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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人行道上,警察局长咕噜说

2019-10-12 23:06

  警察局长不是傻瓜。正相反,他是个大滑头。  

  诸位知道,预言的书世界上是没有的。没有一本书能把一切未来事件记载下来。要写这样一本书,至少先得当上《模范假话报》的总编辑。总之一句话,这样的书是没有的,即使在贾科蒙国王时代也没有。  

  诸位不用花什么脑筋就能马上记起,小香蕉那天一早就离家前去寻求幸福。他当时什么打算也没有,只不过渴望着做出点事来,向人们显显自己的本领。  

  现在趁小茉莉在睡觉,根本没想到就在他睡着时又出了一场奇事──关于这场奇事,我待会儿再给诸位讲,──咱们就依着瘸腿猫那三只红爪子的脚印走吧。  

  “要问这个人值多少黄金,他值的黄金跟他的身体一样重,也许还要重些,”警察局长把小香蕉带进王宫,心里想。“既然我有个挺大的保险箱,我干吗不在那里面藏上几公斤黄金呢?放在那里谁也不能碰,耗子是不咬黄金的。国王一定会给我重赏。”

  真可惜!要是有这样的书就好了,戴假发的倒霉国王可以把书一看,这天就读到这么一条记载:“本日贾科蒙发表不成演说。”

  城市刚刚苏醒。打扫院子的在用水龙带冲洗街道,同蹬自行车上班的工人开句把玩笑,这些工人随时有洗一身冷水澡的危险。这是个快活和晴朗的时刻,小香蕉在人行道当中停下来,觉得脑子里美丽的念头像鲜花怒放。他甚至闻到了它们的香味,就像在他周围,就在人行道上,一下子开出了千百万朵紫罗兰。  

  瘸腿猫觉得鳕鱼头和比目鱼骨的滋味好得少有。它有生以来还是第一回吃东西。它呆在墙上的时候,还没有尝到过肚子饿的滋味。  

  可是他全部希望落了空。贾科蒙国王一知道这回事,就吩咐把画家带到他面前去。他冷冷地把警察局长打发走,对他说:“由于您的发现,赏给您一个特等功奖章。”

  话说回来,正当贾科蒙国王迫不及待地等着仆从们给他敞开面前的玻璃门,要到阳台上去的时候,小茉莉的声音开始发挥威力了:玻璃门一下子乒零乓郎震碎,玻璃片像雨点般撒落了一地。  

  “这可是个好主意!”他忽然下定决心。  

  瘸腿猫起先在御花园里过夜。后来它瞧瞧王宫,看到最高一层有一排窗子灯火辉煌。  

  “我要这奖章来干什么?”警察局长咕噜说,“这玩意儿我已经有二十四个。全是厚纸板做的!我的桌子要是腿长腿短,倒可以拿这些奖章来垫脚,叫桌子不摇晃。”

  “当心点!”贾科蒙对他的仆从叫。  

  这时他正走近一家工厂的大门口,当场就在人行道上坐下来,从盘子里找出彩色粉笔,动手就画。

  “可惜小茉莉不在这儿,”它心里说。“他要是在这儿,就可以给贾科蒙国王唱支小夜曲,把他所有的玻璃给震个粉碎了。贾科蒙国王一准已经要上床。我可不能错过机会不去看上一看。”

  让他去自言自语地咕噜,走他的道吧。咱们还是来看看小香蕉跟贾科蒙国王见面的情景。  

  “乒──乓!……”他的屋子又响起一声回答。  

  几个工人一下子围住了他。  

  它用猫的办法很快地一层一层爬上楼,从高处望进大厅的窗子,这个大厅就在国王的卧室前面。  

  小香蕉站在全能的国王面前,一点也不慌张。他一面镇静地回答问话,一面不转眼地欣赏国王那头漂亮的橙黄色假发。这头假发在他脑袋上闪闪发光,就像摆在市场上的一篮橘子。  

  “镜子碎了!”贾科蒙嚷嚷起来,“谁砸碎了我的镜子?!”

  “我敢打赌,”其中一个说,“他又要画帆船,画头上围着光圈的圣者了。只是通常总有只狗,嘴里叼着帽子,转来转去帮他要钱,可这样一只狗在哪儿呢?”  

  侍臣、近侍、年侍大臣、内侍官、海军上将、各部大臣和其他显贵排成两排,看不到头,正在向走过来的贾科蒙国王低低地弯腰鞠躬。贾科蒙国王高大肥胖,样子可怕得可以吓死人。  

  “您干吗这样盯着我看?”

  贾科蒙惊奇地往四下里一看:为什么没人回答他?可是──唉呀!──他背后一个人也没有了。

  “我听到有这么回事,”另外一个说。“有一回,一位画家在地上画了根红线,周围站满了人,挖空心思要猜出这根红线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那头头发漂亮得使人吃惊。头发很浓,橙黄色,长长的打着卷。  

  “我在欣赏您的头发呐,陛下。”

  大臣们、海军上将们、内侍官们和宫廷所有大小官员刚听到第一声信号,也就是小茉莉的第一个高音,都冲到自己房间乔装改扮去了。他们二话不说,就把穿了这么多年的豪华服装干脆扔在地上,打床底下拉出旧皮箱,拿出海盗衣服,嘴里嘟囔着说:“只要不戴上黑眼罩,我可以冒充看院子的。”

  “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还穿着一件极其漂亮的紫色睡衣,胸前绣着他的名字。  

  “您能画出这样的头发吗?”贾科蒙国王暗暗希望,小香蕉能直接给他在秃头上画出漂亮的真头发来,这样睡觉的时候就用不着脱下假发放到柜子里去了。  

  “我拉掉了袖子上的锚,大概没人会把我认出来。”

  “大伙儿就问画家,画家回答说:‘我只想看看是不是有人能从这根线底下而不是从这根线上面过去。’接着他把帽子拉到脑门上,就走了,他的脑袋瓜八成有点毛病。”  

  他走过的时候大家向他行礼,毕恭毕敬地说:“早安,国王陛下!祝您一天过得幸福,我们的国王陛下!”  

  “这样漂亮的头发我当然画不出来。”小香蕉回答说,心想,这个回答准会让国王听了高兴。  

  贾科蒙国王身边只剩下管开关阳台玻璃门的两个仆从。这时候门虽然已经破了,可他们还是毕恭毕敬地抓住门把手,不时用他们袖口的花边去擦它们。  

  “可这个不是疯子,”有人说,“你们瞧。”

  贾科蒙不时停下来甜甜地打个哈欠,马上就有一个内侍官上来,恭恭敬敬地用手给他捂住嘴巴。接着贾科蒙国王又走起来,嘴里叽噜咕噜地说:“今天早晨我根本不想睡。我觉得精神饱满,像条鲜嫩的小黄瓜。”

  他从心底里可怜这个倒霉家伙,秃头给他带来了那么大的苦恼。可是也有许多人反而把头发剃得精光,省得梳头麻烦。而且看人并不看头发的颜色。  

  “你们也走吧,”贾科蒙国王叹了一口气,“现在我周围一切的一切都要完了。”  

  小香蕉头也不抬,画得飞快,简直来不及看清楚他的手怎么动,他刚才的幻想好像在人行道上实现了──出现了一丛美丽鲜艳的紫罗兰花。这虽然不过是画的,可是太美了,到后来,空气中真的散发出紫罗兰的香气。  

  当然,这两句话意思完全相反。可他惯于强迫别人说假话,因此自己假话说得也不坏,而且第一个相信自己说的假话。  

  就算贾科蒙国王真有一头漂亮头发,乌黑的,卷曲的,可他还是个众所周知的恶棍海盗。  

  一点不错,说时迟那时快,枝形大吊灯的几千个灯泡都碎了:小茉莉这一天唱得可真不赖。  

  一个工人轻轻地说:“我觉得闻到了紫罗兰的香气。”

  “陛下您真是一脸晦气。”一个大臣低低地鞠着躬说。  

  贾科蒙国王叹了口气,决定把他那个在秃头上画头发的主意暂且搁一搁,目前他决定利用小香蕉的天才,使自己成为一个伟大君主而载入史册。  

  两个仆从不用再请,马上向后倒退,三步一个大鞠躬,走到通楼梯的门口,就像听到一声口令似的,一个向后转,为了快点到楼下,干脆坐在楼梯栏杆上往下滑。  

  “你要是不想坐牢,你最好叫它西葫芦。”他的伙伴说,“不过你说得对,是闻到了香气。”

  贾科蒙国王生气地狠狠看了他一眼,可及时忍耐住了,因为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他的气色非常好。他微微地笑了笑,又打了个哈欠,向文武百官转过身来,做了个手势跟他们打招呼。接着他提起紫色睡衣的下摆,走进了他的卧室。  

  “我封你做动物园大臣,”他对小香蕉说。“动物园虽然有,可是里面没动物。你得把它们画出来。我希望你把各种动物画得越多越好。”

  贾科蒙国王走进自己的房间,脱下王袍,换上一身平民衣服。这套衣服他原本是买来到城里私访时穿的(不过他直到现在还一次没穿过,他宁可派密探到城里去)。

  小香蕉周围一下子寂静无声,只听见粉笔轻轻地在人行道上簌簌响,紫罗兰花每画一笔,紫罗兰的香昧就浓一点。  

  瘸腿猫转到另一个窗子继续看下去。  

  小香蕉心想:“当大臣到底比坐牢好。”  

就在人行道上,警察局长咕噜说。  这套衣服咖啡色,银行出纳员或者哲学教授穿上最合适。橙黄色的假发跟它最配了!可是很可惜,假发只好拿掉,因为不管到哪里,这头假发比他的王冠更为人所知。  

  工人们很惊奇。他们不住把手里的那包早饭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装作在看自行车的车胎有没有漏气,却对小香蕉的每一笔都不放过,高兴地吸进使他们心旷神怡的香气。  

  贾科蒙国王陛下一到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就冲到镜子前面,动手用金梳拼命地梳他那头漂亮的橙黄色头发。  

  天还没黑,他就已经当着成千观众的面画出了上千只各种各类的动物,并且使它们活起来。这里面有狮子、老虎、鳄鱼、大象、鹦鹉、乌龟、鹈鹕,还有狗。

  “唉,我这头美丽的假发!”贾科蒙国王又叹了口气,“说得更正确点是,我那些五颜六色的美丽假发!”

  汽笛响了,可是工人一个也没走开上工厂去。只听见他们叫:“真棒!”

  “他多么关心他的头发呀,”瘸腿猫心里想,“这倒是有道理的。这头头发的确漂亮。一个人有这么一头漂亮头发,真不知他怎么会变成海盗的?他理应成为美术家或者音乐家。”  

  诸位倒想象一下,狗还有各式各样:看家狗、快腿狗、狮子狗、矮脚狗。它们汪汪大叫,引起宫廷官员的极大不满。  

  他打开他那个重要的柜子,眼前是一排排假发,就像准备好马上要演出的木偶的头。贾科蒙国王看见这些诱人的假发不能不动心,他随手抓起整整一打,就塞进了手提箱。  

  小香蕉抬起眼睛,看到了观众的眼光。他在这些眼光中看到那么大的喜悦,甚至都觉得不好意思。他赶紧收起粉笔,走了。  

  可贾科蒙这时放好金梳,仔细抓住两边太阳穴上的两绺头发,然后……  

  “国王陛下让狗汪汪叫,我们可怎么办?”他们叨唠说,“这是违反法令的!有了这种不好的先例,人们就会产生危险的念头了。”

  “我把它们带走。在流亡日子里,它们会帮助我回想起这些幸福的日子。”

  一个工人赶上他说:“你怎么啦?干吗走了?再画一分钟,我们就把身边的钱全都给你了。我们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画。”

  一,二,三……手一扯,就露出了他的秃脑袋,那上面一根头发也没有,活像一块鹅卵石。他动作之快,连印第安人给他们的不速之客剥头皮也赶不上。  

  可是贾科蒙国王吩咐不要去干涉小香蕉,让他爱怎么画就怎么画。这样,官廷官员只好压下肚子里的怒气,不做声了。  

  他连忙下楼,可没有像他那些宫廷官员那样下地窖,那些官员是像耗子一样钻下水道溜出王宫的。贾科蒙国王宁愿走进他美丽的御花园,应该说是走进他过去的御花园。花园依然那么美丽,一片绿油油,香气扑鼻。  

  “谢谢,”小香蕉喃喃地说,“谢谢。”  

  “假头发!”瘸腿猫惊讶地咕噜了一声。  

  小香蕉把动物画出来,它们就在笼子里各就各位。池塘里呆的是白熊、海豹、企鹅。小驴在动物园的林荫道上拉着小车,让娃娃们兜风玩。  

  贾科蒙再吸了一次御花园的空气,接着打开通胡同的一扇小门,断定没人看见他以后,走了百来步,就来到广场,挤在给小茉莉热烈鼓掌的人群之中。  

  他说着穿过马路,想独自一个人留下一会儿。  

  一点不错,那头漂亮的橙黄色头发正是一头假发。在假发下面,国王陛下那个秃头是粉红色的,看了叫人恶心,而且长满大大小小的疙瘩。贾科蒙国王一面搔着这些疙瘩,一面苦着脸哼哼叫。接着他打开柜子,于是瘸腿猫一下子看见,他收藏了整整一柜子五颜六色的假发。瘸腿猫惊奇得把眼睛睁得更大了。柜子里有褐色的、蓝色的、黑色的假发,梳成各种发式。

  这天晚上小香蕉不能回他的顶楼去睡觉。国王在王宫里给他准备了房间,在房门口派上十个卫兵,主怕他逃走了。  

  秃脑袋和咖啡色衣服使贾科蒙国王完全变了样。再加上他手里拿着手提箱,叫人看着更像个商行的推销员。  

  他的心蹦得老高,只见上衣胸前鼓了起来,像藏着只小猫似的。小香蕉真正感到了幸福!  

  贾科蒙国王在人们面前总是戴橙黄色的假发,可临睡前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爱把假发换来换去,但求从中找到安慰,好忘记他的秃头。他头发掉光,这本来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几乎所有体面的人到了一定岁数都要掉头发。可贾科蒙国王就是那么一种人──不能看着自己的头上一点没长东西。  

  第二天在动物园里再也没事可做了,国王又封小香蕉做食品大臣,照当时的说法,也就是国家第一文具纸品大臣。他们给他准备了一张桌子,还准备了一切需要的东西,让他在王官门口画画。人们想吃什么就可以求他画什么,画出来就给他们。  

  “您大概是个外来人吧,”忽然旁边有个人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说,“跟我们一起听听男高音小茉莉的音乐会吧,瞧,那就是他。那小伙子像个自行车竞赛选手。看外表,一个破子儿也不值,可您听他嗓子多好?”

  他在城里走了半天,也不想再画什么。他脑袋里闪过千百个念头,可全都好像不合适。  

  瘸腿猫眼看着国王陛下一口气换了几十套假发。国王在镜子前面动来动去欣赏自己的尊容,看看正面,看看侧面,再用小镜子照着看看脑后,就像芭蕾舞女主角临出场时的样子。最后他觉得紫色假发最配他那身睡衣的颜色。于是他把这头假发紧紧地套在秃头上,然后上床关了灯。  

  起先人们很失望。他们向小香蕉要墨水,按假话国的语言来说就是面包,可他真画了一瓶墨水,马上说:“下—个。”

  “我听我听。”贾科蒙嘟囔着说。他心里加上一句:“我还要看呐……”

  他忽然看见一只狗,马上产生了真正的灵感。他就地在他产主灵感的地方,在人行道上蹲了下来,开始画了。  

  瘸腿猫在窗台上还呆了半小时,津津有味地从王宫一个窗子往里看。当然,有教养的人不该这样做。既然在门外偷听有失体统,那么在窗外偷看就不失体统吗,你们说呢?不过这种事你们永远不会做,因为你们不是猫,也不是走钢丝的。  

  “我要墨水干什么?”倒霉蛋咕噜说,“又不能喝又不能吃。”  

  不错,他眼看着他心爱的阳台坍塌了,他眼看着诸位已经可以想象得到的场面:王宫像日子太久的纸糊房子那样散开,一大股尘土直冲云霄。

  总是有这么些路人,他们没别的事,就是从这条街荡到那条街,他们是职业路人,要不就是失业者。因此一转眼工夫,小香蕉身边又围满了观众。  

  话说瘸腿猫这么偷看着,它对一位内侍大臣特别感兴趣。这位内侍大臣在躺下之前,先脱掉身上华丽的官服,把花边、勋章、手枪扔了一屋子。诸位想得到他换上一件什么穿上吗?他换上原来那身海盗衣服:卷到膝盖上的长裤,方格子上装,右眼上的黑绷带。这个老海盗换上这身打扮以后不是爬上床,而是爬到床上张着的华盖顶上。他一准是想主桅顶上面那根横木想疯了。最后点上蹩脚的烟斗,拼命地把烟喷得远远的,瘸腿猫给这些烟弄得几乎咳起嗽来。  

  可是人们很快就明白了,要问小香蕉讨什么,就得说出这些东西被禁止叫的本名来。  

  小茉莉又唱了一个高音,把尘土驱散,于是大家看到,王宫原址只留下了一个废墟。  

  “瞧这怪人,他在画猫。谁想看猫,咱们城里多的是。”

  “看吧,看吧,什么叫真实的力量,”咱们这位看隔壁戏的朋友咕噜说,“连老海盗也爱自己真正的衣服。”  

  宫廷官员的愤怒达到了极点。  

  “再说,”贾科蒙旁边那人又对他说,“您知道吗,您有个漂亮极了的秃脑袋?我跟您说这个,您大概不会生气吧。您也看看我的。”

  “这不是只普通的猫。”小香蕉高兴地回答说。  

  瘸腿猫意识到,冒着被警察捉住的危险而在御花园里过夜是极其不谨慎的。因此它重新爬出围墙,来到市中心广场,也就是来到人们集体起来听贾科蒙国王发表演说的那个广场。瘸腿猫东张西望,想找个地方过夜,可忽然觉得右边一个爪子发痒。  

  “事情越来越糟了,”他们气得脸发青,唧唧咕咕地说。“这样下去不会有好结果。谁也不再说假话了。贾科蒙国王是怎么搞的?”

  贾科蒙摸摸自己的头,再照旁边那人说的,看看对方那个秃脑袋,这秃脑袋又圆又光,像个乒乓球。  

  “你们听见吗?他画的不是普通猫,大概是戴眼镜的猫吧?”

  “奇怪,”它咕噜说,“我在国王陛下或者在那个老海盗那里,不要是给跳蚤叮上了吧?”  

  可贾科蒙国王还是等待时机,以便最后能请小香蕉给他画上真头发。头上长上真头发,就不怕风吹了。眼前他让画家爱画什么就画什么,一点不生气。宫廷官员满肚子不高兴,可还是只好把这些苦药丸硬咽下去。苦药丸把他们的肚子都撑满了。  

  “您的秃脑袋的确漂亮。”贾科蒙说。  

  谈话一下子像给魔法定住似的,停下来了,因为这时候小香蕉刚画完狗尾巴的最后一笔,狗已经站起来,兴高采烈地汪汪叫了。人堆里发出惊讶的叫声,警察马上到出事地点来。  

  可这种痒完全是另一种痒法。我想说的是,它不是痒在爪子外面,而是痒在爪子里面。瘸腿猫仔细地看看自己这个爪子,什么跳蚤也没找到。  

  将军们也不痛快。  

  “您说到哪儿去啦,我这秃脑袋是最普通的!您的秃脑袋才真是闪闪发亮。再加上现在太阳照着,它亮得叫人吃惊,看了眼睛都发痛。”

  “什么事?这儿出了什么事?我看见了,我看见了!说得准确点是我听见了:猫在汪汪叫。我们有喵喵叫的狗还不够吗!这猫是谁的?”

  “现在我明白了,”它断定说,“八成是我想在墙上写字。我记得昨天晚上多亏小茉莉,我得以跳到地上来的时候,也是觉得这样痒。我来写一句向骗子国王致敬的话吧。”

  “瞧,”他们说,“咱们终于弄到了这么一个画家,可让他画什么呢?画煎蛋、烤鸡、炸土豆、方块巧克力。应该画大炮,一点不错,正是画大炮!咱们可以用大炮配备咱们的常胜军,扩张咱们的王国国土!”

  “好了好了,算了吧,您过奖了。”贾科蒙嘟囔着说。  

  这堆人很快就散开,因为谁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有一个人合该倒霉,他就站在警察身边,溜不掉,他的手给警察一把抓住了。  

  它悄悄走近王宫,亲眼看到卫兵不会捉它。因为在这个样样颠倒的国家里,卫兵当然睡觉,而且睡得直打呼噜。卫兵队长不时特地来查岗,看所有的卫兵是不是都睡了。  

  最好战的一位将军就直接会见贾科蒙国王,跟他谈这件事。  

  “我向您保证,我丝毫没有夸大!您知道我要跟您说什么吗?如果您参加我们的秃头俱乐部,马上就会选您当主席。”

  “这猫是他的。”他只好指住小香蕉低声说。  

  “妙!妙!”瘸腿猫兴高采烈,举起用红粉笔画出来的爪子,当然是右爪子,在王宫墙上,就在大门旁边,写上了一行大字:  

  这个老海盗听了这番话,只觉得血在血管里沸腾。  

  “当主席?”

  警察放开他,揪住了小香蕉:“好,你跟我来!”

  贾科蒙国王戴假发!  

  “大炮!”他大叫大嚷。“好极了,大炮!还有军舰、飞机、飞艇!马上给我把小香蕉叫来,他见他妈的鬼去了!”

  “对,一致通过。”

  小香蕉不用多请。他把粉笔往口袋里一塞,还是那么兴冲冲的,跟着警察就走。那只狗也把尾巴一卷,干它的事去了。  

  “这行字写得正是地方,”它一边说一边反复看着这行字。“现在该上大门那边写去。”

  贾科蒙国王的亲信已经好久没听见他骂“见他妈的鬼”。早先他派他那帮海盗去打接舷战时,总要站在他那只海盗船的船长台上训一通话,在训话中,这句骂人话一直是他的口头禅。  

  “你们有个秃头俱乐部?”

  小香蕉给关在一间单人牢房里,等着警察局长开恩审问。可是小香蕉的手由于想画画,痒了起来。他画了只小鸟,要把它放走,可是小鸟不愿意离开他,就蹲在他肩膀上,亲热地啄他的耳朵。  

  在一刻钟里面,它把这句话总共写了一百遍,最后写累了,就像小学生罚抄书抄完时候的样子。  

  分发食物的事马上停止。小香蕉于是站到国王和他那些将军的面前。几面墙上都挂着大幅的地图,侍从们已经拿来一盘小旗子,把它们插在准备占领的地方。  

  “当然。直到昨天它还是秘密的,可如今公开了,它的会员都是本市最出色的人物。您要知道,参加俱乐部还不太容易呐,必须证明您头上一根头发也没有。有人生怕我们的俱乐部不接纳,甚至把头发也拔掉了。”

  “我明白了,”小香蕉说,“你肚子饿。”

  “好,现在再见了。”

  小香蕉不打断任何人的话,静静地听完了所有慷慨激昂的发言。可等到大家给他纸和铅笔,要他马上动手制造大炮的时候,他在纸的正中央写上了一个大字──“不”,然后把这张纸高高举起,在整个大厅里走了一圈,让每一个人都读到这个字。  

  “您说我……”

  他很快就画了几颗谷子,这倒使他想起自己也还没吃早饭。  

  就在广场正中央,高高耸立着一根大理石圆柱,圆柱上装饰着歌颂贾科蒙国王丰功伟绩的雕像。当然,这些丰功伟绩都是捏造出来的。在这些雕像上面可以看到贾科蒙国王把自己的财富分给穷人,贾科蒙国王击溃敌人,贾科蒙国王发明雨伞给他的百姓挡雨,等等,等等。  

  “诸位先生,”他对他们说,“如果你们想喝杯好咖啡,让你们的脑筋清醒清醒,我一转眼就可以给你们办到。如果诸位想要骑着马去打狐狸,我可以给你们画血统最纯的快马。可是大炮嘛,对不起,请诸位把它们忘了吧。你们永远得不到我的大炮!”

  “我准备打赌,您可以当我们的主席。”

  “我只要两只煎蛋就够了,不过再吃个大桃子也不坏。”他把要吃的东西画出来,一下子,满屋都是煎蛋的香昧。香味透到门外,钻进了狱卒的鼻子眼儿。  

  圆柱顶上有足够的地方让三腿猫在那里躺直身子,躲开种种危险,好好睡一大觉。瘸腿猫抓住雕像爬上去,在圆柱顶上安顿下来。为了免得摔下来,它还用尾巴勾住了避雷针。随后,它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就睡着了。

  马上就开始了一场真正的大乱。所有的人同时大喊大叫,用拳头擂桌子。  

  贾科蒙觉得,再过一分钟他就要感动得流泪了。  

  “唔……好香啊!”这小伙子说着,伸长鼻子拼命吸气,不肯放过一点香味。  

  可是贾科蒙国王怕擂痛了自己的拳头,就把侍从叫过来,抓住了他,使尽力气,用拳头捶他的背。  

  他心里想:“我全错了,我的生活道路没选对,可重新开始现在已经太晚。”  

  可后来他产生了怀疑。他眯缝起一只眼睛从门缝往牢房里看。他看见里面关着的人津津有味地在大吃煎蛋,呆住了,满脸惊讶的神情,就这副样子,让警察局长看见了。  

  “脑袋,脑袋,”只听见大家狂叫,“砍掉他的脑袋!”

  他趁着人群在动来动去,便躲开他的谈话对手,离开了广场,顺着空无一人的大街走。十二套假发在他的手提箱里闷声地籁簌响。好几次他看到阴沟洞口有脑袋探出来张望,这些脑袋他觉得非常眼熟的。他们不是他那些海盗吗?可是一见这位身穿咖啡色衣服、神气十足的秃头公民,这些脑袋马上缩进去不见了。  

  “好哇!”警察局长气得发疯,大叫起来。“简直了不起!看来,我们从饭馆叫了菜来请犯人吃啦!”

  “咱们还是这么办,”贾科蒙国王最后说,“不要砍他的脑袋,给他时间考虑考虑。我想,既然这个画家是天才,就不会很正常。让他到疯人院里去关上几天吧。”

  贾科蒙国王决定自杀,就径自上河边去。可是到了河边,他又改变了主意。他打开手提箱,拿出假发,一个接一个都扔到水里。  

  “我也……我也……”那狱卒吞吞吐吐地叽哩咕噜,说不出话来。  

  宫廷官员大喊大叫,认为这个处罚太轻。可是他们知道贾科蒙国王的脾气,很快就静下来了。  

  “再见,”贾科蒙一面扔,一面低声对它们说,“再见,你们这些假的玩意儿!”  

  “你怎么啦,不懂得监狱的规矩吗?就是面包和水,水和面包,别的什么都不给!”

  贾科蒙国王又说下去:“眼下他不过是还没拿定主意,该用铅笔画呢,还是该用颜色画。”

  可是这些假发没有就此完蛋。在河里捞东西比鳄鱼还狠的一群孩子,当天就把它们捞了上来,他们把这些假发晒干,戴在头上,快快活活地大游行。他们又笑又唱,没想到这是给贾科蒙国王送葬。  

  “我也……弄不懂是怎么回事,”狱卒终于说了出来。“也许是他把鸡蛋放在口袋里带进来了。”

  就这样,小香蕉也给关进了疯人院的单人房间。他们不让他带着纸张、铅笔、颜料和画笔。屋子里没有一块砖头,也没有一支粉笔。大概只有血可以用来在蒙着毛毡的墙上画画。小香蕉只好不由自主地想,眼前他没法画出什么杰作来了。  

  趁贾科蒙一去不回的时候──他应该说是十分走运,因为他还可以上什么地方去当可尊敬的秃头俱乐部主席,至少也当个秘书,──咱们再到广场上来看一看。  

  “就算是这样,那么炉子呢?我不在这里,你们倒出了新花样啦:牢房带个厨房。”

  他在板床上伸直身子,把头枕在手上,眼睛盯着新刷白的天花板。他眼前接连闪过美丽的幻影。他将来打这里出去以后,准备把它们画出来,并使它们变活。至于能够离开这里这一点,他一刻也没有怀疑过。  

  这时候小茉莉已经唱完他那首威力很大的歌,一面擦汗一面说:“好,事情到此结束了。”

  可这时候警察局长亲眼看到,牢房里没什么炉子。

  他的想法是对的,因为已经有“人”在千方百计地搭救他了。这个要搭救他的“人”就是──这名字准已经在诸位的嘴边──嗯,还用说,当然就是咱们的瘸腿猫。

  可他的心还在疼,因为瘸腿猫始终没找到。  

  小香蕉为了不叫狱卒受不白之冤,决定说出来,他是怎么弄到这顿早餐的。  

  “它能上哪儿去呢?”咱们这位主人公这样问自己,“它不会在疯人院那堆瓦砾底下吧?我太会破坏了。”

  “你把我当傻瓜吗?”警察局长疑疑惑惑地听完他的话说,“我命令你给我画一盆白酒烩比目鱼,你怎么办?”

  可是人群没有让他难过得太久。  

  小香蕉一言不发,拿起一张纸,就把他要的菜给画出来。  

  “圆柱,”四面八方对他喊,“得把圆柱推倒!”

  “要香芹菜不要?”他一边画一边问。  

  “为什么?”

  “要香芹菜,”警察局长冷笑着说,“你真把我当大傻瓜了。等你画好,我要你把这张纸吃得一干二净。”

  “因为圆柱上雕刻着贾科蒙国王的远征和功绩,这也是弥天大谎。贾科蒙连鼻子也从来没有打他那王宫里伸出来过。”

  可是小香蕉一画好,纸上就发出了白酒烩比目鱼的香喷喷气味,一转眼,当着惊奇得眼珠凸出的警察局长的面,桌子上就出现了一道热气腾腾的菜,它好像在说:“请吧,请来尝尝我们的味道吧。”

  “好,”小茉莉说,“我这就来给圆柱唱支它受不了的小夜曲。只是大伙儿走远点,别让它把你们压扁了。”

  “请多吃点,”小香蕉说,“饭菜预备好啦。”

  靠圆柱站着的人赶紧走开,──广场上整个人群像给风吹着的大海那样波动。这时候,小茉莉终于在圆柱上,在离地两米的地方,看到了他所熟悉的那幅三腿猫画像。  

  “我不大想吃,”警察局长吃惊以后恢复了常态,嘟囔着说,“比目鱼让狱卒吃。你跟我来。”

  “瘸腿猫!”他大叫一声,心一下子轻松了。  

  画颤动起来,它的轮廓扭曲了,可接着又恢复原状,一动不动。  

  “瘸腿猫!”小茉莉叫得更响。这一回声音透过大理石,克服了它的阻力。  

  瘸腿猫同圆柱分开了,瘸着腿在地上跳。  

  “我多高兴啊,我多高兴啊!”它喵喵叫着,拼命亲小茉莉的腮帮。“要不是你,我就得一直留在这圆柱上,最后给雨水冲刷掉。大家知道我爱清洁,可我根本不想洗得过了头,连性命都给洗掉。”

  “可我是干吗的?”这时传来小香蕉的叫声。

  他又用手推又用胳膊肘顶,终于挤到了他的也是咱们的共同朋友面前。“你要是遭到了这种不幸,我可以把你重新画出来,你将比原先更漂亮,更真实。”

  三个刚会面的朋友彼此有那么多话要讲,咱们还是别去打扰他们吧。  

  那么圆柱呢?  

  说老实话,圆柱碍着谁啦?它上面画着的假事情,只会使人们想起无耻骗子统治这个国家的时期,而一支唱得很好的歌就摧毁了他的整个王国,那也就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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