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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不记得任何其他事,不知道你正在假设些什

2019-11-23 08:03

  在阁楼里度过的第一夜是萨拉永远忘不了的。在这漫漫长夜中,她是在一场剧烈的非儿童所应承受的哀痛中度过的,那种痛苦她对周围的任何人都没有说起过。没有什么人能理解她。她醒着躺在黑暗中,周围的陌生事物不时强烈地分散她的神志,这对她来说倒确实是桩好事。她那小小身体的存在,使她记得还有物质的东西,这或许对她也是桩好事。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幼小心灵中的极度痛楚可能不是一个儿童所能忍受的。但实际上在这一夜之间她几乎没有意识到还有自身的存在,而除了一件事以外,几乎不记得任何其他事。

  当萨拉经过隔壁那栋房屋时,她看到拉姆·达斯正在关百叶窗,并且也看到了一眼那间房间的内部。

  如果你能想象,请想象那天晚上的其余时间是怎样度过的吧。她们是如何蹲在炉火旁,那小壁炉里火焰闪烁跳跃,大大地发挥自己的作用,又是如何揭去碟盖,发现味浓可口的热汤,仅此就够当一顿饭了,还有足够两人吃的三明治、烤面包片和小松饼。脸盆架上的大漱口杯给贝基当茶杯,那茶多好喝呀,没有必要假装它不是茶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她们又暖和又吃得饱饱的,真是开心,既已发现她这神妙的好运是真实的,就应该一心一意地尽情享受它,这样才合乎萨拉的本性呢。她一直生活在幻想中,所以完全能接受已发生的任何惊人的好事,并且过了一会儿,就简直不再觉得惶恐不安了。

  下午,当大家列队进人悬挂着冬青的教室时,萨拉是领头。铭钦女士穿着自己最华丽的丝绸裙装,用手领着她。一名男仆捧着装那个“最后的洋娃娃”的匣子跟随着,一名女仆捧着第二只礼匣,而贝基捧着第三只走在队列的最后,围着一条干净的围裙,戴着顶新帽子。萨拉宁愿像往常那样进人教室,但是铭钦女士打发人把她叫到自己的起坐间,面谈了一次,提出了她的意图。

  “我爸爸死了,”她一直这样喃喃自语着。“我爸爸死了!”

  “很久没有走进一个漂亮的房间好好看看了,”这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我不知道在这世上有谁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她说,“但是已经有了这样的人。而我们现在正坐在他的炉火旁边——而且——而且——这全是真的!不论他是谁——不论他在哪儿——反正我有一个朋友了,贝基——有个人他是我的朋友。”

  “这不是个寻常的场合,”她说。“我不想把它当做寻常的对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感觉到那床硬得使她在上面翻来复去想找个可以安稳地入睡的地方,还觉察到室内黑得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厉害,风在屋顶上的烟囱之间呼啸,她像有什么人在大声哭泣。还有更糟糕的事呢。那就是墙壁里和踢脚板后传出什么东西的打闹声、搔抓声和吱吱的叫声。她知道那是什么,因为贝基曾讲述过那些情况。大老鼠和小耗子,它们不是在打架就是在一块儿玩耍。有那么一两次,她甚至听到尖脚趾在地板上跑窜的声音。在以后的岁月中,她回想起当时初次听到这种声音时,曾从床上惊跳起来,浑身发抖地坐着,等到再躺下时用被子蒙住了头。

  像平素一样,光亮的火焰在壁炉里闪烁着,那位印度绅士正坐在壁炉前。他一手托着头,看来还是像以前那样孤单和不快。

  不容否认,当她们坐在熊熊燃烧的炉火前,吃着爽口的营养食品时,心里觉得有一种狂喜后的畏惧,于是望着彼此的眼睛,恍惚间带着疑虑。

  于是萨拉就这样堂堂皇皇地被领进教室,她一进来,大女孩们都瞪着她,彼此碰碰胳膊肘,而小女孩们开始在座位上欢快地蠕动着身子,使萨拉感到一阵羞怯。

  她生活中的变化不是逐渐来临的,而是一下子发生的。

  “可怜的人呐!”萨拉说,“不知道你正在假设些什么。”

  “你是不是认为,”贝基结巴了一下悄悄说——“你是不是认为这一切会消失掉,小姐?我们是不是最好吃得快一点?”于是她匆忙把三明治塞进嘴巴。如果这仅仅是场梦,那么原来那套厨房礼仪就不必讲究了。

  “安静,年轻的小姐们!”铭钦女士冲着掀起的一阵叽叽咕咕声说。“詹姆斯,把匣子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埃玛,把你拿的放在椅子上。贝基!”声音突然严厉起来。

  “她必须开始干活了,因为她得自己挣饭吃,”铭钦女士对阿米莉亚小姐说。“必须赶快教给她,她该干什么活儿。”

  这就是此时此刻他正在“假设”的事情。

  “不,它不会消失掉,”萨拉说。“我正在吃这块松饼,而且能尝出它的味道来。若在梦中,你不会真正地吃东西。你仅仅是自以为就要吃它们。况且我还不时掐自己,刚才我还有意摸过一块热煤。”

  贝基兴奋得完全忘乎所以,正对洛蒂咧嘴笑着,而洛蒂正扭动着身子,兴高采烈地期待着。那指责的话音把贝基吓了一跳,差点儿把匣子掉在地上,她害怕了,连忙屈膝行礼道歉,动作是那样滑稽,惹得拉维尼娅和杰西噗嗤地笑出来。

  马里耶特第二天早晨就走了。萨拉经过自己的起坐间时,门敞开着,她向室内瞥了一眼,发现一切都改变了。她的那些装饰品和豪华的衣物都被拿走了,室内一角安了一张床,这房间已经变成一个新学生的卧室了。

  “假设,”他想着,“假设——即使卡迈克尔追索他们一直到莫斯科——他们从巴黎的帕斯卡尔夫人的学校里带走的那个小姑娘并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一个。假设她实际上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孩子。那下一步我该怎么办?”

  懒洋洋的舒适感是一种超凡的力量,最终几乎压倒了她们。那是幸福的孩童吃饱喝足后的困倦,她们坐着,沉醉在炉火的映照中,直到萨拉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扭头望着她那张已改头换面的床铺。

  “你的地位不能对年轻小姐望,”铭钦女士说。“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把你拿的匣子放下。”

  她下楼来吃饭,看到她在铭钦女士身边的座位已被拉维尼娅占了去,而铭钦女士对自己说话很冷淡。

  萨拉进屋时,碰上了铭钦女士,她刚下楼来训斥过那厨子。

  毯子多得甚至够和贝基两人分享。隔壁阁楼中的那张狭窄的睡榻这天夜里变得舒适多了,超出了它的主人对它的一切梦想。

  贝基警觉地赶紧从命,慌忙退到门边。

  “你就要开始你的新职责,萨拉,”她说,“你的座位在小桌子那儿,和较小的儿童们在一起。你必须使她们保持安静,并且务必使她们守规矩,并不浪费食物。你应当早点儿下楼来。洛蒂已经打翻了她的茶水。

  “你到哪里去浪费时间了?”她质问道。“你已经出去好几个小时了。”

  贝基走出房间时,在门槛边转过身来,用饥渴的目光朝周围看了一眼。

  “你们可以走了,”铭钦女士说,挥手向仆人们示意。

  这是个开头,从此给她的职责一天天增加。她教幼小儿童法语,辅导她们的其他功课,这些还是她至少要做的事儿。铭钦女士发现在很多方面可以使用她。不论什么时候,什么样的天气,都可以打发她去跑腿千杂务。可以叫她去做其他人由于疏忽而没有做的事儿。厨子和女仆们都学铭钦女士的腔调,很喜欢支使这个曾长期被大肆奉承的“小家伙”。她们不是那类最上等的仆人,既不懂礼貌,也没有好脾气,再说,如果出了错儿,可以经常把责任推卸给手边的什么人,那才方便呢。

  “实在太湿太泥泞了,”萨拉回答,“很难走啊,因为我的鞋太坏了,到处打滑。”

  “如果明天早晨它们全都不在这儿了,小姐,”她说,“可是反正今晚它们都在,我就永远也忘不了它们。”她把每件东西都看了一下,似乎要把它们全都印在记忆中。“炉火就在那儿,”她用手指着说,“桌子在它的前面,灯在那儿,灯光看上去是玫瑰红的,你床上有缎子床罩,地板上有一条温暖的小地毯,样样东西都看起来是美丽的,而且”——她歇了一口气,把手轻轻地放在肚子上——“这儿有肉菜汤、三明治和松饼——这儿有的是。”于是至少带着对现实的这种想法,她走了。

  贝基恭敬地跨到一边,让那些地位高的仆人先走出去。她情不自禁地向桌上的那只匣子投去渴望的一瞥。从薄包装纸的折痕间隐约可看到用蓝色缎子做的什么东西。

  头一两个月中,萨拉心想,自己这样愿意尽力把事情做好,受到责备也不吭声,大概可以软化那些狠狠驱使她的人吧。在她高傲的幼小心灵中,她立意要让他们明白她是在努力挣饭吃,而不是靠别人的施舍。但终于有一天她明白了,根本一个人也软化不了;她越是诚心诚意做好吩咐她做的事情,那些粗鲁的女仆就变得越盛气凌人,要求也越苛刻,而爱骂人的厨子就越随便地责备她。

  “不要找借口,”铭钦女士说,“不要撒谎。”

  通过学校内以及仆人间的秘密活动,到早晨人人都知道了萨拉·克鲁受到了极大的羞辱,埃芒加德受到了惩罚,而且本来早餐前贝基就得被从这所房子打发走,但是她这个厨房婢女一时还省不了。仆人们都知道允许她留下是因为铭钦女士轻易找不到另一个无依无靠的人,肯恭顺地像卖身奴一样,为了每星期那么少的几个先令给她干活。教室里稍大的那些女孩子都知道由于铭钦女士本人的实际利益,才没有把萨拉打发走。

  “如果允许的话,铭钦女士,”萨拉突然说,“贝基是不是可以留下来?”

  如果她年龄大一些,铭钦女士早就会让她给大一点儿的姑娘教课了,这样便可以辞退一位女教师以节省开支;但既然她依然是并且看上去也像个小孩子,把地当做一种干杂务的高级小丫头和做各种工作的女仆就能使她更为有用了。一个普通干杂活的男僮不会像她那样聪明可靠。让萨拉去完成困难的任务和传递复杂的口信是可以信赖的。她甚至能出去按账单付款,另外还能打扫房间,整理家什。

  萨拉走进去,到了厨子面前。厨子刚挨了严厉的训斥,因而憋了一肚子气。有什么人来出出气,这使她太高兴了,而像往常一样,萨拉是个方便的出气筒。

  “她长大得很快,又好歹学会了好多东西,”杰西对拉维尼娅说,“因此不久就要让她讲课,而且铭钦女士知道她必须无报酬地干活儿。你实在太恶劣了,拉维,去告发她在阁楼上寻开心。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是个大胆的行为。铭钦女士给弄得慌了神儿,身子不自觉地轻跳了一下。她随即把眼镜向上一推,忐忑不安地注视着她这可供炫耀的学生。

  她自己的学业已成为过去的事了。现在什么都不让她学,每天被大家呼来唤去,弄得东奔西跑,只是在这样忙碌了一整天后才勉强允许她进入空旷无人的教室,带着一摞旧书,独自在夜间用功。

  “你干吗不在外面呆一夜?”她厉声说。

  “我从洛蒂那儿听到的。她是这么个小娃娃,自己并不知道是在对我告发。对铭钦女士去讲,一点也谈不上恶劣。我觉得那是我的责任,”拉维尼娅有点儿自命不凡地说。“是她在骗人。穿得破破烂烂的,却做出一副那么尊贵的样子,还被那么重视,实在太可笑了!”

  “贝基!”她大喝一声。“我最亲爱的萨拉!”

  “如果我不自己复习已经学过的东西,或许我会把它们忘掉的,”她对自己说。“我差不多成为厨房丫头了,如果我是个一无知识的厨房丫头,我就会像可怜的贝基一样了。我担心我是否会完全忘记,说话时不发出一些词的“h”音,是否会忘掉亨利八世有六位妻子。”

  萨拉将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被铭钦女士逮住的时候,她们正在干什么?”

  萨拉向她走近一步。

几乎不记得任何其他事,不知道你正在假设些什么金沙电玩城。  在她的新生活中,有一桩极稀奇的事情:她在学生中的地位改变了。她不再是她们中间的那种小贵族人物,甚至似乎根本不再是她们中的一员了。她被人支使,没完没了地工作,几乎没有机会和她们中的任何人说话,而且她不得不看出,铭钦女士宁愿让她过一种与教室的占据者们相隔离的生活。

  “东西在这里,”她说。

  “在假装干什么蠢事。埃芒加德把她的食品篮拿上去要和萨拉和贝基分享。她从不请我们分享过什么东西。不是我计较,但在阁楼里同女仆分东西吃,实在有失体统。我奇怪铭钦女士没把萨拉赶走——就算她确实想要萨拉当老师也罢。”

  “我要她,因为我知道她喜欢看那些礼品,”萨拉解释说。“你知道,她也是个小姑娘。”

  “我绝不让她与别的孩子形成亲密关系,也不让她同她们谈话,”这位女士说。“女孩子们爱发牢骚,如果她开始讲关于她自己的荒诞故事,她会成为其中受虐待的女主人公,这会给学生的家长们一个错误的印象。所以最好让她过隔离的生活——一种适合于她的处境的生活。我给了她一个家,这已经超过了她有权指望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

  厨子一一过了目,一边抱怨着。她的确是正在火头上。

  “如果她被赶出去,她能去哪儿呢?”杰西有点儿焦急地问。

  铭钦女士感到恼火。她看看这一个又看看那一个。

  萨拉并不指望得到很多,她很自傲,也不屑继续努力去亲近那些态度上明显对她感到有点为难和游移不定的女孩子。铭钦女士的学生事实上是一群愚钝平凡的小姑娘。她们习惯于富裕和舒适的生活,而萨拉身上的衣服却显得越来越短,越来越破,变得怪模怪样的。她穿着有破洞的鞋子,臂上挎着篮子被打发到街上去买厨子急需的伙食,这已成为既成事实,于是那群学生对萨拉说话时就觉得像是在对低下的奴仆讲话似的。

  “我可以吃点什么吗?”萨拉问,有点儿晕眩。

  “我怎么知道?”拉维尼娅厉声说。“依我看,她今早进教室的时候会显得很怪——在出了那事儿后。昨天她没吃饭,今天也不会让她吃。”

  “我亲爱的萨拉,”她说,“贝基是厨房使女,而厨房使女——呢——不好算小姑娘。”

  “想想吧,她曾是那个有钻石矿的女孩子,”拉维尼娅发议论了。“她确实是个可笑的家伙,并且比以前更怪了。我从来不怎么喜欢她,可我受不了她现在那种一言不发看人的样子——正像想从你身上发现什么似的。”

  “已经用过茶点,全吃完了。”回答是这样的。“难道你指望我给你留热饭?”

  杰西虽然傻,心眼儿却并不那么坏。她猛地拿起她的一本书。

  她确实从来也没有这样想过。厨房使女无非是搬煤箱和生火炉的机器罢了。

  “我正是这样,”萨拉听到这话立即说。“那就是我为什么对一些人看的原因。我喜欢了解她们。事后我反复琢磨她们。”

  萨拉默默站了片刻。

  “哎呀,我想真是可怕,”她说。“她们没有权力让她饿死。”

  “可是贝基是个小姑娘,”萨拉说。“我还知道在这儿她能够自得其乐。请让她留下吧——因为这是我的生日啊。”

  事实上她有几次就是靠着多看了拉维尼娅一会儿才免于麻烦的,因为拉维尼娅随时都准备向她寻衅,如果能把这位以前的“可供炫耀的学生”搞一下,肯定是很开心的。

  “我没有吃午饭,”她接着说,语音很低。她有意压低了嗓音,唯恐声音会发抖。

  那天早晨萨拉进厨房的时候,厨子斜眼瞧着她,那些女仆也是这样,但她匆匆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她实际上多睡了一会儿,而贝基也睡过了头,因此她们来不及相互探望,都急忙下了楼。

  铭钦女士很威严地回答:

  萨拉自己从不寻衅,也不妨碍任何人。她像苦工那样地干活;她带着包裹和篮子在雨中的街道上沉重地迈步,她辛勤地给那些带着稚气而不专心听课的小家伙教法语课。她的衣着日益褴褛,形貌日益凄惨,人们紊陸吩咐她最好留在楼下吃饭,她被当做无人关注的孩子来对待,而她的心却越发孤高与痛楚,但她从来不对任何人透露她的感受。

  “食品室里还有点面包,”厨子说。“一天到这时候,你只能得到这些了。”

  萨拉走进洗碗间。贝基正在使劲地擦一把水壶,竟然在嗓子眼里哼着一支小曲。她抬头望着,脸上带着狂喜的神色。

  “你既然请求把这作为生日的优待——她可以留下。丽贝卡(这是贝基的本名,贝基为爱称),去谢谢萨拉小姐的好意。”

  “士兵们从不抱怨,”她咬紧了她的小牙关,这样说。“我也不打算抱怨,我要假装去想这是战争的一部分。”

  萨拉去找到了那块面包。那是块又硬又干的宿面包。厨子的脾气那么恶劣,是不会再给她别的什么东西吃的。向萨拉泄愤总是既安全又容易的。对这孩子来说,要爬三长段楼梯登上阁楼实在是桩难事。她疲劳时总觉得那些梯级又多又陡,但今晚似乎永远也爬不到顶了。有好几次她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她到达顶层楼梯口的平台时,高兴地看到她的门下露出一线微光。这意味着埃芒加德已设法溜上来看望她了。这带来些许安慰,比孤单单进人这空荡凄凉的房间要好得多。单是那令人宽慰的裹着红披肩的胖胖的埃芒加德的出现,就能使房间温暖一些。

  “我醒来时它还在那儿,小姐——我是说那条毯子,”她兴奋地悄声说。“它同昨晚一样是真的。”

  贝基已向房角退缩,心情欣喜而又不安,正揉弄着她的围裙边儿。现在她走向前来,连连屈膝行礼,萨拉的眼睛同她的眼睛之间交流着一道理解的友谊之光,同时她的话语磕磕巴巴地倾吐出来。

  然而有些时候,她的童稚的心几乎要被孤独折磨碎了,但幸而有三个人可以安慰她。

  果然,她打开门一看,埃芒加德正在那儿。她坐在床中央,双脚稳稳地蜷缩在身下。她从来没有和梅基塞代克以及它的一家搞得热乎起来,虽然它们很使她人迷。当她发现阁楼里只有自己一人时,她总是宁愿坐在床上直到萨拉回来。实际上这次时间一长,她变得有点儿紧张不安,因为梅基塞代克频频出现,到处乱嗅,有一次后腿着地,坐直了身子,一边望着她,一边冲她这个方向连连嗅着,使她小声尖叫起来。

  “我的也在,”萨拉说。“现在全在那儿——那些东西全在。我边穿衣服边吃了一些我们剩下的冷东西。”

  “哦,如果你允许,小姐!我多么感激你,小姐!我真想看那洋娃娃,小姐,真是这样。谢谢你,小姐。也谢谢你,太太,”——转过身子惶恐地对铭钦女士行屈膝礼——“为了你准许我这样冒昧。”

  第一个当然是贝基——恰恰正是贝基。在阁楼上度过的那第一夜中,她自始至终隐约感到安慰,知道在有老鼠打闹尖叫的墙的另一面还有一个小人儿。随后几夜,这种安慰感逐渐增加。她俩在白天绝少彼此说话的机会。各自都有要完成的差事,而想要交谈会被认为是噸散和混时间的表现。

  “啊,萨拉,”她喊道,“你来了我真高兴,梅基(梅基塞代克的爱称)老是这样嗅来嗅去。我努力哄它回去,可这么长时间它就是不肯回去。我喜欢它,这你知道,可当它直接冲着我嗅时,实在使我害怕。你想它会跳起来吗?”

  “天哪!天哪!”贝基发出的感叹中带着狂喜的呻吟,当厨子从厨房进来时,她恰好及时地低下头去擦她的水壶。

  铭钦女士再次挥手―这一次是挥向房门近处的那个屋角。

  “请不要怪罪我,小姐,”贝基在第一个早晨悄悄地说,“如果我不讲什么客气话。如果我讲了,有人就会来找我们的麻烦。我的意思是‘请’、‘谢谢你’和‘请原谅’这些话,但我没有时间说这些。”

  “不会,”萨拉回答。

  铭钦女士本想看看萨拉今天在教室出现时到底会是什么样子,这正是拉维尼娅很想看到的。对铭钦女士来说,萨拉一直是个恼人的难题,因为用严厉的态度从来无法使她哭泣或面露惧色。她挨骂时,总是默立恭听,脸色庄重;她受惩罚时,就干额外的活儿,不吃饭就走开,没有抱怨,也不流露出要反抗的形迹。她从来没有唐突无礼的答话,这一事实在铭钦女士看来似乎本身就是一种唐突无礼的行为。但经历了昨天一天不准吃饭和昨晚的那个暴虐场面,想想今天还得挨饿,她肯定已被压垮了。如果她今天下楼来不是两颊苍白、两眼通红、脸色不快而恭顺,那才奇怪呢。

  “去,站在那儿,”她命令道。“不许离小姐们太近。”

  但在破晓以前,她常常溜进萨拉的阁楼,帮她扣衣服扣子,或者在下楼去厨房生火前做点儿萨拉需要她帮忙的事儿。每当夜幕降临时,萨拉总会听到她房门上的那种恭顺的敲门声,这意味着如果她需要的话,她这贴身侍女准备再来帮助她。头几个星期,哀伤的萨拉感到神经麻木得似乎无法谈话,所以过了一段时间她们彼此才常见面,或者互相探望。贝基的心告诉自己,人们在苦恼中时最好让他们单独自处,不要去打扰。

  埃芒加德在床上向前爬过来,想好好看看她。

  今天铭钦女士第一次看到萨拉是当萨拉进教室来听那小班读法语课文并监督她们做练习的时候。但她进门时却是用着有弹性的步伐,两颊红润,嘴角漾着一抹微笑。这可是铭钦女士所碰到的最惊奇的事了。这使她相当震惊。这孩子是由什么做成的?这样的怪事意味着什么呢?她立即把萨拉叫到书桌前来。

  贝基咧嘴笑着,走向自己的位置。她不在乎把她打发到哪里,只要能幸运地留在房间里,而不是在这里进行着这些欢庆活动时呆在楼下厨房里。她甚至没注意到此时铭钦女士预先清了一下喉咙,表示又要讲话了。

  这三个安慰者中的第二个就是埃芒加德,但是在埃芒加德了解自己该怎么处身之前发生了一件怪事叭

  “你确实显得很疲劳,萨拉,”她说,“你很苍白。”

  “你看来不像已认识到自己做了丢脸的事,”她说。“难道你完全麻木不仁了?”

  “现在,小姐们,我有几句话要对你们讲,”她宣讲道。

  当萨拉的心情看来从痛苦中苏醒过来再回到周田的生活中时,她意识到已忘记了有一个埃芒加德生活在这世界上。她俩一直是好朋友,但是萨拉觉得自己似乎比她大好多。不容争辩,埃芒加德是迟钝的,同样也是重感情的。她依恋萨拉的方式是纯朴而不由自主的;她把功课拿给萨拉求她帮助;她聆听她的一言一语,缠着她讲故事。但是她自己没有什么有意思的话可讲,她讨厌各种书籍。当人们遭大难时,事实上是不会想起她这个人的,所以萨拉把她忘了。

  “我累了,”萨拉说,一屁股坐在那歪向一边的脚凳上。“哦,梅基塞代克来了,这可怜的东西。它前来要它的晚餐了。”

  实际情况是,当你仍是个孩子——或者甚至已长大成人了——吃得饱,睡得足,加上床上又柔软又暖和,当你在听一只神话故事时睡去,醒来后发现它竟是真实的,你就不可能感到不幸福或者显出那副样子,即使你努力隐藏也隐藏不住眼睛里的快乐的光芒。当萨拉抬起眼睛,十足恭敬地答话时,铭钦女士几乎被她的眼神震惊得哑口无言。

  “她就要做演讲了,”有个女孩子悄悄地说。“但愿已经讲完了。”

  由于埃芒加德突然被召回家中去了几个星期,所以更容易被忘掉。她回来以后,有一两天没见到萨拉.她头一次遇到萨拉,正巧萨拉从走廊上走过来,双臂捧满了要送下楼去缝补的衣服。萨拉已经学会了缝缝补补。她脸色苍白,已经不像是她本人,而且穿着那件样子古怪、小得不合身的连衣裙,它短得露出了一大截黑色的腿儿。

  梅基塞代克已经出洞,好像早在倾听她的脚步声了。萨拉坚信它听得出她的脚步声。它带着亲切、期待的表情迎向前,萨拉把手伸进衣袋,把里子翻出来,摇摇头。

  “请你原凉,铭钦女士,”萨拉说,“我知道我很丢脸。”

  萨拉感到有点儿不自在。既然是为她举行庆祝会,大概这演讲是专为她而做的吧。站在教室里听人家针对你的事作演讲,实在不是什么好受的事儿。

  埃芒加德是个非常迟钝的女孩,无法应付这种情况。她一点也想不出能说些什么。她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不知怎的,绝对想象不到萨拉会变成这副样子——这样古怪可怜,简直就像个奴仆。这使她感到很伤心,却又毫无办法,只能突然发出短促的歇斯底里的笑声,并且喊道——既无目的,也似乎没什么意思:

  “非常抱歉,”她说。“我没留下一点儿面包屑。回家去吧,梅基塞代克,告诉你妻子我衣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恐怕是我忘记了,因为厨子和铭钦女士刚才是那么蛮横粗暴。”

  “请你识相一点,不要忘记这事儿,也不要显得好像你继承了一笔财产似的。那可是不沾边儿的事。而且要记住今天不准你吃饭。”

  “你们已经晓得了,小姐们;”演讲开始了——那可真是次演讲啊——“亲爱的萨拉今天十一岁了。”

  “啊,萨拉!是你吗?”

  梅基塞代克似乎明白了。它即使不满意,也断了念头,就拖着脚步回家。

  “是,铭钦女士,”萨拉回答,但当她转身离开时,想起昨天发生的事不免心惊肉跳。“如果不是魔法及时救了我,”她想,“会是多可怕呀!”

  “亲爱的萨拉!”拉维尼娅喃喃地说。

  “是的,”萨拉回答,忽然一个新奇的想法闪过她的脑海,使她涨红了脸。

  “我没想到今晚能见到你,埃咪(埃芒加德的爱称)。”

  “她不可能很饿,”拉维尼娅悄声说。“好好瞧她。也许她正在假装已经美美地吃了顿早餐呢。”——她恶意地笑了一声。

  “你们这里有几位也十一岁了,但是萨拉的生日不同于其他小姑娘的生日。等她再大一些,她将成为一大笔财产的继承人,值得称道地使用这笔财产将是她的责任。”

  她双臂捧着那摞衣服,下巴颏抵住了顶部,免得倒下来。她直勾勾地盯着的目光中有一种什么表情,使埃芒加德更加不知所措了。她觉得萨拉好像变成了另一种女孩,她从来也没认识过。也许这是因为萨拉突然变穷而不得不去缝补衣物,像贝基那样干活。

  埃芒加德抱紧自己,缩在红披肩里。

  “她和别人不同,”杰西说,观察着萨拉教她的小班。“有时候,我有点怕她。”

  “那些钻石矿,”杰西低声说,吃吃地笑着。萨拉没有听见这句话,但当她站在那里、用绿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铭钦女士时,感到浑身发热。每当铭钦女士谈到钱时,萨拉不知怎的总感到自己一向恨她——当然啦,怀恨成年人是大不敬的事。

  “啊,”埃芒加德结结巴巴地说,“你好一一你好吗?”

  “阿米莉亚小姐出去了,去和她的老姑姑一起过夜,”她解释道。“我们上床后没别人再会到卧室来察看。只要我愿意,能在这儿呆到早晨。”

  “真可笑!”拉维尼娅突然喊道。

  “当她亲爱的爸爸克鲁上尉从印度把她带来委托我照管时,”演讲继续着,“他半开玩笑似地对我说:’恐怕她将来要发大财,铭钦女士。‘我的回答是:’她在我的培育院里所受的教育,克鲁上尉,将给最大的财产增光。‘萨拉已经成为我最有教养的学生。她的法语和舞蹈是培育院的荣耀。她品行完美——这是你们称呼她萨拉公主的原因。她邀请你们参加今天下午的庆祝会,以示亲善友好。我希望你们感谢她的慷慨。为了表示谢意,我希望你们一起高声说:’谢谢你,萨拉!‘”

  “我说不上,”萨拉回答。“你好吗?”

  她指指天窗下的桌子。萨拉进屋时没向那儿望过。桌上堆着很多书。埃芒加德的手势却带着沮丧的意味。

  那天一整天,萨拉脸上放着光彩,双颊泛红。仆人们向她投来迷惑不解的目光,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阿米莉亚小姐的蓝色小眼睛也带着困惑的神情。她无法理解,在铭钦女士威严的盛怒之下,她那种大无畏的自得其乐的样子究竟意味着什么。然而这正符合萨拉那独特的倔强个性。她大概决意要硬着头皮干到底。

  整个教室的人都站了起来,就像萨拉记得很清楚的那个早晨所做的一样。

  “我——我很好,”埃芒加德说,羞涩得不知如何是好,接着,她骤然想起要说点什么似乎更为亲切的话。“你是——是不是很不幸?”她脱口而出地说。

  “爸爸又给我送来些书,萨拉,”她说。“就在那儿。”

  萨拉把事情反复想了一番,下决心要做到一件事。如果可能的话,必须把那已发生的奇迹保守秘密。如果铭钦女士竟想再上阁楼来,那当然全会被她发现。但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她似乎不大可能这样做,除非她被怀疑所驱使。埃芒加德和洛蒂会被严格监视,她们也就不敢再偷偷从床上溜走了。可以把这事告诉埃芒加德,相信她能保密。如果洛蒂发现了什么,也能让她务必保密。也许魔法本身能帮助隐藏它自己制造的奇迹。

  “谢谢你,萨拉!”全体人员说,而必须指出的是洛蒂高兴得跳上跳下。萨拉一时显得有点害羞。她屈膝行了个礼——那是个非常出色的屈膝礼。

  这时萨拉感到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就在这个关头,她那颗被撕碎的心充满了怒火,她觉得如果有人这样头脑糊涂,那还是走开的好。

  萨拉环顾了一下,立即站起来。她跑到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飞快地翻阅起来。她一时忘记了自己的苦恼。

  “但不管发生什么事,”萨拉整天不停地对自己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在这世上的某处地方有个仁慈超凡的人,他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即使我永远不知道他是谁——即使我甚至永远无法向他致谢——我将永远不会觉得这么孤独了。啊,那魔法对我太好了!”

  “谢谢你们来参加我的庆祝会,”她说。

  “你是怎么想的,”她说。“难道你认为我非常幸福吗?”她从对方身旁大步走过,没有再说一句话。

  “啊,”她喊道,“多美的书呀!卡莱尔的《法国大革命》(这是英国历史学家、哲学家托马斯·卡莱尔(1795——1881)的名著)。我一直非常想读这本书!”

  如果说天气还可能比前一天更恶劣的话,那么这天就是——更湿、更冷、更泥泞。有更多的外差要跑,那厨子脾气更急躁了,她知道了萨垃蒙受了耻辱,就变得更加蛮不讲理了。但是,当你的魔法已成为你的朋友,这一切又何足轻重呢。上一天夜晚的那顿晚餐给了萨拉力量,她知道她会睡得好,睡得暖和,即使在傍晚之前她就习惯性地又开始感到饿了,也认为能忍到次日早餐的时候,到那时想必会再给她东西吃的。等到天色很晚了,才终于允许她上楼去。事先曾吩咐她进教室学习到十点钟,由于她对功课感兴趣,她便多读了一会儿书。

  “的确做得很漂亮,萨拉,”铭钦女士赞许地说。“这就是一位真正的公主当老百姓向她欢呼时所做的事。拉维尼娅!”——口气变得尖刻起来——“你刚才发出的声音极像哼鼻子声。如果你忌妒你的同学,我请求你用较像淑女的方式来表达你的感情。现在我要离开你们,你们自己玩儿吧。”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认识到倘若不是悲惨的遭遇使她忘前忘后,她会知道这个可怜、愚钝的埃芒加德是不应因为不机灵和笨口拙舌而受责怪的。埃芒加德总是那么笨拙,她愈是意识到这一点,就越发变得愚蠢。

  “我可不想,”埃芒加德说,“但如果我不读,爸爸会大大地生气的。他指望我在家度假时全都学懂。我该怎么办?”

  当她登上顶层的楼梯,站在阁楼门前时,她的心确实跳得很快。

  她飞快地走出房间,刹那间她在场时总有的那种缠住她们的魔力就给打破了。门几乎还没关上,个个座位就都空了。小女孩们从她们的座位上跳离或翻滚下来,大女孩们也刻不容缓地离开她们的座位。大家都冲向那些礼品匣子。萨拉这时已笑容满面地俯身向着其中的一只匣子。

  但是刚才突然闪过脑海的想法使萨拉过于敏感。

  萨拉停止翻书,望着她,双颊兴奋得发红。

  “当然,那些东西可能已全被拿走了,”她努力鼓起了勇气悄声说。“那些东西可能只是为了那可怕的一夜才借给我的,但它们的确曾借给我——我曾拥有过。那全是真的。”

  “这些是书,我知道,”她说。

  “她和其他孩子们一样,”萨拉刚才这样想。“她并不真想和我谈话。她知道没人想这样做。”

  “听着,”她喊道,“如果你把这些书借给我,我就来读它们——以后给你讲这书里的一切——我会讲得让你也能记住。”

  她推门进去,一进门就轻轻喘了一声,关上门,背靠在门上,从这一边看到那一边。

  那些小一点的孩子发出一阵失望的营营声,而埃芒加德显得吃惊。

  于是一连几个星期,她俩之间竖着一座屏障。她们偶然相遇时,萨拉眼睛望着別处,而埃芒加德感到局促窘迫,说不出话来。有时候她俩互相点点头就走过去了,也有些时候甚至彼此不打招呼。

  “天啊!”埃芒加德叫道,“你认为你能做到吗?”

  魔法又在那儿出现了。它居然再次出现,甚至比上一次做得更多。炉火熊熊燃烧着,可爱的火焰比以前蹦跳得更欢。许多新东西被拿进了阁楼,一改阁楼的旧貌,若不是她已不再置疑,是会擦擦眼睛看个究竟的。矮桌上又摆好了一顿晚餐——这一次的杯盘是供贝基和萨拉两人使用的,一块既厚实又新奇鲜艳的绣花布盖住了破旧的壁炉台,上面还摆设了些装饰品。所有光秃秃的难看东西,凡是可以用帷慢遮盖的,都掩蔽得使之看上去十分漂亮。有些色彩鲜艳的新奇材料已用尖锐的小图钉固定在墙上——小图钉尖锐得不用锤子敲就可以按进木头或墙壁。一些光彩夺目的扇形饰物被钉上了,还有几个大垫子,大而厚实得足以当坐垫用。还有只木箱,上面铺着块小地毯,还放上了一些垫子,这一来颇有沙发的派头了。

  “你爸爸送书给你做生日礼物吗?”她叫道。“哼,他和我爸爸一样糟糕。别打开,萨拉。”

  “如果她宁愿不和我讲话,”萨拉想,“那我就避开她。铭钦女士的隔离办法使这事很容易办到。”

  “我知道我能,”萨拉回答。“那些小家伙总能记住我给她们讲的东西。”

  萨拉慢慢离开门口,径直坐了下来,对周围看了又看。

  “我喜欢它们,”萨拉笑着说,但她转向那只最大的匣子。她取出那“最后一个洋娃娃”,她真是精美绝伦,使孩子们发出一片欢乐的赞叹声,竟然围过来仔细端详,乐得气都喘不过来。

  铭钦女士的办法确实很灵,她俩终于几乎不见面了。那时候,人们注意到埃芒加德比以前更蠢了,显得无精打采、郁郁不欢。她经常坐在窗座上,蜷缩成一团,默默地望着窗外。有一回,杰西经过那里,站住了好奇地看着她。

  “萨拉,”埃芒加德说,圆脸上闪着希望之光,“如果你那样做了,能让我记住,我——我就什么都愿给你。”

  “真像是神话变成了现实,”她说。“一点儿差别都没有。我觉得似乎可以指望任何东西——钻石或成袋的黄金——它们就都能够出现!那样也并不比现在的情况更奇怪。难道这就是我住的阁楼吗?我还是原来那个衣衫褴褛、又冻又湿的萨拉吗?想想我过去常假装这个,假装那个,还希望会出现仙女呢!我唯一老想着的事就是看到神话故事变成现实。我现在就生活在神话故事中。我觉得好像自己可能就是个仙女,能把任何东西变成其他东西。”

  “她几乎像洛蒂一样大,”有个孩子气喘吁吁地说。

  “你哭什么,埃芒加德?”她问道。

  “我不要你给我任何东西,”萨拉说。“我只要你的书——我要它们!”她眼睛变大,胸脯起伏着。

  她起身敲敲墙壁,要隔壁牢房中的囚徒前来,于是那囚犯就来了。

  洛蒂拍着手,跳来蹦去,吃吃地笑着。

  “我不在哭,”埃芒加德回答,好像有什么东西捂着嘴,话音若断若续。

  “那你就拿去吧,”埃芒加德说。“但愿我也要它们——但我不要。我并不聪明,而我父亲聪明,他认为我也应该聪明。”

  她进了门,吃惊得几乎瘫坐在地板上,成为一团。有那么几秒钟,她简直喘不过气来。

  “她的装束是为了上戏院去的,”拉维尼娅说。“她的外套里子是用貂皮做的。”

  “你在哭,”杰西说。“一大滴眼泪刚从鼻梁上淌下来,在鼻尖上掉下。看,又是一滴。”

  萨拉一本本翻阅着。“你准备怎样告诉你父亲呢?”她问,心中萌发了一点儿疑虑。

  “天哪!”贝基喘息道,“天哪,小姐!”就像那次在洗碗间里一样。

  “啊!”埃芒加德窜上前来喊道,“她手里拿着看戏用的望远镜―是个蓝色镶金的。”

  “哦,”埃芒加德说,“我很难过——用不着别人来打搅我。”她转过胖胖的脊背,取出手帕,索性捂住了脸。

  “哦,不必让他知道,”埃芒加德回答。“他会以为我读过了那些书。”

  “你看吧,”萨拉说。

  “她的衣箱在这儿,”萨拉说。“我们来打开它看看她的东西。”

  那天夜里,萨拉回阁楼比往常晚。人们一直在让她干活儿,等到学生们都上床去睡之后,她才去那空无一人的教室学习功课。当她上楼走到楼梯口时,惊奇地发现阁楼门底下露出一片微光。

  萨拉放下手中的书,慢慢地摇摇头。“这简直是说慌啊,”她说,“而说谎——是啊,你明白,那不仅可恶——而且下流。有时候,”——若有所思地——“我曾想或许我可以做些可恶的事——我可以突然爆发怒火而杀死铭钦女士,你知道,在她虐待我的时候——但我不能变得下流。为什么你不能告诉你父亲是我读那些书的?”

  这天夜里,贝基坐在火炉前小地毯的一个坐垫上,有她自己的一套茶杯和茶碟可用。

  萨拉在地板上坐下来,转动钥匙。孩子们挤在她的周围吵嚷,看她从箱中拿出一只只隔底盘,露出里面装的东西。教室里从来也没有这样喧嚣过。箱子里有花边饰领、长统丝袜和手帕;有一只首饰匣,其中装着一串项链和一个冠状的头饰,看起来很像是用真钻石缀成的;有一件海豹皮长大衣,带皮手筒;有不少参加舞会、出外散步和出客的服装;还有各种帽子、茶会服和扇子。甚至拉维尼娅和杰西也忘记了自己早已过了玩洋娃娃的年龄,高兴地大喊大叫,将这些东西拿起来细看。

  “除了我自己是没人到这儿来的,”她立刻想到,“但是有人点燃了蜡烛。”

  “他要我去读那些书啊,”埃芒加德说,事情这样转折,出乎她的意料,使她有点儿泄气。

  萨拉上床的时候,发现上面有一条新的厚床垫和几个鸭绒大枕头。她原来的床垫和枕头都已挪到贝基的床架上,结果贝基有了这些额外的东西,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

  “假设,”萨拉说,她站在桌旁,把一顶黑色天鹅绒大帽子戴在那位拥有这些华丽衣饰、脸上永远挂着凝固笑容的主人头上,“假设她懂得人类的语言,会为受到仰慕而感到自豪。”

  的确有人点燃了一支蜡烛,它不是插在她被允许使用的厨房里的烛台上,而是插在学生卧室里的一个烛台上。那人正坐在那只破旧的脚凳上,穿着睡袍,裹着红披肩。那是埃芒加德。

  “他要你知道书中的内容,”,萨拉说。“如果我能把它简单地讲给你听,让你记住,我想他会乐意我们那样做的。”

  “它们都是从哪儿来的?”贝基有一次突然说道。“天哪!这是谁干的,小姐?”

  “你总是作假设,”拉维尼娅说,态度十分高傲。“我知道我是这样,”萨拉不动声色地回答。“我喜欢假设。没有什么能比假设更有意思的了。那简直就像是做神仙。如果你苦思冥想地假设什么事情,那它初以乎是真的了。”

  “埃芒加德!”萨拉喊道。对方被突然一惊差点儿吓坏了。“你要自找麻烦了。”

  “无论我用什么办法学会什么东西,他都会觉得高兴的,”沮丧的埃芒加德说。“你要是我父亲,也一定会乐意的。”

  “我们连问也别问吧,”萨拉说。“倘若不是我想说一声‘啊,谢谢你’,我宁可什么也不知道。这样使事情显得更美好了。”

  “倘若你什么都有了,那么作假设就敢情很好,”拉维尼娅说。“你要是个住在亭子间里的乞丐,还能假设和假装是什么吗?”

  埃芒加德趔趄着从脚凳上站起来。她趿着拖鞋向这边迎上来,这双拖鞋她穿实在太大了。她的眼睛和鼻子都哭红了。

  “那不是你的过错——”萨拉开口说。她挺起身子,突然打住话头。她本想说,“那并不是你的过错,如果你生来愚笨。”

  从那时起,生活一天天越变越奇妙。这神话故事继续着。几乎每天都有新的事情发生。萨拉每次夜里开门,都发现有些新的令人舒适的东西或装饰品,直到隔了短短的一段时间,那阁楼成为一个美丽的小房间,放满了各种新奇豪华的物品。丑陋的四壁逐渐全部盖满了图画和帷慢,精巧的折叠家具出现了,悬挂在墙上的书架里放满了书,新的舒适方便的设备一件件地出现,直到看来已经什么都齐备,无所需求了。萨拉早晨下楼时,把晚餐吃剩的东西留在桌上,等她晚上回阁楼时,那魔法师已把它们撤去,留下另外一小顿美餐。铭钦女士一如既往,还是那样苛刻而好欺侮人,阿米莉亚小姐还是那样脾气暴躁,仆人们粗鲁蛮横。不论天气好坏,萨拉都被打发出去跑腿,挨着骂,被呼来唤去;几乎不准她同埃芒加德和洛蒂说话;拉维尼娅还嘲笑她的衣服越来越破烂。当她出现在教室里的时候,其他女孩们好奇地盯着她看。只要她生活在这奇异神秘的故事中这一切又有什么大不了?这比她以前虚构的安慰自已那饥饿的小生命并挽救自己免于绝望的任何想法更为愉快,更罗曼蒂克。有时候在她挨骂时,她几乎忍不住想笑。

  萨拉停止整理那“最后的洋娃娃”的鸵鸟羽饰,显得若有所思。

  “我知道我会倒霉的——如果被发现的话,”她说。“但是我不在乎——一点儿也不在乎。哦,萨拉,请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你不再喜欢我了?”

  “什么不是我的过错?”埃芒加德问。

  “要是你知道就好了!”她自言自语着,“要是你知道就好了!”

  “我相信我能,”她说。“如果一个人是乞丐,他就不得不总是假设和假装。但可能不容易做到。”

  她话音里有点儿什么使萨拉喉咙里那块东西又升上来梗在那里。她的话是多么亲热和纯朴一多么像原来那个曾要求萨拉做“最要好的朋友”的埃芒加德。它听上去似乎说明过去那几星期中,她看上去表示的意思并不是她存心要表示的。

  “就是说你不能够很快地学习,”,萨拉改口说。“如果你不能够,你就是不能够。如果我能够——哟,我就是能够,就是这么回事。”

  她享受的舒适与幸福使她渐渐强壮起来,这一切使她总能有所盼望。如果她从外面办事回来时又湿、又累、又饿,她知道爬上楼以后很快就会暖和起来并饱餐一顿。在最艰苦的日子里,她可以从事于乐滋滋地设想打开阁楼门时将看到什么,猜测着为她准备好了什么新的赏心乐事。不多久之后,她就开始显得不那么瘦了。双颊上出现了红晕,一双眼睛和她的脸相形之下也并不显得那么太大了。

  事后她常常想:多奇怪啊,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偏巧就是在这一时刻——阿米莉亚小姐走进房来。

  “我是喜欢你的,”萨拉回答。“我原以为——你明白,现在样样事情都与以前不同了。我以为你——也不同了。”

  她对埃芒加德总是怀着满腔柔情,这时努力不让她太强烈地感觉到能对任何事一学就会和根本学不会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她望着那胖乎乎的脸蛋,想出了一个聪明、老练的主意。

  “萨拉·克鲁看上去气色好得出奇,”铭钦女士不满意地对她妹妹说。

  “萨拉,”她说,“你爸爸的律师巴罗先生前来拜访铭钦女士,由于她必须单独同巴罗先生谈话,而且已在她的客厅中摆好了茶点,你们最好现在都去入席,这样我姐姐就能在这教室中接见她的客人。”

  埃芒加德睁大了她那双泪眼。

  “或许,”她说,“能很快就学会并不等于一切。对别人来说,待人和善才大有价值,如果铭钦女士了解世上的一切,而却像她现在这副样子,那就仍然是个可憎的家伙,而人人都会恨她。很多聪明人做了害人的事而变得可恶。瞧那个罗伯斯比尔(法国大革命中的雅各宾派领袖,后期树敌过多,于1794年被送上断头台)——”

  “是啊,”那可怜呆笨的阿米莉亚小姐回答。“她肯定在胖起来了。她原先可显得像头挨饿的小乌鸦。”

  茶点是任何时候都不会被轻视的,于是一双双眼睛都发亮了。阿米莉亚小姐把队列排好,由萨拉在她旁边带着头,她领着大家离开,撇下那“最后的洋娃娃”坐在一把椅子上,那一大套华丽服装散放在她的周围,各种礼服和外套挂在椅背上,一堆堆镶花边的衬裙躺在座位上。

  “什么,是你不同了!”她喊道。“你不想和我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是你在我回来以后变得不一样了。”

  她停下来观察埃芒加德的表情,这表情开始显得迷惑不解。“难道你不记得了?”她问道。“不久前我给你讲过他的事。我相信你已经忘记了。”

  “挨饿!”铭钦女士生气地叫道。“她没有理由显得像在挨饿的样子。她一直有很多东西吃的啊!”

  贝基当然不能指望去分享茶点,她居然轻率地逗留片刻,欣赏这些美丽的东西——这可的确是轻率之举啊。

  萨拉想了片刻。她明白自己做错了事。

  “是啊,我没有全都记住,”埃芒加德承认。

  “当——当然,”阿米莉亚谦恭地附和说,警觉地发现自己又像往常那样说错了话。

  “回去干你的活儿,贝基,”阿米莉亚小姐虽然已经喊过她了,可她还是留了下来,崇敬地先拣起一只皮手筒,随后拣起一件外套,正当她站着羡慕地欣赏时,听到铭钦女士已走到门槛那里,想到自己这样随便一定会遭受责骂,不禁害怕起来,情急中贸然钻到桌子底下,桌布遮蔽了她。

  “我是不一样了,”她解释说,“虽然不是你想的那种不一样。铭钦女士不想让我和姑娘们谈话。她们大多数也不想和我谈话。我想——也许——你也不想。所以我存心躲着你。”

  “那么你稍等一会儿,”萨拉说,“我要把湿衣服脱下来,在身上裹上被单,然后再给你讲一遍。”

  “看到在她这年纪的孩子身上有那种神气,可真叫人讨厌啊,”铭钦女士说,语气傲慢却又讲得含糊其辞。

  铭钦女士进人房间,伴随着的是一位小个子绅士,面部轮廓分明,皮肤干枯,神情看上去很不安。必须说明,铭钦女士本人也显得很不安,她注视着那位干枯瘦小的绅士,脸上一副着恼、困惑的表情。

  “唉,萨拉,”埃芒加德受了责备似地感到沮丧,几乎要哭出来。接着她俩互望了一眼,冲向前去拥抱起来。必须指出,萨拉那一头黑发的小脑袋俯在那盖着红披肩的肩膀上有好几分钟。当初埃芒加德似乎拋弃了她,她曾感到可怕地孤独。

  她脱下帽子和外衣,挂在墙钉上,换下湿鞋,穿上一双旧拖鞋,然后跳上床,把被单扯到肩上,双臂抱住双膝。

  “什么——什么神气?”阿米莉亚鼓起了勇气问道。

  她端着架子僵硬地坐下来,挥挥手,指给他一把椅子。

  后来,她俩一块儿坐在地板上,萨拉双臂抱膝,埃芒加德紧裹着披肩,爱慕地望着萨拉的那张奇待的、长着双大眼睛的小脸。

  “现在听好,”她说。

  “那几乎可以称作挑衅吧,”铭钦女士回答,觉得很恼火,因为她知道自己所怨恨的那种神气一点儿也不像是挑衅,但不知道还可用什么更不偷快的词儿。“任何其他孩子要是经受了她所不得不忍受的那些变故,都会被——被弄得彻头彻尾地谦卑沮丧,精神崩溃。但是说实在的,她看来一点也没屈服,就好像——好像她是位公主似的。”

  “请坐下吧,巴罗先生,”她说。

  “我再也受不了啦,”她说。“我敢说你没有我也能活下去,萨拉,但是没有你我可不能。我几乎像死去了。所以今天夜里我蒙着被子哭的时候,忽然想到偷偷到你这儿来,只想求求你让我们再做朋友。”

  萨拉沉浸在法国大革命的血淋淋的记载中,讲着这一类事情,使埃芒加德惊恐得睁圆了眼睛,屏住了气。尽管她相当害怕,但在听讲时却有一种叫人愉快的刺激性。她不大可能再忘记罗伯斯比尔,或者对朗巴尔亲王夫人(她是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心腹亲随,于1792年9月3日被革命群众砍头处死)的事还有什么疑点了。

  “你可记得,”那不明智的阿米莉亚小姐插进来说,“那夭在教室里她对你说的话吗?她问你会怎么办,如果你发现她是位——”

  巴罗先生没有立即坐下。那“最后的洋娃娃”以及她周围的衣物似乎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扶正眼镜,焦躁不满地看着它们。而那“最后的洋娃娃”却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她只是直挺挺地坐在那里,漠然地回望着他的注视。

  “你比我好,”萨拉说。“我太骄傲了,不肯努力交朋友。你知道,现在种种考验来了,它们证明了我不是个好孩子。我早就担心它们会这样证明的。或许”——若有所悟地皱起前额——“就是为了证明这一个,这些考验才来的。”

  “你知道,他们把她的脑袋插在尖桩上,围着它跳舞,”萨拉讲解道。“而且她有一头飘荡着的美丽金发,每当我想起她,总是看到她的头不在她的身躯上,而是在尖桩上,还有那些狂暴的人,蹦跳嚎叫着。”

  “不记得,我不记得了,”铭钦女士说。“别讲废话啦。”但实际上她记得非常清楚。

  “一百英镑,”巴罗先生直截了当地说。“全都是昂贵的料子,还是在巴黎一家服装店里做的。他花钱实在是够挥霍的,那年轻人啊。”

  “我不明白这些考验有什么好处,”埃芒加德口气坚决地说。

  她俩同意将已作出的打算告诉埃芒加德的父亲圣约翰先生,目前且把那些书留在阁楼里。

  非常自然,连贝基也开始显得胖起来了,也不再那么诚惶诚恐了。这在她是不由自主的。那秘密的神话故事中也有她的份儿。她有两条床垫、两只枕头、很多被子,每天夜里能吃上一份热腾腾的晚餐,炉火旁的坐垫上有她的一席之地。巴士底监狱已经消失,囚犯们也都不复存在了。两个孩子舒舒服服地坐在快乐之中。有时萨拉高声朗读书中的段落,有时学习自己的功课,有时坐着呆望炉火,努力猜想她那位朋友可能是谁,并希望能对他说说心里话。

  铭钦女士感到冒火。这话似乎是对她那最好顾主的毁谤,太放肆了。

  “我也不明白——这是实话,”萨拉坦率地承认。“但是我想有些事情可能会有好处,即使我们还看不出。可能——”她迟疑地说,“铭钦女士也有好的地方。”

  “现在我们来交流一些情况吧,”,萨拉说。“你的法语学得怎么样?”

  接着发生了另一件惊人的事。一个男子来到门口,留下几个包裹。上面全都用大字写着,“致右面阁楼里的小女孩”。

  即使律师也无权这样放肆啊。

  埃芒加德环顾了一下阁楼,有点害怕,并感到奇怪.

  “比以前好多了,自从上次我上这儿来,你讲解了动词变格以后。铭钦女士不明白为什么第二天上午我的练习做得那么好。”

  萨拉本人被打发去开门,把包裹拿进来。她把两个最大的包裹放在大厅桌子上,看着包裹上的地址,这时铭钦女士下楼来看到了她。

  “请原谅,巴罗先生,”她生硬地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萨拉,”她说,“你觉得你能忍受这儿的生盾吗?”

  萨拉抱住了膝盖,微微一笑。

  “是给哪位小姐的就给哪位送去,”她厉声说。“不要站在那儿呆瞪着它们。”

  “生日礼物,”巴罗先生说,还是带着那样挑剔的态度,“给一个十一岁的孩童!疯狂的奢侈,我这样认为。”

  萨拉也环顾了一下四周。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洛蒂现在算术做得那么好,”她说,“那是因为她也溜上这儿来让我帮助她。”她朝室内四下环视了一下。“这阁楼会是个相当美好的地方——如果不是这样凄惨的话,”她说着又笑了。“在这里‘假装’可真是个好地方。”

  “它们是给我的,”萨拉平静地回答。

  铭钦女士挺起胸脯,身子更僵硬了。

  “如果我假装它已相当不同了,我就能忍受,”她回答,“或者,如果我假装这是一则故事中的一个地方的话。”

  实际上埃芒加德一点也不知道阁楼上的生活有时候有它几乎难以忍受的一面,而她又没有足够活跃的想象力来使自己在心目中看到。在她难得有机会到萨拉的房间来时,只看到生活中兴奋激动的那一面,这是由“假装”的情况和所讲的故事所造成的。她的拜访具有冒险性质,虽然萨拉有时显得很苍白,而且无可否认,也变得非常瘦,她那高傲的幼小心灵却不容许自己诉苦。她从未承认过有时饿得发慌,就像今晚这样。她的身子正在迅速成长,加上不断地四处奔走也会使她食欲旺盛,即使经常有大量营养价值高得多的饭食,而不是现在那种令人倒胃口的要等厨房方便才能匆匆吃到的低劣食物,她也会是这样的。她逐渐习惯于感到在她那娇嫩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咬啮着的感觉。

  “给你的?”铭钦女士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克鲁上尉是个财主,”她说。“光是钻石矿一项

  她慢慢地讲。她的想象力开始为她工作了。自从她蒙难以来,想象力根本没有为她运转过。她觉得它好像已经麻木了。

  “我想士兵们在困乏的长途行军中也会有这种感觉的,”她常对自己说。她喜欢这句短语“困乏的长途行军”的发音。这使她感到自己颇像个士兵。她还有一种当阁楼中的女主人的离奇感觉。

  “我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儿来的,”萨拉说,“但这些是寄给我的。我就睡在右面的那间阁楼里。贝基睡的是另一间。”

  巴罗先生车转身子对着她。

  “有人曾生活在更恶劣的环境中。想想伊夫城堡地牢里的基督山伯爵。想想被囚禁在巴士底监狱里的人们吧!”

  “如果我住在一座城堡里,”她论证道,“而埃芒加德是另一座城堡的女主人,前来看我,同来的骑马侍从有武士、扈从和陪臣,旗帜飞扬;当我听到吊桥外嘹亮的号角声时,该下去迎接她,并在宴会厅里大摆筵席,召来游吟诗人唱歌、表演、吟咏传奇故事。当她到这阁楼来时,我无法设宴,但能讲故事,并且不让她知道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我敢说可怜的女城堡主在领地被掠夺而闹饥荒时也不得不这样做。”她就是个高傲勇敢的小城堡主,慷慨地施舍所能提供的唯一的款待——就是她所做的梦——所见的幻景——作为她的欢乐与安慰的那些想象中的事情。

  铭钦女士走到她身边,表情紧张地看那些包裹。

  “钻石矿!”他突然叫道。“一座也没有!从来就没有!”

  “巴士底监狱,”埃芒加德小声嘀咕道,注视着她,听得开始着迷了。她想起法国大革命的故事,那是靠萨拉绘声绘色地讲述才在她心中留下印象的。除了萨拉没人能做到这一步。

  所以当她俩坐在一起时,埃芒加德并不知道萨拉又饿又晕,谈话间还不时在担心剩下她独自一人时是否会饿得睡不着觉。她好像从未饿得这么厉害过。

  “里面是什么?”她追问道。

  铭钦女士竟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萨拉的双眸中闪露出大家所熟悉的那种光芒。

  “我希望能像你一样瘦,萨拉,”埃芒加德突然说。“我相信你比以前更瘦了。你的眼睛看上去这么大,瞧你胳膊肘上突出来的尖尖的小骨头!”

  “我不知道,”萨拉回答。

  “什么!”她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啊,”她说,紧抱着双膝,“那可是个玩‘假装’游戏的好地方。我是巴士底监狱的一名囚犯。在这儿呆了一年又一年——呆了好多年,人人都把我忘了。铭钦女士就是那监狱看守——而贝基,”——突然间她眼睛里又添上了一抹光辉——“贝基是隔壁牢房的囚犯。”

  萨拉把她那自行缩上去的衣袖拉下来。

  “把它们拆开,”她命令道。

  “无论如何,”巴罗先生十分暴躁地回答,“要是从来也没有的话,情况怕要好得多。”

  她转向埃芒加德,模样完全像当初的那个萨拉了。

  “我一向是个瘦孩子,”她勇敢地说,“我一向长着一双大大的绿眼睛。”

  萨位照办了。包裹被拆开后,铭钦女士脸上霎时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她看到的是些漂亮舒适的衣着用品——种类各异:鞋子、长袜和手套,还有件美丽暖和的外衣。甚至还有一顶好看的帽子和一把雨伞。它们都是上好的昂贵物品,外衣口袋上还别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些字样:“日常穿用——需要时将由新的替换。”

  “没有钻石矿?”铭钦女士不禁喊道,抓住一把椅子的椅背,似乎感到一场美梦就要破灭了。

  “我要这样假装,”她说,“那将是个很大的安慰。”

  “我爱你这双奇特的眼睛,”埃芒加德说,爱慕地紧盯着她那双眸子。“它们总好像看得很远很远。我爱它们——我爱它们是绿色的——虽然通常看上去是黑的。”

  铭钦女士很是激动。这可是个意外,使她那卑劣的头脑里产生了一些奇异的想法。会不会自已终究犯了个错误,这个被轻视的孩子背后竟有个有势力的古怪朋友做靠山——或许有个前所未知的亲戚,突然追踪到她的下落,存心用这种神秘怪诞的方式来供养她?亲戚们有时是很古怪的——尤其是有钱的老单身汉,身为叔伯,却不愿身边有孩子。这种人可能宁愿在一定距离以外来照顾他晚辈亲戚的福利。然而这样的人肯定脾气古怪、暴躁,容易被得罪。如果有这么个人,万一他知道了那孩子穿着单薄破烂的衣衫、食物不足,还干着重活,那可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儿。她觉得很不自在,不知所措,便乜了萨拉一眼。

  “钻石矿往往招来毁灭而不是财富,”巴罗先生说。“一个人若是落人一位很亲密的朋友手中,而自己又不是个实干家,那最好还是对那个亲密朋友要他投资的钻石矿,或者金矿,或其他任何矿远而避之。那已故的克鲁上尉——”

  埃芒加德兴高采烈起来,同时感到敬畏。

  “它们是猫眼睛,”萨拉笑道,“但在黑暗中它们看不见东西——因为我试过,但是看不见——我希望能看见。”

  “好吧,”她说,自从这小姑娘失去父亲以来,她还没用过这样的口气,“有人对你很仁慈。这些东西既已送来,而且穿旧了还会有新的,你可以去把它们穿上,看起来也体面。穿好后你可以下楼到教室里去学习你的功课。你今天不必出外办事儿了。”

  说到这儿,铭钦女士一声喘息打断了他的话。“已故的克鲁上尉!”她喊道,“已故的!你是不是来告诉我克鲁上尉已经——”

  “那么你肯全都讲给我听吗?”她说。“我可以在夜间,每逢没人知道的时候偷偷地到你这儿来,听你讲白天编好的故事吗?这样我们看来就是比以前更好的‘最要好的朋友’了。”

  正在这当儿,天窗口发生了一桩事,她们俩都没看到。如果两人中有谁刚巧回头一望,就会被见到的一张黑脸吓一跳,那黑脸正小心地窥视着房内,然后迅速消失了,几乎就像它出现时那样无声无息。然而也并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萨拉有一双敏锐的耳朵,突然她稍微转过身子,仰望着屋顶。

  大约半小时后,教室门打开了,萨拉走了进来,整个培育院的人都被震惊得哑口无言。

  “他已经死了,夫人,”巴罗先生磕磕巴巴地回答户语气简慢。“因热带疟疾和事务上的烦恼两者交困而死。如果不是事务上的麻烦使他精神发狂的话,热带我疟疾是不一定能害死他的。而事务上的麻烦也未必能殊的同情心。

  “是的,”萨拉点头回答。“患难考验人们,而我的患难考验了你,证明你有多好。”

  “那声音不像是梅基塞代克,”她说。“不大像是爪子抓的声音。”

  “真没想到!”杰西冒出一句,轻轻推了一下拉维尼娅的胳膊肘,“看那小公主萨拉!”

  “你最好不要再为她支付任何费用了,夫人,”他说,“除非你存心送那位小姐礼物。没有一文钱可以说是她的了。”没人会酬谢你的。

  “什么?”埃芒加德有点儿吃惊地说。

  人人都在看,而拉维尼娅一看便脸色变得通红。

  “但是我该怎么办呢?”铭钦女士质问道,好像认为挽回事态全是对方的责任。“我该怎么办呢?”

  “你不觉得听到了什么声音吗?’,萨拉问。

  那的确是萨拉公主啊。至少自从她曾是公主的那些日子以来,萨拉还从没像现在这样像个公主。她似乎不是几小时前她们看到的从后楼梯下来的那个萨拉了。她身穿的连衣裙就是拉维尼娅以前常常忌妒她的那种。它是较深的暖色的,制作精良。一双纤足还是当初杰西赞赏过的那个样子,头发给用缎带束在脑后那些浓密的发卷在她那奇特的小脸旁松垂下来,使她看上去正像一匹设得兰群岛的矮种马。

  “没有什么可做的,”巴罗先生说,折起眼镜,插进衣袋。“

  “不——不觉得,”埃芒加德迟疑地说。“你听到了吗?”

  “也许有人留给了她一笔财产,”杰西悄声说。“我总认为她会遭遇到什么事的。她是太奇特了。”

  克鲁上尉死了。那孩子成了穷光蛋。除了你无人对她负责。”

  “也许没有,”萨拉说,“但我觉得我听到了。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板瓦房顶上——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拖动。”

  “也许那些钻石矿忽然又出现了,”拉维尼娅刻薄地说。“别那么死盯着她,讨她喜欢,你这个蠢东西。”

  “我不应对她负责,我拒绝接受!”

  “那可能是什么呢?”埃芒加德说。“会是——强盗吗?”

  “萨拉,”铭钦女士语调深沉地插话说,“过来,坐在这儿。”

  铭钦女士气得脸都白了。

  “不,”萨拉高兴地开始说,“这儿没什么可偷的——”

  整个教室的人都凝视着萨拉,用胳膊肘推搡着,一点儿都不掩饰她们的激动和好奇心,这时萨拉坐到她原来那个光荣席位上,俯首读她的书。

  巴罗先生转身要走。

  她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两人都听到了那打断她说话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从石板瓦上,而是从下面的楼梯上传来的,那是铭钦女士发怒的嗓音。萨拉跳下床,把蜡烛弄熄了。

  那天夜里,她回到自己房里和贝基吃过晚餐后,坐在那儿神情严肃地久久注视着炉火。

  “我与此事毫无关系,夫人,”他冷淡地说。“巴罗与斯基普沃思律师事务所对此一无责任。当然,很遗憾,事情已经发生了。”

  “她在骂贝基,”她站在黑暗中,悄声说。“她要把贝基逼哭了。”

  “你脑子里又在编造什么事了吗,小姐?”贝基恭敬地柔声问道。当萨拉默默地坐着用梦幻似的眼神凝望炉中的煤火时,通常意味着她又在编造一个故事了。但这次并不是,她摇摇头。

  “如果你想把她硬塞给我,那就大错特错了”铭钦女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已经被欺骗、被抢劫,我要把她赶到街上去!”

  “她会到这里来吗?”埃芒加德悄声应道,惊慌失措了。

  “不,”她回答,“我在想我该怎么办。”

  如果她不是那么暴跳如雷,深谋远虑的她是不会说那么多话的。发现这个自己一向怨恨的娇生惯养的孩子成了她的沉重负担,她全然失去了自制。

  “不。她会以为我上床睡觉了,别出声儿。”

  贝基呆望着她——依然恭恭敬敬地。对萨拉的一言一行,她都满怀近似崇敬之情。

  巴罗先生不动声色地向房门走去。

  铭钦女士登上最高一层楼梯是很少有的事儿。萨拉只记得以前她上来过一次。但现在她大发雷霆了,至少已朝上攀登了好一段,听声音像是在驱赶走在她前面的贝基。

  “我禁不住要想到我的那位朋友,”萨拉解释道。“如果他存心为自己保密,那么竭力去追究他是谁就太无礼了。但是我真想让他知道我对他多么感恩——他使我多么幸福。当有人使你得到幸福时,作为好心人是都会想知道是谁的。他们认为这比人家致谢更要紧。我希望——我真希望——”

  “我可不会那么做,夫人,”他发表见解道,“看上去不好。流言蜚语有关学校名声。学生被赶出校门,身无分文也无朋友。”

  “你这无礼、不老实的孩子!”她们俩听到铭钦女士在说。“厨子告诉我她接连不断地丢失东西。”

  她突然打住了,因为此时她的目光落在墙角一张桌上搁着的什么东西上。那是才不过两天前她进阁楼时发现的小文具盒,里面装着纸张、信封、钢笔和墨水。

  他是个精明的实干家,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知道铭钦女士也是个实干家,足够精明,会看清事实的真相的。她犯不着做出让别人说她残酷、铁石心肠的事来。

  “不是我拿的,太太,”贝基呜咽道。“我饿得很,但那不是我——决不是我!”

  “啊,”她喊道,“为什么我以前就没有想到?”

  “最好还是留下她,利用她,”他接着又说。“她是个聪明孩子,我相信。等她长大一些,你能从她身上得到很多好处。”

  “该把你送进监狱才对,”传来铭钦女士的说话声。“又偷又拿!半只肉馅饼,真是的!”

  她起身走到墙角,把文具盒拿回到炉边。

  “不等她长大一些,我就要从她身上得到很多好处,”铭钦女士喊道。

  “不是我拿的,”贝基哭道。“真的吃起来,我可以把整整一只都吃掉——可我连一个指头都没碰过。”

  “我可以给他写信,”她高兴地说,“把它留在桌上。这样也许那个来撤去东西的人就也会把信取走。我什么也不问他。我相信他不会介意我对他致谢的。”

  “我相信你会这样做的,夫人,”巴罗先生说,露出一丝阴险的笑容。“我相信你会的。再见!”

  铭钦女士边发火边爬楼梯,弄得上气不接下气。那肉馅饼是专为铭钦女士准备的消夜。显然她打了贝基一下耳光。

  于是她就写了张便条。她是这样写的:

  他鞠着躬退出去,关上了门。必须指出,铭钦女士瞪视着门站了好几分钟。他刚才说的都是实话。她明白这一点。绝对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她的可供炫耀的学生已化为乌有,剩下的仅仅是个无依无靠而不名一文的小丫头。她本人预先垫付的钱全都失去了,不可能收回来。

  “不许撒谎,”她说。“马上回你房间去。”

  希望你不致认为这是不礼貌之举:在你存心隐姓埋名地保守秘密之际,我居然写这个便条给你。请相信我不是有意无礼,或是最终想发现什么,我只想感谢你待我如此仁慈——超凡地仁慈——使一切变得都像神话故事中一样。我多么感激你,我又是多么幸福——而贝基也是如此。她也像我一样地感激你——这一切对她和我来说是……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觉得受了伤害,此时一阵欢乐的说笑声从她自己那间神圣不可侵犯的房间,也就是让出来开庆祝会的那一间,突然传人她耳中。她至少还能立即终止这个庆祝会。

  萨拉和埃芒加德都听到了打耳光的声音,然后听到贝基跟着塌跟鞋奔上楼,进人她的阁楼。她们听到关门声,知道她一头栽在床上。

  “它看上去像个怪丑的婴儿,”萨拉笑着说。“请你原谅,猴子,但我情愿你不是婴儿。你妈妈不会为你骄傲,没人敢说你长得像你的任何一个亲戚。啊,我真喜欢你!”

  但是当她向房门走去时,阿米莉亚小姐推门进来了,看到她那张因愤怒而变形的脸,吃惊地倒退了一步。

  “我本来是能吃下两只馅饼的,”她们听到她把头埋在枕头中,哭着说,“而我根本没有咬一口。是厨子把它给了她的那位警察。”

  她在椅子里向后仰靠着,沉思起来。

  “出了什么事,姐姐?”阿米莉亚小姐诧异地叫道。铭钦女士回答的声调几乎是恶狠狠的:

  萨拉站在一片黑暗的房间中央,咬紧小牙关,伸出的双手猛烈地一开一合。她几乎无法安静地站着,但不等到铭钦女士下得楼去,一切都归于平静,她是不敢动弹的。

  “也许它为自己长得这么丑而难过,”她说,“而且它总是把它放在心上。不知道它是否有个心灵。猴子啊,我亲爱的,你有心灵吗?”

  “萨拉·克鲁在哪里?”

  “这个可恶、残酷的东西!”她冲口而出地说。“厨子自己拿走了东西,却说是贝基偷的。她没有偷!她没有偷!有时候她饿得慌,只好去从垃圾桶里捞面包皮吃!”她用双手紧捂着脸,激动地爆发出轻微的抽泣声,埃芒加德听到了这不寻常的情况,给吓呆了。萨拉在哭!这永不屈服的萨拉!这似乎意味着一种新的情况——一种她从来不懂的心情,假若——!假若——!一种新的可怕的可能性一下子涌现在她那善良、迟钝的小心灵中。她在黑暗中爬下床来,摸索到放蜡烛的桌旁,划了根火柴,点燃了蜡烛。点燃后,她弯腰向前去看萨拉,目光中带着由这个新想法逐渐变成的明确的担忧。

  但那猴子仅仅举起一只小爪子搔搔头。

  阿米莉亚小姐迷惑不解。

  “萨拉,”她胆怯地说,话音里几乎带着恐惧,“你——你——你从没告诉过我——不是我要粗鲁无礼,可是——你一直在挨饿吗?”

  “你要拿它怎么办?”贝基问。

  “萨拉!”她支吾着,“怎么,她和孩子们当然是在你的房间里啊。”

  此时此刻,这一问实在太使人感动了。隔阂消除了。萨拉将埋在双手中的头抬起来。

  “我想让它今夜和我一起睡,然后明天送回到印度绅士那里。猴子啊,我不愿把你送回去,但是你必须回去。你应该最爱你自己的家,而我并不是你真正的亲戚。”

  “她不是有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在她那只豪华的衣橱里吗?”——是尖刻的嘲弄口气。

  “是的,”她带着一股新生的激情说。“是的,我饿。我现在就饿极了,几乎能把你吃下。听到了可怜的贝基说的话,就更不是滋味了。她比我更饥饿啊。”

  她上床时,在脚边给它做了个窠,于是它蜷身睡在那儿;仿佛是个婴儿,很满意它睡的这个角落。

  “黑色的连衣裙?”阿米莉亚小姐又支吾起来。“一件黑色的?”

  埃芒加德急喘了一口气。

  “她什么其他颜色的都有。不是有件黑的吗?”阿米莉亚小姐的脸色开始变白。

  “啊!啊!”她悲伤地喊着,“我可从来也不知道啊!”

  “没有——有——有!”她说。“但是她穿太短了。她只有那件黑色天鹅绒的,现在长大了,已穿不下了。”“去,告诉她脱掉那件荒唐的粉红丝质罗纱的,穿上那件黑的,管它太长还是太短。她别想再赶时髦了!”

  “我不愿让你知道,”萨拉说。“那会使我自己觉得像个街头乞丐。我知道我的样子像个街头乞丐。”

  于是阿米莉亚小姐开始扭绞自己的胖手,哭泣起来。

  “不,你不像——你不像!”埃芒加德插话道。“你的衣服有点儿怪——但你不可能像街上的乞丐。你没有街头乞丐的那种面孔。”

  “唉,姐姐!”她抽噎着。“唉,姐姐!到底出了什么事啦?”

  “有一次一个小男孩施舍给我六便士,”萨拉说,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这就是。”她从领口拉出那根细缎带。“如果我不像是需要施舍的样子,他就不会给我六便士做圣诞礼物了。”

  铭钦女士不和她多费口舌。

  不知怎地,那枚可爱的六便士小银币的形象使她们俩都觉得好。它使她们都笑了一会儿,虽然眼睛里噙着泪水。

  “克鲁上尉死了,”她说。“死后未留分文。那个宠坏了的、娇生惯养的、爱胡思乱想的孩子成了个穷光蛋落在我手里啦。”

  “他是谁呀?”埃芒加德望着它问,好像它不仅仅是枚平常的六便士银币。

  阿米莉亚小姐沉重地在就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他是个可爱的小家伙,正要去参加宴会,”萨拉说。“他是那‘大家庭’的一员,小腿滚圆的那个小家伙——我管他叫盖伊·克拉伦斯。我猜想他的小卧室里会堆满了圣诞礼物和塞满蛋糕等物的食品篮,他能看出我还一无所有。”

  “为了她,我毫无意义地用掉了好几百英镑。而我一文钱也拿不回来了。立刻停止她那个荒唐的庆祝会。赶快让她换掉穿着的那件连衣裙。”

  埃芒加德稍微向后一跳。最后几句话提醒了她,忧虑着的心中忽然灵机一动。

  “我?”阿米莉亚喘着气说。“我——我现在必须去告诉她吗?”

  “啊,萨拉!”她喊道。“多愚蠢啊,我竟然没有想到!”

  “立刻就去!”对方恶狠狠地回答。“别像只母鹅似地坐着干瞪眼。去!”

  “想到什么?”

  可怜的阿米莉亚小姐已习惯于被叫做母鹅(按该词可意为“傻瓜、笨蛋”)。她知道,实际上自己正是只母鹅,而干大量的倒霉事正是母鹅的份儿。若是走进那坐满愉快的儿童的屋子,告诉庆宴的主人她已突然间沦为一个小穷光蛋,并必须上楼去穿上一件又旧又小的黑色连衣裙,实在是件有点尴尬的事情。但是这事是必须去做的。现在显然不是可以提出疑问的时候。

  “有些美妙的东西,”埃芒加德兴奋地急忙说。“就在今天下午,待我最好的姑姑送给我一匣吃食。里面装满了好东西。我一直没有动过它,因为晚餐时吃了许多甜布丁,而爸爸给的那些书又把我烦死了。”她的话开始颠三倒四。“里面装着蛋糕、小肉馅饼、果酱馅饼和小圆面包,还有橘子、红加仑子酒、无花果和巧克力。我要偷偷地回我的屋子,马上把它拿来,我们就来吃吧。”

  她用手帕擦着眼睛,弄得眼睛很红。随后她起身走出房间,不敢再说一句话。当她姐姐像刚才那样讲话的时候,最明智的对待办法就是不吭一声地服从命令。铭钦女士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她出声地自言自语着,并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去年的关于钻石矿的传闻提醒她考虑各式各样的可能性。甚至培育院的主人也可能尽股票上发财,只要矿主肯帮忙就行,而现在非但不能指望发财,她却要回头看看所遭受的损失了。

  萨拉几乎感到天旋地转起来。当人饿得发晕时,听人谈到食物有时会产生一种奇特的效应。她一把抓住埃芒加德的胳膊。

  “萨拉公主,说得倒好!”她说。“这孩子被娇惯得就像真是位女王啦。”

  “你认为——你能够?”她进出这句话。

  她说着,怒冲冲地身子擦过屋角的桌子,猛地听瓢桌布下面发出响亮的呜咽抽噎声,不禁吃了一惊。

  “我知道我能,”埃芒加德回答,就跑向门口——轻轻打开门——向黑暗中伸出头去听。然后她回到萨拉身边。“已经熄灯了。人人都上床睡了。我可以偷偷地走——偷偷地走——没人会听到。”

  “是谁呀!”她愤怒地喝道,又听到那响亮的呜咽抽噎声,她弯身揭起垂下的桌布。

  多高兴呀,她们俩互相抓住了对方的手,而萨拉眼中突然一亮。

  “你好大胆!”她喊道,“你怎么敢!快快出来!”

  “埃咪!”她说。“我们来假装吧!假装这是个宴会!哦,你不想邀请隔壁牢房的囚犯吗?”

  那是可怜的贝基,她爬了出来,帽子被碰歪,脸色通红,压抑着哭泣。

  “好!好!我们现在就来敲墙吧。那看守不会听见。”

  “对不起,太太——是我,太太,”她解释着。“我知道不该这样,可是我正在看洋娃娃,太太——你进来时把我吓坏了——就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萨拉走到墙边。隔着墙壁她能听到可怜的贝基在更轻地哭泣。她敲了四下。

  “你一直呆在那里听着,”铭钦女士说。

  “那意思是‘从墙下的秘密通道到我这儿来’,”她解释说。“‘我有些事情要传达给你。’”

  “不,太太,”贝基辩解着,连连屈膝行礼。“没有听——我想我能乘你不注意悄悄溜出去,但是我没能出去,不得不留下来。但我没听,太太——我不想听什么。可是不免听到了。”

  五下快速的敲墙声回答她。

  突然间她好像一点都不害怕面前这位可畏的夫人,竟又放声大哭起来。

  “她就来,”她说。

  “啊,对不起,太太,”她说,“我敢说你就要辞退我太太,但我是多么为可怜的萨拉小姐难过——我多难过啊!”

  几乎同时阁楼门开了,贝基出现了。她眼睛发红,帽子滑向一边,看到了埃芒加德,就开始用围裙擦自已的脸。

  “离开这个房间!”铭钦下命令了。

  “一点儿也不必担心有我在这儿,贝基!”埃芒加德叫道。

  贝基再次行礼,眼泪毫无顾忌地沿着双颊淌下。“是,太太,我就走,太太,”她说,身子颤抖着,“但是,哦,我只想问问你:萨拉小姐——她一直是位阔小姐,有人周到地侍候着,现在该怎么办呢,太太,连一个女仆都没有?如果——啊,求求你,你肯让我洗完盆盆罐罐以后去侍候她吗?我会把事做得很快——如果你肯让我去侍候她,现在她成穷光蛋了。唉,”贝基又哭起来了,“可怜的萨拉小姐,太太——她原来是被称为公主的啊。”

  “是埃芒加德小姐请你进来的,”萨拉说,“因为她要给我们拿来一匣好东西。”

  不知怎地,她使铭钦女士更加愤怒了。这么一个厨房丫头,居然也站在她比以前更彻底明白自己从不喜爱的那孩子一边,实在是难以容忍。她竟气得跺起脚来。

  贝基的帽子几乎全掉了下来,她兴奋地插进话来。

  “不行——当然不行,”她说。“她会侍候自己的,而且还得侍候别人。你马上离开房间,不然就要辞退你了。”

  “小姐,是吃的吗?”她说。“是好吃的东西吗?”

  贝基把围裙抛到头顶上,拔脚逃走。她奔出房间,跑下台阶,进人厨房洗碗间,在她的盆盆罐罐中间坐下来,哭得好像心都要碎了。

  “是的,”萨拉回答,“我们将假装举行一次宴会。”

  “完全像那些故事中的公主,”她痛哭着,“这些可怜的公主,一个个被赶到这世界上。”

  “而且你想吃多少就能吃到多少,”埃芒加德插话道。“我马上就去!”

  几小时后,萨拉接到了铭钦女士的传话,来到她的面前,只见她的表情十分冷淡严峻,这是从未有过的。

  她踮起脚尖匆匆走出阁楼,连那红披肩掉了下来也不知道。一时也没人看到它。贝基被降临到她身上的好运气深深感动了。

  甚至直到此时,对萨拉来说,好像那生日庆祝会不是梦,就是一桩几年前就发生过的事,并且像是发生在全然不同的另一个小姑娘生活中似的。

  “小姐啊!小姐啊!”她喘着气说,“我知道是你要求她让我来的。这——这使我——想起来就想哭。”她走到萨拉身边站住了,仰慕地望着她。

  庆祝会的所有迹象已被一扫而光;冬青枝从教室的墙上被拿掉了,长凳和书桌也放回到原来的位置。铭钦女士的起坐间恢复了老样子―庆宴的所有痕逆都不见了,铭钦女士又穿上了她平常的服装,命令学生们也把她们开会时穿的连衣裙收拾起来。做好这些事情以后,她们回到教室里,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谈得十分激动。

  但在萨拉充满饥色的眼睛里,那种熟悉的光芒又开始闪现,于是现实世界变了样。在这阁楼中——外面已是寒夜——在泥泞的街道上,暮色刚刚消逝——那要饭的孩子的眼睛中可怕的饥色尚在记忆中,未曾消褪——这平凡的乐事竟像变戏法那样发生了。

  “叫萨拉到我房间里来,”铭钦女士对她妹妹说,“并向她讲清楚,我可不要听她哭,或看到什么不愉快的情景。”

  萨拉屏住了气。

  “姐姐,”阿米莉亚回答,“她是我见过的最奇特的孩子。她居然一点也没哭闹。你还记得吗,克鲁上尉回印度时她就没哭闹过。我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仅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看着我,一声不吭。她眼睛睁得越来越大,脸色变得十分苍白。等我讲完了,她还是站着呆望了几秒钟,下巴颊开始颤动,她转身奔出房间,上了楼。其他孩子中有几个开始哭了,可是她似乎没听见,除了我刚才所说的话她对什么都没反应。使我感到很奇怪的是她不回答我的话,按理当你说出任何突发的怪事时,总料想对方会讲点儿什么——不论到底什么吧。”

  “不知什么道理,”她喊道,“有些事儿总是恰巧在情况开始变得最糟的关头发生。就像变戏法一样。但愿我把这一点常记在心就好了。最坏的事儿就永远不会真的来临了。”

  除了萨拉自己,没人知道她跑上楼锁上门后她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实际上她自己也几乎记不得什么了,只记得自己走来走去,一遍遍地自言自语着,那声音不像是她自己的:

  她高兴地轻轻摇了贝基一下。

  “我爸爸死了!我爸爸死了!”

  “不!不!你千万别哭,”她说。“我们必须赶快摆饭桌。”

  有一回她在埃米莉面前停下来——埃米莉正坐在椅子上望着她——就任性地喊道:“埃米莉!你听见吗?你听见——爸爸已死了吗?她死在印度——几千英里以外。”

  “摆饭桌,小姐?”贝基说,环视了室内一周。“我们用什么来摆呀?”

  当萨拉被召唤到铭钦女士的起坐间时,她脸色苍白,眼睛周围有了黑圈,嘴紧闭着,好像不愿让它泄露她已经承受并正在承受的痛苦。她看上去丝毫也不像那位玫瑰色的蝴蝶姑娘了,在五彩缤纷的教室里从她的这件珍宝飞向那件珍宝,倒像是个陌生、凄凉而有点怪模怪样的小人儿。

  萨拉也环视了一下阁楼。

  她不用马里耶特帮助,穿上了那件早被弃在一边的黑色天鹅绒连衣裙。它太短太紧,两条纤细的腿儿露出在过短的裙据下面,显得又长又瘦。因为没有找到一条黑发带,她浓密的黑发松散地垂在脸旁,和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一只手臂紧紧搂着埃米莉,而埃米莉身上裹着一块黑色的料子。

  “似乎没什么东西可摆吧,”她带着浅笑回答。

  “放下你的洋娃娃,”铭钦女士说。“你把它带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什么,就朝它扑去。那是埃芒加德掉在地上的红披肩。

  “不,”萨拉回答,“我不愿把她放下。她是我仅有的一切了。我爸爸把她给了我。”

  “这儿有条披肩,”她喊道。“我知道她不会在乎的。它可以用来做一块满好的红桌布。”

  她常使铭钦女士隐隐地感到不痛快,现在又是如此。她没有粗暴地讲话,至多带着冷漠的固执,这使铭钦女士感到难以对付——也许是因为她明知道自己正在做一桩残酷野蛮的事。

  她们把那张旧桌子拖到前面,铺上披肩。红色是极其亲切悦目的颜色。它立刻开始使房间看上去颇有些陈设了。

  “今后你没时间玩洋娃娃了,”她说。“你必须干活,必须改进你自己,使自己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若是地板上有块红地毯,看上去该多美呀!”萨拉叫道。“我们得假装有一块!”

  萨拉圆睁着奇特的大眼睛继续盯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她赞赏地朝光光的地板迅速扫了一眼。那块地毯好像已经铺好了。

  “现在,样样事情都大不相同了,”铭钦女士继续说。“我想阿米莉亚已经向你讲明情况了。”

  “多么柔软厚实呀!”她说,轻轻地笑着,这笑声的含意贝基是懂得的。于是她抬起脚又轻巧地放下,好像感觉到脚底下有什么似的。

  “是的,”萨拉回答。“我爸爸死了。他没有给我留下钱。我是十分贫穷的。”

  “是的,小姐,”贝基回答,一本正经地带着狂喜的神情望着她。贝基总是一本正经的。

  “你是个穷光蛋,”铭钦女士说,想到其中的全部含义,她的脾气就上来了。“看来你没有亲戚也没有家,没人来照料你。”

  “现在,下一样是什么呢?”萨拉说,她静静地站着,用双手遮住眼睛。“如果我想着,等待一会儿,就会有东西出现的,”她用柔和而期待的口气说。“魔法会告诉我的。”

  片刻之间,那瘦削苍白的小脸蛋抽搐着,可是她仍没说什么。

  她爱好的一种幻想是:种种想法正在她所称的“外面”等待着人们去召唤它们。贝基曾多次看到过她站着等待,知道几秒钟后她就会放下遮住眼睛的双手,露出开朗的笑容来。

  “你在盯着看什么?”铭钦女士厉声责问。“难道你就蠢得连话都听不懂了?我告诉你,你在这世界上是十分孤独的,没有人会为你做什么,除非我出于慈善心肠把你留下来。”

  顷刻间她果然这样做了。

  “我懂了,”萨拉回答,音调很低,还有一种声音,像是她咽下了从喉咙里涌上来的什么东西。“我懂了。”“那个洋娃娃,”铭钦女士喊道,指着那个安坐在近处的光彩夺目的生日礼物——“那个可笑的洋娃娃,还有她那一大套荒唐的奢侈品——我居然为她付了账单!”

  “得!”她喊道,“它来了!现在我知道了!我必须去查看一下我还是公主时的那只旧箱子里的东西。”她飞奔到放箱子的那个屋角,跪下来。那箱子放在阁楼里并不是为了讨好她,只是因为别无他处可放。箱内除了些废物什么也没有留下。但她知道她应该能从中找出些什么来,魔法总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来安排这种事的。

  萨拉向椅子这边转过头来。

  箱内一角放着个小包,因看起来很不起眼而被忽略了。她本人当初发现了它,把它当做纪念品保存起来。小包里装着一打白色的小手帕。她欢欣地把它们抓住,奔到桌子边,动手把它们摊开在红桌布上,耐心地摆弄着,把手帕的窄花边向外翻卷,在这么做时,她那魔法施展着魔力。

  “最后一个洋娃娃,”她说,“最后一个洋娃娃。”她哀伤的语音里包含着一种奇特的声音。

  “这些是盘子,”她说。“它们是金边的盘子。这些是富丽的绣花餐巾。是修女们在西班牙的修道院中制成的。”

  “最后一个洋娃娃,真是的!”铭钦女士说。“可那是我的,不是你的。你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

  “真是她们做的吗,小姐?”贝基悄声说,这消息使她的心神大为振奋。

  “那么,请你把她从我手边拿走,”萨拉说。“我不要她。”

  “你必须假装是这样的,”萨拉说。“只要你用力假装,就会看到正是这样的。”

  如果她刚才曾掉泪呜咽并且显出害怕的样子,铭钦女士对她还可能有较大的耐心。她是个喜欢驾驭别人并作威作福的女人,当她望着萨拉那苍白、坚定的小脸,听到那高傲的小嗓音时,强烈地感到她的威风似乎遭到了蔑视。

  “是,小姐,”贝基说。萨拉回到箱子边,专心致力于圆满实现多么想望的结果。

  “不要神气活现了,”她说。“这样做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你不再是一位公主。你的马车和矮种马将被打发走——你的女仆也要被解雇。你将穿上你最破旧、最普通的衣服——你的豪华服装不再适合你的身分了。你就像贝基一样——必须干活挣饭吃。”

  萨拉突然转身,发现贝基站在桌子边,模样可真是怪。她闭着眼睛,扭曲着脸庞,弄得奇形怪状,一阵阵地抽搐着,垂着的双手在腰的两侧牢牢握紧着,看上去好像在努力提起什么巨大的重物。

  使她感到惊异的是,这孩子的眼睛里闪出一丝淡淡的亮光——带着点儿宽慰的意味

  “贝基,出了什么事儿?”萨拉喊道。“你在做什么?”

  “我可以干活吗?”她说。“如果我可以干活那就不太要紧了。我能做什么?”

  贝基吓了一跳,睁开眼来。

  “你可以做凡是吩咐你做的事,”这就是回答。“你是个机灵的孩子,学会干活很便当。如果你能派用场,我可以让你在这儿留下。你法语说得不错,可以帮助那些小点儿的孩子。”

  “我正在‘假装’,小姐,”她有点羞怯地回答。“我在学你的样,努力看到它。我几乎做到了。”她满怀希望地露齿一笑。“可是很费劲儿。”

  “我可以吗?”萨拉惊呼道。“啊,请允许我吧!我知道我能教她们。我喜欢她们,她们也喜欢我。”

  “如果你不习惯这样做,也许是很费劲儿的,”萨拉友好、同情地说,“可是等你常常这样做了以后,就会知道那有多容易了。刚开始时我不愿费这么大的劲儿。过一会儿,你就会得心应手的。我且来告诉你那是怎么回事儿。看这些。”

  “不要胡扯什么谁喜欢你,”铭钦女士说。“你必须做更多的事情,不仅是教那些小家伙。你要跑腿儿听使唤,下厨房帮工,并打扫教室。如果你不能使我满意,就要被打发走。记住了。现在你走吧。”

  萨拉手里拿着一顶旧凉帽,那是从箱底搜出来的。帽子上面有个花环。她把花环扯下来。

  萨拉看着她,静立了片刻。她幼小的心灵中正想着深藏的一些奇异的念头。随后她转身要离开房间。

  “这些是宴会用的花环,”她神气活现地说。“它们能使满室飘香。脸盆架上有只大杯子,贝基。哦——再把肥皂碟拿来做餐桌中央的装饰品。”

  “站住!”铭钦女士说。“你不想谢谢我吗?”

  贝基恭敬地把它们递给她。

  萨拉站住了,所有那些深藏的奇异的念头都涌上心头。

  “小姐,它们现在是什么呢?”贝基询问道。“你会认为它们是用陶土制成的——可我知道它们不是。”

  “为了什么?”她说。

  “这是只雕花大酒壶,”萨拉说,一边把花环上的卷须绕在杯子上。“而这个,”——小心地俯身将玫瑰花堆满肥皂碟子——“是最纯净的雪花石膏制成的,外面还镶着宝石。”

  “为了我对你的慈悲,”铭钦女士回答。“为了我仁慈地给了你一个家。”

  她轻轻地摸摸这些东西,唇边挂着一抹幸福的微笑,使她看上去宛如梦幻中的人儿。

  萨拉向她迈了两三步。.她瘦小的胸膛上下起伏着,用一种奇异的、脱尽稚气的严厉口吻说:

  “喔唷,真是可爱!”贝基悄悄说。

  “你并不慈悲。你并不慈悲,这儿也不是什么家。”说完她就转身奔出房间,铭钦女士来不及叫她站住或采取什么行动,只能愤怒地瞪着她的背影。

  “要是还有点什么来做糖果碟子就好了,”萨拉喃喃地说。“有了!”——又直奔箱子那儿去了。“我记得刚才看到一些什么东西来着。”

  萨拉慢慢地走上楼去,可是还喘着气,一臂紧搂着埃米莉。

  那不过是一团羊毛,用红白绉纹纸包着,这些绉纹纸很快就被卷成一只只小碟子,再拿剩下的花儿来装饰宴会照明用的那只烛台。这样一张铺着一条红披肩的旧桌子,布置着从一只长期未开的箱子里翻出来的废物,也只有魔法才能使它变得较为出色。萨拉退后几步,凝视着它,看到了这奇迹,而贝基高兴地瞪眼看着,迸着气开口了。

  “但愿她能讲话,”她自言自语。“如果她能讲话多好——如果她能讲话多好!”

  “这个地方,”她环视了一下阁楼,提出疑问道——“现在是巴士底监狱——还是已经变成不同的什么地方了?”

  她想到她房里去躺在那张虎皮上,把面颊贴着那只大猫的头,望着炉火思量,思量,思量!但是她刚走到楼梯平台的地方,阿米莉亚小姐从门里出来,反手关上了门,站在门前,看上去又紧张又尴尬。实际上她对于被命令去干的事暗暗感到羞愧。

  “哦,是的,是的!”萨拉说,“完全不同了。这是个宴会厅!”

  “你——你不要进房去,”她说。“不要进去?”萨拉大声说,倒退了一步。“现在,那已不是你的房间了,”阿米莉亚小姐回答,脸有点儿发红。

  “喔唷,小姐!”贝基迸出一句,“宴会厅!”她转身看着周围的光彩夺目的一切,敬畏得手足无措。

  不知怎地,萨拉一下子明白了。她意识到这就是铭钦女士讲过的变化开始了。

  “宴会厅,”萨拉说,“是举行宴会的大房间。里面有拱形的房顶,黑人歌唱团演出用的演唱台,还有一座大壁炉,里面堆满了熊熊燃烧的栎木柴,每边墙壁上都有细长的蜡烛在闪烁着,照得室内通明。”

  “我的房间在哪里?”她问道,希望自己的声音千万不要发抖。

  “喔唷,萨拉小姐!”贝基又喘着气说。

  “你得睡到阁楼里,挨着贝基的那一间。”

  这时门被打开,埃芒加德走进来,那只大篮子的重量压得她走路有点儿摇晃。她快乐得一声惊叫,向后退了一步。从寒冷漆黑的室外进来,发现面前竟有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张供节日筵席用的桌子,铺着红桌布,点缀着白色的餐巾,装饰着花环,一定会使人觉得这些准备工作确实是干得漂亮。

  萨拉知道它在哪儿。贝基向她讲起过那地方。她调转方向,登上两段楼梯。后一段楼梯很窄,铺着破成一结络的旧地毯。她感到好像正从这个世界中走开,

  “啊,萨拉!”她叫道。“你是我遇到的最聪明的姑娘!”

  把另一个孩子生活过的世界远远抛在身后,而那另一个孩子不再是她本人了。眼前的这个孩子穿着又短又紧的旧连衣裙,正向着阁楼攀登,已完全换了一个人了。

  “不是挺好看吗?’,萨拉说。“它们都是从我的旧箱子里找出来的。我请教了我的魔法,是它告诉我去找的。”

  她到达阁楼门口打开门时,忧伤得不由心中悸动了一下。随后她关上门,靠在门上巡视着周围。

  “可是小姐啊,”贝基喊道,“等着听她告诉你那些都是什么吧!它们不只是——小姐啊,还是请你告诉她吧,”贝基对萨拉恳求道。

  是的,这是另一个世界。这房间的天花板是倾斜的,虽然涂过石灰水,但很脏,有些地方灰泥已经掉落了。有一个生了锈的壁炉,一副旧的铁床架,硬床板上铺着一条褪了色的床罩。几件家具是由于破得不堪在楼下使用才被送上来的。从屋顶天窗看出去,除了一长条暗灰色的天空外什么也看不到,而天窗下搁着一个破旧的红漆脚凳。萨拉向它走过去,坐下来。她难得哭泣。这时也没哭。她把埃米莉横放在双膝上,低头用脸偎着她,用胳膊搂着她,就这样坐着,一头黑发靠在黑色的窗帘上,一言不发,一声不吭。

  于是萨拉告诉埃芒加德,并且由于魔法的帮助,萨拉使她几乎全都看见了:那许多大金盘——拱形的房顶——熊熊燃烧的木柴——闪烁着的细长蜡烛。随着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涂着糖霜的蛋糕——各色水果——夹心糖和葡萄酒——这宴会变得丰富多采了。

  她这样坐着、沉浸在宁静之中时,门上传来一下轻轻的敲门声―这样轻微恭顺的敲门声,起初她都没听到,确实要等到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露出一张可怜兮兮的泪水模糊的脸在窥视着时才警觉起来。那是贝基的脸,而贝基已暗自哭了几个小时,一直用她的厨房围裙擦眼睛,弄得看上去人都变样了。

  “它像个地道的宴会!”埃芒加德喊道。

  “哦,小姐,”她悄悄地说。“我可以——你允许我——只是进来一下吗?”

  “它像是皇后的餐桌,”贝基惊叹道。

  萨拉抬起头来看着她,试着笑一笑,但不知为什么竟笑不起来。突然间——这都是由于看到贝基泪眼中流露出的带着怜爱的哀伤——她的脸庞恢复了孩子气,而不再显得和她的年龄不相称了。她向贝基伸出手去,轻轻地硬咽了一声。

  这时埃芒加德突然有个精采的想法。

  “哦,贝基,”她说。“我早告诉你我们是完全相同的——无非是两个小姑娘——恰恰是一对小姑娘。你明白这是多么真实啊。现在毫无差别了。我不再是公主了。”

  “我来告诉你吧,萨拉,”她说。“假装你现在是个公主,而这就是一次皇家宴会。”

  贝基朝她奔过来,抓住她的手,把它搂在自己的胸前,在她身旁跪下来,又是爱怜又是痛苦地抽泣着。“是公主,小姐,你是的,”她不连贯地喊道。“无论你遭到什么事——无论什么事——你仍是一位公主——什么都不能改变你,使你有什么不同。”

  “可这是你办的宴会啊,”萨拉说,“你才该是公主,我们来做你的侍从官。”

  “哎呀,我不行,”埃芒加德说。“我太胖了,而且不知道怎样做公主。你做公主吧。”

  “好吧,如果你要我做的话,”萨拉说。

  可是她突然想到了别的什么,就奔向那生锈的壁炉。

  “这儿塞着好多纸和垃圾!”她喊道。“如果我们把它点着,就有了光明的火焰,虽然只能持续几分钟,我们却能觉得像是真正的炉火了。”她划了一根火柴,把它点着,一大片看来很像样的光辉便照亮了房间。

  “等它停止燃烧了,”萨拉说,“我们要忘掉它不是真的炉火。”

  她站在跳跃着的火光中微笑。

  “看上去不就像真的一样吗?”她说,“现在我们来开始宴会吧。”

  她领她们走到桌旁,然后文雅地向埃芒加德和贝基挥手示意。她正沉浸在她的梦幻之中。

  “上前来吧,美丽的闺女们,”她用沉浸在幸福的梦幻之中的口气说,“请在宴会桌前就座。我尊贵的父亲,国王陛下,出远门去了,不能出席,命我来宴请你们。”她微微转过头向着房间的一角。“怎么样,嗬!听着,歌手们!弹起你们的六弦琴,吹起你们的巴松管。公主们,”她赶快向埃芒加德和贝基作解释,“总是有歌手们在她们的宴会上演出的。假装他们的演出台就在那个角落里。现在我们就要开始了。”

  她们刚刚把蛋糕拿在手中——没有人来得及做别的事——三个人就都一跃而起,掉转苍白的脸朝着门口——听着——听着。

  有人上楼来了。这是一点没错儿的。她们每人都听出那愤怒地踩着梯级上楼的人是谁,明白一切都完了。

  “那是——太太来了!”贝基好不容易说出口来,手里的蛋糕掉在地上。

  “是的,”萨拉说,苍白的小脸上眼睛因震惊而睁得大大的。“铭钦女士发现我们了。”

  铭钦女士一拳就把门打开了。她自己的脸也煞白,不过那是由于发怒的关系。她看看那几张受惊的脸,又看看宴席桌,再从宴席桌看到壁炉里快燃尽的纸的最后一抹闪烁的火光。

  “我猜到了会出这种事,”她大叫道,“但做梦也没想到居然这样胆大妄为。拉维尼娅讲的是实话。”

  她们这才知道原来是拉维尼娅不知怎地猜到了她们的秘密而出卖了她们。铭钦女士大踏步地走到贝基面前,第二次打她耳光。

  “你这不害噪的东西!”她说。“你早晨就得离开这房子!”

  萨拉纹丝不动地站着,眼睛变得更大,脸色也更苍白了。埃芒加德突然哭起来。

  “唉!不要把她送走,”她呜咽道。“我姑姑送给我一篮东西。我们——不过是——在聚餐呀。”

  “这我明白,”铭钦女士叫人泄气地说。“由萨拉公主坐在上首。”她气势汹汹地转向萨拉。“全是你干的好事,我知道,”她喊道。“埃芒加德从来不会想到干这种事。是你布置桌子的,我想——用这些废物。”她冲着贝基跺脚。“回你的阁楼去!”她命令道,于是贝基溜走了,把围裙蒙住了脸,肩膀颤抖着。

  然后轮到萨拉了。

  “我明天再来收拾你。罚你不吃早饭、午饭,也没有晚饭!”

  “我今天就没吃过午饭和晚饭,铭钦女士,”萨拉有气无力地说。

  “那更好。你将记住这个教训。别站在那儿。把那些东西放回篮里去。”

  铭钦女士自己动手把它们从桌上一扫而光地放进篮子,这时瞥见了埃芒加德的那些新书。

  “而你,”——对着埃芒加德——“竟把你这些漂亮的新书拿进这肮脏的阁楼。把它们收起来,回房睡觉去。明天你整天都得呆在那儿,我还要给你爸爸写信。如果他知道了你今晚在哪儿,看他会说什么?”

  此刻她从萨拉阴沉呆滞的目光中看到了什么,使她恶狠狠地转向萨拉。

  “你在想什么?”她追问道。“为什么像那样看着我?”

  “我在纳闷,”萨拉回答,就像那难忘的一天她在教室里那样回答。

  “你纳闷什么?”

  此情此景极像那次在教室里的样子。萨拉的态度中并不含有冒犯的成分。只有默默的悲哀。

  “我在纳闷,”她说,语音低沉,“如果我爸爸知道了我今晚在什么地方,他会说什么。”

  铭钦女士完全像前一次那样被激怒了,她的怒火表现得像前一次那样极其放纵。她飞也似地朝萨拉扑过去,把她摇撼起来。

  “你这傲慢无礼、难以管教的孩子!”她大叫道。“你好大胆!你好大胆!”

  她捡起那些书,连同餐桌上所剩的东西都扫进里面乱成一堆的篮子,把它塞进埃芒加德的怀抱,把她推向门口。

  “我让你留在这儿去纳闷,”她说。“立即上床去。”她在那跌跌撞撞的可怜的埃芒加德和她自己身后关上了门,留下萨拉独个儿站在那里。

  幻梦彻底结束了。壁炉中燃着的纸的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只留下黑色的灰烬;餐桌上也空荡荡了,那些金边盘子、富丽的绣花餐巾和花环又变成了旧手帕和红白纸片,被抛弃的假花全撒在地板上;演出台上的歌手都已偷偷溜走,六弦琴和巴松管也无声无息了。埃米莉背靠墙坐着,冷冷地凝视着。萨拉看到了她,便走过去,用颤抖的双手把她捡起。

  “这儿没有一点宴会的踪影了,埃米莉,”她说。“也没有什么公主。除了巴士底监狱的囚犯,什么也没留下。”她坐下来,蒙住了脸。

  如果那时她没有蒙住她的脸,如果她在不恰当的时刻偶然仰望一下天窗,那我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而且或许本章就会有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局——因为如果她那时瞥了一眼天窗,就肯定会被见到的情景吓一跳。她就会看见又是那张完全相同的面孔贴在窗玻璃上向内偷偷看她,就像当晚早些时候偷看她和埃芒加德谈话一样。

  但她此时没有向上看。她把长着一头黑发的小脑袋埋在臂弯里,坐着有好一会儿。当她默默地努力忍受着什么的时候,总是那样坐着的。随后她站起身,慢慢地走向床铺。

  “在我醒着的时候,我不能再假装是什么别的样子了,”她说。“努力也不会有什么用。如果我入睡了,也许能做个梦,让梦来替我假装。”

  她忽然觉得累极了——或许是没有吃东西的缘故——于是她十分虚弱地在床沿上坐下来。

  “假定壁炉中有明亮的火光,有很多小火焰在欢跳着,”她喃喃自语。“假定炉前有一把舒适的椅子——近旁还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有一小份热腾腾的——热腾腾的晚餐。再假定,”——一边拉过那条薄被,盖在身上——“假定这是一张美丽柔软的床,有羊毛毯和鸭绒大枕头。假定——假定——”她的困倦对她倒有好处,因为她闭上眼睛,就睡熟了。

  她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但她累极了,睡得很沉很死——太沉了,没有什么能打扰她,如果这时梅基塞代克的儿女们全体出洞来打闹、玩耍,即使它全家的尖叫声和奔跑声也吵不醒她。

  她醒来时,醒得太突然了,因此她搞不清是什么具体的东西把她从沉睡中唤醒的。但实在是有种声音把她叫醒的——一种真实的声音——是天窗落下并闭上的喀哒声,在这之前有个灵巧的白色身影悄悄从天窗口溜出去,并在就近的屋顶石板瓦上蹲下——接近到正好能看清阁楼内发生的事,而不会被人看见。

  她起初没有睁开眼睛。她觉得太困,并且——也真够奇怪的——太暖和舒适了。暖和舒适得简直不相信自己真的醒来了。除非在美妙的幻觉中,她从未像这样温暖和舒服过。

  “多美的梦啊!”她小声说。“我觉得十分暖和。我——不——想——醒——过——来。”

  那当然是个梦。她觉得似乎有暖和、令人喜欢的被褥堆在身上。她居然感觉到身上有些毯子,当她伸出手去,摸到的是很像缎子面的鸭绒被的东西。她决不想从这愉快的状态中醒来——她必须一动不动,好让它持续下去。

  但是她做不到——即使保持眼睛紧闭着,也不行。有什么东西迫使她醒来——那是房内的什么东西。那是一种光线的感觉,还有一种声音——一小堆炉火在哗哗??地呼啸着的声音。

  “哦,我在醒过来了,”她伤心地说。“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开了。随后她竟微笑了——因为她看到的是以前在阁楼里从没见过的,而且知道这是她永远也不会看到的。

  “啊,我还没有醒来呢,”她悄悄说,大胆地用胳膊肘支起身子,看看周围的一切。“我还在做梦哪。”她知道这一定是个梦,因为如果她醒着,这种事情是不可能——不可能有的。

  你是否怀疑她确实觉得自己还没回到尘世?这就是她所看到的。壁炉里有着熊熊燃烧的一堆火:炉边铁架上有一把小铜壶,正咝咝沸腾着;地板上铺着一条又厚实又暖和的小地毯;壁炉前有一把打开的折椅,上面有椅垫;椅子边有一张打开的折叠小桌,铺着白桌布,上面摆着一些有盖的小碟子、一只杯子、一只茶碟、一把茶壶;床上有一些暖和的新毯子和一条缎子面的鸭绒被;脚头放着一件奇特的绸面棉长袍,一双棉拖鞋,还有一些书籍。她梦中的这间屋子似乎变成了仙境——满是一片温暖的柔光,因为桌上搁着一盏有玫瑰色灯罩的明亮的台灯。

  她坐起来,将身子支在一只胳膊肘上,呼吸变得又短促又快。

  “梦境还没——消逝,”她喘息道。“哦,我以前从没做过这样的梦。”她几乎不敢动弹,但终于把被子推向一边,把双脚放在地板上,露出狂喜的微笑。

  “我在做梦——我正从床上起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话,接着,站在所有这一切之间,慢慢地转动着身子——“我梦见它继续存在着——是真的!我在做梦,觉得它是真的。是它中了魔——还是我中了魔。我只是自以为看到了这一切。”她的话开始急促起来。“只要我能不断想着它,”她叫道,“我就什么也不在乎!我不在乎!”

  她站着又喘息了一会儿,再次大喊。

  “啊,它不是真的!”她说。“它不可能是真的!可是,唉,它多么像是真的呀!”

  熊熊燃烧的炉火吸引她走过去,跪下,向火焰伸过手去——伸得太近了,烫得她急忙缩回手去。

  “仅仅存在于我梦中的火不会是烫的,”她喊道。

  她一跃而起,摸摸桌子、碟子、地毯,还走到床边去摸毯子。她拿起那件柔软的大棉袍,忽然抓住了它贴在胸前,再贴在脸颊上。

  “它真暖和,真柔软!”她几乎呜咽起来。“它是真的。一定是的!”

  她把它披在肩上,把双脚伸进拖鞋。

  “拖鞋也是真的。全都是真的!”她喊道。“我可不是——我不是在做梦呀!”

  她几乎摇摇晃晃地走到放书的地方,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它的扉页上写着点儿什么——只有几个字,是这样写的:

  致阁楼里的小姑娘一位朋友赠

  她看到了这些字——这对她来说难道不是桩奇事吗?——竟低头把脸贴在书页上,眼泪夺眶而出。

  “我不知道他是谁,”她说,“但有人多少关心我点儿了。我有了一位朋友。”

  她拿上蜡烛,偷偷溜出自己的房间,走进贝基的房间,在她床边站住了。

  “贝基,贝基!”她斗胆提高了说悄悄话的音量。“醒醒!”

  贝基醒来了,直挺挺地坐起来,吃惊地瞪着眼,脸上仍然残留着斑斑泪痕,只见身旁站着一个穿着华丽的深红色绸棉袍的小人儿。她看到的是一张容光焕发的十分奇妙的脸。萨拉公主——像她记忆中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支蜡烛,就站在她床边。

  “来吧,”她说,“啊,贝基,来吧!”

  贝基惊慌得说不出话来。她径直起了床,跟在她后面,睁大眼睛张着嘴,一声不吭。

  她们跨过门槛,萨拉轻轻关上了门,把她拉到那温暖而闪闪发光的种种东西之间,它们使她眼花缭乱,冲淡了饥饿感。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萨拉喊道。“我已经全都摸过了。它们就像我们自己一样真实。这一切是那魔法前来,趁我们睡着时做的,贝基——这魔法终于没让那些最坏的事情完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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