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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安力满说这些都是被胡大的

2019-11-09 20:56

(一)

雨一直下雨一直下。已经是晚上了,从窗户向外看去,城市笼罩在烟雨迷蒙的夜色中,就像一个蒙上了面纱的女子。白璧静静地坐在家里,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父亲写给她的那封信。打开信封的一刹,她仿佛闻到了什么气息,从信封里缓缓地飘出。那是时间的味道,凝固了十几年的时间,就像打开一只魔瓶,全都释放了出来,但魔瓶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谁都不知道。这是一封完好无损的信,保存得非常好,几乎连轻微的褶皱都看不出,可以想见十多年来母亲一直珍藏着它。信封里居然有十几张纸,整整齐齐地叠放着,而且还按照顺序编了号。不过,这些纸张看起来颇不一样,开头与结尾的几张都是正规的信纸,而当中的十来张好像都是笔记本的纸页。白璧从开头的第一张读了起来,第一页是这样写的——白璧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你妈妈都已经永远离开你了。对不起,我的宝贝,我只能对你说:对不起。我和你妈妈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要把事实的真相告诉你的。但是,请原谅我和你妈妈,我们不愿意面对你知道真相以后的表情,所以,只有等到我和你妈妈都离开人世以后,你才能看到这封信,请原谅我们。我的宝贝,此刻,窗外正下着雨,你已经熟睡了。你现在睡得是如此的深,无法知道爸爸现在内心的痛苦。爸爸看着你的脸,你很美,真的很美,希望你长大以后,能够幸福而平安。现在,我面对着这张白纸,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往事历历在目,我却难以再还原成文字。我只能又翻出当年的日记本,从那些泛黄的纸页里,你一定可以知道得更多。所以,我撕下了当年我的几段日记,夹在这信里,可以让你知道我所经历的一切。看吧,看下去吧,我的宝贝,如果可能,我将把自己的心放在你面前。当你看着这些当年最原始的记录,就等于见到了爸爸真实的心。这是信的第一页,白璧默默地看着这些父亲留下来的字迹,仿佛父亲就站在她的面前,向她讲述着他的心里话。现在,时间已经无效了,她觉得父亲已经超越了时间,因为父爱无价。翻过这一页,第二页就是那种笔记本的纸页,看上去要比第一页更旧更古老。第二页是这样写的——1978年9月15日天气:晴气温:22到19摄氏度地点:罗布泊今天上午,我们考察了一个古代遗址群,这个古代遗址位于一片干涸的河床边,河床两岸有高地,沿高地分布着残存的房屋遗迹,同时发现数排高大的胡杨木,但已经枯死。在沙中发现少部分的陶器,同时还有被挖掘的迹象,考古队长指出当年斯坦因曾在这里挖掘过,窃走了大量有价值的文物。尽管如此,但剩余的部分依然很令人吃惊。忽然,我的视野里出现了沙漠中难得一见的海市蜃楼的奇观——海市蜃楼的背景是一片绿洲,有碧绿的树木和流水,在荒漠中非常显眼,在一片绿洲中,渐渐地浮现出了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女子的身影,她有一头乌黑的发辫,白白的皮肤,奇妙的眼睛,总之是美丽无比。但很快,海市蜃楼的景象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久久不能忘怀。我们的午饭是在遗址边吃的,吃完以后,我们返回大本营。但是我们的车子坏了,队长决定骑骆驼返回大本营。我也在同事的帮助下,骑上了一峰骆驼。我们在荒漠中骑着骆驼旅行着,看上去就像两千多年前丝绸之路上的贩卖丝绸的商队。我们走了不多久,忽然,天色大变,一阵狂风席卷而过,带着铺天盖地的黄沙向我们袭击过来,这是沙暴,荒漠中最可怕的沙暴让我们碰上了。我们所有的人都用纱布蒙起了脸,但是沙粒还是不断地往我们的口鼻里钻,沙子几乎掩盖了骆驼的蹄子,风让我几乎从驼峰间摔了下来。忽然,我胯下的骆驼嘶鸣了起来,它似乎也被这沙暴吓坏了,这是非常罕见的,骆驼是从不惧怕沙暴的,当骆驼都被沙暴吓坏的时候可见情况之糟糕。我已经无法控制住它了,也可能是因为我对骑骆驼一无所知,反正骆驼带着我向另外一个方向狂奔而去。而我的同伴们也一个个自身难保地在风沙中颤抖着。我不敢呼救,一张嘴沙子就会灌进去,我只能听天由命地任由骆驼带着我狂奔。我闭起了眼睛,尽量让自己在剧烈颠簸的驼峰间保持平衡。沙暴仍在继续,从我耳边和脸颊上呼啸而过,我只感到身下的骆驼不停地在跑着,而且与大部队的方向越来越远。骆驼一旦受到惊吓飞奔起来的速度不亚于骏马,这让我浑身都在颤抖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的呼啸声终于渐渐地平息了下来。骆驼也慢了下来,我睁开眼睛,沙暴已经停了,看着四周的景物,依然是茫茫的荒原,不同的是,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荒原、沙暴和不驯服的骆驼都无法使我感到恐惧,真正令我感到的恐惧的是——孤独。我孤身一人处于广阔无边的荒原中,没有一个同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分辨不清东西南北,这一切都让我感到绝望。我茫然地向四周张望,每个方向看上去都一样,没有任何区别,我的同伴究竟在哪里?也许已在几十公里之外了。骆驼带着我在荒原上游荡着,漫无目的,我发现它其实在原地打圈,居然连它也迷路了。我身上连水都没有,只有一丁点的干粮,包里只有一只已经成为累赘了的照相机。我不知道自己该向哪里去,我明白,在荒漠中迷路,等于已经宣判了自己的死刑。天色已经快黑了,荒漠中的黑夜将无情地吞没一切,我趁着夕阳还未西下,立刻拿出了我的日记本,在这本子里,我记录下了今天发生的一切,也许几十年以后,人们路过这里发现一堆白骨的时候,能够看到我的这本日记,知道我是谁,把我的尸骨带回家乡。可是,我想活,我不愿意死,我的新婚妻子芬,还在上海的家里等着我回来呢,不,我不能死。可是,谁又来救我呢?我依然绝望。第三页是这样写的——1978年9月16日天气:晴气温:不知道,也许比昨天略低地点:罗布泊我还活着。当我从罗布泊的晨曦中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依旧骑在骆驼的背上,骆驼正带着我缓缓前行。我有些困惑,我在哪里?我的浑身上下都几乎已经散了架,而且饥渴难当,只有清晨升起的缓缓的荒原红日洒在我的身上,让我有了些生气。但是,我的骆驼并不是自己在走,而是有人牵着它。我直起了身子,看着那个牵着我的骆驼前进的人,从背影来看,那是一个女子,虽然身段被她那毛皮的衣服裹住了,但那一头乌黑结辫的长发让我确信了她的性别。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手背抓着骆驼的缰绳,她的手在初升的阳光照耀下发出金色的光泽,几乎刺痛了我的眼睛。她快步地带着骆驼向前走着,在太阳照耀的荒原中,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甚至怀疑我所见的只是海市蜃楼,但这确实是事实。她是谁?从她的服饰来看,应该是当地的居民,我立刻在自己的脑子里搜索着这些天刚学会的几句维吾尔语。虽然我学过不少古代早已消亡的语言,这些语言曾在这块土地上各自流行过许多岁月,但是我却不会说这里目前所说的语言,实在是一种讽刺。我终于想出了一句维吾尔语,那是一句问候语,大意是早上好。我大声地向她喊了一句。她停了下来,然后缓缓地回过头来。天哪,她的眼睛,我看见她的眼睛是如此美丽,就像这古老的西域文明。她的脸逆着光,但我依然可以感觉出她的皮肤一定很白,她有高高的鼻梁和薄而微翘的嘴唇,下巴的线条却非常柔和,不像有的维吾尔妇女下巴圆圆地突起。她的年纪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出头,她的一只手依旧牵着缰绳,另一只手垂着,默默地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埋藏着的东西让我感到了某种不安,我真没想到在这罗布泊的深处还会有这样美丽的女子。她忽然说话了:“你终于醒了。”我万万没有想到,她说的居然是汉语,而且是相当标准的普通话。她的声音柔和而清脆,如同沙漠中的甘泉,我惊讶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继续说:“你一定迷路了吧,刚才我发现你倒在骆驼身上睡着了,所以牵着骆驼把你带到我家里去。”“你救了我,谢谢。你家在哪儿?”我回答。“就在前面。”她用手指着前方,我似乎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什么,但太远了实在看不清。我点了点头,她忽然对我微笑着,我也有些机械地笑了笑。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男人骑在骆驼上,却叫一个年轻的女子为我牵着骆驼,这实在太说不过去了。我想要跳下来,却动弹不得,因为我的双腿已经麻木了。“你要下来吗?不用了,你一定很累,还是骑在骆驼上吧。”她回过头,继续牵着骆驼向前而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玛雅,写成汉字就是马加上王字旁,文雅的雅。你呢?”她边走边说。玛雅?我在心里默默地念了念这个奇怪的名字,如果写成西语应该是MAJA,好像确实有这个名字的,而且,中美洲古文明翻译成汉字也是这个写法,我顾不得多想,如实地回答她:“你好,玛雅。我的名字叫白正秋,是考古队员,昨天我们在进行一次考古发掘以后遭遇了沙暴,我掉了队,就不知不觉地来到了这里。”“你是考古的?就是来罗布泊挖墓的吧?”她皱起了眉头问我。“我们是来保护文物的,不是来破坏文物的,可不是简单的挖墓。”我想纠正她的说法。“就像许多年前来到我们这里的欧洲人?”我吃了一惊,她居然知道斯文·赫定与斯坦因,也许是当地人流传下来的。我立刻回答:“不,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在掠夺,我们是在保护。”玛雅依旧摇了摇头,但她又笑了笑说:“别说话了,你一定很口渴吧。”她从衣服里取出了一个羊皮的水袋,塞到了我的手里,轻轻地说:“喝吧。”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这是因为荒漠中的居民长期处于孤独之中所养成的好客的传统吧,在荒漠中如此珍贵的水,居然可以随随便便给一个陌生人喝,也许只有汉人才是最自私的。我充满感激地拧开了水袋的盖子,水袋里的水很满,我轻轻地抿了一口,润了润我干裂的嘴唇,我原以为这荒漠中的水应该是咸涩的,却没想到这水居然是如此甘甜清洌。我又喝了一口,水缓缓地通过了我的咽喉,进入了体内,就像是雨水浇在了久旱的田野中,我发誓我这一生从来没有喝到过这样棒的水。但我不敢再喝了,两口已经足够了,我满怀感激地把水袋还给了玛雅。玛雅摇了摇水袋说:“为什么只喝这么一点儿?你需要水。”“不,这些已经足够了。”她笑了笑说:“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然后她转过头去,继续牵着骆驼快步前进。她走得很快,双腿迈得步幅也很大,一点都没有城市里女子的扭捏作态,她是健康的,是自然的,我觉得只有这人迹罕至的荒原才能生出这样的女子。又走了一段,我终于看到绿色了。这颜色让我无端地激动了起来,我的腿不再麻木了,我吃力地跳下了骆驼,走到了玛雅的身边。“你怎么下来了?”“我不想被别人看到我骑在骆驼上让你牵着走。”终于,我们走进了那片绿色。其实,这里是一片荒漠中的绿洲,一条沙漠中的大河从这里穿过,滋养了两岸茂盛的胡杨林与红柳,河里甚至还长着许多芦苇,一些鸟类栖息在河边,几只独木舟也停在河上。走在河边,一点都没有荒原的感觉,反而更像是回到了江南水乡。在绿洲的中心,是一个小小的村落,有着几十间泥土和芦苇加上胡杨木组成的房屋。这些房屋彼此散居着,各保持一定距离,但这里的人们看上去却亲密无间,互相间非常友好。当玛雅带着我来到他们中间的时候,他们都拿出了各家的食物来招待我。让饥饿的我美美地吃了一顿午餐,主食是鱼,副食是一些羊肉干,玛雅说他们这里的人主要是以捕获河里的鱼为生,其次才是养羊。他们的身材并不高大,也许正是因为以鱼为主食的原因吧。但是,这些人里除了玛雅以外没有一个会说汉语,玛雅更多的时候成了翻译的角色。单看他们的容貌觉得挺像维吾尔族的,但我仔细地听着他们的语言,觉得这语言不像是维吾尔语。我立刻想到了自己学到过的那些古代西域的语言,在心里与他们所说的话对照了起来,果然,有些共通之处。也许他们的语言属于另一个语系——印欧语系,也就是古楼兰人的种族。那么,也许我所见到的就是传说中的楼兰人的后代——罗布人,他们离开了干涸了的罗布泊,迁移到了有水的地方,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尽管,经过漫长的岁月,他们大部分都已经维吾尔化了。我向玛雅打听出去的路,我急切地想要回到考古队中,伙伴们一定都在为我担心,我想今天就能回到我们的大本营。玛雅忽然笑着说:“你今晚就要回去吗?那你会在荒漠中渴死的,事实上,谁也没法离开这里,这个绿洲的四周全是一望无际的大漠,即便有骆驼也无济于事,因为在茫茫大漠中,骆驼也会迷路,最后会在荒漠中不断地打着圈子,直到渴死,可千万不要动这种念头。至于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那纯属偶然,你的骆驼在风暴中失去了方向,狂奔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由于是在沙暴中逃亡的,所以它不会再认识回程的路了。”我的心里一沉,问她:“那么这条河呢?我如果沿着这条河走呢?”“如果你往这条河的下游走,在一天之后,将随着河流走入荒漠的深处,在那里河流就消失了,也就是断流了,这就是这条河的终点。如果你往这条河的上游走,将进入寒冷的高原,最后是雪山,那就是阿尔金山,事实上这条河就是由阿尔金上的冰雪融水汇成的。”“你是说,我将永远困死在这里?”我绝望地问。“不,每年的十月底,离此几十公里的县城都将派出一支骆驼队到每一个偏僻的绿洲里来。他们会带来报纸和邮件,还有一些零售的商品,当然是以物易物的。更重要的是还会有一个医生随同前来为我们看病,不过一年也就这一次。尽管这里绝大部分人都不识字,也没有人会写信,不过我们还是很欢迎他们的,每当他们来了我们就像过节一样。只有这只骆驼队知道进出我们绿洲的道路,他们会避开沙暴和流沙抵达这里,如果你要出去,只有等到十月底骆驼队来了以后跟他们走。”我低下了头,我必须相信她的话,我不能奢望这个小小的村落里会有任何对外通讯的工具,电话或者无线报话机之类的东西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如果不是每年一次的县骆驼队,根本就没有外人会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我的心里焦虑不安,我想到了我的芬,我们是在半年前结婚的,她一定还在等着我。可现在,我却要在这个地方呆上一个多月,他们会以为我失踪了,或许他们干脆认为我已经死在了沙暴中。想着想着,我的身体开始颤抖了起来。现在,月亮已经挂上了中天,大漠中的月亮似乎要比城市中的明亮得多。我看着那轮月亮,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芬。我回到了屋子里,这是一间小小的土屋,顶上覆盖着干芦苇,这是村里人给我安排的空房子,他们待客的热情使我感动。玛雅为我点起了一根蜡烛,去年骆驼队来这里的时候赠送给村里许多蜡烛,但这里没有人使用。然后她离开了这屋子,我看着她在月光下的背影,心里忽然一阵悸动。我从背包里拿出日记本,借着昏暗的烛光,记下了今天的所见所闻。白璧看着父亲在1978年9月16日写的日记,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天的日记很长,足足用了三页纸。接下来已经是第六页了——1978年9月17日天气:晴气温:不知道地点:罗布泊中的绿洲昨晚我睡在一堆干芦苇上,醒来却发现身上盖着一条羊皮毯子,是谁给我盖上的呢?如果没有这条毯子,也许我会感冒的。我背着自己的包,走出屋子,四周都是红柳,穿过这片红柳,我见到村里的房屋都升起了炊烟,在晨曦里袅袅而上。有一户村民见到了我,他们把我拉了进去,虽然语言不通,但是他们的热情我全都能明白,我实在推辞不掉。我猜如果我推辞的话他们恐怕会发火的,我只能和他们一块儿吃了早餐,这一顿主要是羊肉,我从没有吃过只有羊肉的早餐,让我吃得嘴里全是一股羊膻味。吃完了别人家的早餐,我总觉得欠着人家什么,心中有些空虚。于是我来到河边,看见几个村民已经划着他们的小木舟下河捕鱼了,他们带着鱼叉,撒下网,收获一天的口粮。我惊讶在这穿越沙漠的河流里居然还有如此多的鱼,其中有的鱼非常大,我这生在江南的人从来都没见过。在河边,我见到了玛雅。她没有穿昨天见到的那件毛皮衣服,而是穿着一身红色的裙子,那样式我在乌鲁木齐街头的维吾尔女子身上见过,只是那一身红色很少见。她对我微笑着说:“你觉得这里怎么样?”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能呆板地说了声谢谢。“谢我干什么?我问你对这里感觉怎么样?”她又轻声地笑了起来,一阵微风吹过河边,掀起了河面上阵阵涟漪,芦苇也随风摆动,吹动了她的裙裾。“我只是,非常感激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你看,我不认识你们,和你们萍水相逢,你们却对我如此热情,我实在不明白。”“是啊,你们汉人是不会理解我们这些生活在大漠深处的人们的。我们村子很小,不过就是一百多口人而已,整天看来看去就是这些面孔。如果偶尔有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我们眼前,对我们来说,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所以,我们把你当作最尊贵的客人,在他们眼中你能带来荒漠之外的信息,也带来了新的希望。”“可是,我现在自己都没有希望了。”我苦笑着说。“别这么说,你看,这里多好!”我环视着四周,一片绿色里风儿徐徐吹过,我惬意地舒展着脖子,缓缓地说:“这里确实很好,是一个世外桃源。”“不,对我们来说,这里就是我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她看着周围的芦苇和红柳自信地说着。我点了点,说:“我想去看看绿洲的外面。”“好吧,不过你可别想走出荒漠,你走不了的。”玛雅走在前面,我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背后的线条,我的心里忽然一跳,那是多么本能的冲动啊。我们穿过茂密的胡杨和红柳,然后是一片灌木丛,一些放牧的村民在这里赶着他们的羊羔。穿过灌木区,就是一望无际的荒原了。看着这荒原,我轻轻地说:“这里就像是一道国界,把你们牢牢地锁在了里面。”“不,是屏障。如果没有这荒原,我们也许早就被入侵者毁灭了。你看我们这里的人,他们只知道打鱼放牧,不知道外面人心的险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流血和战争,离开了这与世隔绝的环境,他们是无法生存的。”“外面人心的险恶?难道你知道吗?”我有些疑问。她看着我的眼睛,这让我有些不安,她的眼睛放出锐利的光芒,她轻轻地说:“是的,我见过外面的人心。在我叔叔死后,我是我们这里惟一一个曾经走出过荒漠的人。我小的时候,我舅舅带着我跟随着骆驼队走出这片荒漠到了县城,他在县城里当上了干部,我则在县城里读完了小学,后来我在库尔勒读了三年初中。初中毕业以后,我到了乌鲁木齐读中专,后来我中专还没毕业就回来了。所以,我的大部分时光其实是在这荒漠的外面度过的。”“我现在才明白,你的汉语为什么说得那么好。那么,为什么中专没有读完呢?”“因为我舅舅死了,而且,我也不愿意继续留在乌鲁木齐。”“为什么呢?你留在乌鲁木齐可以有很好的前程的,我真为你惋惜。”“前程?我对你所说的前程不感兴趣,我只喜欢这里,喜欢这片荒漠,喜欢身后的绿洲和这里的村民。他们没有一个人识字,就连后来当了干部的舅舅也是在走出荒漠之后才开始认字的。我想教会这里的孩子读书念字,让他们获得知识,尽管这里一年只能来一次报纸,看不到什么书籍,识字对他们来说没什么用。但是,我依然要这么做,因为,也许有一天,他们也会有走出这片荒漠的机会。但是,当他们走出荒漠的时候,还是否能够再回到故乡呢?”我听得出,她的话语里包含着矛盾与忧虑,我淡淡地说:“好了,他们会回来的。为什么昨天我在荒漠里的时候能够被你发现呢?”“因为我喜欢一个人在荒原里散步。”“不会迷路吗?”“只要不走太远就不会。总之是你命大,如果你的骆驼走得再慢一点,我还真碰不上你。”她笑了笑说。此刻阳光正升起在东方,她的脸在阳光下是如此白皙,我奇怪她暴露在阳光下的皮肤为什么不会被晒黑。她的目光柔和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我,这让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我仔细地看着她,觉得眼前正是一幅绝美的图画,在一片荒漠中,背后是绿洲,头顶是纯洁的蓝天,一个美丽的红衣女子站在我面前。此刻她显得如此完美,不像是人间所能有的,我轻声地赞美着这大自然的造化。我忽然产生一个念头,要把这一刻的美丽永久地保存下来。我从包里拿出了我的照相机,对她说:“玛雅,我能给你照个相吗?”“照相?好吧。”她笑了笑,然后理了理头发说,“你看我现在怎么样?”“好极了。”我先检查了一下我的相机,我一直担心这两天来的颠簸会损害它,不过现在看来还完好无损。我举起了相机,把双镜头对准了她。我看了看小小的取景框里面的玛雅,这个镜头妙极了,我准备取一个半身的侧光,她在镜头里微微地翘着嘴角,却不像是在笑,说不清那算什么表情。我想叫她笑一笑,但转念一想又算了,也许现在这样才是她最美丽的时候。我先扳好了光圈,然后再对焦,她的脸在取景框里完美到了极致,我缓缓地按下了快门,把她的这一瞬永远地记录在了胶片中。我还想拍第二张,却发现胶卷已经用完了。刚才拍掉的是最后一张,我有些后悔前些天在楼兰古城拍摄的照片太多了。她回到了我的身边说:“谢谢你,我的照片不多,过去在库尔勒和乌鲁木齐只拍过一些证件照和集体照。”“对不起,刚才拍掉的是最后一张胶卷了。”“没关系,有些东西不再多,一样就已经足够了。”她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东西一样就已经足够了?”我慢慢地复述了一遍,点了点头,心里忽然有了某种感悟。接下来,我们就在荒漠中闲逛着,她养着一些羊,我们一起在灌木中放着羊。下午她回到村子里教村里的小孩识字,没有教室,就是在河滩边上露天上课,用树枝代替粉笔,用沙土代替黑板,而孩子们都坐在地上。今天她教的是维吾尔文,我听不懂,只能静静地看着她上课。入夜,她给了我上百根蜡烛,都是近几年来村民们没有使用而积下来的,她知道我每天晚上都要写日记,甚至还给了我一些墨水。现在,我就在烛光下,写着今天的日记。这天的日记也用了足足三页,白璧看完之后,才终于明白了在父亲留下的那叠关于楼兰的资料里最后一张照片中的女子究竟是谁。她翻开了第九页——1978年9月29日至9月30日天气:晴气温:已经转凉地点:罗布泊中的绿洲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天了。我学会了他们一些简单的对话,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语言,虽然与古代西域语言类似,但似乎夹杂了许多维吾尔方言的词汇。他们都待我很好,他们几乎是轮流请我到他们的家里吃饭,作为报答,我也向他们学习捕鱼的技巧,和他们一同划船捕鱼,甚至和男人们一块儿跳到河里去洗澡。短短的十天,我几乎已经适应了他们的生活,这些人无忧无虑地过着日子,没有多少烦恼,这里没有政治运动,也没有货币,没有铜臭,人心都像这沙漠中的河水一样纯洁。玛雅是一个人生活的,她住在离我的土屋一百多米外的一座屋子里,每天我们都在一起散步,有时候也会在荒漠的边上走走。她要我告诉她许多外面的事情,我把我所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她对有的事很惊讶,对有的事却无动于衷。她总是对我很好,有时候晚上天气凉了她会给我送来羊毛毯子,每天早上都问我睡得好不好,我很感激她,但我有些隐隐的担忧,因为我一看到她的那双眼睛,就怕自己会突然失去理智。在玛雅的家门口,放着一些陶器,那些陶器上有着优美的花纹,有的是几何图案,也有的是人物。这些陶器大部分都破损了,否则会是非常好的艺术品,我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她却总是不肯回答。我发觉这些陶器的形制和花纹与古楼兰发现的陶器非常相像,从表面上看几乎没有任何区别,而且这些陶器恐怕也有许多年头了。我甚至在其中的几块陶器上发现了汉文和癙卢文,上面写着的是制作人的名字,但是没有时间,不过有癙卢文的陶器至少可说明这些应当是古楼兰遗留下来的。这里是与世隔绝的环境,不会有人从外面带陶器进来,那么或许这附近就有古代遗址存在?今天午后,我独自一人走到了绿洲边上,在绿洲的南缘转了一圈,发现在荒漠中似乎隐隐约约藏着一条道路,我走进了那条“道路”,不过是比周围的土地平整一些而已。但我想碰碰运气,看看这是否是骆驼队进出的道路,我沿着这条所谓的路向前走着,不知道走了多远,直到回头一看再也望不到绿洲,我才有些害怕了,当我决定回去的时候,忽然前方出现了一道山谷。在山谷的入口处发现了几块碎陶片,也许前面有人烟,或者有什么遗址。于是我进入了一个山谷,两边的山坡都是光秃秃的,看上去一片白茫茫的,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继续向山谷的深处走去。越往里走,两边的山坡就越陡峭,我忽然感到有些冷。在我的视野里,逐渐地出现了一些坟墓,但我一眼看出那些都是新坟,但继续往里去就发现坟的年月越来越久远。其中有些坟墓的葬式是相当古老的,而且一路上我不断地发现一些古老的碎陶片,原来玛雅房前的那些陶器就是从这里来的。我一直走到山谷的最里面,发现了一座高大的土丘横亘在山谷中央。这土丘看起来至少有七八米高的样子,长和宽大约相仿,各是二十米左右。土丘是土黄色的,与周围白色的土地和山坡显得极不协调。我靠近了土丘用手摸了摸那土,这些土的质地与周围的岩石和土地不太一样,而且土层相当坚硬,明显有被人工夯实过的印迹。原来是人工堆积的,我又后退了几步看一看,两边是对称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微型的金字塔,这让我立刻联想起了有中国金字塔之称的西夏王陵。也许这是一座古代陵墓。我仰望着这座土丘,忽然产生了一股敬意,我在它的面前是多么渺小。就像我短暂的一生,如何能与数千年的历史相提并论?我能目睹它的存在就已经是幸运了,我决定离开这里往回走,走了很长很长的路,都没有走到山谷的出口。我有些慌张,随后发现这个山谷里几条不同的岔路口,也许我走岔了路了。我努力地想要凭记忆想起刚才进来时走过的路,可是这里全都白茫茫的一片,每一条路全都一样,根本就无法区别。我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最后居然又回到了那座高大的土丘前面,也就是说我走了半天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我再一次迷路了。这一次,我怨不得任何人,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错误。此刻,夕阳渐渐地下山了,黑夜迅速地占领了山谷,夜色茫茫无边,天黑得是如此之快,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已处于黑暗之中了。绝望又一次笼罩着我,原本我还能有机会跟着骆驼队离开这里,回到芬的身边,可现在,我要在这里化为白骨了。我坐在了土丘前,遥看着天空,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活下来。寒风从我的身边吹过,让我瑟瑟发抖,我知道在这样的野地的夜里,睡着了就等于死亡。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竟真的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蒙着面纱的人从坟墓里走了出来,那个人紧紧地抓住我的脖子,让我喘不过气来,当我想要大声叫起来的时候,我忽然醒了。我睁开眼睛,在朦胧的星空下,我依稀见到了一个高高的身影,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骆驼,我的骆驼,在骆驼上正骑着一个人。“快起来。”原来是玛雅,骑在骆驼上的人是玛雅。我吃力地站了起来,走到她脚边。“快上来。”她把手伸给了我。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而我的身体则在发抖,我被这野地里的寒风冻坏了,立刻伸出了手抓住了她。我吃惊一个年轻的女子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我一只手拉着她,另一只手攀住骆驼的身体,爬上了骆驼的驼峰。我坐在了她的后面,驼峰间的地方非常狭小,以至于我和她的身体必须紧紧地贴在一起,否则我们中的一个就会从高高的骆驼背上摔下去。即便如此,我的身体依然还是摇摇欲坠的样子。玛雅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件羊毛毯子对我说:“披上毯子,你都快冻死了。”我只能按照她的吩咐把毯子披在了身上。她继续说:“两只手抱紧我的腰,不然你会掉下去的,快点。”我的脑子开始清醒了,于是我有了些犹豫,但是我无法抗拒她的命令,还是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她的腰很细,但却坚韧有力,充满了温度。她忽然回过头,眼睛离我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虽然一片黑暗,但我依然能看到她那双撩人的目光。她又把头抬了抬,好像在看我身后的那座土丘,她黑暗中的目光里似乎包含着什么东西。然后,她又把头转向了前方。“好了,我们走。”她催促着骆驼离开了这里。我不敢看周围的景物,眼前晃动着无边的黑夜和她黑色的发辫。我离她是那样近,确切地说我们的身体已经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我的双手还环抱着她的腰肢。我虽然还是很冷,但她身上的温度已经传到了我的身上,再加上那件羊毛毯子,让我逐渐恢复了体温。我的鼻子里闻到的都是她的体味,那是天生的味道,带着河边芦苇的清香。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如果现在我就被冻死了,那么我的幸福将成为永恒。我是多么愚蠢,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如果能够永远这样就好了。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我把自己的下巴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嘴巴对着她的耳朵轻轻地说:“玛雅,玛雅。”“别说了,我恨死你了。”她轻声地说,然后伸出一只手,在我的大腿上狠狠地拧了一把,我立刻疼得叫了起来。“很疼吗?”“嗯。”我疼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对不起。”她的那只手又轻轻地揉着我大腿上被拧的地方,“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去那个地方了。从来没有人能够活着在那里度过一夜的,那里没有什么遗址,只有埋葬着我们的祖先的坟墓,谁打扰他们的安息,谁就会遭到永恒的诅咒。”“真可怕。”“知道吗?我已经骑着骆驼找了你整整一夜了。我真担心你要离开绿洲,最后死在了荒漠里,这样我就永远也见不到你了。答应我,你不要走,就留在我身边,永远永远。”她一边说着,一边有些微微地颤抖,她的身体似乎也越来越热了。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答应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玛雅催促着我。此刻我的心已经完全被她占据了,骆驼带着我们继续向前走着,周围是无边无际的荒原黑夜。我任性地抱着她,就像抱着妈妈,我似乎已经回到了童年,我觉得我就应该生在此地,这里就该是我的家乡,我的嘴唇放到她的耳边说:“我愿这漫漫长夜永不消逝,我愿这荒原中的旅途越走越远,我愿这骆驼带着我们走到世界的尽头。”“你答应了?能不能再说一遍。”“我愿这漫漫长夜永不消逝,我愿这荒原中的旅途越走越远,我愿这骆驼带着我们走到世界的尽头。”我开始重复着这句话,不断地重复着,在这惟有我们两个人的荒原中,这声音似乎传得很远,仿佛在荒漠的另一头也能听到。她也不再说话了,任凭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只是继续驾驭着骆驼前进,直到我们走进绿洲,在一片胡杨林中缓缓穿行着。前面的树木茂密了起来,骆驼无法继续前进,我们同时跳下了骆驼,一块儿掉在河边的苇草堆里。我们两个倒在地上,互相看着彼此的眼睛,让我们的身体渐渐地发热发烫,我们没有再站起来,长夜漫漫,这一晚,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玛雅,玛雅。”我在黑暗中呼唤着她,尽管她就在我的眼前。她也在黑暗中呼唤着我,她的呼唤带着荒原的野性,就像一只独行的狼,要把我一口吞噬,而在这一瞬,我宁愿把自己的身体全部奉献给她。这是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夜晚,我和玛雅,都没有逃过。我们的灵魂被肉体支配,理智被欲望摧毁,只剩下最原始的部分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于是,我和她,在骆驼的面前,犯下了一个也许是永恒的错误。漫漫长夜终于过去了,我和她欲望的洪水也终于随着河中微微抖动的波纹而退去了。东方的晨曦即将来临,玛雅和我躺在一堆芦苇丛中,静静地看着绿洲从黑夜里苏醒过来。“玛雅,刚才我们做了些什么?”我的心中忽然充满了不安与愧疚,轻轻地问她。“我们做了男人与女人间最神圣的事。”她淡淡地回答,此刻她的皮肤显得更加红润美丽。“最神圣的事?”我忽然想到了在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中出土的伏羲女娲图。伏羲右手抱住女娲,女娲左手抱住伏羲,两人双目对视深情相望,两人下身都是蛇的形象互相缠绕着。伏羲与女娲,是中国人的亚当与夏娃,人们画下他们两人缠绵的图像,把这视为人类的起源。也许,玛雅的眼中,这就是男女之间最神圣的事。玛雅继续在我的耳边轻声地说:“我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你将属于我。”“为什么?”“你难道没有发觉我和这里的村民有些不一样吗?因为,我的父亲,他是一个汉人。”“原来你是混血儿。”我这才明白了,她为什么如此美丽的原因,她是一个混血儿,汉人与楼兰人的后代罗布人的混血儿,她的身上既流着古老的楼兰人的血,也流着汉人的血。所有的混血儿都很漂亮,也都很聪明,因为他们结合了不同种族的优点,特别是黄种人与白种人的混血儿,楼兰人其实是最古老的一支白种雅利安人,也许在汉代,就有过许多像玛雅这样的汉与楼兰的混血儿吧。只不过到今天,玛雅可能是惟一的一个了。我仔细地看着她的脸,她的下巴和脸部轮廓确实有些汉人的成分,而她的眼睛和鼻梁则属于罗布人。她继续说:“二十二年前,有一个汉人突然闯入了这片荒漠,因为断水晕倒在地上,是我的母亲发现了他,并救了他。后来,他就留了下来,他和我母亲一起生活,生下了一个混血儿,那就是我。”“再后来呢?”“我还没出生,我的父亲就离开了这里,谁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但我可以肯定,他早已在这荒漠中变成了一堆白骨。我母亲在我出生不久以后也死了,我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是我的舅舅照顾了我,又带我离开了这里出去读书。我很小的时候,就预感到自己会和母亲一样,爱上一个突然闯入这片荒原的汉人。现在,这个人就是你。这是命中注定的,在我见到你的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你和我,我们谁都逃不了。”“你不觉得你母亲很可怜吗?”玛雅的神色忽然凝重了起来,她把脸靠近了我说:“你会离开我吗?就像我父亲那样,留下我妈妈一个人痛苦地生下我,再痛苦地死去?”我愣住了,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这才开始后悔,为什么昨晚自己的意志力如此脆弱,我完全失去了理智,我都做了些什么?我忽然想到了芬。我的心头一阵剧烈的疼痛,我迅速地穿上衣服,离开了芦苇丛中。我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拿出了我的日记本,把这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1978年10月24日天气:晴气温:转凉地点:罗布泊中的绿洲我来到这里多久了?从9月15日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我经历了也许是我这一生中最离奇的时光,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场真实的梦。我已经与这些村民很熟了,他们现在居然把我当作了玛雅的丈夫,这里没有什么法律可言,一切都约定俗成。村子里为我和玛雅举行过一个婚礼,我无法抗拒,他们太热情,我有些害怕,一旦我把我已经有妻子的事告诉他们后会让他们失望。但也有可能他们对此根本就无所谓,我亲眼见过村里的一个女子同时与两个男人来往,他们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们的婚礼与维吾尔人的婚礼迥然不同,里面有许多祭神的仪式,这与维吾尔人所信仰的伊斯兰教是绝对抵触的。整个婚礼的过程我一言不发,我的心里充满了内疚,女人们唱起了古老的罗布歌谣,那美丽的歌谣曾经是楼兰人所唱过的,但我没有心情把这谱子记下来。在我的眼里,只有玛雅的眼睛,我不能没有这双眼睛,可是,芬怎么办?他们把我送入了玛雅的屋子,屋里不大,但绿洲里的人很会给小小的空间以装饰,与屋外的简陋相比,屋内非常干净整洁,有一张类似于土炕的床,这是我们快乐的天堂。这片绿洲就是我们的伊甸园,我和她就像亚当与夏娃,伏羲与女娲一样,过起了我们祖先式的生活。是的,玛雅确实是夏娃,但是,我不是亚当。我究竟属于哪里?1978年10月25日至10月26日天气:晴气温:凉地点:罗布泊中的绿洲今天,骆驼队终于来到这片绿洲了,他们沿着一条只有古老的驼商队才知道的荒漠中的道路,穿越几十公里荒无人烟的地带,进入了这个村子。村子里的人们看到他们来了,高兴得像过节一样,他们拿出了家里最好的食物和礼品招待骆驼队的客人。骆驼队的成员都是维吾尔族,他们看上去都有着丰富的沙漠旅行的经验,长着一双双山鹰般锐利的眼睛。我和他们坐在一起,用简单的维语交谈着,这一切都让玛雅看在了眼里。骆驼队在村子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当他们都沉入梦乡以后,玛雅拉着我来到了河边。“明天,骆驼队就要走了。”玛雅轻轻地说。“我知道。”玛雅抓着我的手说:“你会离开我吗?”我不知道该怎么讲,我轻声说:“玛雅,你要相信我。”“你们都一样,你和我父亲,你们外面的人,始终都是外面的心。答应我,留下来,我不能失去你,我要你永远都在我身边。”“如果我不在了呢?”“那我会死的。”玛雅郑重地说。我的心里一沉,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是多么诱人,我无法抗拒。但是,我的心里已经决定好了。我伸出了手,把玛雅收入怀中,我轻声地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在一起。”她闭上了眼睛,紧紧地抓住了我,嘴里喃喃自语地说:“不要走,不要走。”我看到她的眼泪从闭着的眼角缓缓地滑落。然而,这是我在伊甸园里的最后一个夜晚。当天色渐渐明亮的时候,玛雅依然静静地熟睡着,我把她轻轻地放在干苇草上,并盖上了两条厚厚的羊毛毯。我悄悄地离开了她,看了她最后一眼,不知道将来什么时候能够再见到她,她是那样美,她的美是独一无二的,我终将要失去她。我绕过芦苇丛和胡杨林,在绿洲的边上,骆驼队已经整装待发了。东方的太阳已经升起,他们用山鹰般的眼睛对我闪烁着。昨天晚上,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由骆驼队把我带出荒漠,回到县城。我骑上了他们的骆驼,又回头看了一眼绿洲,然后我把头扭了回来,我不愿意再看了。也许此刻,我的玛雅已经醒了过来,她发现我不见了,她会向这里追来,不,我不愿看见她伤心的样子。我催促着骆驼队快点动身。随着骆驼队队长一声令下,骆驼们载着我们离开了这里,踏上了黄沙滚滚的旅途。迎面正是漫漫的荒原。别了,我的伊甸园。别了,我的玛雅。我现在滴着泪水,在颠簸的骆驼峰上写下日记。接下来父亲的日记,已经跳到了一年以后,白璧静静地看着这些泛黄的字迹,心中似乎已经和窗外的雨点融化在了一起。1979年10月18日天气:晴气温:摄氏19度到12度地点:罗布泊联合考古大本营时隔一年,我又回到了这里,想起这一年来我的内心所承受的痛苦,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今天我们参加完了对楼兰古城的考古,这已是我第二次来这里了。下午,我们回到了联合考古队的大本营,其实这里是位于罗布泊边缘的一个部队农场。我和芬就住在一间简易的帐篷房里。原本芬是不能来的,这里的条件太艰苦,几乎没有一个女人,实在不适合她。但是她一直对我一年前在这里失踪的事件有很大的兴趣,想跟着我一起来看一看,而且还给上级打了许多报告,我拗不过她,只能同意了她的要求。我的日记一直被自己珍藏着,虽然我从不把日记上锁,但是我相信我的芬,她答应过我,绝不看我的日记。所以,直到现在,她都一直相信着我的谎言,虽然我把自己遭遇沙暴而与大部队失散,到进入绿洲生活一个多月都告诉了她,但是略过了玛雅。我根本就没有提到玛雅,他们谁也不知道玛雅的存在,包括我的芬。我不敢把真相告诉芬,我怕她受不了我拥有另一个女子的事实,我只想把这一切尽早地遗忘掉,和芬一起,重新开始我们的生活。可是,将近一年来,我无法遗忘掉我的伊甸园,每当夜晚,尽管芬就睡在我的身边,我却会梦到玛雅,难道我和芬真的是同床异梦了吗?我的精神总是不断恍惚,有时耳边居然会隐隐地会出现几个古老的音节,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精神衰弱。每日每夜都有一种负罪感压在自己的心头,我既对不起芬,更对不起玛雅,我罪孽深重,我需要忏悔。今晚,芬单独与我在一起,她其实早已看出了我的不正常,也许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看着她的眼睛,我无法再忍受了,我不能再继续伤害她,惟有把事实真相告诉她,我的灵魂才能得到安宁。终于,在瞬间我决定了,我把我和玛雅之间的一切告诉了芬。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述说的,一切都像梦一样,总之我把我所隐瞒掉的部分原原本本地吐露了出来,没有半点保留,包括我的内心。芬知道这一切以后,很痛苦,她沉默了许久,最后出乎我的意料,她原谅了我。她要求我带着她去看一看玛雅,她想看看那个让我如此神魂颠倒的女人,也想让我有机会去做一下补偿。起初,我不同意,可最后,也许是一股冥冥之中的力量,使我决定了去找玛雅。我要带着芬一块儿去,把一切都对玛雅说清楚,虽然这会很痛苦,但这是我无法逃脱的责任。今晚,我看见了芬的眼泪。1979年10月22日至10月23日天气:晴。气温:摄氏16度到11度。地点:罗布泊的边缘。我正和芬一起骑在骆驼上,跟着上次把我带出绿洲的同一支骆驼队,缓缓地穿过荒原。我们是从联合考古队的大本营出发了,先向上级请了假,然后向西步行了三个小时抵达一个沙漠公路边的小镇,在那里有一条公路穿过。我们在公路边搭上了一辆长途汽车,旅行了好几个小时到了沙漠西南部一个小县城。然后又在那里等待了几天,直到一年一度的骆驼队带着我们出发去那个荒漠深处的绿洲。终于,我们可以远远地望见那一丛绿色了,我的心里一阵异样的感觉,我的伊甸园,依旧静静地坐落在那里,而我的玛雅呢?我回头看了一眼芬,她的神情是如此迷茫。我们进入了绿洲,古老的罗布人就像去年我所见到的那样,热情地欢迎着骆驼队。但是,他们很快就认出了我,我忽然发现他们对我是那样冷淡,特别是他们的眼神,似乎对我充满了失望。芬紧紧地站在我身边,于是他们对芬也很冷淡。他们并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赶我走,还是给了我们食物和水,但是,没有一个人和我说话,看到我就远远地离开。我知道,在他们的眼里,我是一个没有信义的负心人,我是有罪的。此刻,芬在我的身边说:“去看看你的玛雅吧。”我有些感动,我拉着她的手说:“芬,我对不起你。”我带着她走到了玛雅家的门口,我看着这间小小的泥屋,这里曾是我和玛雅的快乐天堂。芬忽然说:“你自己一个人进去吧,我在门口等你。”“不,你也进去,我要把话说清楚。”“但这是你和玛雅两个人之间的事。”“可你是受害者。”我抓着芬的手。“她也是。”我无言以对了,我只能一个人走进了屋子。屋子里一切都还是原样,就和我走之前一模一样。在土床上,玛雅静静地躺着,她的身上盖着一条羊毛毯子,身边有个婴儿的襁褓,我看见一个大约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躺在里面。我仿佛一下子被什么猛击了一下,我立刻就明白了我所酿下的苦果。玛雅正看着我,她的目光依旧是如此诱惑人,让我不敢再看她。但我不能不看她,她的脸色已经不如以往了,苍白苍白的,看上去有些贫血,她躺在羊毛毯子下,一动不动的,就像是一个死去的女人。她终于说话了:“你来了。”她的嗓音居然是如此沙哑,以往那诱人悦耳的声音已经不复存在了。我呆呆地站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玛雅,对不起。”她微微地摇了摇头,用虚弱的声音说:“先看看你的女儿吧。”“这是我的女儿?”玛雅点了点头。我轻轻地伏下身子看着我的孩子,她安静地睡着了,现在还看不出她像谁,但我确信,她是我的女儿,从我见到她们的一刹起,就有这种感觉存在着,隐隐缠绕在我心间。我的眼眶几乎就要控制不住眼泪了,我不愿意再看,于是回过了头去,轻声地说:“玛雅,我有罪。”“让她进来吧,别这么站在门外,让别人以为我很小气。”“你说谁?”“刚才我已经听到了你们在门口说的话,那是你的妻子,是不是?如果不是因为已经有了妻子,我想你绝对不会离开我的。让她进来吧,我想见见她。”她说话的声音几乎全是用气声,而且越来越轻了。我终于点了点头,出去硬是把芬拉了进来。我的玛雅与我的芬第一次见面了。她们互相看着对方,一言不发,玛雅的眼里并没有我所担忧的仇恨,她很平和地点了点头,然后轻声说:“你好,欢迎你来我们绿洲做客。”芬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是怔怔地说:“你好。我是白正秋的妻子。”玛雅点了点头,然后她的目光又软了下来,猛地咳嗽了几下。芬忽然走到了她的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说:“你生病了?”玛雅对芬苦笑着说:“我快死了。”“不,你不会死的。”我忽然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地说。“自从我生下你的女儿以后,我就生了重病,这里没有医生也没有药品,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孩子,我早就撑不住了。”“玛雅,我是有罪的。”然后,玛雅又对芬说:“我死了以后,请你帮我把孩子带大,好吗?”芬点了点头说:“我答应你。”玛雅又把目光紧紧地盯住了我:“现在,我只有最后一个要求,你能不能吻一吻我?”我把目光投向了芬,芬淡淡地说:“正秋,满足玛雅的所有要求吧。”我感激地看了芬一眼,然后伏下了身体,把我的嘴唇靠近了玛雅,她的眼睛紧紧地看着我,我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时光的影子。终于,我吻了她的嘴唇,玛雅的嘴唇冰凉冰凉的,这凉意立刻渗透进了我的体内,我的眼睛距离她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我似乎能看到,有一些泪水正涌出她干涩的眼睛。这一刻,我心如刀绞。我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长的时间,我无法控制自己,尽管我当着芬的面,玛雅的嘴唇在这十几分钟里似乎已经与我融为了一体。当我重新抬起头的时候,我又看见了芬的眼睛。芬紧张地说:“她的颈动脉已经没有反应了。”我的脑子里立刻一片空白,我摸了摸玛雅的脉搏,已经没有了,我又把耳朵伏到了她的心口,玛雅的心脏已经停止了心跳。她死了,我的玛雅已经死了,就在我吻她的时候,转瞬间,她已经永远离开了我。我热热的眼泪再一次滴落到了玛雅的脸上,缓缓地滚动着。我现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是呆呆地望着芬。“她已经去了,我们埋葬了她吧。”芬似乎也有些感动,她原谅了我和玛雅。后来,村民们帮着我们把玛雅收拾干净,然后他们帮助我们把玛雅抬到了那个布满古老坟墓的山谷。在离山谷入口不远的地方,村民们为玛雅挖好了坟墓,然后我们埋葬了玛雅。在葬礼的过程中,这些罗布人又唱起了古老的歌谣,也许是古楼兰人所唱过的哀歌。终于,我的玛雅永远地埋葬在了荒原之中。村民们在出发前就做好了一块木制的墓碑,我用骆驼队所带来的毛笔墨水在墓碑上写下了一行汉字——爱妻玛雅之墓,落款是——夫白正秋所立。墓碑上的这些字,是征得了芬的同意以后,我才写上去的。我们把这块木制墓碑立在了玛雅的墓前,但愿这块碑与碑后的墓能够与这荒原一样长久。然后,赶在天黑之前,我们和村民们匆匆地离开了坟墓谷。过了一夜以后,在天色刚明亮的时候,骆驼队离开了绿洲,我们带上刚刚失去了母亲的孩子,跟随着骆驼队一同离开了这里。这一次,我和我的伊甸园永别了。我和芬,抱着一个孩子,坐在骆驼上。这是我的女儿。我用一些羊奶喂着她,这可怜的孩子。举目望去,满眼都是漫漫的黄沙。父亲的日记到此为止,足足用了十几页。白璧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子夜时分了,还剩下最后一页,她翻了开来。这还是父亲写给自己的信——我的宝贝:相信你已经看完了刚才我所保留下来的全部的日记,我只留下这十几页,其余部分的日记,都已经被我付之一炬了。宝贝,我想告诉你,你有一个姐姐,同父异母的姐姐,就是玛雅生下的那个孩子。我和你妈妈带着那个孩子回到家以后只有半年,你妈妈就生下了你。那时候,你和你姐姐还小,我和你妈妈的工资也很少,家里还有老人,我和你妈妈经常要到外地参加考古,我们的生活非常困难。而你的姐姐经常得各种奇怪的病,她似乎天生就不适合我们城市里的气候和饮食。最后,我和你妈妈郑重决定,把你姐姐送到儿童福利院去。这是我们被迫做出的决定,因为我们担心你姐姐在我们手中会养不活。最后,我们把你姐姐送走了,谎称是捡到的孩子。但是很快我们就后悔了,我们不该这么对你姐姐,她是无辜的,她应该和你一样得到父爱和母爱。于是,不久以后,我们又去了儿童福利院想要把你姐姐领回来,但她已经被一户人家领养去了。我悄悄地去看过那户人家,他们的条件很好,待你姐姐也不错,我想,你姐姐一定会得到幸福的。好了,我的宝贝,我的信就写到这里。我已经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你,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请原谅爸爸和你妈妈所做的一切。爸爸永远都在为当年犯下的错误而忏悔,所有的罪责,都由爸爸一人承担。但愿,今后你们姐妹有机会相聚。宝贝,请相信,爸爸永远爱你。祝我的宝贝永远快乐。吻你。爸爸1988年7月15日整封信,终于全部看完了。白璧看着这叠十几张的厚厚的信纸,眼角缓缓地流下了眼泪,她自言自语地说:“爸爸,我也永远爱你。”她又小心地把这些信纸塞回到了信封里,然后把信放进了自己床头的抽屉里面。白璧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跑到另一间房间,在书橱里那些当年父亲留下的考古资料里找到了一叠老照片。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就是玛雅,这就是父亲当年所拍下的惟一的一张玛雅的照片。白璧现在才注意到,照片里的玛雅与蓝月长得一模一样。她终于明白了。她轻轻地擦去了脸上的眼泪,又走到了窗前,看着窗外的夜雨。她用手摸着窗玻璃,冰凉冰凉的感觉,房里的灯光发射在玻璃上,映出了自己的脸。忽然之间,白璧觉得玻璃里出现的不是她的脸,而是那个时常出现在她梦中的女子——玛雅,或者说是蓝月。雨夜茫茫。一脸的茫然“叶萧。”叶萧在电脑面前,吓了一跳,他回过头来,原来是他的女同事。他摇摇头说:“拜托你下次不要像这样突然地从背后叫我的名字好吗?好了,说吧,什么事?”女同事笑了笑:“对不起啊,刚才儿童福利院来电话了。”“儿童福利院?”叶萧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你忘了吗?前些天你让我查一查二十年前儿童福利院关于聂小青的记录。”叶萧这才想起来了:“哦,对,我都快忘了,看我这脑子,这些天实在太累了。”他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福利院已经查到了当年聂小青的记录,是1980年9月,由一对叫白正秋、于芬的夫妻送来的。”叶萧大吃一惊问:“什么?”女同事又看了看一张纸说:“当时的记录上就是这么写的,那对夫妇的工作单位一栏上写的是考古研究所。”叶萧一脸的茫然。

沙海魔巢1 原来大金牙正好认识一个北京市考古文博学院的教授,他们之间也经常进行横向的交流,近期出了一件事,这件事情的详细情形是这样的。 在文革十年中被迫中断的考古保护文物等活动,在改革开放之后,再度重新展开了,最近三年,是一个考古的高峰期,大量的古墓和遗迹纷纷浮出水面。 古玩收藏交流交易也极度火爆,各种大大小小的盗墓团伙闻风而动,见了土堆就挖,尤其以陕西河南湖南等地为甚,而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自从新疆楼兰小河墓葬群被发现以来,人们好象才猛然醒悟,新疆的大沙漠之中,曾经的辉煌无比的丝绸之路,孔雀河沿岸的西域三十六国,胡狐、楼兰、米兰、尼雅、轮台、蒲类、姑墨、西夜……冒险者的乐园,不知多少财宝与繁荣被茫茫黄沙所覆盖着。 一时间,无数探险队,考古队,盗墓贼争先恐后的进入塔克拉玛干沙漠寻宝,这是继十九世纪初沙漠探险热之后的第二次探险热潮,但是这片大沙漠对大多数经验不足的探险家来讲,正如著名的瑞典籍大探险家斯文赫定对塔克拉玛干的解释一样,那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死亡之海,由此得名。 对新疆古墓遗迹的保护,迫在眉睫,然而官方没有足够的人力财力对塔克拉玛干沙漠中的遗迹,进行发掘保护,大批的考古人员都在河南争分夺秒的发掘已经被盗墓或施工损毁的古墓。 大金牙认识的这位教授,长期研究西域文化,对新疆的古墓被破坏事件,忧心忡忡,一直找领导申请,希望亲自带队去沙漠,针对这些遗迹,做一次现场评估,然后向有关部门申请发掘或者进行保护。 上级则以经费不足为借口,一再推拖,其实经费是其次,主要是因为最近在沙漠里出事的人实在太多了,担心教授他们去了出点什么以外,中国的官场经过文革的洗礼,现在有种潜规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犯错就是立大功,升官发财是迟早的事。 直到近日,有一位美籍华人出面,对教授的考古队提供全部资金的支持,这才得以成行,目前这只考古探险队还在进行前期准备,他们还需要找一个有丰富沙漠生存经验领队,此外还缺一位懂风水观星之术的能人,因为考古队员大多是啃书本的书呆子,没有领队,进了沙漠就肯定出不来了,没有懂得天星风水的高人,凭他们也找不到遗迹古墓之类的所在。 找这种人谈何容易,有些人来应征,多半是欺世盗名之辈,双方一谈,就露了怯,所以教授也拜托大金牙在民间找找这样的能人。 大金牙问我想不想去,那美国人出的价可相当高了,并且可以去沙漠里瞧瞧,到底有没有什么大墓,就当踩趟盘子,日后行动也好有个参考。 我说:“这个机会不错,对我们来说是一次难得的实践,我们从来没跟考古人员打过交道,如果我们能一起去的话,可以从他们身上学到不少东西。沙漠我倒是去过,以前部队曾经两次进入沙漠深处进行军事演习,领队是领队,要想进沙漠,还必须要找个当地的好向导,另外天星风水我懂,只要天上有星星,我可以带着他们找到他们想找的地方。只是,我不太明白,这个美国人为什么出钱赞助咱们中国的探险活动?他的目的是什么呢?美国人不是雷锋,美国人很务实,最看重实际利益,没有好处的事,他们是不会做的。” 大金说:“这事的详细情况,我也不是非常了解,只知道个大概,出资的这位美国人,是个女的,华人,她爹是华尔街的大亨,平时很喜欢探险考古之类的活动,去年,她爹跟她的未婚夫,以及一批中国探险家,一起去新疆探险,她爹好象对什么精绝文化特别感兴趣,他们那次去就是为了寻找那座隐藏在沙海腹地的精绝古城,结果去了就没回来,一个人也没回来,当地的驻军出动了飞机去找,最后也没找到,一点线索都没有。她继承了家里的大笔遗产,恐怕对她父亲的事不太死心,这次出资赞助,有可能也是想在尽自己的最大能力,再去找一找她的亲人,她虽然是美国人,毕竟是华裔,按咱们中国人的传统,人死之后,得埋在故乡啊,扔在沙漠里风吹日晒的,远在家中的亲人,也不安宁。” 我们三人一直喝到晚上方散,约定了由大金牙去联络买家,并把我们介绍给即将出发的考古队组织者陈教授,我们能不能加入进去,还需要和陈教授面谈。 两天之后,大金牙带我们去了天津,在天津沈阳道,有个小小的古玩门市,店主是个三十几岁的白净女人,我们都称呼她为“韩姐”,韩姐是一个香港大老板包养的情妇,那位老板在香港是屈指可数的几大古玩收藏家之一,在天津给韩姐开这么个铺面,一是为了给她的乏味生活找点事做,二是可以收购古玩明器。 韩姐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女人,但是她对古玩鉴定有极高的造诣,看了我们的明器之后,她很大方的付了六万:“现在的行情,顶多是五万,多付你们一万,是希望咱们交个朋友,以后有什么好东西,请你们还拿到这来。” 我把厚厚的钞票接在手中,心情激动,手都有些颤抖,我暗骂自己没出息:“老胡啊老胡,你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了,当年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检阅红卫兵,你参加的时候激动过吗?坦率的说当时激动过,但是没现在这么激动。好逮你也算是大森林里爬过树,昆仑山上挖过坑,对越反击开过枪的人,怎么今天激动得连钱都拿不住了?唉,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啊,没办法,你可以不尊重金钱,但是没钱,就不能给山里的乡亲们拉电线,就不能给那些牺牲战友的家属们改善生活,钱太伟大了,出生入死,为了什么,就是为了钱。” 回去之后,我把钱分成了四份,一份给英子,一份给了胖子,还有一份给支书,给大伙分分,剩下一份,留着购买装备,以及下次行动的经费。 胖子没要自己的那份,他说这次的钱说少不少,但是说多也不多,给岗岗营子修路肯定是不够,咱们一分就剩不下多少了,听说老胡你连队里有好多乡下的烈属,家里人口多,虽然有政府的补助,但是生活非常困难,甚至有的老娘,儿子牺牲了,她都没钱买车票去云南,看看自己儿子的墓。听你说了这事,我眼睛就发酸,心里很不舒服,你干脆把我这份寄给那些烈属和受伤残废的兄弟们吧,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当兵上战场打仗,可是我爹死的早,我没那个机会了,老胡你就帮我完成这个愿望吧,以后咱们钱多了再分给我也不迟。 说起这事,我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拍拍胖子的肩膀:“行啊,现在觉悟越来越高了。以后赚钱的机会有得是,这回咱们争取去新疆,赚美国人的钱。” 休息了几天,大金牙就来通知,说约了考古队的陈教授见面,带我和胖子去了陈教授办公的地方,教授岁数不小了,我一见面就不免替他担心,这把老骨头还想进世界第二大流动性沙漠? 与陈教授一起的,还有他的助手郝爱国,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知识分子,头发乱得象鸡窝,一看就缺少待人接物的经验,他的深度近视眼镜向人们表明,他是一个拥有严谨务实刻苦钻研的求学态度,并且不太重视自己形象的人。他这种人文革时候有不少,但是改革开发之后,随着新知识新风潮等崭新价值观的流行,这样老派儿的人已经不多了。 郝爱国认真的打量了我们一番,也不客套,开门见山的说道:“两位同志,你们的来意我们已经知道了,想必我们考古队的要求你们也是知道的,这次是破格中的破格,例外中的例外,我们需要的是人材,你们两位是有沙漠生存探险的经验,还是懂星宿风水学?这个半点不能马虎,如果你们没有这方面的本领,我们一概不会走后门。”说完看了大金牙一眼:“看谁的面子也不行。” 陈教授觉得郝爱国说话太直了,他跟大金牙的父亲也很熟,经常向他们请教一些古玩鉴赏的问题,不愿意把关系闹得太僵,就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打圆场,请我们落坐,闲聊了几句,问了我和胖子的一些事,听完之后微笑点头:“不简单啊,当过解放军的连长,还有参加过战争的经验,而且去过沙漠,真是难得啊,当我们这些书呆子的领队,那实在是绰绰有余了。沙漠中的遗迹和古墓,大多数都掩埋在黄沙之下,孔雀河古道早已干涸难以寻觅,如果不懂天星风水术,恐怕是找不到的,不知这风水学你们二人懂不懂?” 我知道这种天星风水又名天穹青囊术,是《阴阳风水秘术》中天字卷,最晦涩难懂的一章,我从来没实际用到过,不过,这时候只能硬着头皮吹了,我挠了挠头皮答道:“老先生,不是我吹牛啊,对于这个星盘月刻风水术,我是熟门熟路,不过这得从何说起呢……” 沙海魔巢2 为了得到这份以美金支付的工作,我把肚子里的存货都倒了出来,希望能把他们侃倒,侃蒙,多亏了我祖传的那本秘书,初时郝爱国看我年纪轻轻,以为我是大金牙的亲戚,走后门来他们这混饭吃,我说了几句,头头是道,他也不免对我刮目相看,在一旁聚精会神的倾听。 这个风水嘛,被称为地学之最,风水之地可以简单的概括为:藏风之地,得水之所。这个《葬书》中讲的好啊:“葬者,乘生气也。气乘风是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 后世又将风水学无限扩大化了,不仅仅限于墓葬的地脉穴位,而逐渐引伸为堪舆之术,堪舆者,天地也,说白了就是分析天地人三者之间关系的一门学问。 但是今天我只向在座的教授和老师,说一说风水术中的一个分支“天星风水”,古代帝王贵族,对死后之事非常看重,生前享受到的待遇,死后也要继续拥有,不仅是这样,他们还认为天下兴亡,都发于龙脉,所以陵墓都要设置在风水宝地,雍政皇帝曾经将帝陵精辟的概述过,他说:乾坤聚秀之区,阴阳汇合之所,龙穴砂水,无美不收,形势理气,诸吉咸备,山脉水法,条理详明,洵为上吉之壤。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句话,但这无疑是对帝陵择地的最直接,最形象,最生动的描述,但是他只说了一半,古人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不仅要山脉水法,也要日月星辰。 从上古时代起,人们就经常观看天象,研究星辰的变化,用来推测祸福吉凶,在选择风水宝地的时候,也会加入天文学的精髓,天地之相去,八万四千里,人之心肾相去,八寸四分,人体金木水火土,上应五天星元,又有二十四星对应天下山川地理,星有美恶,地有吉凶。 凡是上吉之壤,必定与天上的日月星辰相呼应,而以星云流转来定穴的青乌之术,便是风水中最难掌握的天星风水。 天有二十四宿,日有二十四时,年有二十四节气,故风水也有二十四向,二十四位,哪二十四?其为:天皇、天罡、天官、天苑、天市、天厨、天槲、天汉、天垒、天辅,天厩、天鬼、天乙、少微、天汉、天关、天帝、南极、天马、天屏、太乙、太微。 能看懂这些星星的吉凶排列,再通过罗盘定位,就能找到我们想要找的地方,不过这种天星风水流派甚多,各有章法,其中也不乏相互矛盾的,浩瀚沙海中的古迹,时隔千年,能有百分之二三的机会找到就不错了。 陈教授听到此处,高兴得站起来说道:“胡同志说的太好了,老天爷开眼啊,总算是给我们派来你这么个人材。在新疆的大沙漠中,时隔千年,甚至几千年,沧海桑田,以前的绿洲和城市都变成了茫茫沙海,山脉河流都已经消失不见了,我们如果想找到那些古丝绸之路上的陵墓,依靠天星风水之术,是最简洁有效的途径了。我宣布,你们两位,从现在起,正式加入我们的考古工作组了。” 郝爱国也过来和我们热情的握手,对刚才的不近人情表示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这种知识分子都是臭老九,文革这么多年,一直都在蹲土窑,蹲傻了,不太会说话,请不要在意。” 我暗自庆幸:“嘿嘿,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了,再往下说非露了马脚不可,天星风水难得无法想象,我是看不太明白的,不过想必你们这批戴近视眼镜的知识分子,也劲不住沙漠中残酷环境的考验,进去之后用不了两天就得往回跑,另外我夸大其词,把找到遗迹的概率说得极低,找不到的话,那就不是我不懂天星风水的责任了,但是我们的工钱,可一分都不能少。” 我正想的得意,房中又进来一个年轻的女子,陈教授连忙为我们引见:“这位杨小姐就是咱们这此活动经费的出资者,她也随同咱们一起去,你们别看她是个女孩子,可是赫赫有名的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摄影师啊。” 我做绅士状,跟她握手致意,我想对方既然是美国人,我得跟人家说英文啊,你好怎么说来着?好象是:“哈……哈……哈漏。” 杨小姐微微一笑:“胡先生,我会说中文,咱们还是用中国话交谈吧。你今后叫我Shirley杨就可以了。”没想到她的普通话说的很好,没有半点美国口音,至于美国口音是什么样的,其实我也没那个概念,反正觉得她和中国人没区别。 Shirley杨又和胖子握了握手,然后提出一个疑问,王凯旋先生是和胡先生一起来的,胡先生的本事很大,指挥过部队,还懂天星风水术,不过,王先生有什么本事,我们还没领教过。这次去沙漠探险,事关重大,我们不需要没有独特技能的人。 我没想到美国人说话这么直接,大伙都一齐看着胖子,我赶紧替他说道:“沙漠里不太平,我这位朋友,枪法好。” 胖子见那美国女人瞧不起自己,把嘴一撇,气哼哼的说:“新疆算个什么,当年老爷我去新疆沙漠剿过匪,在尼雅绿洲杀的土匪屁滚尿流,还亲手打死了匪首,你们瞧瞧,这就是战利品。”说罢,掏出了那块玉佩在大伙眼前一晃:“见识过吗你们?”这块玉佩是他爹红军时期的老战友,在胖子小时候送给他的礼物,是他在新疆尼雅绿洲中,从消灭掉的一股土匪手中所得。 我在旁边直咧嘴,心想这个白痴,说个瞎话都说不圆,你把你爹那辈的英雄事迹事都安自己头上了,还他娘的去新疆剿匪,剿匪那会儿你还穿开裆裤呢,你说你吃过新疆羊肉串还差不多。事到如今,看来我只能耍赖了,如果不带胖子去,我也不去,估计他们最后只能妥协。 然而却没人反驳,陈教授和Shirley杨的目光都被胖子手中的玉佩所吸引,胖子拿着玉佩的手到哪,他们的目光就跟到哪,连眼睛都舍不得不眨一下。 沙海魔巢3 Shirley杨本来不同意胖子参加考古队,不过自从见到了胖子的玉佩之后,她就毫不犹豫的答应给我们俩,每人一万美金的报酬,如果能找到沙漠腹地的精绝古城,再多付一倍。不过这笔钱要等到我们从新疆回来之后才能兑现。 大金牙也曾经看过胖子的玉佩,以他的老道,也瞧不出这玉的来历,他在这方面上不如陈教授等人识货,毕竟大金牙是倒腾玩意儿的,陈教授浸淫西域古文化研究,长达数十年,Shirley杨的父亲和他是好友,Shirley杨自幼受家庭环境的熏陶,对西域历史等事物也是半个专家,所以他们二人一看这块玉就瞧出门道来了。 陈教授认为这块玉至少有一千五百年至两千年的历史,上面刻的文字是鬼洞文,鬼洞是古时西域的一个少数民族,现在这个民族早已经灭绝了,据敦隍出土的一些典籍上记载,精绝国的女王,就是鬼洞族人,而玉上的十个鬼洞文字,究竟是什么内容,还需要进一步考证。 陈教授和Shirley杨的父亲都是痴迷西域文化,精绝这座曾经繁荣华美的城市,可以说是西域三十六国中的楚翘,鼎盛时期,在西域罕有其匹,后来国中好象出了一场大灾难,女王死了,从那以后这座古城就消失不见了。 昔日的荣光已被黄沙掩埋,证明它曾经存在过的线索,只有一些古老文献中零星的记载,传说精绝女王是西域第一美人,她就象天上的太阳,她的出现让群星和月亮黯然失色。 Shirley杨的父亲就是为了寻找这位女王的陵寝,中美学者一共五个人组成的探险队,携带着顶尖装备,进入沙海深处,却一去不回。 这次行动,一者是对沙漠中的古墓进行现场评估和勘察,二者也是想碰碰运气,看能否找到那五名探险家的遗体,好好的进行安葬。 Shirley杨想买胖子手中的玉佩,我和胖子认为奇货可居,咬死了不卖,暗中合计能宰她多少美金。我们加入了这支由学者和摄影师组成的探险队,我混上了领队,胖子混上了副队长,去沙漠的事,就这样敲定了。 西行的列车,飞驰在广阔的西部大地上,我和胖子在卧铺车厢里睡得天昏地暗,我们的第一站是西安,在那里要同陈教授的几个学生会合,然后是乌鲁木齐,探险队的装备将会直接托运到那里。 郝爱国一进来,就让胖子的臭脚丫子熏得差点摔倒,他把我推醒:“胡同志,醒醒,醒醒,教授找你商量点事,过来一下吧。” 我向车窗外看了看,天还是亮的,也不知道是几点,都睡糊涂了,披上衣服跟随郝爱国去到了隔壁。 陈教授和Shirley杨正在看地图,见我进来,就招呼我坐下,郝爱国给我倒了杯热水,我问他们有什么事? 陈教授说:“咱们明天早上就能到西安了,接上我的三个学生,人员就算都到齐了,你是咱们的队长,想提前跟你商量一下路线的问题。” Shirley杨也在旁说道:“是的,胡先生,我和教授商量了,计划从博斯腾湖出发,向南寻找古孔雀河河道,然后,经古孔雀河河道进入沙漠深处,沿兹独暗河南下,寻找精绝古城遗迹,我们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我心中觉得好笑,这些知识分子和有钱人,纸上谈兵异想天开,你们这么走等于是在沙漠戈壁中兜圈子,哪有人敢在沙漠里走Z字型路线,就算不渴死饿死晒死,到最后也得累死,不过我一直认为他们这些人属于钱多了烧的,吃饱了撑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去沙漠里遭罪,指定用不了两三天,就得哭着喊着回去,所以什么路线并不重要,回去之后把钱给我就行了。 我对Shirley杨说:“杨大小姐,我虽然是领队,但是对于行进路线的安排,我没资格参与决定,你们确定好了路线和目标,我负责把大伙领到地方,换句话说,您的,掌柜的干活,我们的,苦力的干活。” 话一出口,我也有点后悔,俗话说的好,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人家花钱雇了我,我当然得尽到本份,于是我对他们讲,关于路线的事宜,必须等到了新疆之后,找个土生土长的当地向导,征求一下他的意见,然后再决定,现在说有点为时尚早,找向导的事包在我身上了。 众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然后各自休息去了,这次在火车上的谈话之后,我隐隐约约觉得,他们这些人,决心很大,不见得进入沙漠没几天就得跑回来。 在西安,见到了我们考古队的其余成员,都是陈教授带的学生,相貌朴实的萨帝鹏,个子高高的楚健,还有个女学员叶亦心。 加上先前的五个人,一共八人抵达了新疆,我联络了以前在部队的一个战友刘钢,他是进疆部队三五九旅的后代,在新疆土生土长,但是他和当地人也不太熟,想找个熟悉沙漠地理的当地维族向导很不容易,最后终于通过刘钢的朋友,找到了一位做牲口生意的老人。 老人的名字叫“艾斯海提-艾买提”,但是他的这个名字,已经没人喊了,人们都称他为“安力满”,意为沙漠中的活地图。 安力满老汉叼着烟袋,把头摇个不停:“不行不行的,现在嘛是风季,进沙漠嘛,胡大他老人家,那是要怪罪下来的嘛。” 我们软磨硬泡,我让陈教授出示了文件,我对他说明我们是国家派下来工作的干部,地方上的同志必须要配合,安力满你要是不给我们当向导,我们就找警察,把你的骆驼和毛驴都没收,让你做不成生意。 Shirley杨又告诉他,只要你来做我们的向导,你所有的牲口,我出双倍的价钱买下来,等从沙漠中回来,这些牲口还是你的,钱也是你的。 安力满老汉无奈,只得应了下来,但是他提出了一个要求:“汽车嘛不要开,胡大不喜欢机器嘛,骆驼嘛多多的带,胡大喜欢骆驼。” 在这个环节上,我和安力满老汉的意见一致,骆驼在沙漠中比汽车要可靠得多,骆驼素有沙漠之舟的美名,不仅是一种具备运载能力的动物,它们有很多从远古祖先那里遗留下来的技能,可以躲避沙漠风暴,流沙等自然界的威胁,也可以不吃不喝的在烈日下负重前行,宽厚肥大的脚掌,着力面积很大,不会轻易的陷入沙中,年老而又经验丰富的骆驼,会在茫茫荒沙中领着主人找到水源,在晚上,警觉的骆驼还能起到哨兵的作用,在狼群等野兽趁黑偷袭的时候提示主人。 安力满老汉挑选了二十峰骆驼,出发的那一天,把我们的装备物资都装到驼背上,再带上大量的豆饼和盐巴,胖子边帮他搬东西边问:“老爷子,咱在沙漠里就吃豆饼和盐巴?这不他妈的越吃越口渴吗?” 安力满老汉大笑:“哎呀我的乌力安江,这个嘛,你要吃也是可以的,不过胡大认为这些嘛,还是应该留给骆驼吃嘛。” 安力满老汉告诉我们大家,现在的季节,是沙漠中最危险的时候,从博斯腾湖到西夜城遗迹,这先前一段路,有沙漠也有戈壁滩,幸好有孔雀河的古河道相联,还不难辨认,但是想再往深处走,能不能找到兹独暗河,那就要看胡大的旨意了。 我们这支九个人组成的小队,与其说是考古队,倒不如说是古时候的驼队,食物的携带量,大约够维持不到一个月,清水足够使用十几天,在半路的几处绿洲以及地下暗河,还可以再补充食用水。另外还有几大皮口袋酸奶汤,在沙漠中渴得受不了的时候,喝上一口解渴,能顶过十口清水。再加上探险队的各种器材设备,使得每峰骆驼的负重量都很大,行进的时候,人员只能靠两条腿,走一半路,骑着骆驼走一半路。 行程的第一段路线是从博斯腾湖向西南出发,沿孔雀河向西走一段,直到找到向南的古河道,博斯腾可译为站立之意,这个名称的由来,是因为有三道湖心山屹立于湖中。古代也称这个湖为鱼海,是中国第一大内陆淡水吞吐湖,孔雀河就是从这里发源,流向塔克拉玛干的深处,在我们经过湖边的时候,放眼眺望,广阔深远的蓝色湖水让人目眩,不经意间,产生了一种仿佛已行至天地尽头的错觉。 沙海魔巢4 动身之后头两天,教授的三个学生兴致极高,他们都很年轻,是平生头一次进入沙漠,觉得既新鲜又好玩,一会儿学着安力满老汉指挥骆驼的口哨声,一会儿又你追我赶的打闹,唱歌。 我心里也跃跃欲试,恨不得跟他们一起折腾折腾,不过我身为考古队的领队,还是得严肃一点才是,想到着,我直了直骑在骆驼背上的身子,尽量使自己的形象坚毅英明一些。 初始的这一段路程,按照安力满老汉的话说,根本不算是沙漠,孔雀河的这一段古河道,是河流改道前就存在的,有些地段的河床并未完全干涸,周围的沙子也很浅,到处都有零星的小型湖泊和海子,水面上偶尔还游动着一小群红嘴鸥和赤嘴潜鸭,沿着孔雀河的河弯,有一小块一小块的绿洲,生长着沙枣,胡杨和一些灌木。 等过了这条河弯就算是真正进入沙漠了,孔雀河改道向东南,往那边是楼兰、罗布泊、丹雅,我们则向着西南行进,进入“黑沙漠”,安力满老人说黑沙漠是胡大惩罚贪婪的异教徒而产生的,沙漠中掩埋了无数的城池和财宝,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够从黑沙漠里把它们带出来,哪怕你只拿了一枚金币,也会在黑沙漠中迷失路径,被风沙用远的埋在里面,再也别想出来了。 这是一片流动性大沙漠,大风吹动沙丘,地貌一天一个样,没有任何特征,古河道早就不见踪影了,多亏有了安力满,那些被黄沙埋住大半截,只露半个屋顶的古堡、房屋、塔楼,被狂风吹成倾斜,与地面呈三十度夹角的胡杨,沙漠中几株小小的梭梭,都逃不过安力满老汉的眼睛,这些东西连起来,就串成了一条线,它告诉我们,孔雀河的古河道曾经从这里经过,在这条消失不见的古河道尽头,就是那座传说中被胡大遗弃的精绝古城。 在沙漠中给我们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些千年的胡杨,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谁会相信沙漠中也有树,每一棵树都向一条苍劲的飞龙,所有的树枝都歪歪斜斜的伸向东方,好象这条龙在沙漠中奔跑,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生历经了上千年,早已枯死,树干被风沙吹得都快平贴到地上,但是它仍然没倒下。 早上的第一缕阳光,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映红了天边的云团,大漠中那些此起彼伏的沙丘,笼罩上了一层霞光,干枯的胡杨和波纹状的黄沙,都被映成了金红色,浓重的色彩,在天地间构成了一副壮丽的画卷。 众人为了避开中午的烈日,连夜赶路,正走得困乏,见了这种景色,都不禁精神为之一振,Shirley杨赞叹道:“沙漠太美了,上帝啊,你们看那棵胡杨,简直就是一条沙漠中金色的神龙。”取出相机,连按快门,希望把这绝美的景色保留下来。 在大家都被美景所醉的时候,我发现安力满老汉盯着东边的朝阳出神,脸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丝不安,我走过去问他:“老爷子,怎么了?是不是要变天了?”因为在内地,我也听说过朝霞不出门,晚霞行万里的话,早上火红的云霞,不是什么好照头。 安力满老汉点点头,隔了半晌才开口说道:“是的嘛,天上的云在流血,胡大嘛,大概生气了,这沙漠嘛,又要起风了嘛。” 我笑道:“我就姓胡,胡大也姓胡是不是?我们老胡家的人,脾气可好了,从来不爱生气。” 安力满老汉气得一把山羊胡子都吹了起来:“胡大嘛怎么姓胡呢?你这么样的说,胡大是要生气的嘛。今天晚上黑沙漠嘛就要起很大很大的风了,咱们白天就不休息了嘛,赶快向前走。” 这已经是我们出发的第五天,进入黑沙漠的第三天了,前边是西夜古城的遗迹,我们本来是预计明天抵达的,但是安力满老汗说这次的风暴会很大,筑了沙墙也挡不住,如果不赶到西夜城遗迹,我们都会被活埋在沙漠里。 我听他这么说,知道这事不是闹着玩的,这里离西夜古城的遗迹还有多半天的路程,路上万一出点什么事耽误了,那可就麻烦了,而且走了整整一夜,大伙都累坏了,那几个老弱妇儒能不能坚持住,还不好说。 我跳上骆驼背想招呼大伙快走,却见安力满老汉慢慢悠悠的,从骆驼上下来,取出一张毯子,不紧不慢地铺在黄沙上,跪在上面,双眼微闭,神色虔诚,张开双手伸向天空,然后又捂住自己的脸,大声念道:“阿拉呼啊嘛。” 他这是在向真主祷告啊,每天早晨必做的功课,我见他如此气定神闲,以为他说晚上要起大风暴的事没有多严重,也就随之放松了下来,便去和胖子、Shirley杨等人一起观看大漠的美景。 谁想到安力满祷告完了,之后,就象变了个人,身体好象拧满了发条,三下两下卷起毯子,弹簧一般的蹿上骆驼,打个长长的口哨:“噢呦呦呦呦……快快的跑嘛,跑晚了就要被埋进黑沙子的炼狱了。”催动胯下的大骆驼,当先跑了起来。 我大骂一声:“这他娘的死老头子。”这么紧急的情况,他刚才还有闲心慢吞吞的祷告,现在又跑得这么快,当下招呼众人动身。 骆驼们也感到了天空中传来的危险信号,象发疯了一样,甩开四只大蹄在沙漠中狂奔,平时坐着骆驼行走,晃晃悠悠觉得挺有趣,但是它一旦跑起来,就颠簸得厉害,我们紧紧趴在骆驼背上,生怕一个抓不稳就掉了下来。 奔跑的驼队在大漠中疾行,扬起的黄沙卷起一条黄色的巨龙,大伙都把风镜戴在眼上,用头巾遮着了鼻子和嘴,我左右看了看,越发觉得情形不对,骆驼们已经失控了,瞪着眼喘着粗气跟随着安力满老汉的大骆驼,跑得向旋风一样,看来事情比我预想的底线还要紧急危险, 我最担心的是有成员被骆驼甩下来,想喊前边的安力满慢一些,却根本来不及张嘴,也没办法张嘴,一张口就灌进一嘴的沙子。 我只能不停的左顾右盼,数着驼峰上的人数,一直跑到中午,饶是骆驼们矫健善走,这时也累得大汗淋漓,不得不缓了下来,还好没人掉队。 安力满让大家赶紧趁这时候吃几口干粮,多喝点水,不要担心水喝光了,西夜城的遗迹下面,可以找到古孔雀河的地下水脉,清水在那里将进行重新补充,吃饱喝足,让骆驼稍微养一养脚力,好在离得已经不远了,不过还是马上就接着跑,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大伙取出馕和干肉,胡乱吃了几口,我和胖子担心这些知识分子,挨着个的问他们有没有什么事。 陈教授虽然年岁不小,被骆驼颠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年纪最轻的女学生叶亦心,哇哇哇吐了几口,他们俩只喝了点水,什么也吃不下去。 最要命的是郝爱国,他的深度近视眼镜掉了,什么也瞧不清楚,急得团团乱转,多亏研究生萨帝鹏也是近视眼,他有一副备用的近视镜,他们的度数差不多,解了郝爱国的燃眉之急。 Shirley杨和另一个大高个学员楚健倒没什么,特别是Shirley杨,也许是和她那个热爱冒险的父亲遗传有关,也有可能是她在美国长大有关系,她具有很强的冒险精神,身体素质也很好,一夜未睡,又在沙漠中奔跑了大半日,也不见她如何疲惫,依旧神采奕奕,忙着帮安力满老汉给骆驼背上的物资加固。 一真微风吹过沙丘,卷起一缕缕细沙,远处的天际,渐渐变成一片暗黄色,安力满老汉大叫:“信风来啦,不要再歇了嘛,真主保佑,咱们这么多人,快快逃命去嘛。” 考古队的成员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爬上骆驼,此时已顾不得骆驼体力了,吆喝着催动骆驼奔跑。 刚刚还是晴朗的天空,好象一瞬间就暗了下来,那风来的太快,被风卷到空中的细沙越来越多,四周笼罩在铺天盖地的沙尘中,能见度也越来越低,混乱中,我又暗中清点了一遍队伍的人数,加上我,一共八个人,谁掉队了? 沙海魔巢5 风越刮越凶,狂沙肆虐,到处是一片暗黄色,我看不清是谁掉队了,不过驼队刚下沙丘才百十米,现在回去找人还来得及。 我首先想到的是那位美国的杨大小姐,她要没了,我们的钱就泡汤了,不过随即我就打消了这种念头,刚才的想法有点自私了,她们美国人的命固然金贵,我们中国人的命也不是拿咸盐粒子换来的,不能让任何人掉队。 在我身边就是胖子,也是我唯一能辨认出来的人,我想跟他说话,但是风沙很猛,张不开嘴,我骑在骆驼上打着手势对他比划,让他截停跑在前边的安里满老汉。 就这么一耽搁,二十峰大骆驼又跑出数十米远,我来不及确认胖子有没有领会我的意思,一翻身从狂奔的骆驮背上翻了下来。 骆驼们踩在沙漠中的足印,已经被风沙吹得模糊了,马上就会消失,我往来时的方向顶着风跑,觉得自己的身体就象纸片一样,每一步都身不由己,随时会被狂风卷走,耳中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到。 踉踉跄跄地跑出将近两百米,最后在我们刚才休整的沙丘梁上,找到地上躺着的一个人。那人的身体已经被沙子覆盖了一半,不知是死是活,我急忙赶过去,把他从黄沙里拉了出来。 原来是陈教授,他刚才的情况就不太好,可能大家上骆驼逃命的时候,匆忙中他被骆驼颠了下来。陈教授还活着,只是吓得说不出话,他见我来了,一激动就晕了过去。 这时的风沙虽然猛恶,但我知道,这只是沙漠大风暴的前奏,真正猛烈暴风,随时可能到来,一刻也不能拖延,我把他负在背上,转身一看,刚被我踩出一串足印还能辨认,老天爷保佑,胖子务必要拦住安力满那个贪生怕死的老家伙啊。 我想背着陈教授走下沙丘,没想到背后的风太大,迈出第一步就没立住脚,俩人一堆儿滚下来沙坡,昏黄的风沙中,有人把我扶了起来,原来胖子搞懂了我的意思,用刀猛扎骆驼屁股,赶上前边的安力满,把他从驼峰上扑了下来,驼群见头驼停了,其余的也都停住脚步,只有屁股受伤的那只,发了疯似的朝前奔去,马上消失在了茫茫风沙之中。 也就是多亏了他们没跑出太远,不然根本找不回来,这功夫谁也无法开口说话,只能打手势,能领会就领会了,看不明白跟着做就行,众人准备重新爬上骆驼逃命。 但是骆驼们好象吓坏了,都不会跑了,任凭安力满老汉怎么抽打,也不听指挥,排成一溜,蹲在原地,把头埋进沙里。 我们一路上见过不少骆驼的白骨,死亡的时候,都保留着这样的姿势,好象是罪人接受惩罚一样。安力满说这些都是被胡大的黑风沙吓坏了的骆驼,它们知道马上黑风沙就会来,跑也没有有用,干脆就跪在地上等死了。 这种情况突然出现,我们束手无策,难道都等着被黄沙活埋吗?那滋味可不太好受。正当一筹莫展之时,Shirley杨一拉我的胳膊,指着西边,示意让我们看那边。 只见在漫天的风沙中,一个巨大的白影朝我们跑来,离得已经很近了,但是风声太大,谁也没有听到,我下意识的把驼背上的运动步枪取了下来,这种小口径运动枪是我们准备对付狼群用的,所有的人都顾不上风沙了,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团白影上,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不象是人。 白色的影子象魔鬼一样,瞬间就到了我们身边,那是一峰比普通骆驼大上两倍的骆驼,背上只长了一个驼峰,全身雪白,在黄沙中分外醒目。 “野骆驼!”认识这种骆驼的几个人心中同时叫了一声。 寻常的骆驼与野骆驼除了体形大小有差别之外,它们最大的不同就是,人们饲养的骆驼背上有两个驼峰,而野骆驼背上只有一个。 隔着风镜,我仿佛就能看见安力满老汉那双眼睛放出了光芒,那是一道死中得活的喜悦之光,安力满兴奋得挥动双臂赞美真神安拉,跪在地上的骆驼们也好象受到某种召唤,把埋进沙子里的头又抬了起来。 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凭直觉理解出它们的举动,我们还有求生的机会,跟着这匹雪白的野骆驼跑就行了,它是这沙漠中的动物,应该知道哪里可以躲避胡大的黑风沙。马上对其余的人打个手势,让大伙爬上驼背,跟着前边的白骆驼跑。 骆驼们低着头,跑得嘴里都快吐白沫了,使出剩下的全部体力,紧紧跟这前边的白骆驼,转过一大片沙山,沙漠的地势在这里忽然拔高,白骆驼的身影一闪,只一蹿便不见了。 我暗道不妙,它跑没影了,我们可就麻烦了,眼见周围越来越暗,已经分不清楚天空和大地了,再过一两分钟,吞噬生命的黑色沙暴就要来了。 还没等我们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坐骑下的骆驼纷纷转向,绕过了这块高耸的沙山,我向左右一看,那块沙山竟然有一段残破的城墙,下面有个夯土的大堡垒,原来这里是一座小小的古城遗迹。 大部分建筑都被黄沙埋住了一多半,有的房屋已经倒塌,只有那段坚固的城墙高耸出来,风吹日晒,已不知有多少年月了,早已变成了和沙漠一样的颜色,从远处看,只会认为是座大沙丘,不从侧面转进来,永远也不会发现这座古堡。 那峰全身雪白的野骆驼原来是跑进了这里避难,只不过古城的断壁残垣挡住了视线,看不到它跑到哪去了。 城墙就象是道高高的防沙墙,若说能否凭借它挡住这次罕见的大沙暴,用安力满老汉的话讲:“那就要看胡大的旨意了嘛。”总之在这种情况下,有地方躲藏就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考古队的队员们此劫后余生,人人都是脸色发黄,看不清是被吓得脸色发黄,还是一脸的沙尘,众人下了骆驼,安力满指挥骆驼们在墙边趴好,随后带领着一众人等,陆续从一间大屋的破房顶下去。 古城虽然有城墙遮挡风沙,但是那些城墙有些地方断开了,这么多年来仍然有大量的沙子被风吹进城中,破损的房屋中,地上积满了细沙,足有两米多厚。 我们进去避难的这间大屋,可能是类似衙门或者市政厅那样的设施,比较高大,纵然是这样,仍得猫着腰,稍稍一抬头,就会撞到上面的木梁。 叶亦心郝爱国等体格不好的人,进去就躺在地上,拿出水壶就喝,其余的人帮手把陈教授扶了进来,他神智已经恢复,只是双腿发软,胖子长出一口大气:“咱们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安力满进屋之后,立刻跪倒在地,黑地狱来的魔鬼刮起了黑沙暴,感谢胡大,感谢他派来吉祥的白骆驼,救我们远离灾祸的噩梦,安力满老汉说单峰白骆驼是沙漠中最神奇的精灵,成吉思汗西夏王李元昊等人,都有白骆驼,不过那些都是两个驼峰的,虽然罕见,但并不算神奇。 如果队伍中哪怕有一个胡大不喜欢的人,咱们都不会见到白骆驼,看来咱们这些人是被真主眷顾的虔诚信徒,从此以后彼此要象亲兄弟一样,打断骨头连着筋,安力满拍着胸口保证:“如果再有危险,再也不会先瞥下大家,自己逃命了。” 我心中暗骂:“他奶奶的,敢情你这老头,先前就没拿我们当回事,我说一出事你他娘的就跑得比兔子还快呢。” 说话间,外边的大沙暴已经来了,狂风怒嚎,刮得天摇地动,我们在古城遗迹里也不免心惊,万一被风沙把房子的出口埋住,还不得活活憋死?于是我安排萨帝鹏、胖子、楚健三个人,轮流盯着屋定上的破洞,一有什么情况,就赶快通知大伙跑出去,不过大伙都心知肚明,要是风暴移动沙漠,前边的城墙被吞没了,我们就算跑出去,也只不过是换个方被活埋而已。 房外墙下长满了沙蒿子,这是一种干草,我探出身去随手后拔了一些,取出固体燃料,点了一小堆火,给大伙取暖。 黑漆漆的古屋,被火光照亮了,叶亦心突然跳了起来,头一下撞到了房梁,她差点被磕晕过去,房梁上落下无数细沙,底下的人都没戴风镜,面不了被迷了眼睛。 大伙一边揉眼睛,一边问叶亦心怎么了?发什么神经。 我的眼睛也进了沙子,什么都瞧不见,耳中只听叶亦心颤抖的声音叫道:“右边墙角躺着具死尸!” 沙海魔巢6 “死尸?”郝爱国边揉眼睛边问:“你个小叶,一惊一乍的干什么?咱们考古的还怕死尸吗?” 叶亦心的眼睛也进了沙子,捂着撞到屋梁的头顶道歉:“对不起,郝老师,我……我就是没想到这屋里会有死人,思想准备不充分……对不起对不起。” 我听说过一个秘方,迷了眼,马上吐口唾沫就能好,这招我以前百试百灵,于是我赶紧吐了一大口唾沫,迷眼的感觉立刻减轻了,流出不少眼泪,但是已经能睁开了。 睁开眼一看,就吓了我一跳,原来我刚才那口唾沫,刚好吐在了Shirley杨的头顶,她是个爱干净的人,就算是在沙漠中日夜兼程,也保持着良好的卫生习惯,她被沙土迷了眼,正在不停的揉眼睛,混乱之中没有注意到自己头顶上被人吐了口唾沫。 我只好装做没这么回事了,急忙从便携地质包里取出手电筒,往墙边查看,果然是有具人类的尸骨,沙漠中气候干燥异常,看不出死了多久了,只剩下一副白骨,被风吹进来的黄沙埋住了一小半,大部分还露在外边,冷眼一看,还真是停吓人的,怪不得吓得叶亦心跳那么高。 这时其余的人,也陆续睁开了眼睛,拿出水壶,用清水为几个迷眼迷得严重的人冲洗,我告诉众人不用担心,没什么,就是一具人骨,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等咱们吃些东西,稍稍休息一会儿,挖个坑给他埋了就是。 考古队的成员,除了安力满老汉,都是经常跟古尸打交道的,也没有人害怕,只是对这具人骨死在这里多少有点疑惑,沙漠中的死者很少会腐烂,多半都是被自然风干成了木乃伊,可是这副白骨身上半点皮肉都没有,说不定是让沙狼给吃光了。 安力满认为这并不奇怪,那峰白骆驼不是跑进来躲避大沙暴吗,咱们多亏了跟着它才幸免于难,这片沙漠不同与有楼兰遗迹雅丹奇观的半沙漠半戈壁,人们进这西边的黑沙漠,只敢从孔雀河古河道的线路,一点都不敢偏离,凭咱们自己,根本不可能找到这座城堡的废墟,但是沙漠中的动物们就不一样了,这座废城,肯定是胡大赐给沙漠中动物们的避难所,咱们是没看见,那些破房断墙后边,说不定藏着多少避难的沙狼、黄羊、沙豹……,这会儿天上正在刮大沙暴,地上的动物们都吓坏了,谁也顾不上谁了,等沙暴过去之后,也许会发现狼和黄羊都躲在一间屋子里,那时候是狼就该呲出牙,是黄羊的就该伸出头上的角了。 听说这些破房屋中还藏着不少避难的野兽,叶亦心等几个胆子小的人,都有些紧张,安力满也担心躲在破城墙后边的骆驼们,他要冒着沙暴出去,把骆驼们拴住,看来这场大沙暴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还不知道要在这间大屋中耗上多久,于是我让胖子与楚健两人也和他一起出去,顺便把吃的东西和燃料睡袋都搬进来。 他们三个带上风镜,用头巾裹住口鼻耳朵,从屋顶上的破洞翻了出去。过了吸两根香烟的功夫,他们仨就回来了,身上全是沙土,胖子把头巾和风镜扯掉,一屁股坐倒在地:“我操,这风刮的,要不是我们三个人互相拉着,都能给我们刮到天上去了,不过那老爷子没蒙咱,我们路过一堵破墙的时候,那后边藏着六七只黄羊,等会儿风小点,我拿枪去打两只,咱们吃顿新鲜肉,这几天都是肉干,吃得也烦了。” 安力满闻听此言,表示坚决不同意:“不可以不可以,你一开枪的嘛,那个枪声嘛,就把藏在城里的野兽都嘛,都吓跑了,它们就会跑出去,都会被活活埋在魔鬼的黑沙暴里的嘛,咱们和那些动物们一样的嘛,都是胡大开恩,才能来这里躲藏嘛,你不可以这么样的。” 胖子说:“得了得了,您赶紧打住,我不就这么一说吗,招出您这么多话来,我接着吃肉干行不行?胡大他老人家不会连肉干都不让咱吃吧?”说罢从包里取出肉干和罐头白酒,分给众人吃喝。 在大沙漠中亡命奔逃了多半日,现在被沙暴困在这无名古城的废墟中,除了胖子和安力满老汉之外,其余的人都没心情吃东西,我关心陈教授,就属大岁数大,在沙漠里缺医少药,可别出点什么意外才好,我拿着装白酒的皮囊,走到陈教授身边,劝他喝两口酒解解乏。 Shirley杨和郝爱国扶着陈教授坐起来,学生们除了轮到楚健去屋顶破洞旁放哨以外,也都关切的围在教授身边。 陈教授好象已恢复了过来,喝了口酒,苦笑道:“想想以前在野外工作,后来被关在牛棚里三年多,又到劳改农场开山挖石头,什么罪没遭过啊,也都挺过来了,如今老喽,不中用了,唉,今天多亏了胡老弟了,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非得让沙暴活埋了不可。” 我安慰了他几句,说我不能白拿杨大小姐那份美金,这些都是我份内的事,您老要是觉得身体不适,咱们尽早回去,还来得及,过了西夜古城,那就是黑沙漠的中心地带了,环境比这要残酷得多,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陈教授摇头,表示坚决要走下去,大伙不用担心,这种罕见的大沙暴百年不遇,不会经常有的,咱们既然躲过了,那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正要再劝他几句,Shirley杨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对我说道:“胡先生,以前我觉得你做考古队的领队,实在是有点太年轻,还很担心你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和经验,今天我终于知道了,这个队长的人选非你莫属。有件事还需要你帮忙,咱们领教了大自然的威力,队员们的士气受到了不小的挫折,我希望你能给大伙打打气,让大家振作起来。” 这倒是个难题,不过掌柜的发了话,我只能照办了,大伙围在一起吃饭,我对大家说:“那个……同志们,咱们现在的气氛有点沉闷啊,一路行军一路歌,是我军的优良传统,咱们一起唱首歌好不好?”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莫名其妙,心想我们什么时候成军人了?我军的优良传统跟我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这重时候,这种场合唱歌?一时谁也没反应过来。 我心想坏了,又犯糊涂了,怎么把在连队那套拿出来了,于是赶紧改口道:“不是不是,那什么,咱们聊聊天得了,我给你们大伙汇报汇报我在前线打仗的一件小事。” 大伙一听我要讲故事,都有了兴趣,围得更紧了一些,边吃东西边听我说:“有一次,我们连接到一个艰巨的任务,要强行攻占306高地,高地上有几个越南人的火力点,他们配置的位置非常好,相互依托又是死角,我军的炮火不能直接消灭掉他们,只能让步兵硬攻,我带的那个连是六连,我们连攻了三次,都没成功,牺牲了七个,还有十多人受了伤,我们连是全师有名的英雄连,从来没打过这么窝囊仗,战士们非常沮丧,打不起精神来,我正着急呢,忽然团长打来个电话,在电话里把我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说你们连行不行?不行把位置让开,把英雄连的称号让出来,团里再派别的连队上。我一听这哪行啊,把电话挂了,就想出一个办法来,我对战士们说。刚才中央军委给我打电话了,说邓大爷知道了咱们六连在前线的事迹了,老爷子说六连真是好样的,一定能把阵地拿下来。士兵们一听,什么?邓大爷都知道咱们连了?那咱可不能给他丢这脸,当时就来了劲头,上去一个冲锋就把阵地给拿了下来。” 考古队的众人听到这里,都觉得有点激动,纷纷开口询问在前线打仗详细的情况。 我对大伙说:“同志们,我说这个故事的意思就是,没有什么困难是能阻拦我们的,我们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只要能战胜自己的恐惧,只要咱们克服掉自己的弱点,就一定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在我的一番带动之下,先前那番压抑沉闷的气氛,终于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外边的大沙暴虽然猛烈,这些人却不再象刚才那么紧张了。 吃完东西之后,轮到萨帝鹏去接替楚健放哨,我和胖子去收拾墙角那具遇难者的人骨,就那样把它摆在那,屋里的人也不太舒服,睡觉前,先把这具人骨埋了比较好。 现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不可能埋到外边去,就能就地挖开沙子,挖了没几下,工兵铲就碰到了石头,我觉得有些古怪,这屋子很高,几百上千年吹进来的黄沙,堆积的越来越高,这些沙子少说也有两三米厚,怎么才挖了几下就是石头。 拨开沙土观看,那石头黑乎乎的,往两侧再挖几下,却没有石头,郝爱国等人见了,也凑过来帮忙,一齐动手,挖了半米多深,细细的黄沙中,竟露出一个黑色石像的人头。 沙海魔巢7 我们只挖出了它的头部,这石像完全是用黑色的石头雕成,上面没有任何其它的颜色。 大小足有常人的两个脑袋加起来那么大,眼睛是橄榄形,长长的,在脸部的五官中显得不大协调,比例占的太大了,头顶没有冠帽,只挽了个平簪,表情非常安详,没有明显的喜怒之色,既象是庙里贡奉的神像,也象是一些大型陵寝山道上的石人,不过从石像在这间大屋中的位置判断,是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我点亮了一盏气灯,给他们照明,陈教授看了看,对郝爱国说:“你看看这个石像,咱们是不是以前在哪见过?” 郝爱国戴上近视镜,仔细端详:“啊,还真是的,新疆出土过一处千棺坟,那墓中也有和这一模一样的石人,眼睛非常突出,异于常人,这应该是叫巨瞳石像。” 在新疆天山,阿勒泰,和田河流域,以及蒙古草原的各地,都发现过这种巨瞳石像,关于石像的由来,已不可考证,曾经有学者指出这应该是蒙古人崇拜的某个神灵,根据史册记载,忽必烈在西域沙漠中有一处秘密的行宫,称为“香宫”,最早这个石人的雕像就供奉在香宫里面。 但是后来又过了些年,随着几座年代更为久远的古墓和遗迹的发现,也从中发现了巨瞳石人像,这就推翻了那种假设,又有人说这是古突厥人遗留下来的,到最后也没个确切的说法,成了考古史上众多不解之迷中的一个。 考古队中的几个学生从没见过巨瞳石像,掏出笔来在本子上又记又画,商量着要把下面的沙子挖光,看看石人的全身,郝爱国给他们讲了一些相关的知识,说今天大伙都累了,先休息吧,明天等沙暴停了,咱们清理一下这大屋中的沙子,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我换了个地方,挖开黄沙,把那具遇难者的尸骨埋了,他身上没有衣服和任何能证明他身份来历的东西,连个简易的墓碑都没法给他做,唉,好好的在家呆着多少,上沙漠里折腾什么呢,就在此安息吧。 我看了看表,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外边的黑沙暴依然未停,反而有越来越猛的势头,说不定还会刮上整整一夜。 除了放哨的萨鹏之外,其余的人都用细沙子搓了搓脚躺进睡袋休息了,这是跟安力满学的,在沙漠里,水是金子,洗脚只能用细沙子,我找到在房顶破洞下放哨的萨帝鹏,让他先去睡一会儿,我来替他放哨。 我坐在墙角,把运动气步枪抱在怀里,以防突然有野兽突然蹿进来伤人,一边抽烟一边听着外边的风声,一想到陈教授他们还要接着往沙漠深处走,真让人头疼,谁知道那黑沙漠的深处潜藏着多少危险的陷阱。 沙漠就是这样,表面上看很平静,无风的时候,整个大地都象是被金黄色的丝缎所覆盖,可是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吞没了无数人和动物的流沙,瞬息万变的风沙,各种沙漠中的动植物,都是一个个威胁着探险队安全的因素,说不好就得出什么意外,今天遇到大沙暴,而队员们没出现伤亡,这绝对可以算是奇迹了。 我想得出了神,一支接一支的吸烟,也不知过了多久,外边的天已经黑透了,风声还是那么大,象是无数魔鬼在哭嚎,不时的有沙子落进屋顶的窟窿,这风再不停,怕是前边的破城墙就要被沙子吞没了。 这时我发现Shirley杨醒了,她见我坐在墙角放哨,就走过来,看她那意思是想跟我说话,平时,我很少跟她交谈,主要是因为她跟胖子俩人不太对付,互相看着都不太顺眼,所以除了必要的交流,我们不怎么跟她说话,说戗了她扣我们点钱,那也够我们受的。 出于礼貌,我跟她打个招呼,Shirley杨走过来问我:“胡先生,你也去睡会儿吧,我替你两个小时。” 我说不用了,等会儿我叫胖子替我的岗,我让她再去接着休息,她却坐在了我的对面,跟我有一搭无一搭的聊了起来。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她,为什么非要找那座古城,也许那座城市早就已经消失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见过,她父亲和那几位探险家,未必是死在那座古城里了,在沙漠中什么危险都可能遇到,想找到那些迷路的遇难者遗体可真是太难了,而且这片黑沙漠里还存在着很多解不开的迷团,我曾经看过一些小报,上面说有三个探险家,也是来这里探险,然后失踪了,隔了很久以后,人们在沙漠的边缘找到了他们的尸体,这三具尸体都是脱水死亡的,奇怪的是他们的水壶里还装着多半胡的饮用水。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我们人类对沙漠的了解太少了,沙漠中的动植物种类很多,有些都是属于未经发现的物种。咱们尽力找也就是了,就算找不到,也不用太过自责。 Shirley杨点点头:“胡先生,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我始终坚信我父亲他们找到了精绝古城,因为自从他在沙漠里失踪之后,我不止一次的梦到一个黑漆漆的大洞,洞口悬着一具大棺材,棺上刻满了鬼洞文,还缠了很多大铁链,棺材上面还趴着一个巨大的东西,但是我看不清它是什么,每次都是极力想看清楚,那棺材上的究竟是什么,可是一到那时候,我的梦就醒了,这半年多以来,我几乎每一晚都梦到同样的情景,我相信这是我父亲给我托的梦,那棺木一定是精绝女王的。” 我心想怎么美国人也这么迷信,还信托梦的事,但是看她神色郑重,也不敢说出反驳她的话来,只是安慰了她几句,差开话题,问她那精绝国究竟是怎么回事。 Shirley杨说:“我父亲和陈教授是多年的好友,他们年轻时是同学,都很痴迷西域古文化,四八年,我父亲和家里人去了美国,文革之后,他才再次回到中国,他在美国的时候,曾经买下了一批文物,都是十九世纪早期,欧洲探险家们在新疆沙漠里发掘出来的珍贵文物,那些欧洲探险家曾在尼雅绿洲附近发现了一处古城遗迹,据考证遗迹和文物都是汉代的,由一些线索上推测,那里很可能就是西域三十六国中最强盛的精绝国的遗迹,而我父亲和陈教授经过多年的研究,推断尼雅遗迹,只不过是精绝国的一个附属城市,真正的精绝主城应该在尼雅的北面,兹独暗河的下游,我父亲就是希望在有生之年,亲自找到精绝古城的遗迹,才冒险组织探险队进入沙漠的。他一生都被精绝的鬼洞文化所深深吸引,关于这个曾经无比辉煌的古城,现存的记载并不多。精绝国是当时西域各小国联盟的首领,那些小国家,其实现在看只不过是一些贸易线路上,自然形成的大小不一的若干城市,一个小城也以一国自居,而这些小国中最强大的,就是精绝,精绝人以鬼洞族为主,还混杂了其他少数民族,精绝国最后一任女王死亡之后,这个城市就在沙海中消失了,是毁于自然灾难,还是毁于战争,都无从得知,就象是这个国家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但是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有一位英国探险家,他带领探险队进入塔克拉玛干探险,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活着走了出来,他的神智已经彻底不丧失了,但是相机里的几张照片和日记本,却证实了精绝古城的存在。 后来也有人曾经想按这条线索去寻找,可是随后就爆发了二战,直到最近这三四年,各个探险队才有机会进入沙漠寻找宝藏和遗迹。 Shirley杨取出一个小包给我看,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黑白老照片,和一本写满英文的古旧日记薄,照片的画面非常模糊,隐隐约约还可以辨别出来,照片拍摄到的是一座在沙漠中的城市,中间立着一座塔,细节上几乎都看不清楚。 我问Shirley杨这难道就是……,Shirley杨说道:“是的,这是我父亲从英国买回来的,这就是那位曾经亲自到过精绝古城的探险家,华特先生的日记和照片,这也给了我们一些线索,不过日记中只写到他们在兹独暗河的下游,见到一座庞大的古城,准备早上进去探险,之后就没有了,不知道他们在古城遗迹中遇到了什么事情,最后仅剩一个神智失常的人幸存了下来。” 我跟她聊着聊着,无意中发现,在被屋中汽灯照亮的墙角处,那座被挖出来一个大脑袋的巨瞳石人像,它的眼睛好象动了一下,我一天两夜没合眼了,莫非看花了眼不成?

198核心提示:脸庞晒得黝黑,大手粗糙有力,穿一条打着补丁的迷彩裤,袖子高高撸起记者在内蒙古阿拉善盟额济纳旗的沙海中见到苏和时,心中有些脸庞晒得黝黑,大手粗糙有力,穿一条打着补丁的迷彩裤,袖子高高撸起记者在内蒙古阿拉善盟额济纳旗的沙海中见到苏和时,心中有些疑惑:这不是一位普通的农牧民吗?他真的是阿拉善盟政协原主席,一位退休的正局级干部?在这片土地上,70岁的蒙古族老人苏和已经耕耘劳作了14年。2004年,苏和主动申请、提前两年退居二线,放弃在城市安逸舒适的生活,带着老伴德力格义无反顾地回到故乡额济纳旗,来到荒无人烟的西夏古城黑城遗址脚下,冒着风沙和酷暑,在荒漠戈壁上植树种草、封育保护,种植了3500亩梭梭林,形成了一片绿洲。如今,苏和头发变白了,脸庞晒黑了,黑城保住了。我发誓要栽活一片树黑城是额济纳的两大风口之一。这地方常年刮西北风,刮过来的沙子堆积得和黑城城墙一样高,眼看就要把黑城埋了。我发誓要栽活一片树,好好保护这个历史遗迹。苏和说。2004年春天,苏和带着老伴德力格来到沙漠中,拿出3万多元,盖起一排小平房, 开始了漫长的治沙之路。当年,他在黑城北面的沙漠里拉起了一道16公里长的围栏,把2.3万亩沙漠里残存的天然梭梭林围封保护起来。这里距旗府所在地达来呼布镇有30多公里,只有一条简易的石子路。当时,他们只能每个月开车去镇上一次,买一些生活必需品。由于沙漠中没有电,照明要靠蜡烛,而且无法存放蔬菜和肉食,他们大多数时间只能用白开水煮面条充饥。隔行如隔山。搞了几十年行政工作的苏和向专业技术人员请教,查阅大量有关资料,同时进行多种实验,最终选择梭梭作为主要栽植树种,总结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抗旱栽植技术。在沙漠中植绿护绿,困难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夏天是梭梭苗非常干渴、需要补水的季节,沙漠中的气温常达40摄氏度以上,地表实际温度更是高得多,苏和时常顶着似火的骄阳给梭梭浇水。荒漠戈壁没有灌溉渠系,只能靠拉水浇灌。为了节约用水,苏和发明了一种节水的灌溉方法,就是用自制的水枪直接插到梭梭的根部注水。这样做,不但减少了渗水,而且利于梭梭吸收。他种下的梭梭,成活率在80%以上,有的已有3米多高,起到了防风固沙的作用。为降低种树成本,苏和自己建了一个梭梭苗圃。培育的梭梭苗不但解决了自己用苗的需要,而且每年向周边农牧民提供,多的时候一年有三四万株。苏和说。现在,苗圃里的梭梭苗绿意盎然,和不远处的黄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片林子是大家一起造的苏和最怕的动物,是骆驼。嗅到绿植味道的动物频繁光顾,偷啃梭梭树,尤其是骆驼,连围栏也挡不住。一不小心,梭梭就会被骆驼啃成秃头。骆驼进来了,有的有记号,知道是周边哪户牧民的,我就直接给牧民打电话,请他把骆驼带走。不知道是谁家的,就引导、驱赶出去。苏和说,不过我们不会伤害这些骆驼。三分种植,七分管护。苏和夫妇每天坚持巡护。沙漠中气温很高,苏和每次背着装了5斤水的水壶出去,回来后壶必然见底,还会渴得嗓子直冒烟。有时热得熬不住了,苏和也曾有过离开黑城的想法,但看着被烈日晒得发黄的梭梭苗,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我走了,它们就活不了了,它们需要我。在苏和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植树造林、绿化家园的行列。神舟药业、金涛实业等一批企业,图布巴图、嘎布亚图、郭希瑞等一批退休老干部,都积极投入生态保护和建设。苏和将社会各界热心帮助过他的人的名字,一一记在小册子上,希望后代记住这片林子不是他一个人造的,是大家一起造的。黄色逐渐退却,绿色铺展开来,漫漫沙海中有了一片小绿洲。在恶劣的环境下,苏和和家人硬是在荒漠戈壁上栽植梭梭3500亩,形成了宽500米、长3公里的一大片林地,建起了一道生态屏障。苏和先后被授予内蒙古自治区植树造林先进个人时代楷模全国离退休老干部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2015年,他还获得了第五届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但他更在乎的,是黑城植树治沙老愚公的称号:在我的有生之年多栽几棵树,给额济纳的后人留下好环境,是我最大的愿望。这几棵胡杨,2005年种下时只有40厘米高。正午的骄阳下,苏和兴奋地向我们一一介绍他的宝贝:胡杨现在已有4米多高了,郁郁葱葱,种子压弯了枝条;还有茁壮生长的梭梭,破土而出的青草,花香扑鼻的沙枣,安卧沙地的小羊对脚下的这片土地,苏和爱得深沉,欣慰骄傲之情溢于言表。虽然患有糖尿病、高血压,脚上的骨刺时而钻心地痛,他仍然坚守在这里。不远处,沙丘逼近城墙脚下,但空无一人的黑城仍然傲然挺立。一个人,一片林,一座城,这是戈壁大漠上最美的风景。

  命运真会开玩笑,填报升学志愿时,不知什么鬼使神差,我竟填了考古专业。或许因为“考古”二字令我感到有些神秘?  

来源:人民日报

  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我不学考古怎么会遇见他?我至今仍记得,在少女时代,我就成了男孩子迷恋、女孩子妒忌的对象,经常惹麻烦。在大学里,我更成了那些最引人注目的女生之一。可是,我只觉得那些男孩子们幼稚得好玩,从未动过心。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地质勘探队。  

  第一天上班,我提前了整整40分钟,满以为是第一个到的,说不定办公室的门还锁着呢?可是,我错了,办公室的门敞开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坐在一把椅子上。  

  我在门口站住,向屋里张望,那男人在看报纸。他身材匀称,穿一身洗得退了色的牛仔装,满头乌黑浓密的卷发,乱蓬蓬的。我正犹豫着,是否进去。那男人没抬头,也没转身,突然问:“你是新来的?”我吃了一惊,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他撂下报纸,站起来,转过身,用那双浓眉毛下的大眼睛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也赌气地瞪起眼睛看他:他个子很高,宽肩膀,脸色黑里透红,满脸络腮胡子,让人看不准他的年龄。开始,我觉得他足有四五十岁,很快,我又觉得他或许不到30岁。  

  那双让我心跳不已的眼睛,终于把我逼视得低下了头。  

  他大概满意了,用圆润的男中音说:“真胡闹!怎么会是你?……”我吃惊地抬起头,问:“你认识我?我怎么……”他摆一下手,笑起来说:“不,我不认识你──我的意思是,他们怎么会派你这样的女孩子来?”我反问道:“你觉得我不适合?”他没作回答。但是,从眼神里我看懂了他的意思。我生气地说:“你还不认识我,怎么知道适合不适合!……”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我们队长──于天朗,从第一次见面,我就再也忘不掉他。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安力满说这些都是被胡大的黑风沙吓坏了的骆驼金沙电玩城:。 

(二)  

  他对我比对任何人都冷淡,这次我差点被他气疯──  

  前些天,有人说,荒漠里发现了“魔鬼城”,甚至说,不论什么人,到那附近就要失踪。开始,谁都以为那不过是海市蜃楼。后来,我们的更夫张大爷的儿子突然失踪,这才让我们感到极其震惊。张大爷的儿子小黑子愣头愣脑的,他同他的一帮小哥儿们,根本不信“魔鬼城”的传说。一天早晨,他们7个小伙子不听别人的劝阻,偷偷跑到荒漠探险去了。两个星期之后,5个小伙子丢盔弃甲地跑回来,小黑子同一个伙伴却失踪了。  

  这5个小伙子到家就全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惊恐地喊:“鬼!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那几天,于队长整天不说话,皱着眉头思考问题。不知他在琢磨什么,我急于知道,但又不敢问他。  

  有一天,我听见我们队的小胖对陈志冲说:“这几天于队长忙啥呢?”  

  陈志冲长得很像电视剧《霍元甲》里的陈真,他又会几套拳脚,大伙送他个外号叫“陈真”。  

  “陈真”的厚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又闭上嘴,朝四下看了看。见他神秘兮兮的样子,我下意识地向门后躲了躲。“陈真”见没人,才压低了声音对小胖子说:“于队长这几天正跑局里,申请成立‘荒漠探险队’。”“噢,批下来啦?”

“于队长硬磨下来的。”“你听说探险队都有谁了吗?”“别人不知道,反正准有我。”  

  就在小胖子他们谈话的当天下午,我见于队长找来小胖子、“陈真”、大老刘、小李子开会。我就知道,一定是成立荒漠探险队的事。我有意地在于队长眼前转悠,可是,他却视而不见,大声喊小胖子,让他去找小林。  

  小林是小黑子的朋友,这次从荒漠回来的5个小伙子之一。只有他病得轻,已经痊愈了。小胖子说,他不知道小林家住在哪儿。  

  我生气地想:“你明知我能找到小林,却偏叫小胖子去。我看你还怎么办?”于队长就像知道我正在想什么。他皱一下眉,很不情愿地说:“叶恬恬,你去找小林……”  

  我不理他,赌气地说:“小林不是咱们队的,人家干嘛听你调遣!”他瞪起眼睛,眉毛扬了扬,气冲冲地说:“你只要说明是我找他,别管来不来。”  

  我强忍住眼泪,低声下气地说:“我,我知道你要成立‘荒漠探险队’,求求你,让我也参加……”他眉毛高高扬起,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被我的话吓住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什么?你?……”  

 

(三)  

  你们一定猜得到,“荒漠探险队”没要我。他们出发那天,我躲在宿舍里,用大被蒙上头,哭得昏天黑地。  

  哭够了,冷静下来,我开始想该怎么办。长到这么大,我还没被人如此蔑视过。尤其让我伤心的是,这个蔑视我的人竟是他!  

  对,我随后去撵上他们,尾随着不让他们发现,等过几天,离家太远时,他们就不能赶我回来了。  

  于是,我偷偷收拾了两个背包,趁大家午睡的时候,骑上我的小骆驼“拉里”就出发了。  

  “荒漠探险队”的行进路线我是知道的,可是,追了一下午,也没看到他们的影子。  

  傍晚,圆圆的太阳低低地挂在天空,一望无边的沙漠,泛起耀眼的金光。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恐惧。我的小骆驼“拉里”也有些不安,它不时地停下来,东张西望。  

  我见前面有一道高岗,就催着“拉里”朝那里走去。  

  忽然,我听见从远处传来清脆的驼铃声。我急忙登上高风,在落日的余晖里,有一列长长的骆驼队,正向这边走来。  

  看得出,他们是跑买卖的商人,真谢天谢地──我今天晚上不用独自睡在这可怕的荒漠上了。  

  骆驼队收留了我。带队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汉。他有些沉默寡言。当他听说我是独自来到沙漠的,立刻皱起眉头,用他那双目光犀利的眼睛,上下打量我。后来,听我说要找“荒漠探险队”,眉头稍有舒展。他瓮声瓮气地问我:“你找他们有急事吗?”  

  我迟疑地说:“我,我──噢,他们不肯要我,我就偷偷地跟来了……”老汉看见我说话时那不知所措的样子,只凶狠地说了一句:“真是胡闹!”  

  骆驼队急急忙忙赶路。天完全黑了,我们来到一片小小的绿洲。这里生长着许多枝条上带刺的植物。它们的叶子像针一样,又细又长。在沙丘下边的最凹处,还有一汪清水!于是,人和骆驼都朝清水奔去。  

  我发现骆驼队里有个十一二岁的男孩,他不时好奇地打量我一眼。洗过脸,我浑身清爽许多。在离骆驼队稍远的一簇柽柳树后,我给自己做了个“窝”,刚想舒舒服服地睡下,却见带队的老汉,领着那个男孩子朝我走来。  

  来到我面前,老汉毫无表情地说:“这是我孙子,让他跟你做伴。”男孩子很机灵,爷爷走后,他告诉我,爷爷叫他“梭梭”,我说这名字真奇怪,他指着身边的一棵小树说:“这就是梭梭,它能随着沙子的堆高而生长,从来不会被沙子埋掉。”我问他什么,他都回答得很爽快。我了解到。他家住在铁克力克山下,只念到小学五年级。  

  我拿出一口袋糖果给他,随口问道:“你随爷爷出来,爸爸妈妈放心吗?”梭梭半晌没吭声,后来他轻轻叹口气,给我讲了一件令我吃惊的事:“我9岁那年,有一次爸爸带骆驼队去阿克苏,路上遇见了魔鬼的飞艇,爸爸被抓去。妈妈等爸爸,他却一直不回来,妈就跟别人结婚了。”  

  我忙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说:“扎西大叔和我爸爸一起去的,他逃回来了

……这件事我爷爷不让乱说。”他略停一下,又对着我耳朵小声说:“爷爷说,魔鬼的耳朵可尖了,它不高兴让别人随便议论……”说着,他就睡着了。  

  我却睡不着。小骆驼“拉里”也有些不安,后来,我依偎着它总算睡着了。半夜,我梦见荒漠着起大火,万里沙漠变成一片火海,狂风卷着大火向我扑来,我一下子惊醒。  

  我睁开眼睛,觉得四周真的有耀眼的亮光,我一下子惊呆了!只见骆驼队左前方,距地面十几米高处,有一个巨大的船形物体徐徐降落。几乎在同一瞬间,我想起梭梭说过的“魔鬼的飞艇”。这飞艇通体散发着耀眼的橘黄色光,同时,发出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和强劲的气流,把地面的沙石吹得四处飞扬。  

  人们从沉睡中惊醒,下意识地拉住自己的骆驼,不知所措地看着飞艇。梭梭也醒了,他从羊皮袄里钻出脑袋,叫了一声,刚想站起来,我一把按住他。  

  飞艇落到地面,橘黄色的光变成白色,骆驼队被笼罩在这耀眼的白光里。我们离骆驼队稍远,处在白光的外边。我不知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但看得出,凶多吉少。怎么办?  

  我很快作出决定:先别暴露自己,静观其变,并尽可能多记录一些现场情景。我一边告诉梭梭看好骆驼,不要出声,一边找出照相机,做好拍照准备。  

  从飞艇上下来十几个人,他们都穿着银灰色的紧身服,戴着银灰色头罩。那些人走近骆驼队,为首那人摘下了头罩,露出了满头乌黑浓密的卷发,还有那浓眉下的大眼睛……  

  是他?怎么会是他?我睁大眼睛,怀疑我仍在梦中。但是,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我浑身像遭到电击,软弱得要瘫倒。我极力稳住自己,按动快门,留下了那令人不可思议的一幕。  

  在我神情恍惚、不知所措的时候,那边的情况已经发生巨大变化:看来他们双方谈崩了,十几个穿银灰色衣服的人都亮出了武器──一种很小的,发着幽幽蓝光的手枪。  

  我没听到枪声,骆驼队的人却一下子都倒在地上。  

  梭梭要奔过去,我急忙按住他,紧紧搂住生怕他挣脱出去。我痛苦地想: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干?  

  接着,那些人把骆驼队所有的一切,包括人和骆驼,全弄上飞艇。飞艇又发出嗡嗡的响声,白光暗下去,橘黄色的光亮起来,它一下子升到半空中,在它下面形成一股强劲的龙卷风。我急忙拉住梭梭一起趴到地上。等我从地上抬起头来,那飞艇已经变成一个亮点,流星似的向西南方向飞去。  

 

(四)  

  我和梭梭在这寒冷、黑暗、充满杀机的荒漠中,痛苦地等待黎明。直到第一线曙光从遥远的地平线冉冉升起,死寂的荒漠才仿佛有了一线生机。  

  我此刻唯一的念头是:怎么办?梭梭瞪着哭红的眼睛,坚定地说:“我去找爷爷他们!”在那可怕的夜晚,我什么都想过了。此刻,我安慰梭梭说:“梭梭,沉住气!我们当然去找你爷爷。不过,光靠咱们两个可不行!”梭梭应道:“对,咱们先找到‘荒漠探险队’。”  

  “还是先到那边查看一下。”我用手指着骆驼队待过的地方。那里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但我们仍仔细查看着骆驼队留下的点滴痕迹,连骆驼的粪便我也用树枝翻了两下。  

  我说不出为什么,只是觉得有这种必要。  

  梭梭指着一堆怪柳丛。在纵横交错的树枝遮掩下,有一只军用书包,书包下压着一张白纸。梭梭一把提起书包,我拣起下面的白纸,只见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快去找荒漠探险人,不要胡来! 爷爷  

  在“不要胡来”几个字下,还打着加重号,纸都被扎出了洞。梭梭看着爷爷的字条,失声痛哭。我强忍住眼泪,说:“快看看,书包里装的什么?”梭梭抽抽咽咽地说:“这是我的书包,里面装的都是书和本子,爷爷抽空教我学习……”  

  看到爷爷的字条,我犹豫起来,我原打算收拾一下东西,就回去汇报。现在,爷爷让我们去找“荒漠探险队”,可是,爷爷怎么会知道,他,就是探险队的队长!  

  我们把东西收拾好,又勉强吃了点干粮,太阳已经升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已拿定主意,去找他!看他如何解释这一切!尽管我心里明白,我这样做,也许正是自投罗网。  

 

(五)  

  我同梭梭骑着小骆驼“拉里”正向前缓缓地行进。突然,发现远处天边有几个蠕动的黑点。  

  夜里的余惊已经深深地印在我心中。此刻,我全身的神经都紧张起来。梭梭仔细看了看远处,满有把握地说:“是骆驼队!”我叮嘱道:“不管是什么人,我们先躲避一下。”  

  我们刚在一个大沙丘后躲好,黑点就迅速向我们靠近了。  

  我终于看清楚,那是3个骑骆驼的人。他们不断地举起望远镜,对着我们。梭梭抓住我的手,惊恐地说:“大概又是强盗!他们好像发现我们了……”  

  这也正是我此刻的想法。做出这样的判断之后,我反而镇定下来。我把骆驼背上的包裹拿下,只留一个背包,里面装上一壶水,一点干粮,还有我刚拍的那张照片。我边放好包裹,边催梭梭说:“你快骑上骆驼回去报信!我留在这里对付他们。”  

  梭梭不肯听我的话:“不!我留下,你走……”  

  我急得喊起来:“你不想救爷爷了?快走!”  

  他含着眼泪骑上骆驼,一步三回头地朝来的方向跑去。  

  他们来得好快!我刚送走梭梭回过身来,发现那3个身影已清晰可辨。为首的那个人还在对我摆手。我镇定自若地猜测那手势的含义。突然,一种感觉攫住我的心。那身影,那摆手的姿势,如此熟悉,啊,是他!就是他!  

  目睹夜里那场抢劫之后,他在我的心目中,已经从神的位置上跌落下来。但我心中仍布满疑团,那艘飞艇是怎么回事?它如今飞到哪里去了?他又骑着骆驼来干什么?我满以为,再见到他,决不会像以前那样激动不安了,一定能坦然相对。我要把一切都问个水落石出!  

  可是……我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并决心不喊梭梭回来。  

  我可没想到,还没到我跟前,他就若无其事地喊起来:“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那个跑了的人是谁?”  

  咦,他怎么装得这么像?我不回答,故意抬头望大。小胖子和“陈真”也来到我们跟前。小胖子高兴地说:“恬恬!你也来了?”  

  “没想到吧?”我反问一句,又接着说,“这个世界上,让人想不到的事情简直太多了!”  

  “陈真”马上赞同地说:“可不是嘛,昨天夜里,我们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宿营地发现一艘发光的飞艇!它在这边落下又飞走了。今天天一亮,我们就赶过来看看。”  

  听了“陈真”的话,我故意问道:“是吗?我咋没看见?”  

  在我们对话时,我瞅了瞅于天朗。他一直沉默着,我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  

  小胖子似乎相信了我的话,接着说:“你昨天晚上在哪儿过的夜?那个发光的飞艇好像就落在这附近了……”  

  我又瞅一眼于天朗。他却一直盯着梭梭去的方向。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梭梭正骑着骆驼向我们缓缓走来。我可急坏了,便冲着他大声喊道:“别回来!快逃走!”  

  骆驼停下来,梭梭凝然不动。于天朗转过头看我一眼,皱起眉毛,怒气冲冲地说:“你玩的这是什么花样?你让那孩子上哪儿去?就不怕他一个人出危险?”  

  他居然装得这么像,我不禁冷笑了一声。  

  这时,“陈真”用双手拢住嘴,朝梭梭大喊起来:“喂!快回来!你自己去危险……”  

  梭梭离我们越来越近,“拉里”小跑起来。梭梭刚跑到近前,就对“陈真”讲起飞艇降落以及抓走爷爷他们的情景。在梭梭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对他们3人的举止神情颇为不解。真没想到,包括于天朗在内,他们个个露出又吃惊又着急的样子,真不像装出来的!  

  于天朗甚至责问我:“叶恬恬!这些是真的吗?你刚才为啥不说?”我不假思索地答道:“用我说吗?你自己更清楚!”  

  听了我这充满怒气的回答,他们3个全都莫名其妙地瞪起眼睛,彼此相望。而这时,梭梭才注意起于天朗,他盯住于天朗看了好几秒钟,突然跳到我身边,惊恐地喊道:“是他!就是他!”接着,他又奔过去,一把抓住于天朗的胳膊,狂喊起来:“你把我爷爷抓到哪儿去了?你还我爷爷!”  

  梭梭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似乎让他们极为吃惊,“陈真”拉住梭梭说:“孩子,别着急,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梭梭早已泣不成声。我面对“陈真”指着于天朗说:“昨天夜里──那伙强盗抢劫了我们,领头的就是他!”  

  “陈真”和小胖子盯住我,一个劲地看,接着他俩都笑起来。小胖子嘻嘻哈哈地说:“怪呀,咱们于队长会‘分身法’吧,怎么会在这边和那边同时出现呢?”  

  “陈真”说:“显而易见,这是两个长得很像的人。生活中常会遇到这种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我不吭声,心中暗想:“笑话,认错了人?我或许会认错一万个人,绝不可能认错了他!”  

  沉默了半天的于天朗问我:“你看清楚了吗?”我不想回答他,但还是答道:“怎么?怕冤枉你?空口无凭,我有证据!”说着,我从背包里掏出那张照片,冷笑一声说:“你仔细看看吧……”  

 

(六)  

  照片非常清晰,每个人看了它都不难认出照片上的人就是我们队长。我们回到宿营地,又把照片仔细研究一番,然后,谁也不出声了──大家心照不宣。只有小胖子摆出一副“铁杆保皇”的架势,他一再声明昨天晚上他始终跟队长在一起,还说不论到哪儿,他都敢出来作证。  

  于天朗一直没出声。他盯住照片出神,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过了半天,他才说:“我有个孪生的哥哥,在动乱的年月跟我父亲一起失踪了,难道会是他……”  

  我惊疑地看着他,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流露出真诚的哀伤。他接着说道:“我父亲是研究生命科学的,母亲是舞蹈演员。20多年前,他们被分送到两个地方去改造。当时,我们兄弟俩都才8岁,只好由父母各带一个。”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我发觉他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花。小胖子问:“后来,你父亲没有信吗?”于天朗便说了下去:“那年月,父母彼此谁也不知道谁的地址。我15岁那年,母亲就去世了。临终前,她一再嘱咐我,一定要找到父亲和哥哥的下落。后来,我打听到,父亲是被送到塔里木盆地去了。在那里的一个牧场,我终于打听到他的下落:有一回起了大风暴,他放牧的牲畜不见了踪影,他同哥哥去找牲口就没再回来。”  

  听完他的故事,谁也不出声了。一股柔情从我的心底升起,眼泪夺眶而出。这时,“陈真”的一句话打破了沉默:“照片上的人似乎比你年轻。”  

  听了他的话,大家再细看照片,都有同感,都说那个人好像只有20多岁。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阵,毫无结果。最后,还是队长作了决定:“明天早晨,小胖子负责送叶恬恬和梭梭回去,剩下的人继续工作。”  

  我简直气坏了,大喊大叫地说:“我不是谁派来的,所以也不用谁送回去。如果嫌我碍事,从明天起我单独行动!”结果,大家不欢而散。  

  夜晚,我仍同梭梭住在一起。他见我不高兴也很少说话。后来,他小声问我:“如果明天于队长硬送我们回去,咋办?”“我们就硬不回去,看谁硬过谁!”  

  后来,梭梭睡着了,我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睡。午夜时分,我突然听见远远传来熟悉的嗡嗡声。  

  我一骨碌爬起来,钻出帐篷。荒漠的夜晚那么寂静,嗡嗡声格外清晰。尽管是夏天,我依然冷得浑身发抖。我抬头向天上看去,满天的繁星显得那么低,仿佛伸手就可以摸到。  

  在西南方空中有个橘黄色的发光飞行物,它正是朝这边飞来。我惊慌失措地去拍打每一顶帐篷,大声地喊叫:“快起来!他们又来了!”  

  那怪物来得真快,人们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它已经来到近前。

 

  “太阳能飞艇!”我听见谁喊了一声,接着,我的头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便失去了知觉。  

 

(七)  

  等我醒来,发觉自己睡在一张舒适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毛毯。我惊奇地四处张望。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几乎没有家具。在一面空着的墙上有两扇门,都紧闭着,床头柜旁的角落里,还有一扇很小的门,而且开了一道缝,露出亮光。  

  我总觉得这房间很别扭,看了半天才发现原来这房间没有窗户!难道我被绑架了?  

  那两扇闭着的门,我轻轻推了推,一扇推不动,另一扇一推就开了,原来里面是个很大的壁橱,靠墙横七竖八地挂了很多衣服,地上有两只箱子和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现在还哪里顾得上“考古”?我钻出壁橱,小心翼翼地把门推上,我坐在床上定了定神,又去推那扇开了一道缝的门。想不到,门那么小,里面的房间却又大又明亮。看得出这是一间实验室,大大小小的架子上,摆满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还有一些我从未见过的仪器。  

  我好奇地走进去东瞧西看。在一台高大的仪器后面有轻微的响声,我蹑手蹑脚地凑过去,看见一个头顶微秃的老人正在做实验。  

  他摘下眼镜,抬头看了看我,脸上漾起和蔼的笑容。他的眉毛花白而又浓密,那眼神使我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心里的恐惧一扫而光,我认为有这样眼神的人决不会是暴徒。  

  老人让我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他仔细看了我一会儿,笑着说:“嗯,脸色好多了──你这一觉睡得可真香!”我迫不及待地问:“老爷爷,我这是在哪儿?”  

  老人撂下手里的工作,叹口气说:“咳!我就知道,你准要提这个问题,这可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还是先吃点什么再说吧。”我这时觉得肚子咕咕叫起来,可我坚持要先问个明白:“老爷爷,你先告诉我,这到底是哪儿?还有我们的人吗?他们在哪儿?我要见他们……”老人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你跟我来。”  

  我们又回到我刚才睡觉的房间。老人推开那扇我刚才没有推动的门,看见他推得那么轻松,我不禁脱口问道:“刚才我怎么推不动?”老人笑起来,点着我的鼻子说:“好哇,你把我的家都侦察遍了!”  

  这是一间厨房兼餐厅。老人点着炉子,要给我煮面条,我赶紧说:“老爷爷,我自己来。”老人想了想,说:“人家都喊我教授,你也这样叫吧。”  

  我煮了两大碗面。老人端出一只自己烤制的烧鸡,还有一盘凉拌黄瓜。最后,老人又从碗橱里端出一筐馒头,有十几个。我吃惊地说:“你一个人蒸这么多馒头?”他嘿嘿笑起来,说:“这是我儿子蒸的,每天早晚他都同我一起吃饭。现在是中午,只好咱们俩一起吃了。”“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就我们爷俩。不过我儿子快结婚了……”  

  “那样,你们家里就多了一口人。”我由衷地为他高兴。  

  不料,听了我的话,教授半天没出声,后来叹口气说:“咳,正好相反。儿子结婚后,家里只剩我自己了。”“怎么,你儿子不想跟你一起住?”教授的脸上露出无限悲哀,眼睛里似乎也涌动着泪水。他挥一下手,说:“吃饭吧,不说这些了

……”  

  吃饭时,我注意到厨房的里面有一扇小门。趁洗碗的机会,我偷偷推开一看,原来是卫生间。我这才注意到:所有的房间都没有窗户!房间里却很亮,原来,天花板在发光。  

  我故做若无其事地问:“教授,这些房间为啥没有窗户?”“要窗户没用。”

“怎么会?窗户可以进阳光。”“在这儿,有窗户也进不来阳光。”“为什么?”

“因为咱们是在地下。”

 

  “啊?你说什么?”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教授怜悯地看我一眼,低下头说:“这是一座地下城堡!”  

  听了他的话,我似乎有些透不过气来,有一种被埋葬了的感觉。过了好半晌,我才恢复理智。我抓住他的手,急切地问:“快告诉我,是谁带我到这儿来的?是你吗?为什么?我要走,求求你,让我出去吧……”  

  教授边摇头边叹气。他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像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要听话,我慢慢地什么都会告诉你。是我从老板那里把你要来的。我觉得你挺可怜,怕老板像对待别人那样对你……”  

  “你们老板是谁?他把另外那些人怎么样了?”见我露出担心的样子,他连忙安慰我:“没什么。老板只是让他们丧失个人意识,对主人俯首帖耳,听凭他去调遣。”  

  “你们老板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这样做?”  

  “我们老板是个大富翁,他的来龙去脉,时至今日,我也没完全弄清楚。我们这座地下城堡有个名称──‘生命工程研究所’。像这样的实验室有100多个,还有更大的。这些都是我听说来的。按规定,我们不准到别的实验室;不准打听别人的研究项目。”  

  “你们研究什么?”  

  “顾名思义──是研究生命的。比如我,专门负责用人体细胞,培养出完整的人体各种器官。”  

  “你们的工作很有意义嘛,为什么非要躲在地下,偷偷摸摸地干?”  

  听我这么说,教授深深叹口气,又轻轻摇下头,悲哀地看着天花板。好一会,他才说:“我刚来时,也这么想。这些年来,我已经慢慢习惯了。我想,老板这样做必有他的理由……”  

  话虽如此说,我看得出他根本没有习惯,只不过有难言的苦衷,或者不愿对我这外人说心里话,我就不再多问。  

  整个下午他都没有工作。  

  后来,他对我说:“来热水了,你洗个澡吧。”我边往浴缸放水边问:“教授,你们的能源很充足,是用电吗?”“是的,是利用太阳能转换的。”“为什么不利用地下热?”“也用一些……”  

  我想,反正我暂时出不去,干脆既来之,则安之,先弄清情况再说。洗完澡,我又睡了一觉。  

  睡梦中,我觉得透不过气。我像被人在这地下城堡里埋葬了……  

 

(八)  

  我原以为既然天花板能发光,房间里就一定总是明亮的。可是,我从梦中惊醒过来,却发现房间里黑古隆咚的,只有床头上的壁灯闪着昏暗的红光。  

  我坐起来,发现实验室里点着灯。我推门进去,那里没有人。我又看见实验室的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我刚想走进去,却听见门里传出男人、女人争吵的声音,还有铁器相撞的厮杀声。  

  我吃惊地站住,进退不得。就在我愣着的时候,门里又飘出了音乐声。于是,我长长吁口气,走过去把门推开。  

  这是一个比较大的房间,地上放两张单人床。家具只比我那屋里稍多一点。教授独自坐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在一边。电视开着,正播放电视剧《雪山飞狐》。  

  我脚步轻轻地走过去,悄悄坐在教授身边。我怕惊醒他,但他还是醒了。他看一眼墙上的挂钟,说:“都9点多了,他还没回来……”  

  我知道是说他儿子,趁机问道:“你儿子干什么工作?他天天这么晚回来?”  

  “今天,他可能会女朋友去了……”  

  他只含糊其辞地回答我后半截问题,对前半截只作没听见。我不甘心,又问他:“教授,你儿子也给老板做事吗?”  

  他似乎没听见,站起身来笑着说:“哎呀,你饿了吧?我真糊涂──自己肚子不饿,就以为别人也跟我一样……”  

  我脑子里装满了问号,肚子可一点不饿,于是,我硬拉他在沙发上坐下,继续问他:“你们这里也能看电视?”“闭路的,光播武打录像片。”“播新闻吗?”

“不。”“你们能看到报纸吗?”“看不到。”  

  我再一次吃惊地瞪圆眼睛:“你们如何知道地上的事?”“老板说,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别的没有必要知道。”  

  “你也这样想吗?”我毫不客气地问。  

  我第一次见他露出不高兴的样子。沉默片刻,他压低声音,严肃地说:“你要想平安地在这里住下去,就必须学会,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我怎么知道什么是不该看、不该问的?”  

  “我会告诉你。你是我的助手……”  

  “助手?我可不会干什么……”  

  “没关系,我会慢慢教你。”  

  “我不用你教!”我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喊得太响,“你以为我愿意常住在这里吗?”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叹口气说:“没有人愿意常住在这里。可是,老板只派那些做过手术,确实听他指挥的人出去办事。我们根本没有机会出去……”  

  听到“手术”两个字,我不禁打个冷战。想到那些抓我们来这里的人,当然还有于天朗的哥哥──于天明。我又问了一句:“那么说,抓我们来的那些人,都是做过手术的?”  

  他点一下头说:“你此刻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为了你的安全,你必须照我的话做──你千万记住,在实验室说话、做事一定要多加小心,因为那里安了监视器。”  

  我倒吸一口冷气,如此说来,我在实验室的举动,老板都一览无余了。我不放心地东张西望,压低声音问他:“这屋里也有监视器吗?”他笑着摇了下头。  

  我还要问他什么,突然听见我身后“吱嘎”一声响,原来那里的屏风后边有扇门,只见一个人正从那里走进来。  

 

(九)  

  屋里只点一盏壁灯,光线昏暗,我没看清那人的模样。然而,他那身材、轮廓,那走路的姿势,都令我心跳不已。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教授站起来,高兴地说:“回来了。吃饭了吗?我们还没吃,在等你……”  

  那人原本没看到我,听了这话疑惑地反问:“你们?”教授指着我满面笑容地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新助手叶恬恬小姐,这是我儿子于天明。”  

  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站在我面前的分明是于天朗,教授却偏说是他的儿子于天明。这个我如此熟悉的人,他投向我的目光为什么如此陌生?而且充满好奇和疑问。啊,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人?  

  他就是于天朗的孪生哥哥──于天明。他就是那天晚上我看见的那个从太阳能飞艇上走下来的强盗头子。当时,我把他当成了于天朗。现在仔细一看,我发觉,他比于天朗年轻得多。  

  我转过头去,两眼望着教授说:“你还有个儿子吧?他叫──于天朗?”  

  这父子二人听了我的话,都目瞪口呆了。过了好一阵,教授一把抓住我的手,急切地问:“你认识他?他在哪儿?他好吗?”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几下头,说:“我当然认识他。但是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我被带到这儿来之前,还和他在一起……”  

  他们迅速地交换一下眼色。

 

  于天明说:“这次我没去……”教授忧愁地说:“我也没看见他。要不,我当然会认出他……”  

  当天晚上,他们都很少说话。吃晚饭时,我偷偷地看于天明几次,发现他也正在偷着看我。我慌忙低下头。  

  吃完饭,我们回到各自的房间。于天明走到门口站住,犹豫一下,又回过头看我一眼,然后转过身,快步地走出去。  

  这一夜,我毫无睡意。于天明那一瞥,令我久久难忘。兄弟俩在我的心目中,已经难分彼此。我自怨自艾地想:他们一个已经结婚,一个就要结婚了,我这是何苦呢!  

  后来,我似乎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早饭后,教授悄悄对我说:“你现在跟我去工作。记住,要认真学,还有监视器!”  

  整个上午,我都在实验室。教授专心地工作,我在他身边认真地学,有时也帮点小忙。我们几乎没说一句话。  

  就这样,我同教授在一起平安地工作了十几天。我自然一直暗暗留心四周的一切,总想伺机逃离这里。我格外留心那扇专供他们进出的门,有几次我偷偷去开,却怎么也打不开。  

  我故作无心地问教授:“那扇门怎么打不开?”他很严肃地看了我几眼,说:“门上装的‘指纹锁’……”  

  他想了想,又叹口气接着说:“唉,我知道,你整天闷在这里一定很难受;可是,为了你的安全,我不得不这样做。这些天,为了陪你我也没有出去,一会儿我带你去散散步。”他停顿一下,十分严厉地说:“你必须答应我,不管看见什么事都不许说话。”  

  我连忙答应。  

 

(十)  

  我原以为出了门准是纵横交错的地道,可是,我错了。  

  原来,外面就跟我们的城市一样,有鳞次栉比的高楼,有成排的大树,有盛开的鲜花……所不同的是,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有无数颗小太阳,它们虽然不如真正的太阳那样亮,但是比月亮不知亮多少倍。我这才明白,我们住的地方以及实验室所以不留窗户,纯粹是为老板的“保密”所需要。  

  我们沿着一条林间小路,向前慢慢走去。横在我们面前的是长长的公路。我向远处眺望,看不见路的尽头。不时有汽车风驰电掣般驶过。  

  过了公路是一片树林。这时,我听见了哗哗的流水声。我忙东张西望,四处找寻。  

  原来,树林的深处,是连着“天空”的石崖,一股清泉正从石崖的缝隙中涌出,流入一条人工凿出的石槽里。  

  我开心得忘了自己身处何地,竟脱掉鞋子把脚伸入冰凉的水中。教授始终一声不响地看着我。我高兴得忘乎所以,竟大喊起来:“真没想到……”  

  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的声音那么大,大得可怕,而且从四面八方都传来回声。  

  教授愣了一下,赶紧拽住我往回走。刚走到马路边,我就看见有十几个骑摩托的人正等在那里。他们个个身穿银灰色的衣服,头戴银灰色的头罩。  

  有一个人慢慢地朝我们走来,他机械地摘下头罩。我简直惊呆了,他竟会是小胖子!  

  我一把抓住他,惊喜地喊道:“是你?”  

  他像不认识我,一本正经地甩开我的手,用低沉的声音说:“证件!”  

  其余的人不约而同地亮出蓝幽幽的武器。  

  我目瞪口呆。教授忙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块金属牌,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小胖子机械地转过身去,戴上头罩。我不想失去这难得的机会,一把扯住他说:“小胖子,我是恬恬!别人呢?他们在哪儿?他们好吗?”  

  小胖子一下转过身来,用武器对着我。教授赶紧又掏出牌牌,在他面前不停地晃动,小胖子似乎想了想,才收起武器。他们又骑上摩托车无声地飞驰而去。  

 

(十一)  

  回到我的房间,教授沉默着没有埋怨我。但是我心里万分难过:小胖子怎么了?还有梭梭和别人,他们都怎么样了?  

  吃过晚饭,我和教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不知道演的什么节目,我的心里被无数问号塞满。但是,我终于忍不住,试探地问道:“小胖子怎么好像不认识我了?”  

  教授看了我一眼仍不做声,似乎在想心事。过了半天,他终于神情黯然地说:“好,我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我讲的时候你别打断我──”  

  我用力地点头,急切地等着……  

  下面就是教授讲的他的亲身经历:  

  “二十几年前,我跟天明一起被抓到这里。原来,老板对我的身世已了如指掌。他同我进行了一番谈话。他说:‘只要你遵守我们的制度,我就可以为你提供一切方便,让你继续搞你的实验。’”  

  “当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继续搞我的实验。我一直苦于没有条件做实验。听老板这样说,我立即满口答应。于是,他给了我这间实验室,我们父子就安心地在这里住下来。”  

  “我光顾埋头工作,很少管天明。直到天明14岁那年,有一天他从外边回来,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晚饭都没吃。”  

  “第二天,我发现他呆头呆脑的。我问他话也不回答,好像没听见或者没听懂。他不再缠着我问这问那,也失去了往日的机灵劲。总之,他变得跟我在这里看到的那些人一样了。这令我惊恐万分。于是,我不顾一切地去找老板。谁知老板听了我的话,竟无所谓地笑起来说:‘你儿子很聪明,我想派他到外边去做事,所以给他的大脑做了一点小小的手术。不过,你不用担心,这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只是让他更听我的话。’”  

  “老板的脾气我很清楚,他做过的事,谁也无法改变。”  

  “后来,我仔细观察研究,终于弄明白:天明的脑子里,被注入了一种特殊的生物材料,它切断了个人的思维,接受了指令性的思维。”  

  “于是,我下了狠心,经过上百次实验,终于研究出一种方法,解决了天明脑子里的受控物质,使他恢复了个人思维能力,不过,我让他依旧装作受控的样子,免得老板疑心。”  

  “不料,几个月前,老板的重孙女看中了天明。天明很讨厌她,又要装出受控的样子,必须同她周旋。最近,她又提出要跟天明结婚。天明很烦恼,我让他出去执行任务时自己逃跑,他说什么也不肯,说不能把我自己留在这儿。”  

  说到这儿,教授陷入沉思,半天没有作声。后来,突然醒悟似的接着说下去:“10年前,老板给了我一项研究任务,课题居然叫做‘长生不老术’。长生不老的提法本身就是不科学的,不过人类确实可以延缓衰老。”  

金沙电玩城,  听他说到这儿,我忍不住问:“喔,你在天明身上做过实验?”教授点点头又讲下去。  

  “对于我的努力,老板并不满意,因为他在异想天开,想要自己真的长生不老。”  

  “后来,我了解到,这座地下城堡是在老板100周岁生日那天落成的。现在他已经150多岁。他先后从世界各地弄来上百名科学家,为他研究‘长生不老术’。尽管他已经知道这是幻想,还固执地不肯放弃。而且随着他的年龄接近了人自然寿命的极限,他变得越来越不耐烦。”  

  “10年前,他命令我研究‘长生不老术’时,我就对他讲过:别人以前没有做到的,我以后也无法做到,当然,我这里指的是,我依然无法去改变大自然的规律。因为人的细胞从胚胎时算起,群体倍增能力约50次。细胞衰老、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人的衰老死亡也是必然的。”  

  “听了我的话,老板大发雷霆。他怒不可遏地说:‘为什么癌细胞可以不死?可以无限倍增!我要我的细胞也永远不死。’”  

  “在你被捉来的前几天,老板又召见我。他哭哭啼啼地对我说:‘我有这么多财富,我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我不想死!你救救我吧!我知道你一定能行!你比别人都强,这10年来,你比他们几十年做的还要多……’”  

  “我对他说:‘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也只是延缓了细胞的衰老,要长生不老是不可能的……’”  

  “他立刻大怒,吼叫着说:‘如果我死了,就叫地下城堡灭亡,让你们陪我一起去见上帝!’”  

  教授讲到这里,疲倦地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他才睁开眼睛接着说:“自从你来了之后,我发觉天明爱上了你。他心里很痛苦,很矛盾,他既怕给你惹来杀身之祸,又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所以,他尽量躲避你。”  

  我的脸不禁红了。的确,这些日子他总是回来得很晚,还总是愁眉不展,而且有意避开我,很少同我说话。  

  教授的话还没说完,于天明回来了。我很奇怪,他今天为什么回来得早一些?教授也用疑问的目光看他,他却一声不响地倒在床上。我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  

 

(十二)  

  第二天中午,教授做了很多菜。我刚想说我们两个人可吃不了这么多菜。一回头,发现于天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正站在我的背后,愣愣地看着我。  

  想起我刚才那副嘴馋的样子,真叫人尴尬。  

  我很奇怪,吃饭的时候,他们父子俩都无精打采的,还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教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都准备好了?”  

  于天明没出声,只点下头。  

  下午,我跟教授照常工作,只是早收工一会。我随教授来到大房间。他突然回过身一把拉住我,急促地问:“告诉我实话,你爱天明吗?”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知如何回答。教授用痛苦而焦灼的眼神盯着我,又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你要毫不隐瞒地告诉我,你到底爱不爱天明?”  

  在他的追问下,我终于默默地点下头,并说道:“可是,这有什么用?”  

  教授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钟,长长吁了一口气说:“这我就放心了……”  

  接着,他把一个很小的金属盒放到我手里,小声对我说:“这是我所有的研究成果,我把它交给你。等你们出去后,把它献给人类……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我吃惊地问:“什么?出去?”  

  他刚要对我解释。门开了,于天明一步迈进来,他把一套银灰色的衣服,以及一顶银灰色的头罩递给我,急促地说:“快穿戴上!”  

  我顾不上问,把衣服穿好。他拽着我朝门外奔去。我只来得及看教授一眼。  

  教授正目不转睛地看我们,脸上挂着我永生难忘的笑容,眼睛噙着晶莹的泪水。  

  我们上了停在门口的汽车,车上除了司机,还有两个穿银灰色衣服、戴银灰色头罩的人。他们毫无表情地坐着。  

  汽车在公路上飞快地行驶,声音却很小。过了无数道关卡,于天明只要把灰色金属牌晃一晃,那些卫士就放行了。  

  守城门的卫士戒备森严。这次,于天明拿出一块金黄色的牌子晃了晃,卫士们立刻退到两边,城门缓缓打开。  

  于天明带着我和汽车里另外两个人向城门走去。出了城门,我们上了几道曲曲弯弯的楼梯,来到一个宽敞的平台。这里停着几艘太阳能飞艇。有一艘已经发动起来,闪着耀眼的白光。  

  我们登上飞艇,发现那上边已经有3个人了。突然,于天明回过身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我身边的两个人开了枪,他们一声不吭全倒下了。  

  飞艇上的人摘下头罩,原来他们是于天朗、小胖子和“陈真”,还有那个我不认识的驾驶员。他们都已经恢复了意识。  

  看见他们,我万分高兴。可是,我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两个人,有些难过。于天明看透了我的心思,他笑着对我说:“他们中了麻醉枪……”  

  太阳能飞艇起飞了。我的心里高兴得真想唱歌。但是,当我想到教授和梭梭他们还留在地下城堡,心里既愤怒又忧伤。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们一定救你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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