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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每次在脱下睡衣之前,克劳蒂要杰米把脚抬

2019-10-30 20:44

  星期二晚上,杰米在他枕头下的睡衣上发现一张写满指示的字条。第一道指示就是要他抛开各项作业,立刻为离家作准备。(我真佩服克劳蒂心细如发,她对细节皆能考虑周详,跟我一模一样。)字条中,克劳蒂还提醒杰米别忘了把小喇叭盒藏起来。杰米便把小喇叭盒卷入床下的地毯里。  

  克劳蒂知道自己决不可能采用传统那种背着背包,然后怒气冲冲离家出走的模式。她讨厌不舒服的感觉,连野餐时的不干净和不便,都令她无法忍受。草丛间四处飞舞的昆虫,以及被炙热的阳光融化掉的小蛋糕上的奶油……,这些都足以叫她发疯。因此,她决定的这次离家出走不仅仅是从某个地方逃走而已,她要逃到一个更大、更舒服的地方,而且必须是室内,最好是个美丽的地方。这就是为什么她决定选择纽约市大都会博物馆的原因。  

  我和孩子们一直聊到很晚。当克劳蒂在录音时,我则和杰米打脾。我输了三十四分钱,不知杰米是如何赢的,可能是我常挂念着克劳蒂,不时问她问题,因而分了神。不久,孩子们的父母打电话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告诉他们的,沙松伯格。你真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只能说服钦卡德夫妇先待在家里,告诉他们明早我会送孩子们回去。钦卡德太太还一直问小孩是否有瘀血或是受伤,我想她是看了太多社会新闻而神经过敏了。因为我必须先取得资料,并实现我的诺言──送他们一程,所以才劝他们别来接小孩。(当赌本很高时,我是绝不会作弊的。)  

  第二天,克劳蒂和杰米很早就醒了,天色依然昏暗。他们的胃就像挤光牙膏的牙膏管,饿得发慌──而且还是特大号的牙膏管。在管理人员来上班之前,他们就得先起床,以免被别人看到。他们实在不习惯这么早起床,也不习惯不洗脸、不刷牙,尤其不习惯这么饥饿。  

  杰米一一完成各项指示工作之后,从浴室倒了一大杯水,跷着脚坐在床上。他把纸条咬下一大口,字条的味道很像放了五天的口香糖一样,淡而无味,而且有点硬。由于墨水褪色,把他牙齿都染成了蓝色。他又咬了一口之后,便把剩下的纸揉成一团丢入垃圾桶,接着便去刷牙了。  

  她细心地规划,节省零用钱,而且选择了同行的伙伴。她选了杰米,在她三个弟弟中排行第二。他不太多话,而且该笑的时候也和克劳蒂很有默契。此外,他也很有钱,不像同龄的其他男孩。他连棒球卡都没收集,几乎每一分钱都存了下来。  

  轮到杰米录音时,他一直不得要领。我骂道:“你又不是演哈姆雷特的演员,我要的是事实和真实的感受,不是戏剧产品。”  

  他们默默地穿好衣服。在这一大清早,他俩都感到格外寒冷,这种寒冷的感觉一定是体内的血液由于一时无法适应如此寒冷的清晨,而发出了信号。克劳蒂最害伯刚脱掉睡衣,还未换上衣服的那一刻。所以每次在脱下睡衣之前,她都会先把要穿的衣服平放在床上,以便尽快穿上身。但每次她换衬裙时动作总会比较慢,因为她想多闻一闻衬裙四周洁净的棉布气味。除了典雅的事物之外,克劳蒂还喜欢美好干净的气味。  

  第二天早上。克劳蒂和杰米按照计划照常搭校车。他们一起坐在车尾。等车到达学校,每个人都得下车时,他们仍然坐在那里,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下车时一片混乱,大家都忙着拿课本、作业,根本没空儿去注意别人,一直到所有的人都下车为止。克劳蒂要杰米把脚抬起来,头压低,以免司机赫伯先生看到他们。如果他们被发现,就只好更改计划,去学校上学。只是书包里一本课本也没有,乐器盒里也没有乐器。  

  但克劳蒂并未马上告诉杰米她已选择了他。她不能肯定他是否能保密那么久,因为她需要一段时间来存钱。身无分文地逃走,似乎不怎么明智。久居郊区的她,深深明白任何东西都得花钱。  

  “你要我说得明确一点吗?”  

  等他们穿好衣服,克劳蒂小声地对杰米说:“快先把书包和琴盒藏起来,然后各就各位。”  

  他们就躺在琴盒和书包上,憋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气,有好几次都忍不住想探头看个究竟。克劳蒂假装自已是个瞎子,必须完全依赖听觉、触觉和嗅觉。等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引擎再度发动,他俩才微微抬起下巴,相视而笑。赫伯先生现在要把车开到波土顿邮报路,那是停放校车的地方。然后他会去开自己的轿车,到别的地方去。到停车场的路上,车子摇晃得很厉害,但他俩始终保持安静。这辆校车就好像一个空的饼干盒装上了轮子,剧烈地晃荡着。幸好校车一路上这样不断制造噪音,否则克劳蒂真怕赫伯先生会听见她怦怦的心跳声。她很不喜欢一直把头压得这么低,因为汗水会使脸颊粘在塑胶椅套上。她觉得只要一下车,不出五分钟她就会长出满脸的痱子来。  

  在她告诉杰米和作最后计划之前,她必须存够钱买火车票并支付其他花费。这段日子,她几乎忘了自己为什么要逃走。但也不是完全忘记了,她知道这一切与不公平有关。她是全家最大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因此承受了种种的不公平。她离家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她在同一天晚上既得洗碗,又得收拾餐桌,而弟弟们却什么事也不必做。(或许还有其他的因素,说不定我比克劳蒂还要清楚原因。)也可能是日复一日相同的生活作息使克劳蒂疲乏了。她已厌倦了自己老是得“A ”,厌倦了星期日晚上老为轮到谁来选择七点半的电视节目而争吵,厌倦了不公平与单调的生活。  

  “是的,而且要快点说完。”  

  他们决定把东西分开来藏,万一管理员发现其中一样,另一样还会在。他们在离家之前,就已经把琴盒和衣服上所有可供辨认身分的记号都除去了。这是任何一个哪怕只看过一个月电视的小孩都会做的。  

  校车终于停下来了,他们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只要赫伯先生往后走几步,就会发现他们。他们屏住气,一动也不敢动,直到赫伯先生下了车为止。不久车门被关了起来,那是赫伯先生下车后,从侧边的小窗户操作按钮,把车门关了起来。  

  而她那少得可怜的零用钱,使她必须三个星期都不吃圣代冰激凌才能存到足够的车费,这又是另一个不公平的例子。(沙松伯格,你向来都是自己开车去纽约,你可能不知道车费是多少钱。让我来告诉你,单程全票是一元六十分。克劳蒂和杰米只需买半票,因为她差一个月才满十二岁,而杰米则只有九岁。)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就要薛尔登送他们去格林威治。(沙松伯格,我特别附上薛尔登对杰米的纪录报告,博君一笑。)  

  克劳蒂把琴盒放在没有盖子、雕刻精美的罗马大理石的石棺里,因为它比一般人的身材要高,不易被察觉。杰米帮她把琴盒举起来,好让她能放进石棺内。另外她把书包藏到法国家具展览室的绣屏后面。杰米想把东西藏到木乃伊的墓里,但克劳蒂认为这样做反而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大都会博物馆里的埃及馆离他们睡觉的地方太远,实在没必要自讨苦吃。所以杰米的喇叭盒便藏在一个巨大的瓮里,书包则整齐地塞在中世纪一座雕像后的布幔里。可惜管理员把博物馆内家具的抽屉全都锁了起来,怎么也打不开,使杰米无法图个方便。  

  克劳蒂慢慢把手臂放了下来.偷瞄了一下手表,耐心地等了七分钟才抬起头来。虽然现在他们已经可以站起来了,但他们又忍了四十五秒才动,这四十五秒就仿佛四十五分钟那么久。  

  由于她打算在每个人都得到教训之后再回家,所以她所需的来回车钱,恰好是一趟全票的费用。克劳蒂知道她住的城里有很多人天天买往返票到纽约去工作,她爸爸就是其中之一。格林威治位于纽约的郊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通勤郊区。  

  夫人,那个男孩一上车便一直乱按后座的每个按钮,把那些按钮当成打字机、钢琴和电脑的按键来玩。他们以为后座和前座之间的玻璃有隔音作用,但我仍听得见那女孩对男孩说:“你想她为什么要卖掉天使雕像,而不把它捐出去呢?”  

  所谓“各就各位”是指当工作人员来上班、尚未对外开放参观的那段时间内,克劳蒂和杰米得各自爬回厕所待着。他们先梳洗、刷牙,然后才去躲起来。第一天早上,因为他们不敢断定工作人员何时会来,所以早早就乖乖去躲起来。当克劳蒂低头蹲着时,她的胃也像整个博物馆长廊一样空荡和沉寂。她简直快饿昏了,只好想尽办法不去想吃的东西。  

  一起身,两人又相视而笑。他们从窗户往外看,看见了清澈的海岸。反正一切不急,所以由克劳蒂带头慢慢走到车前。开门的控制钮就在司机的座位上。当她往前走时,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虽然克劳蒂知道纽约市并不远,不足以与她所承受的不公平相提并论,但她知道那是个让人迷失的好地方。她妈妈麻将俱乐部里的女士们都称它作“都市”,她们大都没去那里冒险过,那太费体力,而且令她们神经紧张。她小学四年级时,班上曾去曼哈顿的古迹参观旅游。当时全班都参加了,只有约拿·瑞特的妈妈怕儿子会在纽约的人群中被冲散,所以不肯让他去。瑞特太太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她说她确信约拿一定会走失,而且那儿的空气也有害他的健康。  

  “因为她很小气。”杰米说。  

  那天早上杰米犯了个错误,差点被逮个正着。当他听见厕所中有水流声时,以为是某个男游客进来洗手。他看了看手表,时间是十点零五分。他知道十点是博物馆正式开放的时间,于是他便走出厕所。没想到竟碰到来装水的工友。他正弯腰拧拖把的水,忽然看见杰米的双脚出现在他眼前,着实吓了一跳,不知道杰米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杰米,那是什么声音?”杰米停了下来,声音也停止了。“原来是你发出来的,你身上是不是带了铁链什么的?”  

  克劳蒂很喜欢纽约,因为它优雅、位置重要,而且很繁忙,是全世界最佳的藏身处所。她仔细研究过地图和旅游指南,并回想了过去每一次的班级旅行。她为自己草拟了一项特别的地理课程,还收集了一些介绍美术馆的小册子,暗地里进行研究。  

  “如果她真的那么小气,她就不会以两百二十五美元卖掉。”  

  “你打哪儿来的?”工友问道。  

  “都跟平常一样啊!从最里面一件说起:内衣、运动衫……”  

  克劳蒂也决定要放弃一些习惯,试着不吃圣代就是一种最好的练习。为了要省下买圣代的钱,她只好改吃妈妈放在冰箱里的冰棒。通常她每星期要花四十分钱买圣代。而她每天只有十分钱的零用钱,要是她不小心早上忘了整理床铺而触犯了家规,就拿不到零用钱了。她确信自己的零用钱是全班最少的,而且其他六年级的学生家里大部分都有全职的女佣帮忙,而不是雇用那种两星期才来打扫一次的小时工。在她存钱的期间,有一次杂货店忽然打折特价卖,橱窗上的海报写着:冰激凌圣代,二十七分。她忍不住买了一个来吃。虽然只花了二十七分钱,却使她离家出走的计划必须延期。当克劳蒂决心要离家出走后,她便开始享受着计划的乐趣,订立一个长期而且周详的计划是她特殊的才能之一。  

  “你真笨!本来拍卖会就是喊最高价的人夺标,自然没有人愿意出比两百二十五美元更多的钱来买。”  

  杰米笑着点点头:“我妈总是说我来自天堂。”他很有礼貌地敬个礼,随即走了出去,心中为自己能机智地化险为夷而暗自高兴。他忙不迭地跑去告诉克劳蒂,但饥肠辘辘的克劳蒂听了,却无法挤出一丝笑容来。  

  “天哪,那些我早知道了。我是说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杰米,这个被她选中的弟弟,虽然他每隔一星期就有能力买一个圣代,但他对圣代一点兴趣也没有。一年半以前,他把生日和圣诞节所得到的钱,全部拿去买了一台日本制的收音机。偶尔他也会买些电池。这次离家或许会用得到收音机,这是选择杰米的另一个好处。  

  “她并不是为了钱才卖的。如果是,她可以拿出证据来,她纯粹是为了好玩和刺激。”  

  博物馆的餐厅十一点半才开门,而点心店还要更晚才开始营业,他们只好到博物馆外吃早餐。杰米分给克劳蒂和自己各十个五分钱的硬币。他们站在一个自动售货机前,杰米买了一杯咖啡和一个起司三明治;克劳蒂只吃了麦片和凤梨汁。杰米吃完之后仍然觉得饿,于是对克劳蒂说,如果她要的话,还可以拿二十五分钱去买个派。克劳蒂听了便大骂杰米一顿,要他不可暴饮暴食。早餐就是早餐,午餐再另外吃。对于克劳蒂要保持正常生活习惯的“小心眼”,杰米一肚子埋怨。  

  “二十四元零四十三分钱啊!”  

  每个星期六,克劳蒂得负责清理所有的垃圾桶,这是她向来鄙视的工作。家里有好多垃圾桶,除了她父母共用一个之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卧室和垃圾桶。几乎每个星期六,史提夫都会将削铅笔机里的笔屑倒入垃圾桶。克劳蒂知道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或许她没地方放啊!”  

  第二天,一切更上轨道了。他们知道剩下的钱不足以应付每日两餐的花费,便到超市买了几包花生饼干藏在口袋里,准备晚上充饥时用。此外,他们决定中午混进学生团体里,到点心店吃午餐,那儿的东西不但物美价廉,而且在人群中可以避免引人注目。  

  克劳蒂这才发现他的口袋十分沉重,把他的裤子都拉了下来。在裤腰和运动衫相接的地方,露出了约一点五寸宽的雪白肚皮,最明显的是他的肚脐眼。  

  某个星期六,克劳蒂正拿着爸妈的垃圾桶要去倒。倒垃圾之前她经轻地上下摇晃桶子,这样垃圾才不会掉出来。因为是爸妈两人共用的,所以垃圾比较多,总是溢出来。她想把妈妈用来擦口红的面纸摇到下面一点,却意外发现有个红色的东西从卫生纸下方露出一角来。她用指尖将它捏了起来,仔细一看,发现竟是一张十格的车票,可前往纽约、新海文以及哈特福特。通常,用过的火车票是不会出现在郊区的垃圾桶里的,它应该放在列车员的口袋里。火车车票通常是用一次划掉一格,第十次搭车时,列车员就会把票收走,那张车票已经划掉了九格。每星期五来打扫的女佣大概以为这张票已经全用过了(克劳蒂猜想她可能从未去过纽约),才会把票丢进垃圾筒里。而且爸爸向来对口袋的零钱和车票粗心大意,自然也不会察觉到。  

  “别瞎说,天使才两英足高,往哪儿塞都行。“  

  一回到博物馆,克劳蒂便告诉杰米,“他们应该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学习。到目前为止,全世界没有第三个孩子像他们一样有这么难得的机会。因此他们决心要走遍博物馆的每个角落,仔细学习,一次学一样。(或许克劳蒂不知道整个馆藏共有三十六万五十件艺术品。就算她知道,她也不会认为实行起来会有困难。她的野心很大而且多元化,就跟博物馆的特性一样。)每一次他们轮流选一个不同的展示馆去参观,就好像电视节目表一般。杰米认为每天学一样东西就跟天方夜谭一样,而且毫无必要。他觉得这次的离家历程虽然有趣,但似乎有尽快结束的必要。为了不让克劳蒂失望,杰米选了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展示馆。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文艺复兴,只是这个名词听起来好像很重要,而且似乎馆藏会很丰富他估计克劳蒂很快就会因绝望而放弃参观学习这个计划。  

  “为什么你的钱全是硬币?”  

所以每次在脱下睡衣之前,克劳蒂要杰米把脚抬起来金沙电玩城。  如此一来,她和杰米便可以用剩下的一格车票来旅行,因为两张半票等于一张全票。现在他们不需再买票,就可以上车了。这样就不怕遇到站长,更可以避免被他询问一些愚蠢的问题。真是个意外的收获!克劳蒂竟从垃圾堆中捡到一趟免费的车票。她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他们星期三一定可以顺利离开。  

  “那你认为她为什么要卖呢?”  

  克劳蒂让弟弟先选主题时,心想他一定会挑武器类的展示馆。她对那些东西也挺感兴趣的,而且大约看个两天就够了,那么下一次她就可以选不同的主题。  

  “布鲁斯总付给我一角、五角的。你希望他给我什么?旅行支票吗?”  

  星期一下午,克劳蒂在公共汽车站牌旁吩咐杰米,要他待会儿坐在她旁边,她有重要的事跟他说。通常钦卡德家的四个小孩绝不会互相等待或坐在一起。凯文则例外,每周都有人要轮流照顾他。劳动节后的星期三是开学日。因此,克劳蒂常说的“会计周”通常也自星期三开始。凯文只有六岁,现在念小学一年级;每个人都特别照顾他,尤其是钦卡德太太──至少克劳蒂是这么认为的。她认为凯文简直像个被宠坏的婴儿。一般人也许会认为,家中生了第四个小孩时,父母应该很懂得如何教育小孩才对,但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克劳蒂记得她一年级时,可没有谁特别照顾她,只有妈妈每天会到公共汽车站接她而已。  

  女孩想了一会儿说:“因为守一个秘密太久,别人又不知道,实在很没意思。她虽然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秘密,但至少要让人知道她拥有这个秘密。”  

  克劳蒂对杰米的选择大感意外。她除了网球、芭蕾、潜水等课程成绩优异之外,去年她还选修了艺术欣赏课,她的艺术老师曾说过,文艺复兴是一个以人类形式赞颂神的时期。就她所猜想,那是个裸体的时期,因为许多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喜欢热情澎湃、裸胸露臂的女人。克劳蒂很惊讶杰米竟会选这个主题;她认为他年纪还小,不太适合看这类展览。但她怎么也想不到杰米是为了使她觉得乏味才这么做的。现在她有点进退两难,只好跟弟弟一同往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展示馆走去。  

  “算了。你皮带上挂的是什么?”  

  杰米想跟他的好朋友布鲁斯一块儿坐,他们通常在公共汽车上玩牌,每天玩也不觉得烦。(沙松伯格,这种游戏很简单、他们玩的牌叫“战争游戏”。每人拿出一张牌,数字大的可以吃掉对方的牌,如果一样大的话,就另外再出牌,胜者可拿走所有的牌。)每天傍晚,布鲁斯到站下车时,便会把他的牌带走,杰米也一样,两人还发誓不私下洗牌。每次在布鲁斯到站之前,他们就停止游戏,并用橡皮筋把牌束好,放到对方的下巴下,说:“你绝对不可以洗牌。”  

  男孩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要存钱,再来探望法兰威勒太太,我录音时有些事忘了说。你想不想一道来呢?我们绝不告诉任何人。”  

  如果你想在纽约做某些事情,至少会有两千人跟你有着相同的想法,而另外还有一千人会排队等着去做。这天也不例外。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展示馆外就至少有一千人在那儿排队等着。  

  “我的罗盘,去年的生日礼物。”  

  克劳蒂认为这个过程令人厌烦,所以当她要杰米放弃玩牌时,心里毫不愧疚。不过,杰米却很不高兴,根本无心听克劳蒂说什么。他整个人陷在座位里,嘴翘得嘟嘟的;眉毛皱成一团,看起来像个刮了胡子的小尼安德塔人。克劳蒂什么也没说,只等他先冷静下来。  

  “昨晚你赢了多少?”  

  克劳蒂和博物馆对拥挤的群众早就习以为常了。这就是纽约,拥挤是纽约的代名词之一。  

  “干吗要带它呢?你带的东西已经够重了。”  

  杰米开口了:“天啊,克劳蒂,你干吗不找史提夫?”  

  “只有三十四分钱,她比布鲁斯精多了。”  

  (沙松伯格,对许多艺术家而言,“拥挤”也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的名词之一。那个时期的艺术活动十分活跃,如果想记录意大利十五、六世纪艺术家的种种事迹,就跟想记载一九五○至一九六○年美国税法的演变一样困难,而且都很复杂。)  

  “在森林里需要罗盘来辨别方向啊,它的用处可大着呢。”  

  “我就是不想跟史提夫坐在一起。”克劳蒂答道。  

  “或许那个玉米片的二十五分钱已经寄来了,合起来是五十九分钱。你认为,她想做母亲吗?”  

  他们走到楼梯顶端时,一名警卫说:“队伍请排在右边,而且要排成单行。”所有的人全都照着做,因为没有人想惹恼警卫,或引起他的注意,而且大家都排好队,就没有人敢插队了。女士们的腋下多半夹着笔记本,男士的手臂上则搭着外套;想前进一步实在不容易,仿佛置身于一张大铁网中。克劳蒂和杰米也像其他小孩一样排队等候着。他们把脖子伸来伸去,眼睛拼命往前面那些大人的肩膀空隙间张望,但全是白费力气,除了前面大人所穿的外套,其他什么也看不见。克劳蒂除了杰米的脑袋和杰米前面那个人的外套,其他什么也没看到。  

  “什么森林?”克劳蒂不解地问。  

  杰米恳求地说:“选他嘛!求你了!”  

  那男孩说:“等存够了钱,再来看她,但不过夜,只告诉爸妈我们去打保龄球之类的。”  

  突然,他们看到一个摄影师沿着队伍走来。他扛着一架很大的黑色照相机,相机套子上印有《纽约时报》的字样。杰米企图将脚步挪向摄影机。他虽然不知道那个人要拍什么,但却想让自己上报。有一次,他们班到消防队参观时,照片就上过报。杰米买了七份报纸,用有照片的那一版包书皮,等书皮快破掉时,他又用透明的书套把它包起来。现在那些书还保存在家里的书架上。  

  “就是我们的藏身之地啊。”杰米答道。  

  克劳蒂已完全准备好了:“我选定你跟我一起去历险!”  

金沙电玩城,  “我们可以让她收养。”克劳蒂建议。  

  但克劳蒂却意识到有些危险。她知道自己是离家出走的孩子,自然不希望自己的行踪被纽约任何报社披露出来;尤其现在她的父母一定正急着找他们。而格林威治也一定会有人看《纽约时报》,然后互相通报消息。这不仅仅是一条线索,更像是在公共汽车上张贴寻人启事一般醒目。“杰米为什么不会避人耳目?”克劳蒂用力推了他一把,杰米差点撞到前面的人。他回过头,狠狠瞪了克劳蒂一眼;克劳蒂却没注意到,因为现在他们已经进入展览室了。  

  “藏身之地?”  

  杰米有些犹豫:“如果你选别人,我是不会介意的。”  

  “她的年纪太大,做妈妈不太适合,而且我们已经有妈妈了。”  

  展览室有座天使的雕像,手臂弯曲,表情十分圣洁,摄影师为它拍了好几张特写。当克劳蒂经过那座雕像时,心想那是她所见过的最美、最优雅的小雕像了。她实在很想停下脚步,仔细欣赏,但人潮却迫使她不得不住前走。当杰米走过雕像旁边时,心里想的却是,刚才克劳蒂推了他一把,他一定要讨回公道才行。他们随着队伍走到了文艺复兴馆的尽头。当引导他们前进的绒绳终止时,前面便是通往大厅的楼梯。克劳蒂仍对那座天使的雕像念念不忘,那真是一座很美的雕像。但博物馆里其他的东西也都很美,例如,她藏小提琴盒的那个石棺。摄影师为什么独独钟爱那座天使雕像?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特殊原因。明天铁定会有有关它的报道,只要明早看报,一切自然见分晓。  

  “对呀!我们总要有个地方睡觉啊。”  

  克劳蒂望向窗外,默默不语。杰米无奈地说:“既然我已坐在你旁边,那就快告诉我吧!”  

  “她可以做我们的祖母啊,反正我们的祖母已经过世了。”  

  她对杰米说:“明天我们得买份《纽约时报》,看那些照片。”  

  “谁告诉你我们要躲到森林里呢?”  

  克劳蒂依然一语不发地看着窗外,杰米有点不耐烦了:“既然我已坐到你身边,那就告诉我吧!”  

  “这将成为你我之间的秘密。她也会成为全世界唯一一个已经做了祖母,却未先做过妈妈的人。”  

  杰米对克劳蒂推他的事仍怀恨在心,心想干吗要买报纸,他又没上报。他决定用他握有的财政大权去打击克劳蒂。他答道:“我们可买不起《纽约时报》,那得花十分钱呢!”  

  “你自己说的!你明明这么说的!”杰米尖叫了起来。  

  克劳蒂依然按兵不动,杰米这下火大了:“你是怎么回事?先是打断我玩牌,现在又不跟我说为什么,真是不讲道理。”  

  我按照你给的地址,将他们送到家。还看见一个小男孩冲过来说道:“哇!好正点的车,克劳蒂,以后几天轮到你照顾我……”  

  “我们一定得买份报纸才行。难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他们那么重视那座雕像?为什么人人都争着要看它呢?”  

  “我这么说?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克劳蒂也大叫起来。  

  “我想选你跟我一起共赴人生中最大的艰险。”克劳蒂加强了语气。  

  夫人,孩子们忘了跟我说谢谢。  

  杰米却认为,让克劳蒂明白她不能平白在别人面前推他,要比她的好奇心更重要,因此他说:“喂,或许明天你可以趁别人站起来时推他一把,抢走他的报纸。我怕我们的预算不容许我们多花这笔钱。”  

  杰米简直忍无可忍:“你自己说过的话,为什么不承认?”  

  “你说过了。”他咬牙切齿地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真正的目的了吧?”  

  好了,沙松伯格,现在你总算知道我为什么会把天使草图留给你深爱的孙子、孙女了吧?既然他们打算认我做祖母,而你本来就是他们的祖父,那我们不就成了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之后,克劳蒂坚定地说:“无论如何,我会想出办法的。”  

  “好吧!”克劳蒂极力想使自己保持镇定,因为她知道一个团体的领导人是不可以失控的,即使她所领导的团体只有自己和弟弟两个人而已。  

  “我决定离家出走,而且选择你陪我一道走。”  

……算了,还是不说也罢。你的牌打得太差。  

  她同时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他们不应该轻易错过这学习的大好机会。“既然今天无法仔细看完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展示馆,那就先去看看埃及展览室吧!”  

  “好吧,我也许曾说过躲藏之类的话,但是我并没有说要躲到森林里。”  

  “为什么选我?怎么不选史提夫呢?”  

  请你重新修改我的遗嘱,加上我赠与草图给他们的那一条。除此之外,顺便写上我将把那张床捐给博物馆,这一切的赠与将于我死后生效。我会重新签署一份文件,薛尔登和派克可以做见证人。遗嘱的签字将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餐厅里进行。沙松伯格,你是想与我同行,或是失去我这个最好的客户,你自己决定。  

  虽然杰米不喜欢上课,但他喜欢木乃伊,于是他们便一同前往埃及馆。在那儿,他们碰到一个来参观的班级。那些学生身上都佩戴了一张蓝色的图片,上面用彩笔写着:“XX小学六年级”。他们全都团坐在木乃伊的棺木四周,议论纷纷;老师则坐在一些折叠椅上。克劳蒂和杰米走进那群人,不久便成为学生群的一分子。一个年轻的博物馆女解说员为他们讲解,使他们获益良多。他们这才知道,不去上课,还是可以学到东西的。那个解说员告诉他们木乃伊的制作方法;并且说明由于埃及气候干燥,所以很适合保存尸体。此外,她还提到如何挖掘墓穴,以及一位美丽的埃及公主的故事;并告诉大家可以在另一个馆看到她的珠宝首饰。最后,她问大家对木乃伊还有没有什么疑问。(既然这是学生团体,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他们会做些什么:至少有十二名学生在互相打来打去;另外有十二名在想午餐要喝什么;有四名学生很想喝水,担心不知还要等多久。)  

  “你明明说了……”  

  克劳蒂叹了口气说:“我不要史提夫,他也是我想逃离的事物之一,我要跟你一起走。”  

  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会来看我,因为我还握有另一个秘密。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祖父已当了我四十一年的律师。(我劝你最好别告诉他们。)  

  只有杰米提出问题:“制作一个木乃伊得花多少钱呢?”  

  克劳蒂不给他机会说完:“我知道。但是现在你听清楚了,我们将躲藏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里。”  

  杰米有点沾沾自喜,他心动了。(沙松伯格,恭维是最好的武器,适时利用一下,可以深深打动人心。)他不再想为何选上他,转而开始想他是如何被选上的这个问题。他坐直身子,拉开夹克拉链,一双脚跷在椅子上,手则抱着弯曲的膝盖,从嘴角挤出话来:“好吧,克劳蒂,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要怎么走呢?”  

  此外,我还听到纽约市新的公园管理员所作的电台访谈,公园的预算被删除了。当记者问管理员其他的钱都跑哪儿去了时,他说都用在大都会博物馆的保安系统上了。他们这么做一定有特别的原因。  

  那漂亮的解说员以为杰米是其中一名学生,老师则认为杰米是被安排在团体中激励学生发问的;全班学生都知道杰米是个冒牌货,他们知道克劳蒂也是。好在那班学生都很有教养,没有故意揭穿。只是杰米提出的问题,至少让十个学生停止打斗,六个学生忘了吃午餐的事情,而有三名很渴的学生也不觉得那么想喝水了。那一刻,克劳蒂真的很想用浸泡木乃伊的液体涂满杰米全身,将他“防腐”一下,好教教他什么叫“不引人注目”。  

  杰米说:“看吧,你又说了。”  

  克劳蒂说:“我们星期三走。现在我告诉你整个计划,你要听仔细噢!”  

  我请薛尔登向毛里斯询问,大都会博物馆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新鲜事?毛里斯说,上星期在石棺里发现了一个琴盒,他们把琴盒送别失物招领处,现在还摆在那儿。此外,还有一些脏灰的内衣和—台廉价的收音机,直到现在都没人去认领。

  那名解说员告诉杰米:“有些人存了一辈子的钱,才能够成为木乃伊,那笔费用的确很昂贵。”  

  “我没有啊,我说的是‘大都会博物馆’。”  

  杰米眯起眼说:“弄得复杂一点,我喜欢复杂的。”  

  一名学生突然大叫起来:“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你明明说了‘躲藏’啊。”  

  克劳蒂笑了:“事情简单才能顺利。我选星期三出发,是因为那天刚好有音乐课。我会预先把小提琴拿出来,用琴盒装衣服。你也照我的方法做,在小喇叭盒里装衣服,尽量多带些内衣裤和袜子,至少要带一件衬衫。”  

  大伙全都笑了,随即拾起铺在地上的橡皮垫往另一个房间走。克劳蒂本想拦住杰米,但瞥见那个房间全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珠宝时,又忍不住跟了过去。经过简短的介绍之后,解说员便向大家道别,并表示如果有人有兴趣,可以购买有关埃及的小册子。杰米问解说员会不会很贵,解说员笑了笑说:“有些跟一份报纸一样便宜,有些则比较贵。”  

  “求你别在鸡蛋里挑骨头了。现在我们要去曼哈顿的大都会博物馆。”  

  “全部都要塞到喇叭盒里啊?我看得用低音提琴盒才放得下。”  

  杰米往克劳蒂那儿望去,她看起来就像她身旁那只铜制的埃及猫雕像一样地满足。两者唯一的差别是,那只猫戴了很小的金耳环,而且看起来比较不惹人厌。  

  “大都会博物馆?我的天啊!这是什么疯狂的点子啊。”  

  “你可以放点东西到我那里,你的书包也可以装东西,收音机也得带去。”  

  第二天,他们还是拿到了《纽约时报》。但不是买的,而是有个男人在买珠宝复制品时,不小心留在柜台上的,他们顺手偷了过来,并火速溜出博物馆。  

  克劳蒂现在觉得她已经完全掌握了自己、杰米及整个大局。而他们却似乎已经忘记自己是校车上的“偷渡者”,开始像在家一般大吵大闹。克劳蒂怕被人发现他们是逃家的孩子,就对杰米说:“我们快下车,去坐火车吧,待会儿我再告诉你细节。”  

  “我可以穿球鞋吗?”杰米问。  

  他们在快餐店吃早点时,克劳蒂一边吃一边忙着看报。由于昨晚只吃了一些饼干和烤栗子裹腹,所以她特别多点了些食物。挨饿是她出走行动中最感不便之处。她恨不得把杰米给她的每一分钱都花个精光。她买了通心粉、烤豆子和咖啡等,杰米也一样。  

  杰米再度有受骗的感觉:“火车?我们不能搭便车去纽约吗?”  

  “当然可以。一天到晚穿皮鞋,也是你我要一同逃脱的‘暴政’。”杰米会心地笑了,克劳蒂觉得这是个开口说最后一件重要事项的好时机。她尽量表现得很自然,清了清喉咙说:“还有,你得把所有的钱也带走。你存了多少钱呢?”  

  他们想知道的消息就刊登在二版的第一页,标题是:“破纪录的人潮围观博物馆新购进的展览品”。上面附了三张照片:一张是拥挤的人群;第二张是雕像;第三张是博物馆长和他的助理。全文如下(沙松伯格,你能在我的档案里找到原版的报纸,它就存放在我办公室北边靠墙的第七个柜子里。):  

  “搭便车?搞不好会被绑架或被抢劫。”克劳蒂答道。  

  杰米把脚放回地上,看着窗外说:“你干吗想知道?”  

  “据大都会博物馆人员指出,约有十万名游客走了很长的阶梯,为了一睹新购得的展览品的风采。那是一座二十四英寸高的雕像,名为‘天使’。它之所以特别引人注目,是因为它可能是意大利名家米开朗基罗的作品。如果证实它确是米氏早期的作品,那这将成为艺术史上博物馆所达成的最便宜的一笔交易了。这是博物馆去年在一个拍卖会上,以两百二十五美元购得的。不久前法兰兹王子以五百万美金买了一小幅达芬奇的画,而达芬奇也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国家。由此可见,博物馆这次成功的交易会引起那么大的骚动,也就不足为奇了。  

  “被抢?你干吗那么担心?反正大部分的钱是我的。”  

  “杰米,你行行好吧!既然我们要一起离家出走,我们便是一体的。我必须知道,你到底有多少钱?”  

  “去年,在柏奈特艺廊介绍拍卖品时,馆长碰巧看到这座雕像,立即将它买下。一开始,他就怀疑这可能是米开朗基罗的作品,而且之后得到其他博物馆人员的附议。但大伙都三缄其口,以免造成标价上扬。除了博物馆人员外,还有外国的艺术专家也加入了研究的行列。他们大都认为,这座雕像可能是米开朗基罗二十岁左右时期的作品,大约完成于四百七十年前。  

  “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虽然花的大都是你的钱,但这一切却是我出的主意。我们得搭火车。”  

  “你能保证不说出去?”杰米表情很严肃。  

  “这座雕像是柏奈特艺廊向巴西欧-法兰威勒太太购得的。她宣称是在二次大战前,向一名意大利波隆那的贸易商购买的。法兰威勒太太住在六十三东街;那一区长久以来便是曼哈顿的名人区,被公认是西半球最精致的私人艺术品收藏地。不过,也有人认为那儿是优、劣品的大杂烩。法兰威勒太太三年前关闭了她的精品店,从此,各大艺廊和拍卖会都可以发现她重要的收藏品。  

  “胆小鬼,专挑些没危险的路走,你为什么不逃到鸟不生蛋的地方……”杰米不停地抱怨着。  

  克劳蒂快气疯了:“我要你保证过不泄密吗?”她把嘴唇紧紧闭起,浓重的呼吸声全由两个鼻孔出来,再大声一点,就变成鼾声了。  

  “法兰威勒先生因玉米油工业和开发各种玉米产品而致富,死于一九四七年。法兰威勒太太现在住在康涅狄克州伐明顿乡下。她的家曾开放给世界一些艺术、商业,以及政界名流前往参观,现在则只准她的幕僚、顾问和一些好友前来。法兰威勒夫妇没有小孩。  

  他们一面下车,一面跟对方吵架,完全忘记要小心谨慎这回事。  

  “克劳蒂,你听着,我有一大笔钱呢!”克劳蒂认为杰米将来可能会成为一个商业巨子,或者至少像祖父一样当个税务律师。  

  “一位博物馆发言人昨天说:‘不论是否能证实这座雕像是米开朗基罗的作品,我们都很高兴能买到它。’虽然米开朗基罗最有名的是他在罗马西斯廷教堂的画作,但他向来认为自己是个雕刻家,而且以大理石雕刻为主。至于博物馆到底是不是买了他较不成名的作品,仍有待观察。”  

  在前往火车站的路上,克劳蒂寄了两封信。  

  杰米接着说:“克劳蒂,千万别告诉爸妈我赌博,我和布鲁斯打牌是为了赢钱。每个星期五便是我们结算的时候。我们—张一张比牌,如果我的牌点数比他的大,我每赢一张,他得给我两分钱;每出现一张A,就可以得到五分钱,而我的点数总是比他多,至少A会比他多。”  

  如果克劳蒂的兴趣稍微广一点,如果她从第一版的国家新闻开始看,然后再接着看二十八页,她就会看到一小则报道。报道地点是康涅狄克州的格林威治,钦卡德夫妇有两个小孩自星期三便失踪了;但该文并未提到任何线索,例如克劳蒂的信。据说当时他们身穿尼龙布制的滑雪夹克──这个线索一点帮助也没有,在美国十个小孩有九个都是这么穿的。消息又指出,克劳蒂的眼睛和皮肤都是深褐色的,长得很美;而杰米有深褐色皮肤和棕色的眼睛。康涅狄克州达立恩和史坦福以及纽约契斯特港城镇的警方都已在密切调查中。(沙松伯格,你看,克劳蒂轻易地就找到了有关雕像的报道,却连第一页都没看。我不是常告诉你寻找的过程要比目的更有价值吗?当你在我的档案里找资料时,千万要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杰米问:“那是给谁的?”  

  克劳蒂再也按捺不住了:“快说你到底有多少钱?一元?五元?多少嘛?”  

  克劳蒂和杰米对那则雕像的报道大感兴趣。克劳蒂还看了两次,把它背下来。她认为那座雕像不仅是全世界最美的,也是最具神秘色彩的。  

  “一封是给爸妈的,告诉他们我们已经离家出走,要他们别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他们大概明后天就会收到了。”  

  杰米将身子往公共汽车椅背上靠,低声说道:“二十四元零四十三分钱。”克劳蒂有点喘不过气来了,杰米则在一旁欣赏着她的反应,然后说:“等到星期五,我就可以凑足二十五元了。”  

  杰米说:“我认为两百二十五美元并不便宜。我这辈子还不曾有过那么多钱呢!就算把我的生日和圣诞节得到的钱全部加起来,也不到两百二十五元。”  

  “那另一封呢?”  

  “你是怎么办到的?你每星期的零用钱只有二十五分钱。二十四元四十三分再加二十五分才二十四元六十八分。”克劳蒂最会精打细算了。  

  克劳蒂说:“你不会认为两元二十五分钱很多,对吧?”  

  “另一封是玉米脆片盒子上的印花卡。如果你把上面印有星星图案的印花寄回去,就可获赠二十五分钱。可以添点奶粉钱,上面是这么说的。”  

  “其他的我会从布鲁斯那里赢过来。”  

  杰米说:“对。”  

  “你早应该寄的,那样我们就可以多二十五分钱用了。”  

  “得了吧你,你怎么知道星期五你肯定会赢钱?”  

  “那就对了。你可能觉得贵,但大多数的人不会。如果这雕像真的是米氏的作品,那它就价值两百二十五万元,而非两百二十五元。那就如同一夜之间,两元二十五分变成了两百二十五元一样。”  

  “可是今天早上我们才刚吃完第二盒玉米脆片。”  

  “我有预感啊。”  

  杰米想了一会儿,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等我长大,我一定要去考证,到底谁做了这座雕像。”  

  他们及时到达格林威治车站,可以搭十点四十二分的火车。这辆车并没有挤满通勤者或购物的老太大,所以克劳蒂一节车厢、一节车厢慢慢地走,直到找到两个空位为止。但她却不是很满意,因为椅垫的蓝丝绒上有灰尘和棉絮。一路上杰米不断想说服克劳蒂,中央公园才是他们理想的躲藏地点。克劳蒂任命他为财政大臣,他不但得负责管所有的钱,还需记帐和节约开支。过了一阵子,杰米渐渐觉得大都会可以提供几个好处,也可能会有精彩的事件发生。  

  “你怎么知道?”  

  这就是克劳蒂想要的。自从她看了那篇报道,这个想法便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中,现在终于有机会实现了。  

  在前往纽约的途中,克劳蒂不再有最初那种后悔带杰米一道来的心情。事实上,当他们抵达纽约车站,步入地下道前往月台时,克劳蒂开始体会到有杰米随行的重要。他的钱和收音机并不是唯一的原因,在曼哈顿至少需要两个人的勇气才能面对各种即将发生的事。

  “才不告诉你呢!”他双眼直视着克劳蒂,看她的反应如何。克劳蒂一脸困惑。两人相视了数秒钟,不约而同都笑了起来。此刻,她更加确定自己选对了—起逃走的人。他俩是天生一对,正好互补。克劳蒂对任何事都很谨慎,偏偏对钱毫无概念,而且总是两袖空空;而杰米很喜欢冒险,但对钱却特别谨慎,而且是个小富翁,现在他有二十四块多呢!这么多钱放在背包里的感觉挺不错的,如果他们以背包来代替琴盒的话。她自己有四元十八分,再加上弟弟的存款,两个人便可以舒服地在外逍遥了。  

  “杰米,我们何不现在就去做呢?我们别再看博物馆里其他的东西了,我们专心去调查那座雕像吧。”  

  杰米等她考虑了一下,才开口说:“你觉得如何?愿意等到星期五吗?”  

  “我们还可以再加入班级旅游团吗?”  

  克劳蒂只花了一分钟便下定决心说:“不行,我们星期三就得出发。我会写好详细计划给你看,千万别让任何人看到。你把所有细节背下来后,便立刻销毁。”  

  “当然可以。我们只是不必再把每样东西都。看得那么仔细,但仍然可以学点东西。我们要把精力全放在米开朗基罗的身上。”  

  “我得吃掉它们吗?”  

  杰米弹指叫道:“我知道了。”他举起双手给克劳蒂看。“这是什么意思?”克劳蒂不解地问。  

  “撕掉再丢入垃圾桶就可以了。全家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会乱翻垃圾桶的。”  

  “指纹啊,笨蛋!如果那是米开朗基罗雕的像,上面一定有他的指纹。”  

  “我还是吃掉好了,我喜欢复杂一点的事。”  

  “指纹?五百年前的指纹?你要怎么判断那个指纹是米开朗基罗的?他又没有警察局的纪录。事实上,以前那个时代,不太可能流行指纹鉴定这种东西。”  

  “那你一定也喜欢木浆,那是造纸的材料。”  

  “但我们可能在已知的米开朗基罗其他作品上采集指纹,再进行对比啊!”  

  “我知道啊!”杰米说。接下来直到公共汽车到站前,他们彼此再未交谈一句话。到站时,史提夫便加入他们的行列,一起下车回家。  

  克劳蒂一面吃烤豆子,一面仔细端详雕像的照片。  

  一下车,史提夫便大叫:“克劳蒂,今天轮到你照顾凯文。如果你不做的话,我会告诉妈。”  

  “杰米,你不觉得这座雕像很像某个特别的人物吗?”她双手环抱胸前,凝视远方。  

  克劳蒂原本跟杰米走在前头,听了赶紧停下来,很快地往回跑,挽起凯文的手便往前快步走。  

  “没有人会长得像天使的。”杰米回答。  

  “我要跟史提夫一块儿走。”凯文大叫。“跟我走也不错啊。”  

  “你想想看嘛,别管她的衣服或发型,只看她的脸。”她把报纸摊在杰米眼前,自己则保持原来的姿势。杰米仔细看了看照片。  

  克劳蒂回答道:“谁叫你今天归我管。”  

  “不知道。”杰米抬头说。  

  “下一回轮到谁呢?”凯文问。  

  “你难道看不出一点相似之处?”  

  “星期三开始由史提夫负责。”  

  “不知道。”他又看了一遍,“你认为她像谁呢?”  

  “希望每星期都是轮到史提夫来照顾我。”凯文低声抱怨。  

  “我不知道。”克劳蒂犹豫了一下。  

  “你很快就会如愿以偿的。”  

  杰米注意到她脸色泛红:“你怎么啦?发烧了?”  

  凯文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曾经得到过暗示,只顾一路绷着脸回家。

  “别傻了!我只是觉得那座雕像很像我们家的人。”  

  “你真的发烧了吗?越说越离谱了。”  

  “我想可能是人当雕像的模特儿。”  

  “可能是某个肥胖的老女人吧!只是雕刻刀不小心滑了一下,所以才雕成一个苗条的天使。”  

  “杰米,你脑子里有的只是一大堆幻想,就像小红帽里的大野狼一样。”  

  “我喜欢那种冒险进取的精神。”  

  “我也是。但我要的不只是这些而已。”  

  “我们要去找指纹了吗?”  

  克劳蒂想了又想:“我们可以找找看,那也是一条线索,但我认为可能不太管用。”  

  第二天,来博物馆看天使雕像的人潮更多。除了报纸的报道引起人们的好奇之外,阴沉的天气也是原因之一。通常人们都是在天气不好的时候去博物馆参观。有些许多年不来博物馆的人来了,更有些从未踏入博物馆一步的人也来了。他们依赖地图、地铁服务员以及警方的指引,才找到了正确地点。(沙松伯格,我很惊讶,报纸将我的名字与米开朗基罗连在一起,也无法让你有到博物馆去的冲动。如果你去了,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难道你只注意你孙子、孙女的照片?难道你感受不到米氏散发的魔力吗?至今我仍深深为他着迷,因为他的作品是上帝的杰作。当克劳蒂再次挤在人群中,她感受到了,那种神秘感笼罩着她,震撼了她的心。)  

  当拥挤的人群和警卫催促大家走过天使雕像的前面。克劳蒂和杰米实在很懊恼。这样怎么找指纹呢?于是他们暗自决定等人潮退去,只剩下他俩时,再好好来研究一番。克劳蒂想借着这座雕像来突显自己的重要。她要揭开这个谜,同样的,它也会给她带来一些转变,至于是什么转变,她也不太清楚。当他们又到达后面的楼梯时,克劳蒂问杰米:“杰米先生,今天我们和谁用餐呢?”  

  杰米答道:“我也不知道。克劳蒂小姐。我们要不要去找个适当的团体呢?”  

  “就这么办吧!”  

  就这样,杰米伸出他的手臂,克劳蒂则把指尖放在他的手心上,一同下楼去。要选个适当的团体实在很困难,不是太老、太年轻、太小,就是全都是女生。但最后他们在美国馆找到一个很适合的团体。他们玩得很愉快,并学到许多有关殖民时期的艺术知识。后来他们还和那群人一起用了餐。他们故意老是待在后排,一副若即若离的样子。(沙松伯格,有些人一辈子也学不来这一套,但是,有些人却对此道十分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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