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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围成的隐蔽的小屋里,同时也

2019-11-07 19:38

  森林深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围成的隐蔽的小屋里,他来到了这个世界。小屋看上去向四处敞开,其实周围树枝像把伞一样给遮得严严实实。
  
  小屋里面地方不大,刚好够他和妈妈安家。
  
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围成的隐蔽的小屋里,同时也把银铃般悦耳的声音送到地面。  现在,他就站在这儿,四条细腿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一双迷蒙的眼睛无助地望着前方,看不见任何东西,他垂着脑袋,全身不停地哆嗦,就这样迷迷糊糊站着。
  
  “多漂亮的孩子!”一只喜鹊喳喳叫道。
  
  她正好从旁边飞过,听到母鹿因疼痛忍不住发出的呻吟,于是就飞了过来,坐到旁边一根树枝上。
  
  “多漂亮的孩子!”喜鹊又叫了一声,没有谁和她搭话,她继续自言自语:“真叫人惊讶,他居然一生下来就可以站起来走路!太有意思了!
  
  我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当然喽,也许你已知道,我还年轻嘛,离开鸟巢才不过一年呢。可我真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这么一个孩子,刚一出生立即就能站立。太了不起了,我认为你们鹿类样样都特别了不起,真的。他就能跑吗?”
  
  “当然喽,”母鹿轻轻地回答。“但是,现在我得请你原谅,不能跟你多谈,我有许多事情要做。再说,我觉得身体还有点虚弱。”
  
  “我不想打扰你们,”喜鹊说,“其实我也没有很多时间,可这样的事情不是每天都能看得到的。你可知道,我们喜鹊碰到这种事情有多麻烦、多辛苦啊。孩子们钻出蛋壳时,一动也不会动,只能无助地躺在巢里,需要别人不停地照料啊照料。我跟你说吧,你当然不能理解,喂养他们,这活儿是多么辛苦,还有保护他们,又是多么担惊受怕。你想想看,又要给孩子们寻找食物,又要留意他们不出意外,多不容易啊。要是我不在他们身边,他们根本就无法生活。您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我们要等多少时间,他们才会自己活动,又得过多少日子,他们才能长出羽毛、看起来有点像样。”
  
  “很抱歉,”母鹿答道,“我没在认真听你说话。”
  
  喜鹊飞走了。“愚蠢,”她心想,“虽然天生高贵、了不起,可惜太蠢!”
  
  母鹿几乎没有察觉喜鹊的离开。她走上前,亲热地舔拭着刚出生的宝贝。她用舌头给小鹿擦洗、按摩全身,让他被暖暖的爱抚所包围。
  
  小家伙还有点晕乎乎的,身体被妈妈轻轻抚摩时,不时会打一个趔趄,他就挺一挺身子,再静静站着。身上穿的红色小外套尽管还有点儿凌乱,可点缀着精美的白色斑点。懵懵懂懂的小脸上,神情分明还在沉睡。
  
  母子俩周围,长满了各种榛树、山茱萸、黑刺李和幼小的接骨木树,在这些茂密的灌木丛上方,高大的槭树、山毛榉和橡树形成了一个绿色穹顶,灌木丛的下面,各种蕨类植物、野豌豆、还有鼠尾草正已从黑黝黝的泥地里破土而出,最下面的是盛开的紫罗兰和含苞欲放的草莓,它们的叶子挤挤挨挨,紧紧依偎着大地。清晨的阳光像一缕缕金色的细纱,穿过重重叠叠的枝叶照了进来。整个森林里,回响着各种声音,充满了欢乐和生机。黄鹂不停地欢唱,鸽子咕咕叫个不休,燕雀鸣啭,山雀啾啾,乌鸦吹响了口哨。欢腾的叫声中,不时夹杂着松鸦猛然发出的阵阵吵架一样的尖叫、喜鹊嘻嘻哈哈的俏皮的笑声、还有野雉爆发的清脆的叫声。有时候,啄木鸟短促而尖厉的欢呼声突然穿透各种声响,划破森林,鹰隼刺耳的叫声在树顶的上空回荡,响亮又急促,而乌鸦总是连续不断地让大家倾听他们嘶哑的合唱。
  
  对这样的欢歌笑语,小家伙一点都听不懂,其实他根本没在听,同样,对森林吐出的各种气息,他也不去理会。他只听到自己被擦洗、抚摩和亲吻的时候,肌肤滑过时发出的轻柔的沙沙声,除了身旁妈妈的气息,他闻不到其他任何味道。这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令他舒服又愉快,于是,他紧紧地依偎过去,急切地在妈妈怀里乱钻,终于找到了他生命所需的源泉。
  
  在他吮吸的时候,妈妈继续不停地亲吻、抚摩心爱的宝贝。“班比。”她喃喃地呼唤。
  
  而同时,几乎每时每刻,她都会抬起头,竖起耳朵细听动静,深深吸一口气,辨别空气中的气息。
  
  然后她又俯身亲吻自己的孩子,安详又幸福。
  
  “班比,”她重复着,“我的小班比。”

  时间慢慢过去,班比经历了许多,也学会不少本领。有时候他简直被搞得头昏脑涨,真难以置信,他要学那么多的东西。他现在已经能够听辨各种声音,可不是仅仅听出那些发生在身边、传到耳朵中的清脆响亮的声音,不,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本领,他可以正确无误分辨出任何轻微的动静、每一声随风飘来的细小的沙沙声响。比如他知道,那儿有一只野雉。
  
  正钻过一片灌木丛。他熟悉那种断断续续、轻快的跑步声,同样,凭声音他就可以分辨出,这是田鼠在东跑西窜,那是鼹鼠,一高兴就在接骨木林中互相追逐,簌簌作响。他了解隼鹰豪放粗犷的叫声,还能从他们变得愤怒的叫声中知道,肯定有苍鹰或者大雕飞临,因为他们担心自己的领地被夺走。他还知道这是林鸽在振翅,那是远处鸭子在扑腾等等。如今,他也渐渐学会去嗅别,不久的将来,他的本领就可以和妈妈一样棒。他会深深吸一口空气,然后一点一点地分辨。当风从草地吹来时,他心里想,噢,这是苜蓿和野麦穗;
  
  对啦,那外面还有朋友野兔,我可没有忘记。从混合着树叶、泥土,韭葱和香车叶草的气味中,他能够分辨出白头鼬打哪儿经过;
  
  如果他把鼻子凑到地面、仔细检查的话,还能察觉到这地方有狐狸刚刚路过,或者知道:他的亲朋好友就在这附近,比如艾娜姨妈和她的孩子。
  
  对黑夜他现在已经非常了解,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渴望白天到草地上撒欢。现在,他倒是乐意在日间和妈妈一起躺在狭窄、昏暗的林荫小屋中,听空气热得沸腾,而自己则静静地睡觉。他会不时地醒来,听听四周动静,再嗅嗅周围气息。噢,一切正常,只有几只小山雀唧唧喳喳闲扯一阵,篱雀几乎没有合过嘴巴,一直在聊天,还有林鸽也不停地展示自己的脉脉柔情。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又安然入睡了。
  
  他现在喜欢上了夜晚。夜里,人人精神焕发,个个忙碌不停。当然,在夜里也得保持警惕,但总是可以轻松一些,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到处可以碰上熟人和朋友,大家也比白天更加无忧无虑。夜幕下的森林肃穆而宁静,不多的几个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而且与白天的种种声音完全不同,给人留下的印象更深。班比很喜欢猫头鹰,他的飞行本领那么高超,没有一丝声响,轻盈极了。蝴蝶虽说和他一样可以无声无息地飞舞,可她哪能和猫头鹰的体格相比。另外,猫头鹰还有一副不同凡响的神情,显得那么果断,总是那么富有深刻思想。他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坚定、无畏的目光,令班比无比钦佩。班比喜欢听他和妈妈或者其他人说话,他会靠边站着,稍微离他一点距离,对他威严的目光既钦佩又害怕,对他谈到的那些深奥的道理虽说理解得不多,但他相信,那都是精辟的见解,总让他听得出神,更使他对猫头鹰充满了敬意。再听听猫头鹰的唱歌,“哈——啊——哈哈哈——哈——啊!”他就是这么唱的,与画眉或黄鹂的歌声不同,也不像布谷鸟热烈的口号,可是班比就是喜欢猫头鹰唱歌,因为在他的歌声里,班比感受到了一种深奥莫测的严肃,一种难以描绘的睿智和一种不可名状的忧伤。还有灰林,是个可爱的小家伙,机敏、快乐,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一心想引起别人对他的注意,“呜——依克!
  
  呜——依克!”他憋足了劲儿尖叫,声嘶力竭,听上去他好像快要痛苦地死去。如果有谁被他吓着了,那他更来劲了,高兴得发狂。“呜——依克!”的叫声响彻森林,离他半小时路程远的地方都能听到。尖叫后,他就乐得咕咕咕一阵暗笑,不过笑声很轻,你只有站在他的身旁才听得到。班比发现了这个秘密,原来只要有谁被吓了一跳,或者以为灰林遭遇了不幸,他就会因为别人上了他的当而喜不自禁。从此,只要班比正好在他附近,他从不会错过机会,赶过去问候:
  
  “你怎么啦?”要么,他就发出一声叹息:“嘿,我真被你吓坏了!”
  
  灰林总是听得很受用,“是啊,是啊,”他乐哈哈地说,“叫声听起来真够惨的。”一边竖起羽毛,样子就像一只软软的灰色绒球,可爱极了。
  
  这一阵子也下过几场暴风雨,有时在白天、有时在夜晚。班比遭遇的第一场暴雨发生在白天。当林荫小屋里,光线越来越昏暗时,班比心里不由害怕起来,他以为黑夜突然在大白天从天而降。当狂风咆哮着翻卷森林、沉默的树林开始大声呻吟时,班比吓得瑟瑟发抖。看到闪电突然划破黑幕,耳畔雷声隆隆作响,班比被吓得六神无主,心想,这世界要被撕成碎片了。他紧紧跟在妈妈身后,可妈妈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在树林里来来回回走个不停。班比没法思考,也无法让自己镇静。接下来,雨水像发了疯似的浇下来,所有动物纷纷藏起来,森林仿佛一下子空了,看不见任何逃窜的身影。可是,即使在最茂密的灌木丛里,谁也无法逃避直穿而下的雨点的鞭打。过了一会儿,闪电停了,那火红的光芒也不再在林枝间闪烁,雷声也渐渐远去,只是远远地还能听到它低沉的怒吼,不久,它也完全安静下来。现在雨点也变得柔和了一些,哗哗雨声不紧不慢、足足又持续了一个小时。森林静静地站在雨中,敞开胸膛呼吸,任雨水把全身浇个透。现在,谁也不用再担惊受怕,大雨把恐惧冲洗得无影无踪。
  
  这个傍晚,妈妈很早就带着班比来到草地,这是以前不曾有过的,确切地讲,还没到傍晚。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边,空气特别清新,散发着比以往更加浓郁的芳香。森林里千千万万种声音汇成了大合唱,所有的人都从藏身的地方跑了出来,大家奔走相告,迫不及待地讲述自己刚才的经历。
  
  班比和妈妈到达草地前,总是要经过一棵高大的橡树,他就矗立在森林边缘,紧挨他们的鹿道。每次,他们都要从这棵美丽、高大的橡树身边走过。现在,松鼠正坐在橡树的一根大树枝上向他们打招呼。
  
  班比和这只松鼠是好朋友。第一次遇见他时,因为他也穿一身红衫,班比还把他错认为一头小小鹿呢,傻傻地盯住他看了好久。当然,班比那时确实还很幼稚,几乎什么也不懂。不过,从一开始,班比就喜欢上了松鼠,特别喜欢。他是多么彬彬有礼,多么健谈。班比还欣赏他一身了不起的本领,体操、爬行、跳跃、平衡,样样精通。有时候,他边说话,边在光滑的树干上跑上跑下,自由自在。一会儿,他笔直坐在一根摇晃的大树枝上,毛茸茸的尾巴优雅地向上翘着,他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尾巴上,露出白白的胸脯,短小的前爪灵巧地抓着树枝,身体来回地摆动,小脑袋东摇西晃,眼睛笑眯眯的,一口气说出一大堆滑稽、有趣的事情。现在,他又连跑带跳冲下来,不了解他的人站在下边肯定要以为他会一头栽到自己身上。他使劲摇着长长的红尾巴,打高处就在上面问候:
  
  “你们好!白天好!看见你们路过这儿,真是太好了!”
  
  妈妈和班比停下脚步。
  
  松鼠顺着光溜溜的树干跑下来。“怎么样?”他开始聊天,“……你们刚才还好吧?
  
  当然好喽,我都看见了,一切正常,这是最最重要的。”说话间,他已重新窜到树干上端,快得像闪电,一边说:
  
  “不行,这下面对我来说太潮湿了,你们等一下,我给自己找个好一点的位置,希望你们不会介意。非常感谢!我想你们不介意我坐在这儿吧,大家一样可以相互聊聊。”
  
  他在一根笔直的树枝上跑来跑去。“刚才可真是混乱,”他继续说:“响声那么可怕!
  
  哦,你们可以想象我有多惊慌,一声不响缩在角落里,一动也不敢动。要知道,这么一动不动坐着是件最最糟糕的事情。但愿什么意外也没有发生。喏,我的大树能出色应付这种情况,所以这儿没出什么事,我的这棵树真是出色……这一点我必须承认,我对他满意极了。这里多么宽敞,我可以四处走走,我可不想另找什么新树。可是,只要再发生这天这种情况,我们总是难免惊慌失措。”
  
  松鼠坐在树枝上,倚着自己漂亮的尾巴,露出白白的胸脯,两只前爪激动地按在胸口上,让人不得不相信,他刚才有多紧张。
  
  “我们现在要去草地,”妈妈说,“到太阳下晒干身体。”
  
  “噢,这是个不错的想法,”松鼠叫道,“你们多聪明,真的,我总是说,你们有多么聪明!”他边说边跳上一根更高的树枝。“现在你们去草地,那是最好的了。”他从上面往下大声说。然后,忽东忽西敏捷地往树顶上跳。“我也要到有太阳的地方去,”他快活地说,“全身都给淋透了!
  
  我要到最顶上!”也不管别人是否还在注意听他说话。
  
  草地上已经非常热闹。朋友野兔一家围坐着,艾娜姨妈和她的两个孩子、还有几个熟人站在一起。今天班比又一次看见了他们的父亲。他们慢慢地走出森林,一个从这边,还有一个从另一边,甚至还出现了第三个,他们靠近森林边缘,踱来踱去,悠然自得,每一个都不离开自己的位置。他们谁都不理睬,甚至相互间也不说一句话。班比时不时地远远望望他们,满怀敬意,又充满了好奇。
  
  后来,他就和法莉纳、戈波以及其他几个小孩聊天。他建议大家一起玩一会儿,孩子们一致同意,于是他们你追我赶在草地上兜起了圈子。法莉纳在所有孩子中玩得最快乐,她天真活泼、聪明伶俐,时不时冒出一些出人意外的想法。可是戈波没玩一会儿就累了,他刚才被狂风暴雨吓坏了,心一直怦怦乱跳,到现在还没有平静下来。戈波的确长得文弱一点,可是班比非常喜欢他,因为他心地善良、乐于助人,还总有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淡淡的忧伤。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班比学着吃些嫩草。噢,野麦穗吃起来味道多么鲜美,新长的叶芽是多么鲜嫩,苜蓿是多么香甜。现在,当班比挤到妈妈身边想畅饮一番时,妈妈经常会拒绝他,“你已经不再是小小孩了。”有时候她更直截了当:
  
  “走开,让我安安静静待一会儿。”有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就在白天,妈妈在他们狭窄的森林小屋里起身,走到外面,不管班比有没有跟着自己。有时走在熟悉的路上,妈妈好像一点也不在意,班比是不是乖乖地跟在她的身后。有一天妈妈不见了,班比实在不明白,这怎么可能呢,他没法给自己解释。但妈妈真的出去了,班比第一次单独一人待在家里。
  
  他先是感到惊讶,有点不安,后来他越来越害怕、越来越担心,开始可怜巴巴地想妈妈。他伤心地站在家里叫唤,可是没有应答。
  
  他认真地倾听,仔细地嗅闻气息,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他又开始呼唤妈妈,轻轻地、伤心欲绝地呼唤:“妈妈……妈妈……”可还是没有结果。
  
  这下子他陷入了绝望,忍不住走出小屋。
  
  他沿着认识的小路,走走停停,叫唤几声,再迈着迟疑的脚步,继续往前,胆怯地四处张望,显得那么无助。他伤心极了。
  
  他越走越远,踏上了以前从未走过的路,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迷路了。
  
  这时,他听到两个小孩的声音,和他一样叫唤着“妈妈……妈妈……”
  
  他停下来,细细地辨认了一下。
  
  没错,是戈波和法莉纳,肯定是他俩。
  
  班比朝着声音跑过去,不一会儿就看见两件红衫在树叶中闪动,是戈波和法莉纳,他俩紧挨着站在一棵山茱萸下,伤心地叫喊:“妈妈……妈妈……”
  
  听到树丛中的声音,他们俩很高兴,再一看是班比,又失望了。当然,能和他在一起,他们多少还是有些高兴。班比也觉得欣慰,自己不再是孤独单单一个人了。
  
  “我妈妈不见了。”班比说。
  
  “我们的妈妈也不见了。”戈波可怜巴巴地回答。三个小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她们会去哪儿呢?”班比问,他快要哭出来了。
  
  “不知道。”戈波哀声叹气。他的心扑扑乱跳,非常难受。
  
  突然,法莉纳说:“我认为……她们去了爸爸他们那儿了……”
  
  戈波和班比听了目瞪口呆,一下子又惊又怕。“你是说……在爸爸他们那儿?”班比颤抖着问。
  
  法莉纳同样全身发抖,却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人觉得她知道的很多,只是不想透露出来而已。当然,她什么也不知道,甚至连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从哪儿冒出来的都不知道。可是当戈波跟着追问: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她却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神秘兮兮地重复:“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显然,这至少是个猜测,值得考虑。然而班比并没有因此而放心一些,他现在根本没法思考,他太紧张、太伤心了。
  
  他走了,不想在一个地方待着。法莉纳和戈波陪着他走了一段路,三人边走边叫:“妈妈……妈妈……”可是现在,戈波和法莉纳停下了脚步,不敢继续往前了。法莉纳说:
  
  “干吗要走?妈妈知道我们在哪儿。我们还是在老地方等吧,那样,她回来就能找到我们。”
  
  班比独自一人走了。他穿行在一片密密的灌木丛中,丛林中有一小块空地。班比在空地中央突然停了下来,脚底仿佛生了根,无法挪动一步。
  
  空地的边缘,一棵高大的榛树下,有个身影立着。这样的身影班比从来没有见过,同时,空气里传来一股气味,也是班比从来没有闻过的,这是一股陌生的味道,浓重、刺鼻,令人不安,更令人难以忍受。
  
  班比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身影。它站的样子非常奇怪,直直的,体形也很少见,瘦瘦长长的,还有,它有一张苍白的脸,鼻子边上、眼睛周围光溜溜的,不长一点毛发,而且一脸凶相,冷酷、恐怖。这张脸有一种摄人魂魄的力量,让人不知所措。尽管看这张脸,对班比来说是种痛苦的折磨,可他却一动不动,愣愣地站着,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它。
  
  好长时间,那个身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随后,它向外伸出一条腿,这条腿长得很高,挨着脸。班比刚才根本没有看到它。可当这条可怕的腿笔直向外伸出时,班比吓得浑身一激灵,就一阵风似的逃回灌木丛,撒开四蹄,夺路而逃。
  
  就在这时,妈妈出现了,她跑在他的身边,跳过一簇簇灌木和亚灌木。母子俩竭尽全力,拼了命地跑。妈妈认识路,跑在前面引导,班比紧紧跟着。就这样,他们不停地跑啊跑,一直跑到自家的小屋前面。
  
  “你看见了?……”妈妈轻声问道。
  
  班比气都喘不上来,话也说不出,他只是点点头。
  
  “那……就是……他!”妈妈说。母子俩不寒而栗。

  又是一夜平安过去,可清晨发生了一桩大事。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晨露未,空气清新。乔木和灌木上的所有树叶一下子开始散发出浓郁的芬芳,草地吐出的芳香一浪接一浪直冲树冠。
  
  山雀醒来,“唧喳”轻轻叫上几声,因为天色灰暗,曙光朦胧,所以他们暂时又闭上了嘴巴,一时间万籁俱寂。过了一会儿,有只乌鸦从高处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划破了寂静,于是乌鸦全醒了,开始在树顶上相互串门。马上,喜鹊应声:
  
  “夏克拉克夏克……你们大概以为我还在睡觉?”一时间,森林里几百个细小的声音开始互相招呼,这儿那儿,远方近处,“唧喳唧喳!”“嘀呀嘀呀!”声音还带着几分惺忪睡意。不过,到现在为止,他们还只是发出一些零星的叫声。
  
  突然,一只乌鸫飞上一棵冷杉的树顶,落在一根最外面、高高伸向天空的细枝上,她的目光越过树梢,看到遥远的东方,睡意蒙的天空渐渐发出红光,变得生机勃勃。于是,她开始放声歌唱。站在下面远远地往上看去,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黑点,黑色的小身体就像一小片枯叶,但是她的歌声如同一阵阵的欢呼响彻森林。现在,万物苏醒,一片欢腾。燕雀啁啾,红胸鸲和金翅雀欢唱不已,鸽子噼噼啪啪拍着翅膀,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个地方,野雉尖声高叫,像是撕破了喉咙,当他们从栖息的树枝飞向地面的时候,哗啦一声,双翼轻捷而有力,落地时伴随着一声清脆响亮的啼叫和一阵轻松的咕咕咕咕的低吟。高高的天空中,隼鹰尖厉又欢快地大叫:
  
  “呀——呀——呀!”
  
  太阳升起来了。
  
  “嘀呜——嘀吁!”黄鹂欢唱着在树枝间飞来飞去,圆圆的黄色小身体在晨曦中,犹如一只长着翅膀的金球光彩熠熠。
  
  还是在那棵大橡树下,班比踏上草地。草地上闪烁着晶莹的露珠,散发着青草、鲜花和湿润的泥土的芳香,传送着无数生物的低声细语。朋友野兔坐在那儿,看样子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一只骄傲的野雉慢悠悠地散着步,一边啄几口野麦穗,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脖子上一圈深蓝色的羽毛就像金镶玉嵌的项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前面离班比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位王子,班比以前没有见过他。到目前为止,班比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近距离地打量他的长辈。这头公鹿就站在他前面的一簇榛树边,身体被树枝遮挡了一部分。班比一动不动,希望他会完全走出来,一边还在心里问自己,敢不敢上前和他打声招呼。他想问一下妈妈,便四下张望,寻找她。偏偏妈妈已经走开了,远远地站在对面艾娜姨妈那儿。这时戈波和法莉纳也从树林中出来,跑到草地上。班比还是站着没动,他在考虑,如果现在朝妈妈她们那儿走去,他就必须从王子身边经过,这么做他觉得很不礼貌。哎呀!
  
  他转念一想,这哪还用问妈妈,上次老鹿王和我讲过话,我不是没跟妈妈提一个字。我这就去问候一下王子,试一试,对面她们可能会看到我在和他说话。我要上前说:
  
  “早上好,王子!”我想他不会为此生气的。万一他不高兴,我就赶快离开。可班比的决心老是动摇,他一直思想斗争个不停。
  
  这时,王子从榛树丛边走了出来,踏上了草地。
  
  现在……班比想。
  
  突然平地一声惊雷。
  
  班比吓了一大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见,王子在他面前腾空而起,然后跳了一大步,几乎与自己擦身而过,冲进了树林。
  
  班比惊讶地看看四周,隆隆声还在他的耳边回响。只见对面妈妈、艾娜姨妈、戈波还有法莉纳纷纷逃进了树林,只见朋友野兔惊慌失措,撒腿就跑,只见野雉伸长了脖子,乱窜一气。他发现整个森林顿时鸦雀无声。班比抬起前蹄,转身跃进树林。
  
  没跑几步,就见王子躺在他前面的地上,一动不动。班比吓得收住脚步,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躺在那儿,肩上裂了一个大口子,伤口流着血。他死了。
  
  “别站着不动!”旁边有个声音催促,是妈妈,她拼命地向前跑。“快跑!”她喊道,“快跑,使劲跑!”她没有停下脚步,不顾一切往前冲。在妈妈的指挥下,班比使出全身力气,紧紧跟上。
  
  “妈妈,怎么回事?”他问,“妈妈,刚才是怎么啦?”
  
  妈妈气喘吁吁地回答:“那……就是……他!”
  
  班比不寒而栗。他们不停地往前冲,直到实在喘不过气来,才终于停了下来。
  
  “你们说什么?请你们告诉我,刚才你们在说什么?”有个细细的声音在他们的头顶上说。班比抬头一看,松鼠“嗖”地穿过树枝跑了下来。
  
  “我一路上跟着你们跑到这儿,”他喊道,“噢,不,太可怕了!”
  
  “你刚才也在那儿?”妈妈问。
  
  “我当然在喽,”松鼠回答,“现在我还全身直打哆嗦呢。”他坐得笔直,背倚在漂亮的大尾巴上,露出雪白的胸脯,两只前爪压在胸口。“我吓得魂都没了。”
  
  “我也吓得全身发软,”妈妈说。“真是不可理解,当时我们谁都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是吗?”松鼠激动地说,“那你就错啦,我早就看见他了!”
  
  “我也是!”另有一个声音喊道,是喜鹊,她飞了过来,停在一根树枝上。
  
  “我也是!”声音从上面更高的地方传来,是松鸦,坐在一棵白腊树上“哇哇”叫道。
  
  一棵大树高高的树顶上,几只乌鸦气呼呼地大叫:“我们也都看见他了。”
  
  他们围坐在一起,认认真真地议论开了,个个表现出少有的激动,既愤怒,又不安。
  
  谁?班比想,他们都看见了谁?
  
  “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松鼠讲道,两只前爪按在胸前发誓。“我竭尽全力,想引起可怜的王子注意。”
  
  “还有我,”松鸦叫道,“我不停地尖叫!可他就是不愿理我。”
  
  “他也没有听我的话,”喜鹊喳喳直叫,“我叫喊了至少十次。就在我打算飞到他身边时,因为我想,可能他没有听到我,所以我想飞到他前面的榛树上去,那他肯定就能听到我了,可就在那一刻,事情就发生了。”
  
  “我的嗓门比你们谁都响亮,而且我也尽我所能发出了警告,”乌鸦说话的语气带着些埋怨,“可这些高贵的先生总是不太爱理会我们这样的小人物。”
  
  “确实如此,太少理会我们。”松鼠表示赞同。
  
  “我们已经尽力了,”喜鹊发表她的意见,“发生这样的不幸,我们是没有什么责任的。”
  
  “这么英俊的一位王子,”松鼠感叹,“而且正值美好年华。”
  
  “嗬!”松鸦叫道,“如果他不那么傲慢,注意听听我们的意见的话,他就能避免这场灾难了!”
  
  “他其实并不傲慢!”松鼠表示反对。
  
  “当然不比他们家族的其他王子傲慢。”喜鹊接嘴。
  
  “嘿,真是愚蠢!”松鸦哈哈大笑。
  
  “你自己才蠢呢!”乌鸦在树顶上冲着下面大叫。“你不要再提什么愚蠢不愚蠢了,整个森林都知道你有多愚蠢。”
  
  “我?”松鸦惊讶得目瞪口呆。“没有谁会背地里说我愚蠢,我只是记性不太好,但绝不愚蠢。”
  
  “随你的便,”乌鸦认真地说,“你可以忘记我刚才说的话,可是,请你牢记,王子绝不是因为傲慢或者愚蠢而死,而是因为,大家谁都逃不过他。”
  
  “嗬!”松鸦大叫,“我不喜欢这样的谈论。”说完,他飞走了。
  
  乌鸦继续说道:“甚至我们家族中的许多成员,也被他设计骗过。他想杀谁就杀谁,没有什么能够帮得了我们。”
  
  “大家都得注意提防。”喜鹊接上一句。
  
  “是啊,我们都得小心,”乌鸦伤心地说,“再见。”她飞走了,跟她一起走的,还有喜鹊等她的亲戚。
  
  班比环顾四周,妈妈已经不在了。
  
  他们到底在议论什么呀?班比想,我还不能完全理解他们说的话。他们提到的那个他,到底是谁……我曾经在灌木丛里见过的那个,妈妈也说是他……但是他没有杀我……
  
  班比想起刚才倒在自己面前、肩上血肉模糊的王子,如今他已经死了。班比继续往前走。森林里,成千上万种声音又开始歌唱,灿烂的阳光透过树梢渗透下来,到处亮堂堂的,树叶开始散发芳香;
  
  高高的天空上,隼鹰嘹亮地高叫,而身边,啄木鸟在放声大笑,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班比高兴不起来,心里总有块阴影挥之不去。他不明白,既然生活如此艰难,如此危险,大家怎么还能这么无忧无虑。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停地往前走,一直、一直不断地走进森林的深处。他要去丛林最密的地方,找一个隐蔽的角落,那儿四周被不可逾越的丛林包围,没有谁能发现他。草地,他再也不愿去了。
  
  身旁的灌木丛里,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班比吓了一大跳。老鹿王出现在他面前。
  
  班比的心怦怦直跳,他很想逃离,但他克制住自己,站着没动。老鹿王又大又深的眼睛注视着他:“刚才你也在现场?”
  
  “是的。”班比小声回答,他的心紧张得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你妈妈呢?”老鹿王问。
  
  班比依然小声地回答:“我不知道。”
  
  老鹿王继续注视着他:“你怎么不喊着找她?”
  
  班比仰视老鹿王令人敬畏的铁灰色的面容,接着又把敬仰的目光投向他威武的鹿角,顿时感到勇气倍增。
  
  “我也可以单独生活。”他说。
  
  老鹿王打量了他一会儿,温和地说:“你不就是那个不久前还哭着找妈妈的小家伙?”
  
  班比感到一丝羞愧,但没有泄气。“是的,就是我。”他承认。
  
  老鹿王默默地看着他。班比觉得,他那深邃的目光现在变得温柔了。“尊敬的鹿王,您那时责备过我,”他忘情地说,“因为我不能单自一人生活。可自从那天起,我就做到了。”
  
  老鹿王审视的目光落在班比身上,然后微微一笑。这是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可还是被班比看到了。
  
  “尊敬的鹿王,”他问道,不再那么惴惴不安,“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明白……他们议论的那个他又是谁?
  
  ……”他一下子收住了话,被老鹿王深沉的目光所震慑,那目光无声地命令他住口。
  
  过了一会儿,老鹿王的目光从班比身上移开,投向远方。然后,他缓缓地说:
  
  “自己听,自己嗅,自己看,自己学习。”他顶着鹿角的头抬得更高,“再见。”他说。就这样,他消失了。
  
  班比惊愕地站在原地,有点沮丧。但是老鹿王的一声“再见”还在他的内心回荡,安慰着他。“再见”,老鹿王是这么说的,那么他没有生自己的气。
  
  班比感到内心充满了自豪,心里涌起了一种庄严和真诚。是啊,生活是艰难的,充满了危险,它不为别人所左右,但是,他将学会忍受生活带来的一切。
  
  班比慢慢地走向丛林深处。

  班比发现,世界改变了。可他却难以适应这个变化了的世界。一直以来,他们生活得丰衣足食,如今开始陷入了贫困之中。可是,班比只知道富裕,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周围处处都是丰富的食物、舒适的环境,以为无须为吃饭操心,可以一直睡在绿荫遮蔽的漂亮的小屋里,谁都望不进去,可以一直穿着光亮华丽的红色外衣四处漫步。
  
  现在,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在他看来,这个正在发生的转变只是一些有趣的新现象。清晨,乳白色的雾霭从草地升起、或者从灰蒙蒙的天空降下,然后在阳光下美丽地消融,会让他兴致盎然。铺洒在地面和草地的白霜也令他欢喜。有一阵子,他对那些高大的亲戚、牡鹿的叫喊着了迷,整个森林回荡着他们雄壮的声音。每当这种隆隆的吼声传来,班比总是侧耳倾听,又害怕又钦佩,心怦怦直跳。他记得,这些鹿中之王个个都顶着大角,粗壮得像一根树枝,上面分了许多叉角,心想,他们的叫声和他们的鹿角一样雄壮有力。这种雄浑有力的声音一爆发,班比就会肃立不动。低沉的声音里充满了他们不可违背的要求,那些从高贵、沸腾的血脉中迸发出的低吟表达了他们本能的渴望、愤怒和骄傲。班比徒劳地与自己的恐惧抗争,可每次只要听到这些声音,他就会被征服,他那敏感的神经就会被触动。一方面,他为有这样了不起的亲戚感到骄傲,可同时,他内心又有一种隐隐的、说不出的情绪起伏,因为他们那么不可接近,这让他感到受了伤害和侮辱,可他又不完全明白这是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是的,这一点他根本没有完全意识到。
  
  一直到那些鹿中之王的求偶季节过去,他们雄浑的喊叫停息,班比的注意力才重新转移到别的地方。当他夜间在森林里穿行、或者白天在自己的小屋里静卧时,他就仔细聆听林间落叶的悄声细语。他们不断地在树梢、枝头簌簌掉落,在空中轻舞飞扬,同时也把银铃般悦耳的声音送到地面。天天伴随着他们从梦中醒来,又在他们神秘而忧郁的沙沙声中入睡,这有多么美妙。不久,地面铺上了厚厚一层落叶,松松的,脚踩上去,就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好不热闹。落叶层层叠叠堆得很高,在上面每走一脚,都得把他们推到两侧,这时他们又会发出“咝——咝”声,轻轻的,清晰又悦耳。在这些日子,大家不用特别费神去谛听和嗅闻,就能听到远处发生的一切。哪怕有一点点触动,落叶就会簌簌作响,发出“咝咝”的嚷嚷!
  
  这时候,谁还能悄无声息地从他们身边经过?谁也不能。
  
  然而接下来,雨季开始了。从清晨到夜晚,瓢泼大雨下个不停,又从夜晚噼噼啪啪一直打到第二天早晨,有时中间稍作停顿,可一会儿又来了劲,下个没完没了。空气似乎都被灌满了冷水,整个世界似乎都被灌满了冷水。有时,你仅仅想啃一点点草,你都会被弄得满嘴是水,要是你张嘴稍稍扯一下灌木枝,雨水更是倾盆而来,直灌你的眼睛和鼻子。现在,树叶也不再簌簌作声,他们软弱、沉重地躺在地上,被雨水挤压在一起,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班比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恶劣天气,雨水不分白天黑夜下个没完,弄得他全身湿漉漉的。虽然他还没有感到寒冷难忍,可已经在渴望温暖,而天天浑身湿透着四处走动,也让他觉得是件痛苦不堪的事情。
  
  接下来的日子,北风刮起的时候,班比领教到了严寒的滋味。即使紧紧地依偎着妈妈,也没有多大作用。当然,刚开始时,他觉得这么躺着还挺不错,至少有一侧身子是暖融融的。可是狂风没日没夜在森林里咆哮,仿佛被一种不可思议的冰冷的怒火逼疯了,看来它要把整个森林连根拔起、把它拖走、或者把它彻底毁灭。树木在抗击,他们翻卷着,顽强地与狂风顽固的进攻搏斗。你可以听到他们绵长的呻吟和嘎吱嘎吱的叹息,听到粗壮的树枝断裂时发出的清脆的咔嚓声,树干折断时迸发的愤怒的哗啦声,以及逐渐死去的断裂的身躯上所有创口发出的不屈的噼啪声。接下来,你却什么也听不到了,因为狂风更加狰狞地席卷着森林,咆哮着吞没了其他一切声音。
  
  现在,班比知道,艰难困苦的日子来了。他看到暴雨和狂风已经彻底改变了世界,树木上不再有一片叶子。洗劫一空的树木肃立在寒风中,张开光秃秃的棕色手臂,无奈地伸向天空。草地上,植物已经枯萎、干瘪,而且变得很短,好像被烧焦了。连自己的小屋,现在看上去也是那么寒酸、可怜。自从四周绿色屏障消失以后,待在这里已经不再像原来那样安全了,而且还四处通风。
  
  一天,一只年幼的喜鹊飞到草地上方,突然一种白色、冰冷的东西掉进了她的眼睛,紧接着又是一片,又是一片,在她的眼前蒙上了一层轻轻的面纱。耀眼的白色小絮片围绕着她翩翩起舞,喜鹊在原处扑打着翅膀,然后竖直身体,直冲向高空。可惜,她这么做完全徒劳,那轻柔、冰冷的小絮片也在这儿飘舞,又落进了她的眼睛。她再一次仰起头,飞得更高。
  
  “别白费劲啦,我最亲爱的朋友,”一只与她朝同一方向飞翔的乌鸦在她上面说,“别白费劲啦,你根本不可能飞得很高,飞过这些白色絮片的。这是雪。”
  
  “雪?”喜鹊惊讶地问,一边与迎面扑来的风雪战斗。
  
  “是啊,”乌鸦说,“冬天来了,天在下雪。”
  
  “请原谅,”喜鹊回答,“我五月才离巢,我对冬天一点也不了解。”
  
  “对有些人倒真是这样,”乌鸦补了一句,“不过你马上就会认识它了。”
  
  “那好吧,既然这是下雪,”喜鹊说,“那我还是坐一会儿歇歇吧。”她飞落在一棵接骨木枝上,抖了抖身上的积雪。
  
  乌鸦吃力地飞走了。
  
  刚看到下雪时,班比还满怀欣喜。当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时,空气是那么沉静和柔和,整个世界焕然一新。班比觉得四周更加明亮了,甚至变得晴朗,特别是当太阳短暂露面时,一切都是银光闪闪的,白茫茫的原野闪烁着夺目的光芒,令人眼花缭乱。
  
  没多久,班比对下雪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寻找食物变得越来越困难,越来越困难。他要费好大的劲,先得把积雪刨开,才能扒出一小块枯草来。还有,积雪结成冰后会割脚,所以必须小心,以免腿脚受伤。戈波已经吃过大亏了。当然,戈波就是这样,不太能干,让她妈妈担心。
  
  现在,大家几乎经常待在一起,互相比以往有更多的交往,艾娜姨妈经常带着她的两个孩子。不久前,玛蕾娜也加入了他们这个圈子,她是一头快长成的母鹿。来得最勤快的要数年长的母鹿耐特拉,她总是独自站在一边,对一切都有独到的见解。“不,”她老说,“我可不愿再为孩子的事操心啦,对于这其中的乐趣我早已领教了。”
  
  这时,法莉纳总会问:“为什么?既然有乐趣?”
  
  耐特拉太太就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那可是糟糕的乐趣,我已经受够了。”
  
  大家在一起愉快地消磨时间,并排坐着聊聊天,孩子们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听到那么多的故事。
  
  甚至有一两个王子有时也会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来。刚开始时气氛显得拘谨,特别是孩子们,一开始还有些羞怯,可没过多久,气氛就改变了,大家相处得非常愉快。班比比较钦佩身材魁梧的罗诺王子,而对年轻英俊的卡洛斯喜欢得发狂。两位王子的鹿角都脱掉了。班比常常出神地打量他们头上那两个蓝灰色的圆顶,又光又亮,点缀着许多细小的圆点,看上去简直高贵极了。
  
  当王子们讲到他的时候,大家总是既紧张又兴奋。罗诺的左腿上有一块厚厚的毛皮疙瘩,走路时,这条腿有点瘸,所以他老是要问别人:
  
  “你们看不看得出来我有点跛脚?”大家总是抢着保证,一点都看不出来。这正是罗诺想要听到的答案,而事实上,大家确实也觉察不了多少。
  
  “是啊,”他继续往下讲,“那时我是死里逃生啊。”接下来,罗诺开始讲述,他是如何让他大吃一惊,如何朝他开火的,还好只是击中了腿。他痛极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他的骨头被打碎了。但是罗诺没有惊慌失措,他赶紧逃命,用另外三条腿,一直往前跑,完全顾不上自己越来越虚弱,因为他知道后面还有追捕。他跑啊跑,一直跑到天黑,才让自己停下来休息。第二天早晨,他接着往前跑,一直觉得安全了,他才停下。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自己做了护理,独自一人躲藏起来,等待伤口愈合。后来他又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成了一名英雄。他一瘸一拐地走路,可大家对此视而不见。
  
  现在,因为大家经常长时间聚在一起,讲各种故事,所以班比也比以前听到更多关于他的情况。他们议论,他有多可怕,没有谁受得了看他苍白的面孔,这一点班比已有亲身体会。他们谈论他散发出来的气味,对此,假如班比不是特别有教养,从不在大人说话时插嘴的话,他也完全可以参与发表自己的意见。他们说,那种气味即使千变万化、难以捉摸,也可以马上分辨出来,因为它总是异常刺鼻、诡异,令人惊骇。
  
  他们议论他只用两条腿行走,又说他的一双手威力无比。他们当中有的还不太清楚究竟什么是手。经过一番解释以后,耐特拉太太谈了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们刚才讲的这些,松鼠都能做到,完全可以,甚至没有什么差别,任何一只小老鼠都有这种本事。”她轻蔑地转过头。
  
  “喔唷!”其他的鹿叫了起来,提醒她,两者远非一回事。
  
  可是耐特拉太太并不服气:“还有隼鹰呢?”她直嚷嚷,“还有、猫头鹰呢?
  
  他们还不都只有两条腿,当他们要抓什么东西时,对,他们就把那个动作叫做抓,这时候,就一条腿站着,用另一条腿去抓。这可是相当难的,他肯定做不到。”
  
  耐特拉太太对他根本没有一丝钦佩,她从心底里憎恨他。“他令人恶心,”她说,并且坚持不改自己的看法。没有谁反驳她,因为大家都不喜欢他。
  
  但是当大家谈到他有第三只手时——不只是两只手,而且还有第三只手——这个问题就解释不清了。
  
  “子虚乌有的传言,”耐特拉太太断然下结论,“我不相信。”
  
  “真的吗?”罗诺不同意,“那么,他是用什么东西打伤了我的腿?你倒给我说说看?”
  
  耐特拉太太漫不经心地回答:“是你的事,亲爱的,他可没有伤到我一点点。”
  
  艾娜姨妈说:“我这一生见的也不少了,我想,大家认为他有第三只手,还是有些道理的。”
  
  年轻的卡洛斯彬彬有礼地说:
  
  “在这一点上,我完全赞同你。一只乌鸦,她是我的好朋友……”他说了一半,有点尴尬地停了下来,挨个儿看看在场的所有人,担心自己会被取笑,见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就继续说道,“这只乌鸦见多识广,受过良好的教育,这一点我必须说明,她非常有教养……她说,他确实有三只手,但并不是一直都有。乌鸦说,这第三只手很邪恶,它不像另两只手那样长在身上,而是被他挂在肩上。他或者他的同类到底危险不危险,乌鸦说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果他来时没有第三只手,那他就没有危险。”
  
  耐特拉太太哈哈大笑:“你那乌鸦朋友真是个笨家伙,亲爱的卡洛斯,请你给我转告她,如果她真像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的话,她就会清楚,他永远是危险的,永远。”
  
  但是别的鹿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班比妈妈认为:“其中也有的一点都不危险,这一点我们一眼就能看出。”
  
  “是吗?”耐特拉太太反问,“那你就站在原地不动,等他们走近了,跟他们打声招呼‘您好’?”
  
  班比的妈妈温和地回答:“我当然不会站着不动,我转身就逃。”
  
  法莉纳忍不住笑了:“你只能逃跑。”
  
  大家哈哈大笑。
  
  可是,当他们重新拾起关于第三只手的话题时,一个个又变得严肃起来,而且渐渐地陷入了恐惧之中。因为不管它是什么,第三只手也好,其他的也罢,总之,它十分可怕,而他们还弄不明白它,大多数只是从别人的叙述中听说了这回事,他们中只有少数几个亲眼见过它:
  
  他远远站着,一动不动;
  
  你无法解释他在干什么,然而,突然一声霹雳炸响,一束火花喷射而出,某个离他很远的动物却胸膛撕裂,倒地而亡。在他们议论这件事的时候,个个低垂着头,身子缩成一团,仿佛感到自己已被这股阴霾笼罩。他们满怀好奇地听一大堆可怕的故事,总是充满了血腥和痛苦,不知疲倦地接受着别人对此的一切议论。大家讲一些显然是编造出来的故事、还有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童话和传说,在这些传说故事中,他们不自觉地探寻着,如何才能减轻这种阴森可怕的力量,如何才能逃离它的魔爪。
  
  “这是怎么发生的?”年轻的卡洛斯问,他听得出了神。“他离得那么远,可是能把别人打倒。”
  
  “难道你那聪明的乌鸦朋友就没有给你解释过?”耐特拉太太调侃。
  
  “没有,”卡洛斯微微一笑,“她说,她经常看见这样的事发生,可是没有谁解释得了。”
  
  “还有,只要他愿意,他同样可以把乌鸦从树上拖下来。”罗诺插嘴说道。
  
  “他还把野雉从空中拉了下来。”艾娜姨妈接下去。
  
  班比的妈妈说:“他把他那只手扔出去,这是我的祖母告诉我的。”
  
  “是吗?”耐特拉太太问道,“那么,怎么解释那阵可怕的隆隆声?”
  
  “当他把他的手从身上扯下来的时候,”班比的妈妈解释,“顿时火光闪烁,雷声轰鸣,他里面都是火。”
  
  “请原谅,”罗诺说,“说他里面全都是火,很有道理,可说到用手,那就错了,一只手怎么可能弄出那些伤口来呢,这一点你自己都看得出来,所以,确切地说,他投向我们的是牙齿。你看,用牙齿就可以解释清楚许多事情。所以说很多就是被它咬死的。”
  
  年轻的卡洛斯深深叹了口气。“难道他会永无止境地追杀我们?”
  
  这时,快成年的母鹿玛蕾娜接上话:“据说,总有一天,他会来到我们中间,和我们一样温柔、善良,他会和我们一起游戏,整个森林将充满了幸福,大家相亲相爱。”
  
  耐特拉太太哈哈大笑起来:“让他待在他的地方吧,别来破坏我们的生活!”
  
  艾娜姨妈不同意她的说法:“你也不能这么说话呀。”
  
  “为什么不能?”耐特拉太太猛烈地反击,“这我就真的不明白了。相亲相爱!自从我们懂得记事起,他一直不断杀戮我们,我们大家,我们的姐妹,我们的母亲,我们的兄弟!
  
  自从我们来到这个世界起,他从来没有让我们安宁过,我们只要出现在哪里,他就追杀到哪里……而我们还要和他相亲相爱?简直是胡说八道!”
  
  玛蕾娜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大家。“友好相处不是我们说的什么傻话,”她说,“友好相处总有一天会实现。”
  
  耐特拉太太转过身去。“我得找点吃的了。”说完,她离开了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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