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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电玩城她甩了信后,   爸爸对妹妹贾梅

2019-10-30 20:47

   

   

   

金沙电玩城她甩了信后,   爸爸对妹妹贾梅。   

鲁智胜有句语录,叫做"封建社会害死人",口气有点像历史教师。因为他从一本旧小说里看到,那年代不允许儿子跟父亲评理,即使真理在儿子一方也不行。可鲁智胜哪里晓得,在九十年代的今天,他的朋友家里还有着外人无法想象的不民主。

——摘自贾里日记

写作文对女生王小明来说,是件可怕的事,但对像我这样善于寻找新手法的人来说,那不过是小事一桩。

——摘自贾里日记

有一阵,我们班的女生很热衷于作那种测试心理的选择题,比方说,题目为:你认为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是什么,后面现成地附有十几种选择,最后的紧要关头的几页才是综合评价,对不同选择的人的不同的心理素质进行分析。

对这道题,大家的选择五花八门。有人选战争可怕;有人认为身患绝症--癌或者爱滋病之类最吓人;林晓梅不假思索地选了:默默无闻最可怕。后来对照后面的分析,发现最怕默默无闻是有野心的表示,所以她又重新换了大路货的假的选择,把锋芒藏了起来。

我选的是:天下误会最可怕。大家都笑我轻飘飘。分析中是这样说我的:这类人单纯、真诚,生活经历不丰富!啊,我跳起来--天地良心,我遇到的坎坷还不算多吗?

——摘自贾梅日记

我的好友鲁智胜是位忠心耿耿的人物,他的毛病在于自以为是,常常爱好出歪点子,需要我及时地点拔他。偶然,我也喜欢让他上点小当。鲁智胜对此不满,暗中朝我翻过多次白眼,最要命的是,他居然学来一个蠢人才用的抵抗方法:有主张当面不谈,分手时匆匆地塞过来一张纸条,弄得神秘无比,活像一个复杂的间谍案。

——摘自贾里日记

   贾里一向希望跟自己同胎而来的是一个有两道浓眉的兄弟,这样,一对双胞胎就能被人统称为"贾家二兄弟",不仅仅是因为可以在校园里大大的威风一番,顶顶要紧的是,这样就能治一治爸爸的那个重女轻男的毛病。

   那开架书店的老头,曾说到做到,往学校寄过告状信。他把学生证的班级、校名都记得分文不差,唯独把陈应达的名字错记为陈军达,这听起来就像是陈应达的兄弟干的事。据说,祁老师曾询问过陈应达,陈应达沉默良久,小声地答道:"您找错人了!"

   有时候一个平凡的开头可以引出一个美丽无比的结局;而一个辉煌的开头则可能有个淡而无味的结果,世界的事就这样常常走样,谁都无法控制。

   贾里同妹妹贾梅虽是一胎来的,但智商绝对有高低。贾梅是个稀里糊涂的女孩,只晓得"跟着感觉走"。有一阵,她酷爱悲剧性的电影,一星期看了三回《妈妈再爱我一次》,回回都哭得死去活来,除了擦湿的手中,还带回个患重感冒似的嗓音,可她丝毫不埋怨编导故意折磨人,还比比划划地推荐贾里去看那苦戏。后来,贾梅的爱好又转了风向,变成个流行歌曲爱好者,到处搜集金曲选,苏芮、王杰、姜育恒天天挂在嘴边。贾里常常提醒她,可这丫头仍旧疯得很,近来,居然喜欢上左戈拉的歌了。

   贾里的爸爸可不像鲁智胜的爸爸,人家老鲁总是为自己的儿子大声叫好,人前人后,有一句让人听了心里发烫的话:"我儿子像我!"他说这话时,头一扬,嗓门大大的,像全世界的人都被他的骄傲压倒了!

   陈应达对代理班主任总是有些不冷不热的,看祁老师时,总像打量一个外人。本来,这事就算是个无头案。但鲁智胜这害人精,生来就是块惹是生非的材料,他居然在一篇周记里记了这件事。

   寒假过后不久,有一天,贾梅班里发生了一件极其古怪的事,传达室送进来一份鼓鼓囊囊的信,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初一(2)班王小明收。贾梅班里的王小明收到信,拆开一看,忙不迭地把信甩在课桌上,仿佛那情像螃蟹似的会钳人。

   左戈拉名字听起来有点洋,而且疙疙瘩瘩,贾里见过他的照片,说心里话,印象不佳。那伙计瘦瘦的,脸很小,单眼皮,但又显得精力充沛,有点猴王的味。虽然以貌取人不怎么公平,可第一印象就是如此,贾里总不见得说违心话去恭维那老兄。

   可是那个姓贾的儿童文学作家呢?顽固得像法西斯的堡垒。不知怎么,他好像永远看不见贾里的优点。比如,贾里考了个不怎么样的分数,心里烦透了,可看爸爸陪着他锁紧眉头,就挥挥手说:"已经过去了,看下回的。"但爸爸非但不欣赏他的良苦用心,还动不动搬出一句巴甫洛夫的名言:原谅自己,就是堕落的开始。--天,仿佛贾里于了什么大坏事,或是已经杀了几个人了!也不知那巴甫洛夫是哪国的老头,口气干吗用得这么重?

   祁老师看了周记就给扣下来,他先找贾里证实此事,但贾里凭有机智,几次都逃掉了。鲁智胜见自己的周记本被扣下来,急了,追着祁老师问:"周记本什么时候还我?"

   王小明是个瘦弱的女生,头发黄拉拉的,胆子特别小,在班里无声无息得像一棵草,举止绝对谨小慎微。她甩了信后,紧接着眼圈都红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要去听左戈拉演唱会!"贾梅宣布道,"非去不可!"

   爸爸对妹妹贾梅,就完完全全是另外一种调子了。记得爸爸发心脏病住院时,贾梅吓得直抹眼泪,这完全是软弱的表现,但爸爸却称赞她心好,家里人生病晓得心疼。无意中把贾里贬下去一层。贾梅参加学校艺术团后,很讲究个外表美,有时就试着把衣服拆开装几道花边什么的,这明明是华而不实的时髦病,哪知爸爸话锋一转,说她心灵手巧。其实,贾梅连宇宙飞船上天的基本速度也没听说过,知识面窄得吓人。

   "现在还你也可以!"祁老师说:"你的周记真是跌宕起伏,要事件有事件,要人物有人物,像二国演义!"

   那个邱士力一见有新鲜事,就挤在最前头,他捡起信,说:"咦,虚张声势干什么?明明是写着你的姓名!"

   "算了吧。"贾里说,"他形象太差了!小个子,小眼睛……"

   当然,贾里永远不会在乎贾梅在家里受宠,因为这个女孩是他的妹妹,他愿意她快乐,愿意世上所有的人夸她可爱。可爸爸的偏心也未免太明显了,特别是这一次,居然让他去钢笔字学习班,还说他写的字不如妹妹贾梅。事实上,贾梅的字虽然写得一笔一画,干干净净,但十分死板,活像四年级小学生的手笔;而贾里的字,不少是带草体的,老练得能让人琢磨半天。

   当然,祁老师是带点嘲讽口吻的,但底下人都疯了,等着看好戏。鲁智胜那周记本发下来时,大家都抢着传阅,读号外似的。等到传回鲁智胜手里,那一页页的纸都有些像卷心菜的叶子,皱巴巴软塌塌的。

   "反,反正不是我的,我不会有这种信。"王小明摆着双手,一副孤苦无告样,"有人冒充我!"

   贾梅一向痴心,谁嘲笑她崇拜的人,她就不依不饶:"你算了吧,双眼皮漂亮,单眼皮聪明,我就喜欢聪明的歌星。"

   贾里满心牢骚,放学后就留在校舍里写作业,懒得跟父亲多打照面。

   鲁智胜忿忿不平地骂了句粗话,其实,被出卖的贾里更应该火冒三丈,在那周记里,他就像坏人的头目,满肚子鬼点子,而且很善于指挥狗腿子,总之,坏透了。实际上,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行为,应该开一个表彰会。

   大家议论纷纷,有人猜是情书,有人说可能是恐吓信。结果,邱士力环视一下四周,猛地抽出那信,大声念起来:"'王小明同学:你的稿子收读--'咦,你投稿了?"

   什么逻辑,贾里愤愤地想,为了捧左戈拉,她连世界潮流也不考虑了!

   星期六傍晚,校园里冷冷清清,没什么人,那气氛中,好像谁赖着不走,总有些问题。贾里只好闷头闷脑地回家。一进门,就见爸爸扔下报纸,连声问道:"你怎么了?有心事?"

   "谁让你写这个的。"贾里质问道。

   "我怎么会投稿呢?"王小明苦兮兮地说。她的作文别具特色,可就是怎么也写不长,老师总批评她一篇文章才十句话,只有开头和结尾,没有中间部分,又屡次在谈文章简洁和单薄之区别时,把她的超短文章作为反角来评点。

   本来,这个左戈拉演唱会同贾里没多大关系,他崇拜马拉多纳之类的世界级球星;或是有四星上将衔的军界人士;要么是头脑里满是数据公式的科学家。总之,他的眼界高得很,要不是他父亲插手这事,他保证,十二小时以内就会把左戈拉忘个一干二净。

   爸爸就是前后矛盾的怪人,前一阵贾里整日不在家,他就叫他到房客;而现在早回家了,他又要追问这问题。

   "每周记一事。"鲁智胜翻翻眼,"不写这个我就没东西可写!你难道愿意我周记又得三分吗?"

   既然是天上掉下来个假的王小明,大家也就毫无顾忌了,不仅传开了那封退稿信,还名正言顺地把稿子也抽出来念了一遍。稿子写的是,一个很孤独的男生,他想找男生作朋友,但发现大家都平庸;他想和女生交朋友,但女生个个都喜欢品学兼优者。

   贾里的爸爸是个儿童文学作家,那是份苦差使,成天锁着眉头写写弄弄。平日,他有些老派思想,不怎么赞成贾梅迷在流行音乐里。这次,贾梅为了筹款买演唱会的票,又是找门路打工,又是给父亲抄稿子。终于,爸爸被她弄得丧失立场,亲自为她去买来一张演唱会的票子。

   "没什么。"贾里不想多谈。

   "那也不能把这事给捅出来!"贾里说,"太不谨慎了!"

   "这是个傻瓜写的!"邱士力说。然后,就把这封无头信扔进讲台下的抽屉。

   "甲级!"贾梅高兴地又蹦又跳。

   爸爸看看他,说:"明天你要去钢笔字学习班了,是否可以作些准备?比方把墨水灌好,把练习本找出来。进中学了,行事应该有主张,应该井井有条!"

   "你这家伙!"鲁智胜指手画脚,他就是如此,自己有了过失总压在别人身上找原因,"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

   这封古怪的信很快就被大家遗忘了,因为它不值得多去浪费脑细胞,也许它应该这样在抽屉里呆上几年。

   贾里也高兴,按以往的惯例,父亲每回给贾梅礼物总不会漏掉贾里。这一回,贾里猜想父亲或许会送他一张球赛票,最差也是一支现在的学生懒得去用的钢笔,反正接受礼物总是件喜事。

   又是一大矛盾!假如贾里行事能有自己的主张,他才不会踊跃去那钢笔字学习班呢。幸亏没有出版社把爸爸的活收集成一本全集,否则,在书里,这些话准得打架打得天昏地暗。

   确实,木已成舟。祁老师让贾里写份检查,他说:"贾里,把如何设计这个计策的经过写一写,写深些,当然也要有足够的认识。"

   一天,轮到贾梅值日,她在整理抽屉时,又发现了这封信。她掂着沉甸甸的信和稿,细细地看着信封,忽然恍然大悟;她们是二中,而信封上写的是一中,只是上面沾上了一个小墨迹。这个错误犯得多么微妙,太有水平了!

   果然,父亲郑重地站起来,像要进行一个送礼仪式:"这是个对你一生都有益处的礼物。"

   贾里不想去那不怎么叫得响的钢笔字学习班。班里不少人在外面读业余学校,像高材生陈应达就在外面上英语班;据传林晓梅每晚也在上一个速成班,专学满地乱蹦的霹雳舞。反正,那些学习项目听起来很新潮,有派头,可以显示与众不同。而那钢笔字学习班听起来就像是专为那些没什么才气,连写钢笔字的诀窍。也找不到的家伙开办的,因此没什么可夸耀的。素质好的人原本是不需要去那种班的,贾里想,他为自己鸣不平。

   祁老师说这活时,脸部表情不怎么严肃,多少带点随时会喷出笑来的意思。在贾里的领会中,祁老师也许为这个计叫绝,或许还夹带讨教、研究的成分。但没等他起草这份检查,班主任查老师就回来了。那是个铁面无私的人物,他听说此事后,表示要严肃处理,并且亲自赶到那开架书店同老头打招呼。

   贾梅想起文章中的那个愁眉不展的主人公。不知怎的,她断定一中的那个王小明一定是在写他本人。一个男生肯说出心里的悲伤,这令人感动;同时,因为有了具体的人,她也就对他产生了一点敬佩:他敢于去投稿,凭这一点就证明他是个尖子!

   贾里受宠若惊,啪一下站个笔挺,看父亲的架式,似乎要送他个什么贵重的传家宝:一把银制大刀或是一只祖宗留下来的金怀表什么的。不料,父亲在胸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学员证来。

   但在家里,父亲有绝对的权威。因此贾里也只好恨恨地答道:"儿遵父命!"

   平素,贾里的作文成绩总是上等的,不论写什么,总能把前后情况写得滴水不漏。鲁智胜说这是遗传,其实未必,因为贾里的妈妈绝对懒于抄抄写写,连写封信都会唉声叹气,这样,两种遗传一定会去掉一个最高分,再去掉一个最低分,相互一抵消,也就剩不了什么,贾里想。

   贾梅对那个一口气写几千字长稿子的王小明突然有了好印象,她想,他说不定急巴巴地伸长脖子等回音呢!世界上不该有这种辜负人的事。所以她写了封信谈这篇稿件的流浪记,末尾也没忘记写上"祝你早日成功"这样的话,以及加上好几个惊叹号,便把信夹在那篇稿子中一起寄去一中。

   "这……"贾里看不懂那是否有文物的意思,"值得收藏?"

   "你喜欢古文?"父亲欣喜地问。

   查老师的出现,使贾里的写检查变成一种复杂的事。写作实用大全内,关于写说明文,写记叙文,甚至写电影剧本,写三两句的广告语都有详细的介绍,惟独缺少写检查的要点。

   她寄完信就把这事忘了,因为是她亲手为这事写上句号的。如果许多年后,爸爸有了个叫王小明的作家同事,她也许才会隐约想起这次的交往。

   "想到哪里去了?"爸爸正色地说:"你的钢笔字太差劲,还不如你妹妹,我给你在钢笔字学习班报了名,付了学费!"

   贾里连忙矢口否认,他怕父亲哪一天再让他进一个古文学习班,那样的话,岂不更让人哭笑不得?

   "你该斟酌一下,怎么写才好。"陈应达提出个忠告,"这类东西,写深了会丑化自己,写浅了又显得不诚恳!"

   春季运动会上,贾梅是班里的啦啦队骨干。她体育不行,但嗓子可以吊得又高又响,有这方面的天赋,不用是可惜的。运动会期间,校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还有家长来助兴。正在四百米接力赛拉开战幕的关键时刻,贾梅听说有人找她,让她马上去传达室。

   贾里差点昏过去,他想怪叫,也想勇敢地提抗议:他情愿父亲将他遗忘。但世上的公理又不允许拒绝收下爸爸的礼物。他只能干咳数声,表示那礼物像鱼刺一般鲛在喉咙口。

   贾里只能老老实实去钢笔字学习班。那个班有五十来个人,其中居然有个四十多岁的学生,有这样年龄的人做同学,贾里觉得自己的地位有所上升。更巧的是,他在这儿居然有知名度,头一堂课下课,贾里就听见有人称呼他:"喂,你好,贾里。"

   这种大道理人人都晓得,贾里想挽留这位大才子一同研究对策,但对方耸耸肩头,做出洋人式的爱莫能助的样子,同他的英语配套使用:"No!"

   她往贾里班的阵地看看,只见哥哥正偷偷地往这边扫视,十二分的形迹可疑。过去,哥哥就常常干这一类恶作剧;加上刚才他已经给妹妹画了张漫画扔过来了,讽刺她像个大叫驴。他们1班丢了几项冠军,他恼羞成怒!贾梅觉得有理由怀疑他是在施行"调虎离山计"。因为此时1班正和2班在比赛,正是啦啦队发挥作用的黄金时刻。所以贾梅一动不动。

   可是,爸爸哪里听得懂他的潜台词!

   贾里看那人长相平平,身材也一般,属于很大众化的样子,光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那人究竟是谁。

   心直计快的鲁智胜忍不住叫道:"陈应达,你真不够朋友,贾里是为了你才落到这一步的!"

   待到运动会结束,贾梅哼着歌路过传达室时,传达室的老伯伯见了她说:"喂,你不是贾梅吗?有个人来找你,等了两个小时了!"

   鲁智胜是最懂贾里心思的,贾里刚把经过说完,他就开始声讨:"天下的老爸十有八九偏向女孩子。唉,他不让你去听演唱会,就是剥夺你合法权益。"

   "我一眼就认出你了!"那人叫道。

   陈应达有礼貌地听罢,沉着地说:"我必须纠正一个错误的概念:贾里想帮同学排忧解难是无可非议的,应该再接再厉;需要检查的是方式上不对头,后果不好。而这两点,与本人毫无关系。拜拜了,贾里,祝你很快过关。"

   贾梅慌了:她无意中作了那种让别人久等的傲慢女孩,只有林晓梅才这样不通情理,她也实在想不出谁会造访,不知有什么事;一时间,急得界尖都渗出了汗。

   他的口气倒像个律师。贾里说:"那个左戈拉我倒是不想见!"

   贾里喜欢听这种说法,仿佛他变成个知名人士,至少也是个充满个性的人。

   "我们被他一脚踹开了!"鲁智胜恼火地说,"这条四眼狗!"鲁智胜讲义气,放学后陪着贾里出了许多绝妙的点子,比如写检查就跟求人一样,口气要尽可能软一点;另外,结尾签名时尽可能潦草,最好潦草到别人无法辨认的地步,这样,即使检讨进了档案将来还可能翻过案来。

   那个神秘的来访者霍地站了个笔挺,那是个脸儿黑黑的男生,长得很端正,眼睛很热情,眉毛浓浓的,肩也很宽,只是个子不高。看来,这种男生穿军装一定合适,属于英武型。

   "不,你一定得弄张票子去,堂而皇之地去,这是最好的示威。"鲁智胜坚定地说。

   "别人可不会这么五分钟热度的!"那人接着又多嘴多舌地补了一句,"看你刚才边听课边翻闲书!"

   "什么?进档案?"贾里叫道。

   "我叫王小明。"他自报姓名。

   贾里笑笑,这倒也是,能把票子当着全家人的面亮一亮,证明自己是能够打天下的角色,这该多威风!鲁智胜这家伙原来是大智若愚,真也算是一大发现。

   确实,贾里对那种基本笔法练习没什么兴趣,但这关他什么事,是爸爸硬让他来,要是学习了这一趟没有什么收获,也只能算是爸爸的失误。

   "作最坏的打算。"鲁智胜冒充哲人。

   "王小明?"

   放学后,他们两个火速赶到戏院,售票处倒是有余票,一看票价,这两个人的脸色就无法自然--每张票十八元。老天,讲理不讲理,不管吃不管睡只不过听几首歌,却要这一大笔钱!

   "我叫王小明!"那人说出自己的大名。

   查老师这人,对作文的要求是既有数量,又有质量,想必对检查书的要求也不会例外。记得他常谈王小明超短作文的失败之处,说"脸很黑"这三个字可以化出许多文字来,比如"他的肤色并不白皙,相反,经日晒雨淋,显得粗糙、油黑,发着光,显得健康、朴实"。总之,随口就能把三个字拉长成几十个字。因而,即使王小明那种几十字的超短作文,经他的这么一填空,也能成为一篇千言书。

   "你怎么忘记了?"王小明嗓音很大,很有气度,"你给我来过信。"

   "太贵了。"鲁智胜说,"等我发了财再来!"

   果然,王小明咳着自报姓名后,贾里完完全全想起这个脖子细细,牙齿有些长歪的王小明确实不是一个生人。

   贾里瘪头瘪脑地回到家,想着如何把三言两语的检查弄得洋洋洒洒。他甚至想采取回答式,一段是质问,另一段是检查,可又怕老师对这种新颖的检讨书不欣赏。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贾梅开心地高声叫起来,"你的作文分数一定很高!"

   贾里也没这么多钱,两个人快快而归。边走边后悔忘记对着那坑入的戏院骂几句!直到星期六放学,临到分手的十字路口,鲁智胜才诡秘地一笑,说:"别恨那戏院了。明天中午等我的纸条!我想请你听演唱会!"

   王小明似乎比贾里高个一级,不知是初二还是初三,反正这并不重要,滑稽的是,这个人与贾里家的大多数人有缘分。王小明原本是个文学爱好者,喜欢抄抄写写,吟句诗什么的,他读的书不少,可读出了点书呆子气,十分崇拜贾里的爸爸,一封封地给贾作家寄信。

   正在烦恼时,贾里的爸爸走来,向贾里推荐一本书。这个贾里,爸爸的光很少沾上,但看书,倒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王小明很豪迈地告诉贾梅,他是一中文学社的骨干,在市里四家报刊上发表过十五篇文章。他随身带着个小笔记本,掏出来。翻开了,作报告似的一项项讲起来。他的成功的文章都剪贴在那儿,有散文,有诗歌,也有影评,还有一篇是小品文,讽刺老师为学生补课乱收费。

   "去你的!"贾里以为他在卖关子。

   贾里对爸爸别的不敢打包票,但爸爸对那些外头人真正是热心。贾里发现他与许多学生通信,人家一寄来信,他就急巴巴的回信,也不晓得稍稍拿一点点架子。他买邮票、信封买得挺凶,贾里真怀疑他把稿费全部换成了邮资。

   爸爸说:"这本书写一个中学男生的经历,很不错!"

   "你们学校果真有这种老师?"贾梅扬起眉毛问。

   到了星期日中午,鲁智胜果然很守信用地从贾里家门缝里塞进一张纸条,这家伙真是疯掉了,两家都有电话,拨一下就通,可他偏偏这么跑一趟,制造些曲折,满足业余爱好。贾里接过纸条,见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今日下午三点戏院门口见,请你听左戈拉演唱会,不见不散。

   "你有个优秀父亲。"王小明文绉绉地说,"他提起过要送你上钢笔字学习班。"

   "是小说?"贾里问,脑子里却在想那该死的检讨书,他对小说一向兴趣不大,因为它们全是编出来的故事,跟吹牛区别不大。

   "我们学校还没发现,"他沉着地说,"我从其它报纸上看到这类现象时,很气愤,就把人物换了换,改成另一个更辛辣的故事去投稿的!"

   鲁智胜从未这么慷慨过。贾里半信半疑地往他家拨电话,他屡拨不通,估计那胖子在电话机上做了点手脚:塞纸条就是为了不让贾里提反对意见,更不允许他刨根问底。

   什么?爸爸居然跟外人说这个,不用说,一定会又提他的字不如贾梅,让他的名声一落千丈!

   "这一篇是纪实性小说,很真实,值得一读。"爸爸评价很高。

   贾梅简直敬佩王小明的老练,他不仅是个小作家,而且对社会有那么高的责任感,而从他等人一等两个小时的劲头,又足以让人知道他的毅力!将来,肯定前途无量。看样子,王小明也喜欢那种把他看得很高的女生。他挥动着小本子,像团支书跟落后学生谈话一般,滔滔不绝地大谈一通。后来,路灯亮了,王小明意犹未尽,不得不收住话,和贾梅互相交换了家庭地址。

   贾里没法子,只好下午三点去戏院门口会那家伙。

   "贾梅近来好吗?"王小明又问,"我想去送她那本泰戈尔诗选。"

   贾里扫了一眼,那本书名叫《中学春秋》,是一个名叫草人的人写的。什么人,起个这么差劲的化名,草人就有点像那种毫无本事的人的绰号,何必如此谦虚?

   "咦,地址很熟悉!"王小明拍拍脑袋,"写作班一个姓贾的作家老师也住你们这幢楼里!"

   鲁智胜早在那儿静候多时了,他满脸笑意迎上来,有点小人得志的嫌疑:"喂,你今天可以借我鲁智胜的光了。走,进去。"

   王小明同贾梅的认识有些像一出戏:王小明虽然掌握了不少成语,可那一手钢笔字写得像画图,全是连笔的,一口气能串连起十多个字,有一回投稿,他地址写得含含糊糊,人家编辑部就把退稿错寄到贾梅她们班。贾梅是个好心人,自告奋勇去寻到这个王小明,把稿子还给他。可他倒好,反而一有空就来问贾梅一摞一摞借书,把她当成图书管理员。现在,突然又很多事地送诗集了,他怎么不想想,贾梅怎么会对诗集有兴趣呢?

   翻了几页后,他简直被那草人吸引住了,那本书是自传体性质的,写的就是一个男生在中学里的碰壁史。最绝的是,那文中有一段主人公被迫写检查的描写:

   "他是我爸爸!"贾梅很兴奋地说,"原来你认识他!"

   贾里夺过票子,翻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票价九角。他火冒冒地问:"你捣的什么鬼?"

   后一堂课,又介绍了什么楷、魏、隶、篆、仿宋、行书等结构特点,总之,一大堆,听得贾里晕头转向。他悄悄地看那王小明,只见那家伙正在卖力地记着。天知道,那记的东西他自己是否能认出来,贾里领教过他的连体字,那是一首他写给贾梅的诗,结果贾梅只认得出其中的三个字,后来,还是贾里凭着小聪明,像译密码似的硬碰硬地破了难题。

   我亲爱的老师,您让我写检查,我是多么受宠若惊呵,因为别的同学,包括那些您认为不错的同学,他们都把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因此他们就没有这种写抒情性检查的特权了……

   "哈,无巧不成书!"王小明很有文采又略带风度地说,"世界有时怎么变得那么小!"

   鲁智胜用包揽一切的口吻说:"不用操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像王小明这种人,上一下钢笔字学习班是绝对必要的。

   贾里大声叫好,摸出自己的活页小本,把这一页描写记了下来。说实话,那活页小本上都是名人名言,拿破仑、爱因斯坦、聂耳……像草人这样的跻身活页本的作家,真是数一数二的。

   晚上,贾梅一踩进家门,哥哥贸里就厉声问:"刚才那个指手划脚的小子是哪路军的?"

   进了场,贾里就感觉不怎么对头,场子里娃娃特多,全场响着奶声奶气的喊妈喊爹声,这鲁智胜则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不作正面解释,待到开场,幕布徐徐拉开,贾里才如梦初醒,忍不住怒声发起脾气来:"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贾里这些天在家里总是不声不响,爸爸居然也不闻不问,仿佛贾里心情不舒畅是件十分正常的事。一天,妈妈提议给爸爸过生日,爸爸对自己的生日总是稀里糊涂,每年都是过去了好些天才想起没过生日,今年也是,就由妈妈随便选个日子。

   当然,第二天查老师向他要检查时,他两手空空。

   "他是一中的,叫王小明!"

   台上演的是木偶剧阿凡提!

   妈妈炒了许多好菜,还不罢休,在厨房里做点心,她就忙着一趟一趟来来回回穿梭在厨房和饭桌之间,而且,她的注意力只在那些菜的色、香、味上面,根本发现不了贾里的沮丧。

   "明天一定要交。"查老师说得斩钉截铁。

   "一中的?"贾里马上坐正身体,"杂牌军!你们怎么会认识的?对,他都和你谈了些什么?"

   鲁智胜慢悠悠地说:"急什么?这不过是个前奏。阿凡提演完后咱们别出场,就躲在戏院里,晚上不就顺顺当当地听左戈拉演唱会了?"

   "爸爸生日快乐!"贾梅甜甜地说。

   当晚,贾里认认真真摊开稿纸写检查,他坐在背光的小角落里,只为了能挡住妹妹的目光。哥哥的事,妹妹不必知道得太多,特别是这种不能气气派派摆出来的事。

   哥哥就喜欢冒充家长,其实,他和贾梅应该平起平坐!贾梅说:"他是爸爸的学生,写作班的,叫王小明。"

   "你是让我一块儿混票?"贾里瞪大眼睛问。

   贾里只顾大嚼大咬,他心里不快活时,食量大得惊人。爸爸看看他,说:"阁下,嘴巴的功能不仅仅是吃东西!"

   可是,不知怎的,那草人写的妙语一遍遍在他脑海中闪现,他不由又一次摸出那活页小本,边读边拍大脑,真是绝了,把他的那种无奈、牢骚都体现得一清二楚。贾里越来越觉得唯有它才能真正表达自己的意思。

   爸爸听见了,说:"噢,是一中的王小明?他笔头很快,可偏科太厉害,已经留了两级。否则,现在该初中毕业了!"

   "别不知足!"鲁智胜嘟哝道,"我不信你能想出更省钱的办法。"

   "我知道。"贾里随口答道,"还可以吵架!"

   时间多了,贾里合上活页小本子,开始沙沙地写起来:

   "原来是光荣的留级生!"贾里不屑地说。从此,他多了句口头语,形容起华而不实的人来,动不动就说:"就跟王小明似的。"--完全把这名字当成一个专用词汇。

   好容易到了散场,他们两个慢慢吞吞地起身,像惟恐踩上蚂蚁似的慢步挪到厕所,在那不怎么卫生的地方呆了一刻钟左右。提心吊胆地等那两个清场的纠察扫完了场子走了出去,他们才似两只惊弓之鸟仓皇溜进戏院。场子里的灯全熄了,暗暗的,发闷,像一个被抛弃的大地下室,适合给流亡者开秘密会议。

   父亲侧过脸,认真地看看贾里,说:"钢笔字学习班怎么样?听说你们现在在学钢笔字快写法。"

   我亲爱的老师,您让我写检查,我是多么受宠若惊呵,因为别的同学;包括……

   王小明不知自己的名字常被引用,他时常上门来找贾梅,一般是星期六下午。他离开学校,进入家庭时就显得有些拘谨,上楼下楼,低着头,贴着墙,躲着什么似的。每次他撤了门铃,贾梅让他进去,他总要忸忸怩怩地推辞半天,黑黑的脸露出些羞涩:

   他们两个找了个隐秘的角落作为根据地,刚舒舒服服地坐了三四分钟,就发现事情不妙:先是太平门那儿的灯亮了,紧接着,舞台上的灯光也亮了。刹那间,他们变得十二分醒目。

   看,他对这一切了如指掌,肯定是王小明来通风报信过了。那家伙跟正规的间谍只有一点差别:人家是有津贴的,而他分文不取!

   贾里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神童,他写得如此流畅,正像爸爸常说的"文思如泉涌",写起来毫不费力,一气呵成,那情景,就像是梦中办事似的畅通无阻。

   "我,我是来借书的!"他解释说,"闲得无聊,就想借些书。"

   "快蹲下!"贾里说,"进来人了!"

   贾里火冒冒地说:"那个快写法算什么?五年级时,老师就说我抄写生字速度过快!"

   第二天一早,贾里就把检讨书呈给查老师。这是一份既有质量又有数量,另外,也不伤自尊的检讨书,贾里觉得它简直可以进校史档案的。

   贾梅迎他进门,她才不会在乎王小明留过几级呢。天才都是这样,起初不会被人重视。反正,她有自己的标准,那种成绩门门优秀,却连电影院座位都不会找的男生,她才看不起呢;她情愿结识不识字但会骑马打仗杀土匪的粗人!另外,她对王小明连留两级还存有些敬意:他不笨,他这样,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谁那么讨厌!"鲁智胜也只能屈着腿,蹲在两排座位的中间,"我想看清那家伙的脸!"

   "你还提这个?"爸爸生气地说,"那时你抄写生字时写笔划用流水作业,是属于胡闹!"

   上完课间操,查老师招手让贾里去办公室。

   "我对数理化不感兴趣!"王小明阐明自己的观点,"这些公式将来可以交给机器人去计算,我们只需要操纵一下,按按快门。"

   进来的,是一个喜欢站在舞台上的家伙,看来,他是个慢性子,喜欢磨磨蹭蹭,在这儿弄弄,那儿瞧瞧,像是准备在舞台上安家落户似的,好半天就是不走!

   爸爸的脑子不用于记自己的生日,却一清二楚地记着儿子的小毛小病!后来,饭桌上的话题又换了几个,爸爸开始讲笑话,又是什么傻女婿的事,但即使再好笑的事贾里也能屏住不笑。他看见爸爸虎着脸望着他,随后又用手指搭在脉搏上查心跳。真奇怪,他揭了别人的短,别人没跳起来,他倒抢着生气!

   "你这份检查写得无可挑剔。"查老师笑笑说,"至少我是不具备批评它的水平,这是大实话。"

   王小明总是一厚叠一厚叠地借走作家的藏书,然后按时来还。有一次,他问贾梅:"你喜欢艺术,那你一定也喜欢诗?泰戈尔的诗,你喜欢不?"

   "喂,我可受不了!"鲁智胜说,"要蹲几小时吗?"

   自那以后,父子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即使有事要说,贾里也尽量说得简短。虽然这么一来,少挨了不少训斥,但贾里心里仍不怎么快乐,仿佛也变成了怪人一个!

   贾里觉得很有同感,那份检查确实优秀,可以选到写作实用大全里做范文,他真想复一份寄到编辑部去试试。

   "当然,喜欢!"贾梅说得含糊,因为她确实没听到过泰戈尔的大名,但又不愿扫这个大才子的兴致:他假如知道自己和一个诗盲交往这么多天,一定会后悔死了!

   "那也得忍!"贾里说。

   在钢笔字学习班里,贾里每次都会遇上王小明的。平心而论,他不怎么喜欢这告密的家伙,但王小明这人的特点是待人过于热情,让人简直难以推却。

   "可是,它好像有些眼熟。"查老师探究地说,"好像不是第一次读到似的,你说怪不怪,我有这种感觉。"

   过了一星期,王小明又来了。这次,他仿佛矮了点,眼睛老看着自己的鞋尖,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风采和劲头,往日即使收到退稿,他也没有这样灰过脸色,只是反复说:失败乃成功之母。

   "说得轻巧。我的腰痛极了,它不肯配合!"鲁智胜苦着脸,表情十分悲惨,"我也无可奈何!"

   "贾里!我的朋友,你终于来了,知道不,我了解到这个学习班是书法协会举办的,听清了吗,是书法协会!"王小明滔滔不绝,"我的表妹说我们是有志少年,晓得吗,我表妹特别佩服字写得好的男孩。字好就像一个人的外表好似的,很占便宜!"

   贾里连呼吸也没了,因为他突然想起,是从草人的书中得到启发。不过,绝不是抄袭,他没照着它抄,他这人一向丢三落四,即使照着抄也会漏掉若干。况且,世上有那么多书籍,查老师不可能一本不漏的。

   "我,我送你一本《泰戈尔诗选》。"他说,"我特意去买的!因为我们同是泰戈尔迷!"

   他一定忘掉谁出的这倒霉的主意!贾里的脚也麻掉了一一除非有特异功能,否则,谁能一口气蹲上一小时脸不变色心不跳呢?到舌来,鲁智胜实在撑不住了,只能放弃最后的架子,一屁股坐倒在地,说:"苦得像难民!"

   贾里看看王小明:"我记得谁也这么比喻过的!"

   但是,世上却永远存在着一种巧合。因为查老师信口提示道:"有一本《中学春秋》你是否看过?"

   "谢谢!"贾梅说。

   那个家伙真是打算弄一生一世了;他非但没有走的意思,还一会儿指示在顶上打灯光的人把蓝的光柱打一束过来,一会儿又把黄的强光照射在台中央,弄得这儿的两位落难的人头不敢抬,呼吸都有所克制。

   王小明挠挠头皮,说:"对,那最后一句话是你父亲说的。他还说字好不好往往也能反映一个人的水平!是他劝我来的--我发现这确实有道理。我表妹就说,假如贾里的字再练好了,那他就是个十全十美的男孩了!"

   "看过的。"贾里只能说实话。

   "这,这就是。请,请认真地读一读。"他说着,把诗集摸出来交给贾梅,沉默一会儿,就急匆匆地走了。

   "贾里,你的预感一向准确。"鲁智胜的口气已彻底软下来,"你预感到什么了?"

   贾里激动起来,他恨不得立刻同那个女孩握手:"你表妹是谁?"

   "你感觉如何?"

   从此,王小明就不见踪影了。起初贾梅还感觉奇怪,想写封信问问,但又怕打扰他。因为他几次说过,他准备写一部最长的巨著,至少五百万字,把他所认识的人全部写进去。贾梅问有没有她,他回答说,至少为她写十万字,所以贾梅一直以为他在写那部伟大的作品,或许就在完成描写贾梅的十万字。

   "一片黑暗!"贾里说,"进退两难!"

   "她叫洪裳,她跟你同过学!"

   "很喜欢罢了。"贾里说,"不过,虽然我喜欢它中间的检查书,但这与我的检讨书是两回事,我可以背出我自己写的检讨书:我亲爱的老师,您让我写检查,我是多么受宠若惊呵,因为……"

   倒是贾里,时时不忘王小明,总是把他的名字推出来当典故。王小明赠送的那本泰戈尔诗集被贾梅随手放进小书橱里。她偶然也想起该读一读,可惜,在没有人规定她读书的情况下,她一般是不会读额外的书的。这次,终于也没有破例。

   贾里不过随口说说而已,哪知事情果真如此。待到那人关闭了舞台上的灯光,便信步走下台,一下子把场子里的灯全开亮了。他用带着上海方言的普通话对着贾里他们的方向说:"二位,请站起来了!"

   是洪裳!那女孩跟贾里同过学,她转学走后还来过信呢!记得洪裳从未当面说过他的好话,想不到背后倒是这么抬举他,看来,世上好人不少!

   查老师定定地瞧着他,直到他背完最后一个字。"贾里,"他说,"我也很佩服你的认真。"

   贾梅做梦也没想到,这事还有个非同小可的续集,看样子,笔头好的人,或许真能为她写上十万八万字。

金沙电玩城,   在灯光下,贾里看见鲁智胜的脸惊得白白的,微微浮肿着,像遇上鬼一般紧张。

   也不知怎么一来,贾里每天回家也开始照着钢笔字帖子练练行书、隶书,虽不敢自吹成为书法家了,但多少也带点这个意思了。每天吃晚饭前,贾梅让他帮着分筷子,他就会神气活现地说:"去!去!我哪有空,我正练书法呢!"

   "呵,您现在不再怀疑我是抄袭了吧?"贾里说。

   这天,正是周日,午饭后,父母都没有离开饭桌,仿佛午休取消了。特别奇怪的是,贾里也端了个架子稳坐在那儿,肩平平的,一脸严肃,就差没有扣上风纪扣。贾梅刚想慢慢地站起来,就听爸爸开口说话了:

   "勿要客气,你们快蹲了两小时了,也一定想活动活动了!"那人揶揄地说。

   贾梅只有敬佩的份。可爸爸又泼过来冷水:"阁下,练字要靠持之以恒,五分钟热度可不行!"

   "问题不在这儿。"查老师点燃一支烟,吸着,他看上去像个有思想有善心的男子汉,"你喜欢一本书,或者喜欢一位写书人,这都无可非议。问题是,你不能让一个人把思路挡住,应该有自己的头脑,自己的观点,你说是不是?"

   "贾梅,今天我们想和你谈谈思想!"

   世上居然也有这么可恨的人物,从口气里可以听出,他早发觉贾里他们了,却佯装不知,故意让他们受罚似的蹲在那儿受苦受难,直到快挨到开场了才来收拾他们!

   爸爸是位作家,肚子里现成的好词句一大堆,他为何不能说句公道点的话呢,老提"五分钟热度"也不怕重复的次数大多!

   贾里觉得这话水平不低,就爽快地点点头,表示英雄所见略同。

   贾梅一愣,因为很少有人这么表情庄重地跟她说话。她赶紧看看贾里,可这位双胞胎哥哥,居然扭过脸去,表示划清界线。

   贾里对他怒目而视,他却笑眯眯的,态度极好,大概属于"笑面虎"之类。

   贾里同爸爸彻底是持不同政见了。因为从王小明那儿,他又听说到爸爸记录着儿子的种种劣迹,连小时候喜欢用棍子东敲西敲也不放过,点点滴滴,记了一厚本。想必爸爸是经常翻那个本子的,所以贾里永远也无法轻松--有个人帮你记缺点,你能不恼火吗?

   晚上,贾里忍不住又一次翻了那本《中学春秋》,仿佛那已成为一种习惯,当看到写检查的那一节,不由怦然心动:老天,同他写的那份检查一字不差,再翻那活页本子,也是同一版本--糟糕,他居然把那份书上的检查,照背下来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谈什么?"贾梅说,"那就请吧,我没做什么错事呀!"

   "交出学生证。"他说,"按照我们戏院的规矩办:你们先去清扫厕所,扫毕,再来我这儿取回学生证。"

   于是,贾里很少在家里大练钢笔字了,只是放学后在教室里写两页。哪料到,班里的那些人全轰动起来,特别是鲁智胜,连忙拍打着贾里的肩,说:"你跟王羲之也差不了多少了!"一些女生们也常常来求救,问笔画上的问题,比如捺是不是要长一些才好看,或者是想搞清仿宋和正楷的区别,反正都是些外行才会问的粗浅问题。贾里回答得很卖力,有时还有意把话题扯开,兜些圈子,显示自己新掌握的知识。总之,那个钢笔字学习班带给贾里不少实惠。

   贾里回想着查老师最末尾的一句话,忽而感觉他像个知情人,话里似乎藏着些阴谋,但疑问很快就堵塞住了;假如查老师晓得这一切,才不会轻易挥挥手让他逃掉的。

   "妈妈有错。"妈妈抢先作自我批评,"我总顾自己排戏,把该和女儿谈心的机会也放弃了,所以我一点都不了解贾梅的变化!"

   鲁智胜善于满足,不讲究个气概,因而还喜出望外地问:"不把这事捅到学校去吗?"

   但是,爸爸不知道这一切,他还以为贾里让他一语道中了,他总是摇摇头,担忧地看着儿子。贾里喜欢那样,可不久,家里发生了一件事,使贾里不得不主动招呼父亲。

   很晚了,贾里还在那儿奋笔疾书,他给那草人写了一封信。这种名堂,过去他总以为只有那个男王小明才会热衷,可今天,他却按捺不住了,他写了对这本书的喜爱,以及自己无意之中的抄袭,反正,毫无保留。

   "关键是她自己!"贾里很凶恶地瞪大眼睛,说,"我早觉得不对了,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刚才的两小时以及接下来的劳动能让你们得到足够的教训了!"那人很会说话,看来脑子管用,"何必再搞得满城风雨?"

   事情发生在王小明身上。那个热情得过火的爱乱投稿的男生看上去就像个会生出事来的悲剧角色。

   贾里写罢,却没找到信封,信封在爸爸房间内。第二天一早,贾里要去值日,就把写信封寄信这事托付给贾梅。

   "我怎么了?你们的口气里,好像我是坏人!"贾梅委屈地说,因为他们全都如临大敌似的。

   鲁智胜点头哈腰,好像沾了人家多大的光,说:"谢谢!谢谢!"

   王小明自从认识贾梅之后,就时常来贾家串门,有时借几本书,有时就站着说几句话。贾里记得,贾梅对王小明十分热情,有一次还冲了一海碗咖啡请那人喝,王小明也不推辞,像喝壮行酒似的,一口气喝下,嘴角还溢出一些来。可近来,王小明无缘无故地不再上门来了,而且,在钢笔字学习班遇到贾里时也总是灰溜溜的,眼睛躲躲闪闪,很像做了亏心事的娄阿鼠。

   "怎么填信封?"贾梅说,"我没写过信封。"

   "冷静些,贾梅,"爸爸说,"这种事不一定都是坏事,但如果你们相信我们,我想听听你对这事的看法!"

   "不必了!"那人收了他们的学生证,换了一种说不出的口气,"一定要打扫干净,去污粉、刷子都在那门边!"

   "你同王小明吵架了?"贾里问妹妹。

   真是笨死了!贾里说:"记住,先写收信人地址,再写收信人姓名,然后写寄信人地址。"

   "我越听越糊涂!"贾梅生气地说,她想,他们为什么老打哑谜,存心折磨人似的,可那样子,也不太像开玩笑。

   鲁智胜还打算多嘴多舌,让贾里制止了:这时候说动听的求情话简直是浪费。

   "没有嘛。"贾梅说,"我不同任何人吵架!"

   "就这么简单吗?"贾梅问,好像本事大得通天。

   贾里一声不响地把那本泰戈尔诗集放在贾梅面前:"这本书你不会不认识吧?"

   那厕所,成年的旧垢还不少,看来是上一回被罚扫厕所的混票的家伙太缺少点责任心。贾里他们擦了窗子,又扫水池,间或把去污粉往上抛,让那白色的粉末像雪花一样飞来飞去,平时可没机会可以放开手把玩乐和干活结合在一起。因而他们举着拖把、长刷冲冲杀杀,很是快乐,后来,听众纷纷进场了,偶尔也有人来上厕所,见了他们还都翘大拇指。

   她还很自豪呢,其实有原则的人往往就会跟人吵架的。

   贾里把书上标的出版社名称写上,让他们转交草人想必是万无一失的。不料,贾梅看看那个留条,尖叫起来:"草人?你怎么同姓名这么古怪的人来往?"

   "我没得健忘症,这本书是王小明半年前送给我的!"贾梅振振有词。

   "这厕所扫得真干净!"

   既然问过了,贾里也就不再多想。有个星期天,他在书橱里翻新的练习簿,胳膊时一碰,把一本书碰落在地,他把它拾起来,一看,是那本王小明送来的《泰戈尔诗选》。贾里刚想扔开,忽然发现书页里露出一角信纸,抽出一看,他的心立刻怦怦乱跳起来。

   多么少见多怪的女孩!贾里跑去推推爸爸的房门,不巧,门没开。要不是他急于把这封信寄到草人手中,他才不愿委托这种喜欢尖叫的女孩去办大事呢!

   "很好!"贾里说,"你往下说,当你打开这本书--"

   "小弟弟,是不是来做好人好事的?"

   那是一封王小明写给贾梅的信,他的字迹经过训练,漂亮了一些,但连笔字仍不少,属于标准的"王体",好在贾里曾破译过他一首诗,因而摸出了些经验。那封信中,满满地写着对贾梅的赞美,看来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竞能一口气用了近百个优美的词语,特别触目惊心的是结尾的那行话:我将永远喜欢你,永远……

   贾梅果然办不成大事。大约隔了三天左右,就在贾里认为草人该回信来的时候,一天上学路过传达室,他特意朝传达室的收信栏里望了几眼,不料,居然发现了一个奇迹:那信栏上居然有一封让他心跳加快的信--草人收,贾里寄。笔迹是贾梅的。糟糕,那丫头把收信人地址和寄信人地址搞错了,信又回来了!

   贾梅下意识地拿起书,打开一看,不由大惊失色:那本书里夹了张纸条,上面指名道姓是写给她的,信的内容,她慌乱中没记住多少,反正,这是封令她心跳脸红的信,满满一封信都是对她的赞美。只记得最末尾的那句话:我将永远喜欢你,永远。总之,像写给一个高贵漂亮的小姐的情书。

   他们两个早成了落汤鸡。可怜的鲁智胜,一双黑色的新皮鞋被去污粉洒得白花花的,即便这样,他还不住地点头,对表扬照单全收。正当他们打算收拾了残局去换学生证,忽听隔着几道森严的门传来左戈拉的歌声,似乎在唱什么《好人一生平安》。鲁智胜探出门去听听,兴奋不已,也摇头晃脑地跟着哼唱起来:如今举杯祝愿,好人一生平安……

   贾里叫了声"要命!"心里就立刻乱掉了。竟然是一封秘密得鬼鬼祟祟的情书。尤其令他气愤的是,妹妹小小年纪就知道瞒着家人了,她居然没对大家露过一个字,真是大大地狡猾。贾里又气又怕,而这类事又不能找鲁智胜商量!他想找妈妈谈,已经走到她面前了,突然,妈妈伸出温暖的手抚摸他的头,说:"睡相不好,你看,头发翘起来了!"

   贾里伸手取信,不料让传达室的老头子挡住了,"喂,这不是你的信!"

   "我,我并没打开过这本书。"贾梅使劲地摇头,心快跳出胸膛,"真,真的没打开过。"

   唉,落魄到这地步还唱个什么?况且,有两个好人今天被因在厕所,二生平安从何谈起!贾里气冲冲地把长柄刷子扔到角落里,无意中发现那儿有块皱巴巴的手绢。

   在妈妈眼里,他永远是个淘气的、满身乳香的小男孩,这太令他伤感了,他情愿挨骂也不愿充小孩!贾里只能求救于爸爸。爸爸听完此事,把转椅拉进来,说:"请坐吧!"

   "是我的信。"贾里肯定地说。

   "怎么会呢!"贾里说,"我需要引用些诗写作文,翻开这本诗集,一下子就……"

   "喂,鲁智胜,你不是自称活雷锋吗?快把这块手绢送到失物招领处去!"

   父子两个对坐着,颓然伤神。他们两个在为同一个女孩担心,而且完全像同志那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对策。贾梅此时正在林晓梅家玩,因此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讨论贾梅的前途。

   "你叫草人?"老头脸色失去和悦,"捣什么乱!"

   "噢!写信日期果然是在半年前。"爸爸问贾梅,"你真不知道他给你写信?你们半年中为什么没再联系?"

   "我疯了吗?"鲁智胜说,"我是做小事的材料吗?"

   "爸爸,应该找贾梅好好谈!"贾里出点子道,"不能不管!"

   "这封信是我写的,真,真……"

   贾梅说:"我差点连他的名字都忘了!"

   正在这时,那调试灯光的人领着一个神色惊慌的人急匆匆闯进来,劈头就问:"你们捡到什么了吗?"

   "对,事不宜迟。"父亲说,"贾里,你对妹妹很关心,这很好。贾梅毕竟是女孩子,感情脆弱,所以,你今后还应该多帮助她。"

   贾里越说越混乱,连他自己也失去辩白的信心。那老头自然是不信的,但鲁智胜不该也掺和在里头,一个劲地说:"贾里,你搞什么阴谋诡计了?这回捉弄哪个?"

   正在这时,邮递员来敲门了。门一开,就大声说:"是贾梅的挂号信,要签字!"

   鲁智胜耸耸肩,说:"你没派我们来捡东西呵!"

   "这……"贾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是常说贾梅比我强吗?"

   没等贾里去训斥妹妹,查老师出动了。他又一次在办公室召见贾里,说:"你喜欢《中学春秋》,我很高兴。我保证,把信转给草人!"

   "挂号信?"贾梅惊异极了,"是谁给我写挂号信?用得着吗?可能弄错了!"

   贾里故意很玄地指指那块手绢,说:"那是惟一的战利品。"

   父亲笑笑,说:"你有你的优点,可是,世界对男孩的要求往往比对女孩更高,所以……其实要求高一些不是更好吗?能让你早些成为真正的男子汉!"

   "你认识草人?"贾里欣喜地问。

   邮递员抽出一封信,看了看,说:"怎么会错呢?是一个叫王小明的人寄来的。"

   不料,那急得擦汗的人见了脏手绢眼一亮,扑过去抓过来,三下两下把它抖开,呵,那块皱得像旧布的手绢里居然包裹着一只大的足金戒指。那人激动得语无伦次,反反复复说那是个祖传的戒指,他洗手时特意脱下来包在手绢里,不料就忘掉取了。他还一边说,一边责怪自己糊涂,幸亏他的上司不在,否则以后准不会委他以重任了!特别精彩的是,他管那个调试灯光的人叫"刘经理"。

   "呵,原来你是看得起我?爸爸真讲义气,够朋友!"贾里兴奋地大叫起来,"我说呢,什么叫男子汉的友谊!"

   "有一点交情。"查老师笑得露出了牙齿,"据我了解,他是个大肚量的人,绝不会在意你偶然借用了他的文句。"

   啊,全家上下立刻震惊无比。爸爸一个劲地摇头;妈妈则擦起了汗,其实她没多少汗,只是作个动作掩饰自己;贾里则大叫:"青春危险期!"

   "你真是经理?"鲁智胜套上去找话,"怪不得有水平。"

   爸爸强忍住笑,点着他训道:"别说武侠小说里的话!否则,我又要给你记在本子上了!你的优缺点那本子上都有,这是一本教子日记!你的毛病确实不少,功与过对半开。"

   "你私拆了我给草人的信了?"贾里问。

   后来,贾梅读罢信,主动把信公开给妈妈,可是,那等于公开给全家。因为对这件事,爸爸极为关心,而贾里则是有功之臣,他们三个是一个行动小组的。

   刘经理笑笑,说:"你们打扫得也很有水平,一下子用掉五公斤去污粉!"

   贾里不贪,他觉得功过五五开已是不错了,历史书上,对秦始皇的评价也不过如此。

   "私拆别人的信是违法的。"查老师很清醒,"我能干这傻事?"

   那封令人寒心的信只有七十多个字,倒像出自贾梅班里那位写超短作文的女生王小明之手,信上说:"谢谢你的沉默。这些天,我认真想了,我是多么的幼稚!现在,我已补习完数理化各门功课,因为我想做一个渊博的、被女孩看得起的人。谢谢你的提醒!我正式收回上一封信,并致歉意。"

   两人拿了学生证,心虚虚地仓皇转身,仿佛怕让他们赔去污粉的损耗。踏出戏院大门,贾里和鲁智胜刚想松口气却一下子变成了木鸡:贾梅和全校最著名的艺术型女孩林晓梅就手挽手地站在戏院门外的台阶上,像一堵矮墙挡住了去路。这一个曝光大彻底了,连回避的机会也没有。

   贾里原本以为自己发现了那封情书,挽救了妹妹,定会一跃成为家中的功臣,不料,那只是个美丽的错觉。

   "那你怎么……一清二楚?"

   贾梅收到这封信后,反而一度有点魂不守舍,成天心乱如麻,她大概有些后悔没有及早翻那本诗集,失去了领略那种特有的动荡的机会。她还口口声声地打听妈妈最早收到情书是在什么时候。王小明的两封信都被她藏得无影无踪,宛如防贼。

   "你们怎么弄得这副鬼样子?"林晓梅弯弯的眉毛抬得高高的,表示惊诧极了。

   当这对父子把贾梅唤回家,向她出示那封情书时,那丫头怅怅的,像在梦里似的读了一遍那信,随后问:"这有什么意思?像一位王子写给高贵的小姐的情书!"

   查老师说道:"我有特异功能。"隔了一秒钟,他又补充道,"贾里,你是个不平凡的学生,希望你今后为班级多出些奇妙的点子。"

   妈妈忧心冲忡,就怕那个"青春危险期"。倒是作家心宽些,劝慰她说:"没有秘密,她怎么会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当年我们都过来了,现在得相信他们也会过来的。"

   "哦,有些公务要做!"贾里尴尬地背水一战,"是帮人家……打工!"

   他们都愣住了,不相信贾梅会是故意装样子,她的演技如果好到这种程度,那就是几千年才出一两个的天才!贾梅辨认了落款和台头的连笔字后,像捉过一条蛇似的把信甩掉,说:"哎呀,怎么是写给我的!"

   查者师一向习惯把重头的话放在最后讲,因而。这个补充足以证明贾里变相地得到了重用。

   贾里的反应有些特别,从此再不把王小明当作嘲笑对象了。很多天后,他才吐露内心的想法;"这个人文笔比我强十倍,也许是个天才,世上天才不多,所以天才不能嘲笑另一个天才。"

   "就是啊!"鲁智胜附和道。两只脚踮起来,轮换着伸到后跟,在裤腿上擦拭着鞋面。

   后来才知道,贾梅收到那本诗集后,并未打开过书,并且几乎忘掉王小明这个名字了。然而,自从晓得那诗集中曾夹过一封情书后,这丫头后来的几天,常把这本诗集捧在手中,偶然还在笔记本中大记一通,然后将笔记本东藏西藏,防贼似的。

   后来,贾里去传达室查问,查老师是否就是草人。气人的是,老头不予合作,只把眼光从老花眼镜上端射过来。贾里又去追问父亲,父亲笑笑,斟字酌句地说:"这倒涉及到著作者的权益,我得调查后再给你答复!"

   隔了一星期,贾梅仍有点神情恍惚,常常说,这真是个误会!爸爸坦诚地给贾梅出了个点子:"不要多费神了,故事的上篇已经写好了,如果你真的对这个故事有兴趣,十年后可以接着往下续写!"

   林晓梅把他们从头看到脚,目光冷冷的,她就是那种不放弃找别人毛病的女孩。果然,她一拍双手,弯着腰笑道:"呵,两条落水狗!"

   父亲又为贾梅担忧,常常长吁短叹,或是查自己的心跳;贾里也心烦意乱,特别是他发现父亲新配了一副老花镜,像一个真正的老头,他觉得很难过。

   不知怎么,他的疑问传到查老师耳里,他用手拍拍贾里的肩,说:"草人是谁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跟你一样,十分喜欢这本书。"

   贾梅点点头,马上在记事本上写上一条备忘录:十年后力争再续写这个故事。记上之后,她安然许多,也许不久就会不知不觉地淡忘了这个属于应在以后续写的故事……

   贾里真想同她吵一架,本来嘛,男生就不必是女生的奴隶。可今天他懒得去计较,只能拉着鲁智胜一路疾逃。气消之后,倒暗暗佩服林晓梅这丫头语文学得不错,平心而论,那"落水狗"的形容确实十分逼真。

   "爸爸,都怪我不好!"贾里低着头说,"太性急了,缺少点脑筋!"

   贾里很想去那出版社一趟,弄个水落石出,可他终于没去,因为结论似乎早就有了,又似乎还没有。生活中有些谜点才好呢,能给人种种想象,贾里这么想。

   鲁智胜不愧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人,他一路大喊冤枉,说是悔死了,当时该把那手绢送到失物招领处,这样好坏也能捞个有名有姓的英雄当当,这下,拿头功的机会白白溜走了。贾里懒得理他,奔回家剥掉那湿漉漉的衣服,刚换上干净衣裤。忽然,门缝里"刷"一下飞进一张纸条。

   "怎么能怪你呢?"父亲说,"我们是同一个行动小组的!不过,你确实有几分男子汉的责任感了!这让我放心,钢笔字学习班如果你实在不想上,就停了,你大了,我不必管你了!"

   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贾里,请予配合,我决定自己写封表扬自己的信--以那经理的口气写,尽量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明天就寄给查老师!

   "我早从假学员变成一个真正学员了!"贾里说,"不骗你,我觉得你送我的礼物比什么都珍贵!"

   贾里决定教训一下这个死要名利的鲁智胜!他赶到鲁家想去兴师问罪,不料,扑了个空。天知道鲁智胜又颠簸到哪里去塞纸条了,贾里没法子,只好留下一张纸条:我已配合你,把你的留条上交查老师,特告。

   "不是反话吗?"父亲问,"你敢肯定?"

   不出一小时,鲁智胜大难临头似的赶到贾里家,他先说了一通难听话,怪贾里不够朋友,像个内奸,然后就一个劲地庆幸自己还没寄出那封伪造的表扬信。贾里不动声色,他喜欢看鲁智胜急得哇哇大叫。待到那老弟走后,他才从口袋里掏出鲁智胜的留条,扔了。他才不会干那种滑稽的事呢!

   "不是反话!"贾里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但他尽量咧着嘴,挥着手,很潇洒地说,"我很高兴有个严厉的父亲,简称严父!"

   那位戏院的刘经理真是位罕见的好好先生,特讲义气,他居然还记着贾里他们的名字和学校!星期二下午,贾里和鲁智胜收到他寄来的两张演唱会票子,左戈拉的,特别值得夸耀的是那票子背后醒目地打着两个字:赠券。

   "这个简称倒很别致!"父亲也咧咧嘴,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鲁智胜眉开眼笑,"假若再寄封表扬信来,那就配套了!"

   总之,没有拥抱、拉手,也没有甜言蜜语,更没有老鲁那样的咋唬。就那么平平淡淡的几句不带感情色彩的话,父子两人就彼此都觉得近了一大步。

   "算了吧。"贾里在话里打了点埋伏,"别再出歪点子!"

   两天以后,贾梅突然收到王小明的一封挂号信。她红着脸躲在角落里读信,读完就把信交给了妈妈,妈妈再悄悄地把信传给爸爸和贾里。

   鲁智胜不是傻瓜,连忙追问:"你到底交没交过那条子?害得我两夜都梦见查老师追我,老爸说我瘦了一圈!"

   那封曾令全家惴惴不安的信,是封超短型的信,信中只有七十多个字,大意是说,由于贾梅的沉默,使他感觉到大受启发,他承认自己太幼稚了,并且要求收回上一封信。

   贾里把手搭在好友肩上,说:"我是那种人吗?"

   "好险哪!"父亲说,"亏得我们事先做出了准备,给贾梅打了预防针!"

   鲁智胜耿耿于怀。到了分手的十字路口,又神速地塞过来一张纸条,也不知他何时下手写的,真是这方面才华出众。贾里看也没看,因为那儿绝对是一句恶毒的骂人话--人心里有火气时,写不出优美的诗句。事后,鲁智胜得知他的才华白白浪费了一回,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了句贾里求之不得的话:

   "很英明,是吗?"贾里回答道。

   "我永远不会再给你留纸条了!"

   应该说,贾梅也是个有头脑的丫头,至少,在这件事上绝对是办事果断。她把上一封情书烧了,然后给王小明复了一信。贾里假装找东西,凑过去看,只见末尾一句,味儿很正地写着:祝你学习进步!

   贾里拿到赠券,头一个想到要在妹妹面前挽回影响,他一向把妹妹贾梅的崇拜看得极为重要。可他刚提戏院二字,贾梅就沉默下来,用一种近似于怜悯的目光看过来,仿佛看一个历经坎坷的好人。看来,这丫头已确信他在戏院充当了个可笑的角色,受罚干苦役也是赖不掉的。贾里经不住她这种直直的眼神,那里透出的自己人的情真意切的气息,令他忍不住心里发沉,不敢弄些假使它变色。况且,再吹上一通,他必定会露出更多的经不起推敲的马脚,即使把责任全推给鲁智胜也无济干事--当个上了当的软弱的哥哥也没什么可光荣的!

   贾里飞奔着去汇报给父亲。爸爸正抱着手肘在房内踱步,听到这圆满的结果,就伸出右手,作举酒杯状,说:"干杯!喝了这红红的高粱酒!"

   他只能把赠券的票根收留好,埋下一个伏笔,或许明年这一天,可以搞个"好人好事一周年纪念"。贾梅的记忆力不怎么样,那时,不妨跳过扫厕所的事,专提戏院经理寄赠券这一段的辉煌……

   贾里站定,也举起乌虚有的酒杯,说:"干杯!大胆地往俞走!"

   虽然他们碰的只是无形的酒杯,但只有干杯才是男子汉庆祝胜利的最豪放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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