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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猜怎么着,轮船可以走快点……

2019-09-15 07:07

 

  我从报纸上了解到的情况就是这些,可是这已经使我很伤心了。这是闹着玩儿的吗!船沉了,朋友和助手又是这种遭遇。假如船还在,管他凶神不凶神的,我也要去救罗木。可是现在,只好等轮船开到目的地了,从那里再想办法赶回来。我和福克斯都没有钱,船开得又这么慢。
  我找到船长说:“咱们能开快点吗?”
  他回答说:“我倒很愿意,可是锅炉工不够,火烧不旺,只有这么点儿蒸汽。”
  我考虑了一下,又征求了福克斯的意见,又休息了一天,我们就自告奋勇当上了锅炉工。报酬虽然不多,但是第一,吃饭不用掏钱了,第二,有点活儿干不闷得慌了;第三,轮船可以走快点……
  我们俩开始上班了。
  人家不给我们工作服,我们却只剩下这一身衣服。为了节省,我和福克斯一商量,干脆只穿裤衩工作。这样更好,因为锅炉舱里太热了。就是鞋不好办。这里满地是煤和滚烫的煤渣,不穿鞋吧,脚疼;穿鞋吧,心疼;只剩这一双皮鞋了。
  不过,我们还是想出了办法,找来四只水桶,灌上凉水,结果真不错!站在水桶里,就像穿上一双套鞋,红煤碴掉进去,嘶地一声就完了。
  烧锅炉这活儿,我干起来不费劲,因为以前干过。福克斯就不行了,挺吃力。他把煤填满了炉膛,煤炭烧结在一起,他就用铁铲去掏。
  “喂,用铁铲能行吗?”我对他说,“得用炉钩子把它弄碎。罗木在这儿就好了!”
  您猜怎么着,我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罗木听候您的命令!”
  我转身一看,我的大助手罗木从煤堆里爬出来,他瘦了,黑了,满脸胡须,但的确是他本人。我被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们拥抱在一起,福克斯还流了泪。我们三人一起清理了炉渣,坐下来,听罗木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报纸上说的情况,大部分是真实的,只有空袭和犯罪是瞎编的。哪儿来的什么空袭呀,不就是风吹过去的吗?地震停止之后,罗木下山来到城市里。他心里害怕,走在街上就东张西望,结果不论往哪几看都是警察,不论往哪儿拐都有密探……
  他要是能保持镇静,也许还能悄悄地溜掉,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事件之后,他的精神太紧张了,不知不觉地越走越快,最后干脆小跑起来。
  他一边跑一边向后看,他的身后跟了一溜长队:密探、宪兵、警察、孩子们、小狗、人力车、汽车……脚步声,叫嚷声,响成一片……
  往哪儿跑?他只能往下,往海边跑,一直跑进煤码头,钻进煤堆里藏起来。正好我们坐的这艘船去加煤。加煤用的是抓斗和索道,抓斗到了船上自动打开。
  抓斗抓煤的时候,把罗木也抓了进去。罗木清醒过来,想跳出来,可是又怕被人抓住。抓斗启动了,到了船上把煤一倒,罗木连喊一声都没来得及就掉进了煤舱。
  他一摸,手脚都没受伤,出是出不去了,干脆利用这段时间好好睡上一觉。
  他躺到煤堆上就睡着了,一直睡到听见我叫他的名字。
  总之,这是件好事,“失利”号的人又团聚了。我们开始计划今后怎么办。
  我们这班快结束了,我考虑了一下:我和福克斯上这艘船是合法的,算是遇难者。罗木就不同了,第一,他没打票,第二,他被人说成是逃犯。谁知道船长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个好人倒罢了,万一他知道底细,把罗木交给当局,那就麻烦了。所以,我对罗木说:“你还坐到煤舱里去吧,反正你也习惯了。该吃饭的时候,我们把饭端来。我们值班的时候,你再出来。咱们一起干活儿,我们也省点劲儿。这样做更安全些。”
  罗木很痛快地答应了。
  “就是太闷得慌,那里面很黑,我的觉也睡足了,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罗木说。
  “这好办,”我告诉他,“你可以作诗,黑暗中作诗作得更好,数数也行,数到一百万,这办法对失眠最有效了。”
  “船长,可以唱歌吗?”罗木又问。
  “唉,怎么说呢?我是不鼓励你干这个,不过你要是一定想唱,就自唱自听。”
  不一会儿,来人换班了。罗木又回到煤舱里,我和福克斯来到甲板上。突然,接班的锅炉工像被火烫了似的跑上来。
  “怎么回事?”我问。
  “下边,下边煤舱里有鬼,像拉汽笛一样叫,叫的什么,听不清。”他们回答说。
  我想,这准是罗木干的。
  “你们等会儿,我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我对他们说。
  我来到锅炉舱,可不是,这声音的确挺吓人的,也没个音调,词儿也不清楚。只有那嗓门儿,那嗓门儿……怎么形容呢?有一次我在锡兰听过大象吹号,这嗓门儿就跟那个声音差不多。
  我爬进煤舱,本想批评罗木几句,可是一听歌词,知道是他又误解我的话了:我说“自唱自听”,是叫他小声点儿,他准理解成了唱自己的经历。您听这歌词:
  我是船长的大助手,
  来自战舰“失利”号,
  海上起了大风,
  海浪把它吞掉。
  我现在无处可去,
  在别人船上躲藏,
  样子像个囚犯,
  坐在硬梆梆的煤堆上。
  你还能说什么呢?歌词挺感人。就是“战舰”这个词,有点夸大了。“失利”号算什么战舰呀!不过,这种夸大在诗歌中还是允许的,写公文,写报告就不行了。诗歌中最重要的是好听,哪怕叫主力舰呢,也不是不行。
  我还是叫住了罗木。
  “罗木,我的好兄弟,你该听懂我的话。你可以唱自己的经历,但是别让其他人听见。不然,会惹麻烦的。”
  罗木不唱了。他回答说:“您说的对,我没想那么多。我不再唱了,还是数数吧……”
  我回到甲板,安慰那两个锅炉工说,刚才的声音是炉膛里的火在叫。
  机械师也同意我的观点,说:“这种事很常见。”  

  我们驶入大洋的时候,正好赶上信风。我们走了一天,两天,湿润的风多少减轻了些热度,但其它的种种迹象表明,我们已经到了热带地区。蓝蓝的天,烈日当空,而更主要的是飞鱼。这种小鱼漂亮极了!它们常常飞出水面,像蜻蜓似的从空中飞过,挑逗着老海员的心。飞鱼不是凭白无故出现的,它们是大洋的标志。
  这些小鱼,先别管它们好不好看,勾起了我对年轻时代的回忆,第一次航行……赤道……
  您大概也知道,赤道是一条没有标志,但又十分确定的线。古时候,航船跨越赤道的时候,船上都要搞一些小节目:比如由人装扮的“海神”来到船上,同船长交谈几句之后,就在甲板上给第一次经过赤道的海员洗个澡。
  这一次,我也想照老规矩办事,恢复这个老习俗。再说,道具并不复杂,服装也简单,从这个角度说,演这个小剧也没有什么困难。唯一成问题的是演员。您知道,只有我一个人是经历过这种事的,而我已经是船长了,不管乐意不乐意,我都得扮海神的角色。
  我想出个主意:一大早就命令他们在甲板上放了一只大木桶,里面灌上水。然后,我说自己病了,在我恢复健康以前,根据常规,由罗木接替我指挥。
  罗木对我表示了同情,但十分得意地把帽子那么一扣,拿出船长的架势,命令福克斯去刷洗甲板。
  我把自己关在舱里,进行准备。先用刷子毛儿做了个胡子,又做了个三叉戟,做了个王冠,最后做了条像鱼那样的尾巴系在后腰上。不是吹牛皮,结果很不错。我照了照镜子,嘿,好一个海神,跟真的一模一样!
  根据我的计算“失利”号应该跨过赤道的时候,我身着这套戏装登上甲板……
  结果是不寻常的,但多少有点出人预料。由于缺乏预先排练和对老航海习俗的无知,船员的想象力完全违背了我的愿望。
  我上了甲板。
  我的大助手罗木正骄傲地站在指挥台前,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前方。福克斯在汗流浃背地冲洗甲板。飞鱼照旧在水面上飞来飞去。
  船上一派平静的景象,我的出现起初并没有被人发现。
  我决定引起他们的注意,就用三叉戟使劲戳了戳地面,大吼了一声。他们俩哆嗦了一下,给惊呆了。罗木醒过神来以后,犹犹豫豫地迎着我迈了几步,怯生生地问道:“船长,您这是怎么了?”
  我等的就是这个问题,而且早就准备好了一首小诗来回答它:
  我是尼普顿——海洋之神。
  大海中的一切——鱼、风和轮船,
  都是我的臣民。
  请您向我报告:
  “失利”号来自何方,
  又在向哪里飞奔?
  罗木的脸上起初露出恐惧的神色,接着又显出一种大无畏的决心。他像只海豹似地冲我扑过来,用那双大粗胳膊抱住我,把我朝木桶拖过去。
  “抬起船长的腿!”他一边拖一边命令福克斯。
  福克斯执行命今后,罗木又用比较平静的语调补充说:“这老头儿中暑了,得让他的头脑清醒清醒。”
  我想挣脱开,想让他们相信,根据多少世纪以来的习俗,不是他们给我,而是该由我给他们洗个澡,纪念跨越赤道。可是他们听也不想听。您看看,就这样一直把我拖到木桶前,扔进水里。
  我的王冠也湿了,三叉戟也掉了。这处境真叫人丢脸,而且几乎是毫无办法。就在他们把我捞起来,准备第二次往水里扔的时候,我使足吃奶的劲儿大声命令道:“放下船长!”
  您猜怎么着,还真管用。
  “是,放下船长!”罗木响亮地答应,伸直双臂直贴裤线。
  我扑通一声又掉进水里……只有两条腿露在外面。我差点儿被水呛死,幸好福克斯反应快,立刻搬倒木桶,水流了出去,可是我却给卡在木桶里。我像个寄生蟹一样缩在木桶里,气都喘不过来。当然,我后来还是爬出来了,而且仍然像蟹似的,先出屁股后出头。
  不用我说您也能惦量出来,这件事使我的威信受到多大损失。这还不算,祸不单行,信风又停了。海面上死一样的平静,船上的人自然无事可做。这时候,就跟早晨一样,罗木和福克斯像土耳其人似的盘腿坐在甲板上,拿出一副纸牌,兴致勃勃地玩起了“抓傻瓜”。
  第一天,我看了没管。第二天,我看了看,不让他们玩了。本来我就反对赌博,何况现在这种游戏有可能破坏纪律。您一看就能理解,福克斯总是耍滑头,每次都把罗木当作傻瓜抓住,这哪里还谈得上尊重人呢!
  可是话说回来,如果只是简单地禁止玩牌,他们俩会枯燥死的。我想,宁肯让助手当傻瓜,也比死人强。
  于是,我建议他们玩象棋。不管怎么说,这是一种聪明人玩的游戏。它鼓励智慧,培养人的谋略。另外,这种游戏文文静静的,便于造成一种家庭气氛。
  我们在甲板上支起一张桌,摆上茶炊,用船帆撑成遮阳伞,就这样一边喝着茶,一边从早到晚进行着不流血的决斗。
  这天清早,我和罗木坐下来继续前一天没下完的一盘棋。天气热得要命。福克斯趁我和罗木下棋的工夫,下到海里去游泳。
  罗木的王被我逼到一个角落里,眼看要完蛋了。我已经预先体验到胜利的甜蜜。突然,水里传来一声尖叫,打断了我的思路。我一看,水里漂着福克斯的帽子(他怕中暑,是戴着帽子下水游泳的)。福克斯本人尖叫着,手脚拚命地划水,溅起一片水花,以飞快的速度向”失利”号游过来。在他身后,一条大鲨鱼的背鳍划破湛蓝的海水,无声无息地跟过来。
  眼看要追上福克斯了,大鲨鱼挺起身子,张开血盆大口。我想,这回福克斯算完了。我完全下意识地随手从桌上抓起一样东西,使尽全力向海洋强盗的大嘴里扔过去。
  结果真是出人意料:大鲨鱼立刻闭上了嘴,停止了追击,在原地打起转来。只见它不停地跳出水面,眯起眼睛,使劲地向外吐口水。
  福克斯利用这个机会顺利游到船边,爬上来,精疲力竭地瘫坐在桌前。他想说些什么,可是由于激动,嗓子干得要命。我赶紧给他斟了一杯茶。
  “再吃个柠檬吗?”我问道,伸手去桌上拿,可是小盘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
  我明白了,原来在刚才的危急关头,就是这个柠檬被我顺手抓起来,救了福克斯一命。您知道,鲨鱼从来没吃过酸东西。嗐,别说是鲨鱼了,小伙子,就是您自己一口吃一个柠檬,也会像这条鲨鱼一样,酸得张不开嘴。
  只好禁止游泳了。柠檬我倒是保存得还有,可是谁能保证每次都打得这么准呀,是不是?我们在甲板上修了个小浴室,互相用木桶提水洗澡。当然,这也管不了太大的用,酷热要把我们折磨死了。
  我已经变得消瘦了,如果不是一天早上终于吹起了小风,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结果。
  闲得要死的船员们表现出了非凡的精力。我一眨眼的工夫就升起了帆。“失利”号逐渐加速,继续向南方驶去。
  也许您不理解,为什么我要选择这个方向?好,听我告诉您。请您看一看地球仪:沿赤道绕地球一周要花费很长时间,克服许多困难,对不对?走这么一趟也许要多少个月的时间。可是在极地呢?一天之内绕地轴转上五、六圈是轻而易举的事。况且极地的白昼一次能持续六个月。
  所以,我们渴望着去极地,一天天地向下边走去。穿过温带之后,我们已经接近了极圈,这个地方已经感觉到冷了。
  大海也变了模样,海水灰灰的,空中雾濛濛的,云层很低。值班的时候要穿上皮袄,耳朵都生了冻疮,绳索上挂满了冰柱。
  但是我们丝毫没有考虑到退却。相反,借着顺风,我们一无比一天接近最低点。轻微的海浪没有给我造成什么麻烦,全体船员都感觉良好。我迫不及待地盼望着在地平线上出现南极的时刻。
  这一天,眼力好的福克斯突然大喊了一句:“鼻子上有土!”
  我以为我或罗木的鼻子脏了,用手掌擦了擦,一丝灰尘也没有。
  福克斯又喊道:“鼻子上有土!”
  “福克斯,也许你想说‘眼前有陆地’。”我说,“要是这样,你就该把话说清楚。应该习惯正确表达思想。不过我怎么看不见你的陆地呢?……”
  “对,对,眼前有陆地,”福克斯纠正说,“瞧,那不是,看见了吗?”
  “没有,没看见。”我回答。
  又过了半个小时,您猜怎么着,真让福克斯说对了。我看到地平线上显露出一条黑黑的带子。罗木也发现了。的确像是陆地。
  “好样儿的,福克斯。”我夸奖了他一句,举起望远镜,仔细观看起来。哈,错了!不是陆地,是冰,是一个巨大的,圆桌形的冰山。
  我把船径直朝它开过去,又过了两个小时,闪烁着旭日的灿烂光辉的大冰山耸立在我们眼前。
  深蓝色的冰坡拔海而起,好似一座水晶城堡的墙壁。冰上弥漫着一片寒冷、死一般的寂静。绿色的海浪哗哗响着在它的脚下撞得粉碎,轻飘飘的云雾缠绕着山顶。
  我天生是个画家。这样宏伟壮观的大自然风光使我激动得难以自持。我被惊呆了,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欣赏着这座冰雪庞然大物。
  这时,不知从哪儿跑来一只瘦小的海豹,从水里探出傻乎乎的脑袋,接着大模大样地爬上冰坡,在那里一躺,蹭起痒痒来。
  “滚开,傻瓜!”我冲它喊道。
  我以为它会走开,而实际上它却根本不予理睬,照样在那蹭痒,嘴里哼哼作响,亵读着这庄重的自然美景。
  我忍不住了,做出一个不可原谅的举动,结果几乎丢人地断送掉我们这次航行。
  “拿枪来!”我说。
  福克斯跑进舱里拿来步枪。我瞄准了,呼地一枪……
  好像坚不可摧的冰山,突然发出可怕的巨响,裂为两半。冰山下的大海沸腾了,冰块轰隆隆地砸到甲板上。冰山翻了个个儿,托起了“失利”号,我们像变戏法儿似的来到冰山顶上。
  过了一会儿,四周平息下来。我也松了口气儿,有工夫观察一下情况。唉呀,局势太糟糕了:小船卡在几块有棱角的大冰块上,一动也不能动。四周是灰濛濛的大海。而在我们下面的冰山脚下,那只混蛋海豹还在晃来晃去,瞧着我们,厚颜无耻地微笑着。
  我的水手们受到这场事故的惊吓后,都一声不吭。看来,他们在等待我对这一现象做出解释。
  我决定给他们露一露自己渊博的知识,就在这冰山上给他们上了一课。
  我讲道,一般来说,冰山对船只是很危险的,特别是在夏季。冰山的水下部分不断融化,会打破冰山的平衡,使重心发生偏移。这座庞然大物可以说只是勉勉强强地保持着原来的姿态。这时,不要说射击,大声咳嗽一下都可能震倒它。所以,刚才冰山翻过去是毫不奇怪的……
  水手们聚精会神地倾听着我的讲解。福克斯出于谦虚一声不响,罗木却以他特有的直率给我提出一个不大得体的问题。他说:“好了,它是怎么翻过去的,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船长,现在您给我们说说,怎样才能把它再翻过来?……”
  小伙子,这真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呢!怎样才能把这个庞然大物翻过来呢?总要想点办法,总不能在冰山上坐一辈子吧。
  我陷入了沉思,开始全面考虑当前的情况。可是罗木对这件事却有点轻率:他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力量,决定自己把小船放到水里去。他拿起斧头,抡圆了砍下去,一块二百来吨重的大冰块被劈了下去。
  看来,他是想用这种办法削掉我们船下的冰座。他的意图很值得称赞,但做法太莽撞了。由于缺乏科学知识,罗木没有想到他这样做的结果。
  结果当然是事与愿违。这块大冰一掉下去,冰山当然更轻了,由于浮力增大,反而漂得更高了。总之,在我想出行动计划之前,由于罗木的努力,冰山山顶连同我们的小船又升高了大约十几米。
  罗木清醒过来以后,一个劲儿地后悔自己太莽撞,并开始全力以赴地执行我的命令。
  我的计划非常简单:我们升起了帆,用绳索系牢冰山,带着它全速向北.向热带方向驶去。那只海豹也被我们带走了。
  不瞒您说,还不到一个星期,我们的冰山就开始融化了,体积越来越小,终于在一天早上轰隆一声又翻了个个儿,“失利”号像驶离船台一样,缓缓地滑进水里。而那只海豹现在又升到了冰山顶上,因为没有呆住,滑下来,像只口袋一样摔在我们甲板上。我抓住它的后脖子,狠狠抽了它一皮带,算对它的教训,然后把它放了。让它自己游回去吧。罗木把船调了个头,“失利”号又朝着南方,再次向极地驶去。  

伏龙格船长讲述他的助手罗木怎样学英语,以及他自己的一些航海经历

 

 

 

 

  回到船上,我教训福克斯说:“以后不许你再干这种事,少给我搞这种‘纪念’!明白吗?”
  福克斯一个劲儿地忏悔,保证以后检点自己的行为。他脸上的青斑也消了,我们沿着尼罗河向上游开去。
  我们向前走着,一路上的景色真是没说的,非洲太美丽了。你放目四望,到处是荷花、纸莎草,岸上是怯生生的羚羊,有时还跑出几头狮子。河里,大河马从鼻子里喷着气泡儿,沙滩上大乌龟在懒洋洋地晒太阳。真像在动物园里一样。
  罗木和福克斯像小孩子似的玩耍起来,用小棍子挑逗水里的鳄鱼。我却保持着一本正经,驾着船,曲曲折折地走着。观察着岸上哪里有合适的村庄。
  小伙子,您该理解,我这次进尼罗河,可不光是为了游山玩水。我最早的航行计划是过大西洋,穿巴拿马,进太平洋……
  因为运鲱鱼,我只好改变了计划,偏离了原定航线。下一步,我们必须穿过一条很难走的运何进入印度洋。
  您知道,在印度洋里可没有商店,也没有小货摊儿,储备不充分,将来就要饿肚子的……我这个人一向有预见性,会过日子,所以决定在开始这段艰难航程之前,少花钱多储备点东西。这可是很有必要的。
  终于,我看见一个小村子。这里看上去似乎还算干净,人也挺和气。我驶到岸边,拴好船,就和我的船员一起去逛市场。
  当地人对我们很友好。市场上的价钱也不算贵。我们好好地采购了一番,买了一对儿腌大象鼻子,一箱鸵鸟蛋,椰子,大米,桂皮,香花芽,还有其它一些调料。我们把货物装上船,升起返航的小旗,就准备走了。这时候罗木报告说,福克斯又不见了。我们等了半天,他还没有回来。
  我都想丢下他算了,后来想了想,又动了恻隐之心。这个小伙子还算不错。虽然是有点滑头,但办起事来还算肯干,心肠也不坏。埃及这儿的人大都没经验,而生活中到处是陷阱,没有人能照看他。万一他误入歧途,裁了跟头,就得受苦了……总之,我还是去找他了。我走着,突然看见村边上聚了一群人,从那里传来哄笑和喊叫。这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叫了罗木一声,加快脚步向前赶去。我跑到跟前一看,只见我的福克斯处境太惨了。他身子缩成一团,脑袋瓜埋在一个小沙堆里。而他旁边,站着一只大鸵鸟,对着他身上肉最多的那块地方,又是用嘴拧,又是用脚赐,就像赐一只足球一样。四周那些不偏不倚的观众一边看,一边拍着巴掌,就像看马戏表演一样。他们在鼓励这只鸵鸟。他们哈哈笑着,喊着……
  我对着鸵鸟大喝了一声,把它吓坏了,它也把脑袋钻进沙堆里。他们俩就这样并排撅在那儿。
  我抓住福克斯的脖领子,把他提起来抖了抖,然后把他放在地上,追问他怎么会闹出这种怪事来。您猜是怎么回事?我的那些告诫算是白说了,这个小家伙又作孽。他看见一只鸵鸟自由自在地散步,手就痒痒了,从背后摸过去,从人家尾巴上拔下一根羽毛“留作纪念”……鸵鸟虽是一种胆小的鸟,这下子也被激怒了。福克斯给我看了看那支羽毛。我本想把它还给鸵鸟,后来还是没有耽搁时间。我主要考虑:第一,鸵鸟还能长出新羽毛;第二,鸵鸟已经跟福克斯算清了账,从他的裤子上也撕下了一大块布,可以说是账目两清了。
  我们讨论了这个问题,当然哈哈大笑了一阵,然后告别了当地居民,回到船上,升起帆,向尼罗河下游方向返航了。我们一路上平安无事,从从容容地出了海,沿着海岸向东驶去。我们要从这穿过苏伊士运河,进红海。
  清早的时候,我们驶入运河。过运河的船只一般由领水员带领。但我是个老航海家了,苏伊士运河走了不止一次,这儿的每块石头我都熟悉。所以,我决定不费那个事,不请领水员,我们自个儿走。我让福克斯坐在船头当了望员,我亲自掌舵,罗木等待接班,让他先在厨房准备早餐。罗木是烹调能手,有一次,他做了一顿饭,做得那么香,大家都吃到了嗓子眼,可是还坐在那儿,想再尝尝。这一次也做得不错。罗木一大早就系上了围裙,卷起袖子,生起了炉火……我向厨房里看了一眼,也真是难为他了。天气本来就热,他那儿还生着火,活像个铁匠铺,真跟进了地狱一样。炉子里的火熊熊地烧着,锅里的水沸腾着,烧好的菜颜色金黄,而最主要的是那个香昧儿。勾汁调味儿是罗木的拿手好戏。这股香味儿沿着苏伊士运河飘开去,一群群的动物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倒不一定想吃,但至少闻闻味儿。沿河岸站了许多动物,舔着嘴唇,眼巴巴地看着我们。您知道吗,这件事干得真漂亮!我们同时在干着两件工作:第一,我们在向前赶路:第二,我们在从很近的距离上观察着当地的动物。而那里的动物,种类是非常丰富的!有从阿拉伯跑来的老虎、野猪和巨蜥,有从非洲海岸跑来的狮子、大象和犀牛,还有从沙漠里跑来的长颈鹿。长颈鹿闻着味儿,同时兴致勃勃地观看着我们的小船。我当然无法确切知道,它心里在想什么,但从外表判断,它很可能把我们的船当成流动饭馆了。它弯下脖子,像个大吊车似的,跟在我们后面,口水不停地流出来。
  这时候,罗木刚好把饭做好了。摆好了供三人吃饭的餐桌。一切都照老规矩办,盘子、叉子、干干净净的餐巾。然后他自己手端餐盘从厨房里走出来。您大概都想象不到,那只长颈鹿馋劲儿上来了,干脆把脑袋直接伸向了餐盘。罗木对着它又是喊又是骂。可是那长颈鹿是没教养的动物,它哪儿听这一套呀,没事儿似的只管龇着牙,舔着嘴唇,继续把脑袋伸过来。真是没办法,这里河道狭窄,想躲也躲不开,总不能躲到岸上去。用手去赶它吧,那就得丢开舵。这个地方水道复杂,丢开舵太危险了。福克斯在前面看动物入了迷,后面发生的情况,他既听不见,也看不见。罗木呢,两只手都占着……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就是撤退。
  “罗木,撤!”我命令说。
  “是,撤!”罗木应了一声,向后退去,一直退进舱里。
  您知道长颈鹿的脖子吗?它也跟着罗木伸进了舱里。罗木躲到了墙角,长颈鹿的脖子也伸到了墙角。这时候,只听罗木报告说:“到头儿了!”
  我知道事情要糟,弄不好早餐就白做了。我只好冒一冒险了,暂时丢开了舵,“呯”地一下关上了舱门,把长颈鹿的脖子狠狠夹住。长颈鹿四条腿支着地,使劲拔出了脖子,挺直了身子。看来,它是生气了。它向四周看了看,大叫了一声,一口咬掉了我们桅杆顶上的小三角旗。
  这个损失不算大,三角旗我还有备用的。不管怎么说,早餐是保住了。细琢磨一下,长颈鹿也没吃亏,虽然它像个不受欢迎的客人,被我们提着脖领子赶了出去。但它到底不是空着肚子离开的。它们在沙漠里饿极了连石头都吃,早就习惯了。所以三角旗对它来说,并不是普普通通的东西,可以算得上美味食品了。
  对这件有教益的事,我们又讨论了一番,香喷喷地吃了早餐,继续向前驶去。
  傍晚的时候,我们穿过了苏伊士运河。因为没有风,我们在这里停留了两天左右。您知道,这次停留很及时。我们好好休息了一下,修理了一下桅杆和船帆,检查了船上的所有索具,还搞了大扫除。第二天早上起了点小风,于是,我们扬起帆,向红海驶去。
  起初刮的是右侧后风,我们走得很顺利。后来,风吹得猛了,把我们的船吹得摇摇摆摆。这是从撒哈拉吹来的干热风,我们好像到了澡塘里一样,闷热得难受,海面上是一排排长浪。福克斯挺不住了,晕船了。一开始他还硬撑着,不让我们看出来,没过多久终于倒下了,连爬到舱里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趴在那个装鸵鸟蛋的箱子上,呻吟着,手里还挥动着那只鸵鸟羽毛。小伙子真可怜,可是我们也没法子帮助他。晕船病就是这样,没什么危险,但是也没法治。
  其它方面一切正常。这场于热风对我们倒挺合适,吹得小船跑得飞快。我们走得很好,一海里一海里地前进。我又看了看,规定了航向,留下罗木掌舵,自己下到舱里去打个盹。在这种气象条件下,就我这种体质来说,最好是值夜班。罗木站了一天,也顾不得照顾我了。
  快天黑的时候,热气消退了一些,我的大助手罗木去舱里睡觉,我接替他掌舵驾船。
  夜里,海上真是漂亮极了。天上的月亮像挂在小链上的一盏小灯摇来摆去,海面上闪烁着一种神秘的深蓝色的光,就像在神话中一样。你只要在那里站上一两个小时,脑子里就会冒出许许多多奇妙的念头,比如飞毯、龙和精灵。我幻想得出了神,突然听到福克斯嘟嘟哝哝地说着什么。我侧耳听了听……噢,看来福克斯患的不是晕船病,而是热带疟疾!我听见这个可怜的人说着胡话:“船长,船长,鳄鱼……又一只鳄鱼,还有一只鳄鱼……”
  我固定了船舵,下到舱里,打开药箱,取出一份奎宁,又回到甲板上。福克斯还没有安静下来:“二十七只鳄鱼,二十八只鳄鱼,三十只鳄鱼……”
  “行了,福克斯,别数鳄鱼了!还是快吃点药吧。”我说。
  我刚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就冒出个吓人的家伙。我向后退去,脚一滑,摔倒在甲板上,奎宁药片撒了一地。接着,什么东西在我手指上咬了一口。不瞒您说,这可把我吓了一跳,我大叫起来。罗木听到我的叫喊声也从舱里跑出来,可是他刚一踏上甲板,也大叫起来。
  福克斯像个钟表似的还在数着:“四十五只鳄鱼……五十只鳄鱼……”
  这可真叫人害怕。但我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从地上跳起来,划亮一根火柴,也许您不相信,可是我确实看见,甲板上爬满了鳄鱼。这些鳄鱼虽然很小,是刚出生的,不会有任何危险,但它们到底是令人讨厌的动物。所以,我也就不客气了,顺手拿起一把长刷子,把它们都赶到船外边,赶到它们天然的家里去。
  甲板上干净点以后,我开始考察,这场灾祸是从哪儿飞来的。我看见还有鳄鱼从箱子缝里爬出来,于是一下子全明白了:那个村庄里的埃及人不知是搞错了还是故意捣乱,卖给我们的不是鸵鸟蛋,而是鳄鱼蛋。天气这么热,再加上福克斯一直趴在那个木箱上,蛋就孵化了,于是就爬出了小鳄鱼。
  查清了灾祸的原因,我没费劲儿就找到了解决的办法。我并没有去打开箱子,而是找了块木板架在箱子缝和船舷之间,就像一座小桥。那些小鳄鱼像上了传送带一样,一只接一只飞快地爬到船边,跳进亚丁湾里去。后来,我们干脆把箱子也扔了下去,那些傢伙都从木箱里钻了出去……
  赶走鳄鱼,恢复船上秩序之后,我松了口气。可是好景不长,命运又给我准备了新的考验。
  当时,我们正驶过厄立特里亚海岸。罗木在舱里睡觉,福克斯在甲板上。风暴平息了,一切迹象预示着平安无事。天亮前,我突然听到海水里传来一声瘆人的喊叫。
  “上甲板!有人落水!”
  “快——”
  船员们迅速采取了必要措施,各种救生器材——救生圈、救生衣、救生缆,一齐飞下海里……不一会儿,从水里捞出了受难者。
  我一看,是个穿海军服的军士,外貌很普通。可是他抖了抖水,咳嗽了几声之后,却给我来了个敬礼:“意大利海军中士骗斯·费图听候您的吩咐。”
  “我哪里有什么吩咐!”我说,“我们把你打捞上来,你说声谢谢就行了。请问你是怎么落水的,我们该把你送到哪儿去?”
  “我喝了点酒,出来散步,大风就把我吹到了海里。船长,我求您把我送到随便那块意大利海岸上去都行。”
  “喂,老弟,你漂出来不近呀!意大利可远了……”
  “意大利无所不在,”中士打断了我的话,“这里是,”他指了指右边,“意大利。那里也是,”他又指了指左边,“意大利……全世界都是,意大利!”
  我不再问他了,心想:“他酒还没醒,何必跟一个醉鬼扯淡呢!”
  这儿不得不多说几句。当年,在意大利,这号毛孩子占了上风,要把全世界都夺到车里。可是结果,这帮骗子、匪徒没有想到,他们的大头子腿踢得太高了,一直踢上了天,头朝下叫人给吊死了……
  可是当时,那个傢伙还在头朝上走路,践踏着别国的领土。
  总之,我没有表示反对。心想:“只要快点打发走这个客人,就谢天谢地了。”
  “好吧,”我说,“意大利就意大利。不过你说具体点,是去这边,还是去那边?”
  “去那边,求求您,把我送到那片礁石上去。”
  我没有多想,就把他送到那里,把船停靠在布满礁石的岸边,架好跳板。中士又向我敬了个礼:“谢谢您,船长先生。现在就劳驾您下船吧。”
  “算了吧,老弟,我没工夫跟你去,也没必要,你自己走吧……”
  “您不听话!”说着,他取出一个小哨子吹起来,岩石后面突然冒出来一个连的匪徒,七手八脚把我的船员都铐了起来,我也没能幸免。
  他们架着我们的胳膊,强行把我们带上岸,沿高低不平的岩石走去。四周尽是石头,寸草不长……他们把我们带进集中营,做了报告。我们站在一边,等候发落。
  终于走出来一个上校,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站在我们面前大吃大嚼通心粉。
  “哈,你们侵犯了我们意大利的领土。问题很清楚!船只没收,人员押去干农活儿,以后怎么办,等候罗马的指示。”
  就这样,我们被押到地里去干活儿。整整干了一天,一粒饭也没给吃。好在福克斯偷偷从一个牲口袋子里抓了一把燕麦,我们大家就吃了这么一点东西。
  天黑的时候,费图中士来了。他感谢我们救了他的命,动了点恻隐之心,把自己那份通心粉给我们端来了。
  接收这种施舍真叫人不痛快,可是人饿极了就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把通心粉公平地分成几份,让每个人都尝一尝。罗木是个从来不愁没胃口的人,马上扑了过来。而福克斯却有点拿架子:他闻了闻,就转过脸去。
  “这也算是通心粉?”他说,“这是假造的,太糟了。喂,中士先生,你们这儿气候这么好,怎么还种玉米,吃这些烂玩艺儿!要是在这儿办个通心粉种植园,生产的通心粉就足够意大利全国吃的!你去报告上校,如果他愿意,我可以给他做个示范播种,我有种子,就在船上。”
  我的眼睛都瞪圆了:这个小伙子在胡说些什么呀!费图还真相信了这些话,果然跑去向上校报告。您猜怎么着,上校命令我们都服从福克斯指挥,给他划了一块地,从“失利”号上搬来了通心粉,还在我们四周布置了警戒。然后,上校亲自走来视察,他说:“你们给我好好种。不过要当心,要是敢欺骗我,就剥了你们的皮!”
  我看那架式,他真会剥人皮的,就想提醒一下福克斯。
  “快别干这种蠢事了,”我小声对他说,“不会有好结果的,别自找倒霉……”
  福克斯却对我摆了摆手:“您放心吧,船长。千万别再吱声!”
  于是,我们就开始整地,福克斯当着众人的面把通心粉折成碎块,种到地下,又浇了水。
  您猜怎么着,过了三天,还真长出来了!一开始是这么小点儿的小绿芽,接着又长出小叶……
  福克斯一边走动着给秧苗培上,一边给意大利大兵讲解:“这可不是你们那种廉价的伪造品,这是天然食品!等它们再长高点,到一人高,就可以割了,叶子折下来喂牲口,秆儿就直接丢到锅里煮,你们就能吃到上好的美味儿了。”
  这些大兵全都相信了。不瞒您说,连我都相信了,一点儿疑心都没有。毕竟是长出东西来了嘛,这是事实呀!那个上校又问:“能不能把所有的地都种上呢?”
  “怎么不能呢,当然可以啦。”福克斯说,“只是种子不太多了。要是种你们的通心粉,就得用酒浇地,否则就长不出来。”
  “这个可以办到,我的小伙子们会用酒浇的。”上校说,接着就下达了命令。
  第二天,大兵们拉来一大罐酒,又搬来所有的通心粉,排好了队形,就开始折断通心粉,种到地里,然后用酒浇地。实际上,浇到地里的酒没多少,大部分酒都浇到了大兵们的嘴里。傍晚,上校又来了,他也喝醉了。整个集中营里一片欢乐,歌声,喊叫声,此起彼伏,有的人还打起架来。半夜里,月亮高高地升起来,集中营里安静了,到处只能听到打呼噜声。我们三个赶快跑回了“失利”号,升起帆,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喂,”我说,“福克斯,你不该当水手,应该去当农艺师。你怎么能干得这么漂亮?让通心粉长出芽来,这简直是奇迹!”
  “什么奇迹呀,船长,这只是个小把戏。”福克斯回答说,“我兜里还剩一小把燕麦,和燕麦一块种下去,别说是通心粉,烟头儿都能长出芽儿来。”
  原来是这样。总之,我们顺利地脱了身。第二天,我们绕过了瓜达富伊角,径直向南方驶去。  

 

 

 

    有一天,我在家里坐腻了,就决定收拾一下家里的破烂儿。我这么一收拾,您猜怎么样,弄得满世界尘土飞扬……啊,对不起,您没有什么急事吧?那太好了,咱们就从头儿讲起吧。
    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当然,也不是小孩子了。不,我已经见过一些世面,有了一些经验,在人们眼里,也算得上个行家了。不是跟您吹牛,我凭着自己的功绩已经有了一些地位。我本来已经有资格指挥当时最大的一条船。不巧的是,那条船出海还没回来,而我又最不喜欢闲等,吐了口唾沫就决定了,我乘小快艇走。您懂吗?开一条两桅小船做环球旅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呀。
    我开始找船,这船得符合我的要求才行。您猜怎么着?居然找到了。刚好是我要的那种,就像是专门为我建造的。
    当然,这条船还需要修一修。不过,在我亲自监督下,没怎么费事就修好了,仅仅是重新刷了漆,换了一套新桅杆和新帆,换了船板,把龙骨截短六十公分,又加装了一个指挥台……总之,忙是忙了一阵,不过装修后的船简直成了一件艺术品!整个甲板只有十二米长。就像俗话说的,成了“沧海一粟”。
    我不喜欢听别人说三道四,所以就把船用帆布盖起来,放在了岸边。我自己去做其它的准备工作。
    您知道,远洋探险这种事,能不能一帆风顺,最关键的是探险队的人员成分,所以我对挑选助手的事特别慎重。这个人可是我这次长期、艰难旅行中的唯一的助手和伙伴呀。应该说,我运气还不错。我这个大助手罗木是个心理素质出类拔萃的人。您想想,他有两米多高的个头儿,说起话来像轮船的汽笛一样响亮,力气和耐力大得惊人。除此之外,他还精通航海,脾气随和,总之,具有一个一流海员所需的一切素质。当然罗木也有缺点。唯一的、也是很严重的一个缺点,就是他外语不大好。这可是个麻烦事,不过也难不倒我。我仔细分析了形势,权衡了利弊,最后命令罗木以最短的时间学会英语。您猜怎么着?罗木还真学会了!虽然吃了点苦头,但到底只用三个星期就学会了。
    为了教会他英语,我采用了一种史无前例的特殊教学法。我给他请来两位老师。一位老师从头,从字母教起,另一位老师从尾,从会话教起。罗木学字母不大顺利,特别是发音。我这个助手没日没夜地背诵那些难记的英文字母,结果还闹出一些不愉快的事来。比如有一天,他坐在桌前学习字母表里第九个字母i。
    “爱……爱……爱……”他扯着嗓子练发音,调门越来越高。
    我的一个女邻居听见了,跑过来一看,一个好端端的小伙子,坐在那不停地叫“爱”。她想这个可怜人儿准是生病了,马上叫来一辆救护车。那些人来了,不容分说就给罗木套上一件专门对付精神病人的紧身衣。直到第二天,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从疯人院里救出来。不过,最终结果还不错,过了整整三个星期,罗木向我报告,两位老师教的课会合了,也就是说,学习任务完成了。就在这一天,我决定启航。我们已经耽搁得够久了。
    终于,日夜盼望的时刻来到了。这件事若是发生在今天,保准没几个人关心。可是在当时,它却是件稀罕事。可以说是件轰动新闻。那一天不得了,一清早岸边就挤满看热闹的人群。彩旗招展,乐曲、欢呼声响成一片……我站到舵前下达了命令:“升帆,解缆,右满舵!”
    船帆升起来了,兜满了风,像两只巨大的翅膀。可是不知怎么回事,船却没有动。缆绳也解开了,船还是不动。我一看,不行,得赶快采取紧急措施。正好附近有一条拖船开过。我马上抓起话筒喊道:“喂,拖船上的兄弟!帮帮忙,接住缆绳!”
    拖船开始拉我们,马达突突轰鸣,船尾翻出滚滚浪花,船头几乎都竖立起来了,可是我的小船还是纹丝不动……这可真见鬼了!
    突然,只听一声轰响,小船斜向一边,我一时失去了知觉。等我清醒过来一看,岸边的地貌全变了样,人群不见了,水面上漂满帽子,一个冷饮亭也漂在水里,上面还坐着一个拿摄影机的小伙子。
    我的船舷左侧,是一个绿色的小岛。看到这几,我全明白了,都怪我的木匠粗心大意,他们换船板时用的都是新木料。
    您想想,大夏天的,船就放在岸上,整个船底的木头都生了根,深深扎人地下。怪不得我前两天还觉着纳闷,岸边怎么会长出一片灌木丛呢?您瞧,我的船造得坚固,拖船力气不小,缆绳又结实。结果这么一拉,把半个海岸连同灌木林一块拉进大海里。难怪人家都说新木料不易造船呢,这话的确有道理……
    这虽是件不愉快的事,谢天谢地结局还不错,没有发生人员伤亡。
    我的计划本来不允许耽搁时间,道理很明白。可是现在有什么办法?这是所谓的“不可抗力”,也就是难以预料的情况。我只好抛锚,清理一下船底。您也明白,总不能带着自己的庄园去出海吧。不然,鱼打不着,还得让鱼笑话。
    我和罗木整整干了一天。说实话,可把我们累惨了,衣服湿透了,冷得浑身发抖……夜幕降临了,天空布满繁星,从别的船上传来午夜的钟声。我让罗木去睡一会儿,自己留下值班。我站在船头,想象着一路上将要遇到的困难和诱人的前景。我想得入了迷,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又发现一件可怕的事。这场事故不仅让我耽误了一天一夜,还弄丢了我的船名。
    也许您会说,船名有啥要紧!这您就错了,小伙子!船名跟人名一样重要。打个比方,譬如说,“伏龙格,”您听听,这名字多响亮,多气派。我要是叫个什么张三、李四,或者像我的一个学生那样叫作黄鼠狼……您想,我还能像现在这样受人尊重和信任吗?远洋船长黄鼠狼……不叫人笑掉大牙才怪呢!
    船名也是一样。你的船要是叫作“勇士”或“英雄”,冰山见了也会自动让路。可是它要叫作“洗衣盆”,您等着吧,它开起来也准会像个洗衣盆,再好的天气也得翻船。
    所以,我先后考虑了几十个名字,最后给我的小美人取名字叫“胜利”。好船就该配个好名嘛!这个名字,走遍天涯海角也不会给我丢人!我让人用青铜铸了几个字母,亲手把它们钉在船尾。这几个闪闪发光的铜字,像一团燃烧的火,一里地之外就能看得清清楚楚:“胜利”号。
    可是在那个倒霉的早上,我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海面上风平浪静,港口还没有苏醒,玩了通宵的人们刚刚进入梦乡……我突然看见一艘小交通艇突突响着径直朝我开过来。接着叭地一声扔上来一卷报纸。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说,虚荣心不是个好东西,可是咱们所有的人,谁的事迹上了报纸,他会不高兴呢?于是,我打开报纸读起来:“昨天,伏龙格船长环球航行出师不利,绝妙地印证了他给自己的小船取下的别出新裁的名字……”
    我感到几分惭愧,不过说实话,并没有弄懂他们在说些什么。我又拿起第二份、第三份……突然,一份报纸上的照片引起我的注意:我站在左角,我的助手罗木站在右角,中间是我的小美人快艇。照片的说明是:伏龙格船长和他的快艇“失利”号,他将乘坐这艘……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我扑向船尾一看,果然不错,“胜利”一词的六个字母给撞掉了两个,正好变成了“失利”。
    耻辱啊!无法弥补的耻辱!可是你有什么办法呢?这些办报纸的,都是长舌妇。伏龙格,“胜利”号船长,谁也不知道,可是全世界都知道了我的船叫“失利”号。
    不过,我没有工夫生闷气。岸上吹来微风,船帆颤动起来。我叫醒了罗木,我们起了锚。
    我们开出海湾的时候,所有的船上都有人故意冲我们喊:“喂,“失利”号,一路顺风!”
    真可惜了一个好名字,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开上这个“失利”号上路了。
    我们出了海。我还没有完全摆脱烦恼。不过,来到大海上毕竟痛快多了!难怪古希腊人都这么说:海洋是医治心灵创伤的最好的药方。
    我们行驶着,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海浪轻轻拍击着船舷,桅杆发出细微的咯吱吱的响声。海岸线越来越远,渐渐地向海水中隐去。今天风和日丽。快艇驶过之处留下一股股白色的泡沫。远处飞来一群海燕。现在,风有点硬了。真正的、带着咸味的海风掠过船上的绳索,发出呜呜细语。最后一座灯塔也移向后方,海岸线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周围只剩下大海。无论你向哪里看,到处是天水一色。
    我命令罗木把定方向。我自己在甲板上又站了一会儿。就下到舱里去了。我要睡一会儿,准备值夜班。我们海员都爱说这么一句话:“觉睡多少都没够。”
    为了睡个好觉,我喝了一小杯白酒,然后倒在床上,沉沉地睡去。
    两个小时之后,我精神焕发地登上甲板。我向四周隙望了一下,当我向前看时……只觉得眼前一阵漆黑。
    不留意的话,前面似乎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一样的大海,一样的海鸥,罗木也挺正常,手把着舵轮。可仔细一看,你就会发现,“失利”号的正前方,在天水相结的地方,隐隐约约显露出一道海岸线。
    海岸线本应在我们左侧三十海里处,现在却跑到了正前方。您想想,这意味着什么?您不感到害臊和耻辱吗?这简直是胡闹,不像话!我又惊,又愧,又害怕。怎么办?也许您不相信,我当即决定调转船头向回开,趁现在还不算太晚。回港口去,丢人就丢人吧。带上这样一个助手出海,天晓得他会把船开到哪儿去,特别是在夜间。
    我已经准备下命令了。我先做了个深呼吸运运气,好让我的命令显得更威严些。就在这时,谢天谢地,我找到了罗木犯错误的原因。原来,是他的鼻子出了问题。我这位助手的鼻子使劲撅向左边,贪婪地吸着什么,结果整个身子也歪向了左边。
    问题很清楚了:在我的船舱里,我那瓶好酒的瓶塞没有盖严,而且放在了船舱的左边。罗木对酒精有特别灵敏的嗅觉,他馋酒了,这种事是常有的。
    既然是这样,看来事情还可以挽回。这件事在航海实践中的确有点特殊,航海学里论述不到的事情也是经常发生的。我没有多想,下到舱里,悄悄把酒瓶挪到船舱右边。就像指南针总是指向磁极一样,罗木的鼻子也向右转去,小船的航向也顺从地偏向了右边。两小时之后,“失利”号驶上了原来的航线。这时,我把酒瓶拿上来,放在正前方的桅杆旁边。结果,罗木把船开得像一条线一样笔直,只有一次使劲吸了吸鼻子问我说:“船长,要不要把帆再升高些?”
    这是个很在行的建议。我同意了。“失利”号本来走得就不慢,现在更像离弦箭一般向前驶去。
    我们的远航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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