作。雅罗米尔朝他们走去,想打听回家的路。他走到那个在拢上除草的人眼前,问他:“劳驾,您能告诉我,黑森林在哪个方向,这儿到那儿有多远吗?”
  “黑森林嘛,就在那个方向,但是有多远,年轻人,我可不能告诉您。大概要走一阵路的。以前烧炭的玛杰那运炭到这儿来,要走一天,回去也要走一天。”
  雅罗米尔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很高兴。他又继续问:“难道他不再给你们运炭了吗?
  “怎么还运呢?他已经不住在那里。十年以前,他唯一心爱的七岁的小儿子失踪了。过了一年他在哪儿都没能找到这孩子,玛杰耶便把房子卖掉,搬进一座城里去了。那座城叫什么名字,我已经忘记了。他说搬到那儿去住,也许在那儿能找到儿子。”
  雅罗米尔很惊讶地听着农民的话,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已经长得有那个高个子农民的肩膀那么高了。
  “我在那儿待了十年了!”他想,“可我觉得才不过几个钟头哩!”
  “您大概认识老玛杰耶吧?”农民把他从沉思中唤醒。
  “是的,我是他弟弟的儿子,我是来看他的。现在我的快乐毁灭了。”
  “您何必这样叹息呢?他不在这儿,就在那儿,他总会在这个世界上的。他就是顺着这条路进城的。您也沿着这条路去吧,您也能走到那儿。谁知道,您是不是能会到他。今天已经太晚了,您愿意的话,就留在我这儿过夜,明天一清早我送您一段路。”
  雅罗米尔很高兴地接受了好心的农民的建议,跟着走进木舍去。农民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跑出来迎接他们,欢迎雅罗米尔。女主人去准备晚饭,农民也到屋里料理自己的事去了,只有雅罗米尔和孩子们留在小房间里。开始的时候,雅罗米尔没有注意到孩子们,他在做自己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他环视一下这间屋子,才看见孩子们站在屋角里,胆怯地望着他。于是雅罗米尔把他们叫到跟前来。孩子们鼓起了勇气。小男孩走近雅罗米尔,坐在他的膝盖上,忽然他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叮当作响,雅罗米尔掏出满满一大把金币。“我的天,谁给我的这么多钱?”雅罗米尔想了想,突然他记起他往口袋军装过玫瑰花瓣。看来泉那些好心的仙人们把它变成了钱好让他不致于在路上有困难。他拿了两块余币给孩子们。孩子们高兴地喊叫起来,跑去把礼物给父亲母亲看。“老婆子,这位一定是个什么老爷。”农民看到钱,对他的妻子说,“他只不过是化装成农民。你瞧这是真金的。你快给他准备一顿好晚饭,软软地铺张床。”然后他去向雅罗米尔道谢。雅罗米尔对他说:“如果你愿意帮帮我的忙的话,请你替我弄一套衣服来。我将好好酬报你。”雅罗米尔身上穿的还是他从家里跑出来时候穿的衣服,显得太孩子气。
  “我很乐意为你效劳。”农民说完就走了。
  过了一会儿,农民就把衣服拿来了,雅罗米尔穿起来很合适。他高兴地付给了农民加倍的价钱。吃过晚饭,就睡了。天刚一亮,雅罗米尔就上路了。过了几天,他来到一座小城市,打听到从那儿离京城不远。他很高兴,因为他已经走厌了。他一进城,马上就走进一家酒店去,想休息一下。那儿人很多,雅罗米尔坐在角落里,听人们谈话。他突然听说国王唯一的女儿不会说话了,眼睛也看不见了,是个残废人;谁也不能医治。“已经病了七年了!”一个人说,“从世界各地都请来了医生,但是没有人能治好她。去年国王去找过黑森林里那位有名的隐士,隐士给他开了个药方,但是据说哪儿也找不到这些药。”雅罗米尔专心地听他们说话,他心里想:“也许这正是为我准备好的,我就去见国王,求他让我做他的花匠。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他这样想着就去睡了。果然,他梦见他成了他所希望的国王的花匠。早晨,他起来,付了主人钱,打听好去王宫的路,就兴致勃勃地迈步走去了。这是一座华丽的建筑。它的一边紧邻着花园,那儿听不到宫庭里通常听到的喧闹和忙乱声。到处都铺着地毯,在拱形大厅里不会有脚步声响。宫院里也铺着黑绒,听不到马蹄和车辆的响声。所有的侍役都穿着黑衣服,就像鬼一样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窗子都关闭着。雅罗米尔走进宫殿的时候,时间还很早,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他也不想问人,就在花园门口不远的长凳上坐下来。
  他没有坐多久,有个老头子扛着铁锹从他身边走过,朝花园门边走去。老头子用钥匙把门打开,又随手关上。雅罗米尔从墙缝里望进去,看见老头子在垅上费劲地除草,干起活来很吃力。他就走过去敲门,叫道:“原谅我吧!我看见你干起活来很费劲,让我来替你做吧!我也是花匠,我流浪了很久,自己的手艺都生疏了。但是我相信很快又会熟悉的。要是你以后需要帮手的话,我很愿意来帮你干活。”
  老人和蔼可亲地看着他,回答说:“我很高兴,人不需要强迫,自己就喜欢干活。要是我能做主,我马上就可以请你工作;但是我必须先跟国王说好。这是很麻烦的。”
  “怎么麻烦?”雅罗米尔问。
  “你从来没有听说过关于我们国王病公主的事吗?”
  “我昨天才在酒店里听说过,”雅罗米尔回答说,“也听说国王由于伤心,总是一个人过日子。”
  “是的。我感到心痛。她连走都不能走了。有时候只能在安乐椅上坐一会儿,或者在花园里待一会儿。当她还是健康的小孩子的时候,常常围着我蹦蹦跳跳,我常摘些花儿送给她。现在,我一看到她就心痛。要是能找得到什么东西可以救她的话,走遍天涯海角,我也是心甘情愿的。”老人说。
  “什么东西能救她呢?”雅罗米尔问。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国王愿意收你在这儿干活时再讲给你听。过去公主没有生病的时候,这儿有许多人干活;现在谁也不许进花园里来。等着吧!看国王怎样决定。”
  老人走了。雅罗米尔拿起铁锹挖土。没有过很久,花匠就回来了。
  “我给你带来个好消息,你马上就和我一块儿到国王那儿去,我替你请求他,也许能让你留在这里。”
  他们走过一条光亮的长走廊,穿过几间屋子,就走进国王的寝宫,痛苦的、抑郁不安的国王正在踱来踱去。他看见雅罗米尔和花匠一起进来,就点头招呼他们走近些。他仔细地从头到脚地打量雅罗米尔,然后又问他的生平。雅罗米尔大胆地回答了他。可关于地下宫殿的事,当然一句也没有说。
  国王最后满意他说:“好吧!我留下你。但是你必须整天自个儿在花园里干活。除了可以去找老波尔斯以外,别的地方都不许去。你无论听到或者看到什么,跟谁都不能讲。”
  “陛下,用不着您吩咐,我全都可以做到。我想,您将来一定会满意我的。”他向国王行过礼,就和波尔斯一起出来了。
  “现在,老爹爹,劳您的驾,您告诉我该做什么吧!”老波尔斯带着雅罗米尔沿着花园走,把他四处都领到了,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指点他,最后补充说:“现在我把这全都交给你了。你要是需要什么,就到我那儿来好了。我就住在靠大门口的那幢绿屋子里。”
  雅罗米尔向老人道了谢,等老人走了,他就拿起花匠的工具,动手干自己的活去了。到了中午,公主卧室通向花园的门突然开了。有几个妇女用一张软安乐椅抬着有病的公主到花园里来。雅罗米尔正在附近锄花,他一见到妇人,马上就扔下活儿,躲进花园深处。一直听到人们走远了,他才出来。国王和王后知道这件事情以后,非常高兴。从此他们就开始完全信赖雅罗米尔了。有时即使公主也在花园里,王后也常常把他叫到跟前去。他给病公主采花,用花束来装饰安乐椅。雅罗米尔这才看到公主的面貌变得非常难看,眼睛闭着,只有当她的嘴张开的时候,才露出两排雪白的珍珠。雅罗米尔很怜借这朵年轻的花儿,因为他常常看到她,有一天他心里想:“老波尔斯不是说过他知道什么东两可以救她,而且答应过要告诉我吗?那我赶快去问他吧!”在他们见面的时候,他第一个问题就问的这个。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离这儿不远有座森林,它伸展得很远,人们叫它黑森林。在它里面住着一位非常有学问的老人。人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向他求教。有一回我把他的事也告诉了国王,并且劝国王去请教他,看什么东西能救公主。国王接受了。我必须先向好路。等我们找到了他,国王就单独和他留在一起。后来国王告诉我说,那隐士问过公主的一切,就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他施展了各种各样的法本,据说突然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位美丽的夫人。老学士问她,什么东西可以医好国王的公主,她回答说:”银河里的水可以恢复她身体的健康,活火可以恢复她的眼力,能说话的树上结的苹果可以恢复她的说话能力。‘你来判断一下吧!世界上能找得到这些东西吗?国王已经打听过多少次,但是全都白费。国王对我说过,要是谁能医好公主,他情愿把半个王国送给他,把女儿也嫁给他。“
  雅罗米尔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只是牢牢地记住花匠的话,并且在心里时常重复着这些话。后来,他想起了他身边经常带着的那些矮人国的礼物。“水、火、能说话的树木能医治好她吗?如果我请那些善良的仙人来,她们能医好她吗?她们既然那样操心地培植着每一朵花,一定也会同情这苦命的公主。”他想好了,第二天就满怀信心地去见国王。
  “你有什么要求,雅罗米尔?”他进去的时候,国王问。
  “我的国王陛下,要是您能信任我的话,请把您的女儿交给我,我可以把她医好。”
  “你能够医好她吗?”国王惊奇地问,“为什么你早不说呢?”
  “因为我早不知道什么东西可以救她。”
  “现在你知道了?”
  “我知道啦。老波尔斯告诉我的。如果您想要见到健康的公主,您应该把她交给我三天,您不许来看,要不然就会失败的。”
  “好的,雅罗米尔,把她带去照看吧!要是你把她医好了,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要我整个的王国也行。”雅罗米尔走了。国王就去找王后,想用这一快乐的消息来安慰她。王后一听说,马上就亲自跑去找雅罗米尔,要他和她一起进宫去,不要再在花园里干活了。他谢过她,向她解释说他恰恰必,。须在花园里把一切准备好。他也真的就圈好了一块地方,那儿谁都不能去看。
  第二天,他从王后那儿接过病公主。她什么也不知道,静静地睡着。雅罗米尔轻轻地把她放在怀抱里,带到花园,放在草地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贝壳,把它打开,取出一颗大的美丽的珍珠。他把珍珠扔在地上的时候,他的心吓得直跳。珍珠在草里待了一会儿,然后就慢慢不见了,最后完全消失了。突然就在那块地方迸出一股喷泉,水柱升得高高的。成千上万珍珠般的飞沫落在草上一这已经不是草地了,而是一个大贝壳的深渊。珍珠的水流急速地掉进里面。这时一位雪白的人鱼从银流中浮出来,浪花围着她快活地起伏,吻着她的雪白的肩膀。太阳把落下的水流照得像霓虹一样。水流把所有的珍珠都撒在人鱼的脚下,装饰着她蓝色的鬃发。——雅罗米尔认得出那雪白的人鱼就是送他贝壳的人鱼王后。于是他走到她身边对她说:“你是仁慈的,你曾经对我说过,要是我需要你帮助的话,让我用你送我的珍珠来请你。现在要请你帮助了。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这不幸的公主。据说她要在银河里洗澡,才能恢复身体的健康。请你实践你的诺言,帮助她吧!”“当然行!”人鱼回答说,“把公主给我放到这儿来。”
  雅罗米尔抱起波列斯拉娃公主,把她放到水里去。人鱼接过公主,把她放在泡沫的床上,就在珍珠的水流里消失了。雅罗米尔握着手,弯着腰站在水边,不转眼地盯着水面,等待人鱼和公主浮出来。没有多久,雪白的人鱼又带着一位美丽的姑娘出现了。雅罗米尔非常快乐地走近贝壳的边沿。人鱼王后在浪花中向他游来,把公主放回他怀抱中,告诉他说:“这就是你的未婚妻,再见吧!但是关于我的事,到死也不要对人讲。”
  雅罗米尔想要向善良的人鱼道谢,但是她说完话就消失不见了。美丽的水流一点痕迹也没有剩下,只有在那浪花浇湿的青草上,留下了成千上万闪烁着光彩的水滴。要是他手中没有抱着变得这样美丽的波列斯拉娃,雅罗米尔简直觉得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公主还在睡觉。他把她轻轻地放在草地上,赶紧跑进宫去,取安乐椅和房间里为她准备的食物。他回来的时候,公主已经醒了。她已觉得痊愈,再也不要人来服侍了。她握着雅罗米尔的手,叫他一起去散步。他很愿意陪她在花园里走走。公主就像小孩子一般在他身边蹦蹦跳跳,听他说着安慰她的动听的话。他答应公主,很快就把她医好。
  就这样过了第一天。很容易理解,第二天雅罗米尔是很高兴地起床的。因为他已经有把握,相信一定能医好他那最疼爱的姑娘。第二天一清早,公主还睡着,雅罗米尔又把她带进花园,掏出瓶子,怀着更大的信心把它打开。他刚一揭开银盖子,瓶子立刻变成火球,四周散落出成千上万的火星。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火焰从火球中迸射出来,飞舞着闪闪发光的美丽的光带。火球开始迅速地转动。雅罗米尔在火球中看到了那位送瓶子给他的姑娘。他走近她,对她说:“不要生气我这么早就用你的礼物。你瞧,这位不幸的公主瞎了眼睛,据说只有活人才能恢复她的视力。我马上就想起了你。我希望,你能帮助她。”
  姑娘听了他的请求,亲切地笑了。她用手向他一指,就从火球里跳了出来,滑着火光,走近睡着的波列斯拉娃。在公主面前弯下腰来,轻轻地用玫瑰色的透明的手摸公主的眼睛。公主突然把眼睛睁开了。但是她没有看见火姑娘,也没有看见火球。那上千的火星中的两点火星留在公主的黑眼睛里了,并且在雅罗米尔的心中点燃了火的激情。波列斯拉娃又惊奇又快活地从地上跳起来,第一眼就看见雅罗米尔,她把一只手放在嘴唇边,好像想要指给他看,要是她能说话,她是很高兴用话语来感激他的。她的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想要吻它。
  “不要这样,美丽的姑娘,”雅罗米尔说,赶快把手缩回去,“我不应该接受这个。我能够看见你天使般的脸,就已经算得到足够的酬谢了。现在我把花园指给你看看吧!看看你小时候和老波尔斯一起植的树已经长大了。”公主亲切微笑地听着,和他一起在花园里散步。突然公主在玫瑰旁跪下来,热情地吻它,赞赏它的美丽。一会儿又停在鱼池旁,观看小金鱼游来游去。然后又坐在绿荫的苹果树下。雅罗米尔给他摘了满满一兜苹果。
  他们就这样过了第二天。晚上,波列斯拉娃回自己屋子去了,雅罗米尔留在花园里。他睡不着觉。公主美丽的容貌不断在他脑子里浮现。“唉!我爱她,有什么办法呢,她反正永远也不会是我的,当然国王说过,谁医好她,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把公主也嫁给他。谁知道他会不会守信呢?”钟情的雅罗米尔被这种思想折磨着,他靠着树,向窗子里望去,他的心上人在那儿休息。他开始唱起歌来。他动听的迷人的歌声响遍了整个花园,一直传到宫里,把波列斯拉娃公主也吸引来了。她向他表示,她不愿在宫里住,她情愿留在花园里。于是雅罗米尔把所有的树木和灌木发香的叶子都收集起来。在开花的苹果树下给自己的恋人铺了张松软的床。风儿用苹果树的红花把她覆盖起来,夜莺为她唱催眠曲,爱情保护着她,她甜蜜地睡着了。
  雅罗米尔心里想:“现在我还要把水仙姑娘请来,波列斯拉娃睡着了,我相信她是不会看见的。”夜莺停止歌唱,风儿也静下来了。月亮藏进了云里,只有星星还在灰暗的天空中眨着眼。雅罗米尔离开波列斯拉娃几步远,掏出金核,打开它,把核仁扔到地上,突然玫瑰色的光亮照明了黑暗的花园,就在金核落下的地方,从地上长出一颗绿色的树来,愈长愈高。树上开满了花,在树梢上,雅罗米尔看到了美丽的水仙姑娘。在每一片树叶和每一技树枝上都跳跃着金发的小仙人,他们相互悄悄耳语。风儿醒了,吹过森林,吻着仙女们红润的脸庞。
  “你需要我做什么?”水仙姑娘亲切地问雅罗米尔。他惊奇得说不出话来。
  “水仙姑娘,你是十分善良的,”雅罗米尔说,“你一定不会拒绝我的请求。你瞧,睡在那儿的那位美丽的姑娘是个哑巴。她只有吃了会说话的苹果树上的苹果后才会说话。你可怜可怜她,医治好她吧!”
  水仙姑娘立刻从树上摘下一朵蓓蕾,在它上面吹了一口气,它就开花了;再吹一口气,花就落了,再吹第三口气,一个美丽的苹果就已经在她手里了。然后她从树上走下来,说:“这就是你需要的苹果,用它来医治自己心爱的人吧!但是如果你不愿意失掉幸福,关于我们的事,到死也不要说出来。”她说完这些话,花园里放射着奇异的光亮,雅罗米尔无法看这些玫瑰色的光芒,不得不闭上眼睛。突然他听见远处响着动听的歌声,他听着,睁开了眼。无论是光彩和果树,他都再也看不见了。歌声愈来愈低沉,直到最后,就像竖琴的最后的音响一样响完了。大地重又一片沉寂。只有风儿吹着,在花园里响着,唤醒了花儿,低声地向它们讲述奇异的果树的故事。
  雅罗米尔手里拿着奇异的苹果,坐在离彼列斯拉娃不远的地方。他沉醉在爱情和希望之中。突然一片树叶落在睡着了的夜莺身上,它抬起头,开始唱起歌来。直到把波列斯拉娃吵醒。雅罗米尔走近醒来的公主,对她说:“你睡着的时候,我找到了全花园最美丽的苹果。”他把苹果递给波列斯拉娃,叫她吃。
  “也许这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会儿了,”他忧郁他说,“恢复了健康的美丽的公主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和下贱的花匠一起玩了。”
  突然波列斯拉娃喊叫起来,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怎么回事?我能说话了。啊!一定是你用这奇异的苹果医好我的!你刚才的想法使我感到痛苦。你怎么看我呢?你以为我的父亲是这样不正直的人,会那样坏地报答你这无法报答的恩情吗?”公主激动他说,两手拉着雅罗米尔。
  “你父亲说过,要是我医好了你,我可以得到他整个的王国。我所要的不是他的宝库。而那真能使我一生幸福的东西,我又不能要求。”
  “那是什么呢?”波列斯拉娃轻轻地问。她的脸上泛起了红润,因为她预感到他会回答什么。
  “我要向国王要你,美丽的姑娘。除了你,世界上我别的什么都不要。”夜莺的歌声压倒了公主的回答,但是雅罗米尔仍然听到轻轻的“是的”。
  他们又在花园里度过了快活的一段时间。以后波列斯拉娃就回宫里去了。雅罗米尔留在花园里,躺在他的心爱的姑娘睡过的地方。他把脸埋在发香的树叶里,重复着他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慢慢地在这种亲切的思念中睡着了。
  突然他梦见他站在华丽的大厅里。有一半看得出是用美丽的花束装饰的,另一半因为有雾看不清楚。雾就像玫瑰色的窗幔一样,把整个大厅遮了起来。突然雾散了,明亮了。他看见金色的宝座,上面坐着一位穿着华丽衣服的异常美丽的姑娘。他走近去,认出来这就是波列斯拉娃。她向他点头,让他挨着她坐下。突然,一面墙裂开了。在四条金色的彩虹中间有一座奇异的花园。中间立着一座象牙宫殿。波列斯列娃十分惊奇地望着它。雅罗米尔很快就认出来,这就是他在那里这样快就度过了十年的花园。突然从宫殿里出来许多仙人,带着花圈和花束。水仙姑娘走在前面。她旁边有两位仙女,用缎垫捧着两顶王冠。所有的人走近宝座,情人们坐在那里。她们唱着动听的歌,把花束套在他头上。水仙姑娘拿着第一顶用玫瑰花和百合花编成的王冠,走到波列斯拉娃面前,放在她黑色的鬈发上,说:“你戴这顶花儿编的王冠比金子的还合适。这是你心灵的图画。小心爱护它,无论何时都不要让它枯萎。”然后她走向第二位仙女,仙女把另一顶金王冠递给水仙姑娘。她把它放在雅罗米尔头上,对他说:“现在你是国王了,雅罗米尔,你要永远心地善良,正直,时常记着我在象牙宫里,我们最后分手时我对你说过的话,那样你就会幸福的。”说完这些话,她又吻了吻他的前额,他醒来了。他看见自己的王后站在自己面前,他以为这还是在梦里。
  “我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等你醒来,我们一起到父亲、母亲那儿去。”
  “唉,我做了个美梦!”雅罗米尔说,他开始讲述他在梦里看到的事情。
  “啊!这是个好兆头。”波列斯拉娃说。她听完他的讲述,就催他快到国王和王后那儿去。
  雅罗米尔先用玫瑰和百合花编好了一顶花冠,用它打扮好心爱的人,才带着这位恢复了健康的公主到国王和王后那儿去。第三天早晨,国王和王后已经在焦急地等候了。王宫的四周,站满了许多大臣,他们想要看看医好了的公主。通向公主卧室的门打开了,雅罗米尔领着波列斯拉娃走进来。大家看见公主那么美丽,直到雅罗米尔走到了国王和王后跟前,大家还惊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国王陛下,这就是您的女儿。”雅罗米尔说。
  波列斯拉娃扑向父母亲的怀抱。这一下响起了快乐的欢呼声,传遍了整个王宫。
  “你要什么,快要求吧!”幸福的父亲说,“如果你要整个王国,我也给你。”
  “要是我的心感到痛楚,整个的王国和宝库对我又有什么用呢?把您的女儿给我吧!我一辈子直到死都会感激您。”
  国王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到波列斯拉娃和王后都用恳求的目光望着他,他不愿意使她痛苦。于是拉着她的手,领她到雅罗米尔面前,说:“把我最珍贵的宝贝拿去吧!你就做我的继承者吧!”朝臣们和人民都欢呼起来。突然老波尔斯来到年轻的未婚夫妻面前,快乐得流出了眼泪,他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国王立刻吩咐准备庆祝宴会,邀请许多客人来参加。人们整天川流不息地来看痊愈了的公主。当她坐在桌子旁的时候,有一位老人也来了。他往前面挤,一心想看看未来的国王。他听说未来的国王是烧炭工人的儿子,很小就离开了家。他终于挤到了年轻的国王跟前,对他说:“我的老爷,请饶恕我,我向您请问一件事,人们说您是烧炭工人的儿子,请您告诉我,这是真的吗?”当然是这样,黑森林的烧炭工人玛杰耶就是我的父亲。“
  “这就是我呀!”老人惊叫起来,他扔掉手里的手杖,倒在儿子的怀里。
  “那么,妈妈在哪儿?”父亲稍一清醒,雅罗米尔便问。
  “她已经死了。她死前后悔对不住你,欺侮了你,弄得你离开了家。”
  雅罗米尔不说话了。他让父亲说下去,因为他无论何时都不能告诉人,那些日子他上哪儿去了。然后他让父亲坐在自己和未婚妻中间。未婚妻和她的父母都亲热地欢迎老人。这一天快活地度过了。第二天庆祝婚礼。人们给年轻的国王加冕,他戴的是金王冠,而波列斯拉娃,为了应验他的梦想,戴的是用玫瑰和百合花编成的王冠。他和气、公平,英明地治理着国家,从来也没有忘掉水仙姑娘说的话。人民衷心祝他长寿,因为他就像大家的父亲一样。
  (伊尔译)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个头号的魔法师。”
  阿索莉窘住了,听到埃格里说的这些话,她紧张得达到了惊恐的程度。荒凉的海岸、四周的寂静、追赶快艇后的疲劳以及双目炯炯的老人所说的那些难懂的话,加上他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白发苍髯,都使小姑娘觉得既真实又不可思议,倘若此刻埃格里扮个鬼脸,或喊叫一声,女孩儿定会吓得浑身无力,哭将起来,拔腿就跑。可是埃格里见她眼睛睁得好大,便急忙改变了口气。
  “你不必怕我,”他正正经经地说道,“相反,我是想同你谈谈心的。”
  只是此刻他才明白,女孩儿身上的什么东西这样吸引他。“那是一种对美的事物和幸福生活不由自主的期待。”他想,“咳,我为什么不生为一个作家呢?多好的创作题材呀。”
  “喂,”埃格里继续说道,极力想转圜一下这种不正常的局面(平素工作中养成的对神话创作的爱好,使他并不担心会将巨大的幻想播种在一块陌生的土地上),“喂,阿索莉,你注意听我说。我去过的兴许就是你们那个村子,也就是说,去过卡佩尔纳。我喜欢童话和歌谣,在你们村子里整整待了一天,想听到些谁也没听到过的东西。可是你们那儿的人都不讲童话,也不唱歌谣,即便讲或唱,你知道,也净是夸耀诈骗行为和有关那些狡猾的农夫和士兵们的,这些既短而又非常难听的四行诗,就像没洗过的脚一样龌龊,像肚子里咕嘻嘻的叫声那样粗鲁……噢,等一等,我已经离了题,我重新讲吧。”
  他想了想又讲了下去:“我说不上再过多少年,不过在卡佩尔纳村将会发生一桩的人好久都忘不了的神话般的盛事。那时候你已经长大了,阿索莉。一天早晨,在远远的海上突然有一面红帆在阳光下闪耀,一艘白船扬起巨大的、光焰四射的红色帆篷乘风破浪径直向你驶来;这艘奇妙的海船既没有喊声,也听不见枪响,静悄悄地行驶着;岸上聚集了好多人,个个都赞叹不已,惊讶万分,你也站在那儿。那艘船在美妙的乐声中巍巍壮观地驶近岸边;一艘装饰着地毯、鲜花和金色饰物的富丽堂皇的快艇从海船旁边驶将过来。岸上的人们问道:‘你们来这儿做什么?要找什么人?’于是你就会看见一位英俊的王子,站在那儿向你伸出双手。‘你好,阿索莉。’他说,‘我在离这儿很远很远的地方梦见了你,所以就来到这里,为的是把你带往我的王国里去,你将永远和我一起住在一个玫瑰深谷里,而且会得到你所希望的一切。我们会生活得十分和睦和快乐,你的心永远都不会懂得什么是悲伤和眼泪。’他把你安置在小艇里带上海船。你将和他去到一个光辉灿烂的国度,那儿太阳冉冉升起,繁星自天上落下,为的是祝贺你的到来。”
  “这都是给我的?”女孩儿轻声问道。
  她那双神色严肃的眼睛变得快活起来,亮闪闪的,充满了信赖。如果他是凶险的魔法师,当然不可能这样讲话,她向前靠近了些。
  “也许它已经来了……那条海船?”
  “不会这么快,”埃格里不以为然地说,“首先要像我说过的那样,得等你长大,然后……还有什么说的?当然就会来了。到那时你要做些什么呢?”
  “我?”她往篮子里张望了一下,但是显然没在里面找到可以作为优厚报偿的东西。“我会爱他的,”她赶忙说道,紧跟着又犹犹疑疑地加了一句,“要是他不跟我打架的话。”
  “不,他不会跟你打架的,”魔法师说着诡秘地挤了挤眼,“不会的,我担保。去吧,小姑娘,别忘记我在喝了两口芳香的伏特加以后,在没有仔细玩味流放者的歌曲以前,对你所说的这些话。去吧,但愿你的毛茸茸的脑袋会得到安宁!”
  隆格连正在自己的小菜园里给土豆秧儿松土,一抬头就看见阿索莉向他飞跑过来,样子是那样兴高采烈、急不可耐。
  “喏,是这么回事……”她极力想使自己呼吸得均匀些,双手紧紧抓住父亲的围裙。“你听我跟你说……在岸上,那边,老远的地方,坐着一个魔法师……”
  她从魔法师和他那有趣的预言讲起,热烈而兴奋的情绪使她讲得前言不搭后语。接下去,她描述了魔法师的外貌,随后又倒过来讲起追赶那只被她放跑的快艇。
  隆格连一直听着女孩儿讲,既不打断她,也没有笑,等她讲完以后,在他的想像中立刻浮现出一个一手端着杯香喷喷的伏特加、一手拿着小帆船的老头儿。他把身子扭了过去,可是想到当孩子生活中出现重大事件时大人是应该表示认真和惊讶的,于是便庄重地点着头说:“嗯,是的。从一切迹象看来,不会是别的什么人,一定是个魔法师……不过,你下次进城可别再跑开啦,在林子里会迷路的。”
  他扔下铁锹,背靠着用干树枝扎成的篱笆坐下来,把孩子抱起来放到了膝上。阿索莉疲倦已极,她本想再补充些细节,但是炎热、激动、四肢酸软迫使她打起瞌睡来了。她的眼睛已经困得睁不开,脑袋垂在父亲的肩膀上,稍微再过一会儿,就要飞人梦乡了,但是突然而至的疑惑又使她惊醒过来,她眼睛也没睁,墓地坐直身子,用两个拳头抵着隆格连的坎肩大声问道:“你说呢,魔法师的海船会不会来接我呢?”
  “会来的,”水手安详地回答说,“既然对你是这么说的,那就没错。”
  他心想:“长大了就会忘掉,现在用不着把你这件玩具夺去。将来你会看到许多肮脏而又凶恶的帆篷,而不是鲜红的风帆;这些帆篷远远看来洁白、美丽,可在近处一看,破破烂烂,让人恶心。一位过路人跟我女儿开了个玩笑。那有什么?!好心好意!没什么,只是个玩笑罢了!瞧把你累成这个样子,都怪你在林子里待了半天。至于红帆嘛,就照我说的去想吧:你会有红帆的。”
  阿索莉睡着了,隆格连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掏出烟斗吸了起来,风使烟透过篱笆吹进菜园外面的一排树丛里;一个年轻的乞丐正背靠篱笆外的树丛嚼着一块甜糕,父女俩的谈话他听着十分好笑,而好烟叶的香味却闻得他发馋。
  “当家的,让穷人吸口烟吧,”他隔着干树枝说,“我的烟叶比起你的来简直不是烟叶,而是毒药。”
  “我倒想给你,”隆格连低声说道,“可我的烟叶在那个衣兜里。你瞧,我不愿把女儿弄醒。”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醒了还会睡着,可过路人就有烟抽了。”
  “哼,”隆格连反驳道,“你又不是没有烟,可孩子很累。你要是想抽,以后再来吧。”
  乞丐轻蔑地啐了一口,把讨饭口袋往棍子上一挑,挖苦道:“看得出来,是位公主。你净往她脑袋里塞些外国洋船!咳,你呀,真是个地地道道的怪物,还算是个当家的呢!”
  “你听着,”隆格连压低了声音说,“我或许真要叫醒她,可只是为了好好教训你一顿。滚开!”
  半小时以后,乞丐和十来个打渔的一起坐在酒馆的桌子旁。他们背后还坐着几个大块头、浓眉毛、胳膊圆得活像鹅卵石似的妇女,她们一会儿扯扯丈夫的袖子,一会儿把手伸过他们的肩膀抢过一杯伏特加——当然是为了自己喝。恼羞成怒的乞丐对这些人说:“他没给我烟叶。‘到你长大了,’他说,‘就会有一只红帆船……专程来接你。因为你命里注定要嫁给一位王子。’‘你呀,’他说,‘就相信那位魔法师吧。’可我说:‘叫醒她,叫醒她,给点儿烟叶。’就为这个他追了我半条街。”
  “谁?怎么回事?他在说什么?”妇女们好奇地打听着。
  渔夫们稍稍偏过头去讥讽地解释说:“隆格连和他女儿简直是异想天开,也许是神经错乱了,这不是有人正在说嘛。一个巫师去过他们那儿,就该这么理解。他们在等一位外国王子,还是驾着红帆来的呢,你们这些娘儿们可别错过了!”
  三天以后,阿索莉从城里玩具店回来时头一次听到:“喂,该吊死的家伙!阿索莉!往这边看哪!红帆船来啦!”
  小姑娘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用一只手遮住阳光往海滩上望了一眼,然后朝着喊声转过身去:在离她二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群孩子,他们正在吐舌头,做鬼脸。小姑娘叹口气往家里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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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捷]涅姆佐娃

    ①雅各·格林和威廉·格林,均为德国语言学家和童话作家。
    ②古希腊出身奴隶的寓言作家。
    ③丹麦童话作家。

    ①希腊神话中的畜牧神,人羊足,头上有角,住在山林中保护牧人、猎人;爱好音乐,创制排萧,常带领林女神舞蹈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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