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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鹊应声金沙电玩城:,他对着榛树发起更猛烈

2019-11-30 03:57

  班比孤独一人,来到一条小溪旁,河水静静地流淌在芦苇和水草间。
  
  自从他决定离群索居以来,他越来越频繁地跑到这儿。这里很少有路,也几乎没有碰到过他的同伴,而这正是他所希望的。因为现在的他,感觉变得迟钝、沉重,心情变得忧郁、痛苦。在他的内心发生了什么变化,他不知道,也不去想。他只是迷茫地思考今后的日子,觉得整个生活暗淡无望。
  
  他总是久久地站在岸边。河水在这儿缓缓地转个弯,向前流淌,望出去视野很宽。水波涟漪,带来一阵阵清新、青涩的味道,令人忘记忧伤,恢复自信。
  
  班比静静地站着,注视着成群结队的野鸭在河面上嬉戏,相互嘎嘎嘎嘎聊个没完,相处得那么融洽、友好,表现得又是那么认真、聪明。里面有几只母鸭,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小鸭,他们不时接受妈妈的指导,勤奋学习,孜孜不倦。有时候,其中一只母鸭发出一声警报,小鸭子立刻向四处游开,没有一丝迟疑,像水花一样四溢。他们在水中分头快快滑行,绝不会弄出一点点声响。班比看着眼前这些还不会飞的小家伙钻进密密的芦苇中,他们小心翼翼,不碰动一枝芦苇,以免他摇晃起来,暴露自己。这儿、那边,班比看着这些黑色的小身影慢慢地游弋,没一会儿,他们全都不见了。母鸭“嘎”地一声,眨眼间,他们又都围了上来,像一支舰队迅速集合,又像原先一样开始乐悠悠地四处巡游。班比每次都会为眼前的情景惊叹,太了不起了,简直巧夺天工。
  
  有一次警报后,他问其中一位母亲:“刚才有什么情况?我仔细观察过了,什么也没发现。”
  
  “是没什么情况。”母鸭回答。
  
  又有一次,其中一只小鸭发完警报后,迅速转身,穿过芦苇,游向岸边。他爬上河岸时,刚好班比站在那儿。
  
  于是班比问小鸭子:“这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察觉到什么动静。”
  
  “是没什么动静。”小家伙回答,一边老练地抖抖屁股上的羽毛,仔细地整整翅膀,然后又下到水里。
  
  尽管这样,班比完全相信这些鸭子,他觉得他们要比自己警觉,耳朵更灵,看得更清。只要他站在这儿,原来一直无法消除的紧张总会得到一些释放。
  
  他也喜欢和鸭子们聊聊天,他们谈论的内容,与他以前从别人那儿听到的完全不同,辽阔的天空和清风,还有远方的旷野和田野上的美味佳肴。
  
  有一次,班比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像一道火红的闪电擦着河岸而去。那是翠鸟,“咝——哩!”他轻轻地哼唱着从他身旁飞过,就像是一个嘤嘤作响的小亮点,一会儿闪烁着蓝色和绿色,一会又发出夺目的红色,他不断变换着色彩飞向远处。班比惊讶极了,希望可以靠近一点,看看这位奇异的陌生朋友。于是,他大声叫他。
  
  “你别白费劲了。”密密的芦苇丛里,一只芦花鸡告诉他。“别白费劲了,他不会答理你的。”
  
  “你在哪儿?”班比朝着四周的芦苇丛问道。
  
  “我在这儿!”芦花鸡咯咯笑着,完全不在他的视野里。“你刚才想和他搭话的那个家伙,总是闷闷不乐的,从不和别人讲话。你叫他也是白费劲。”
  
  “他真漂亮!”班比说。
  
  “可是很差劲!”芦花鸡回答,声音又从另一个地方传来。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班比问道。
  
  从完全不同的方向传来芦花鸡的回答:
  
  “他从不关心别人,不关心周围的一切。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从不和别人打招呼,对别人的问候也从不表示感谢。危险来临时,他也不给别人发个警报。反正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和谁说过一句话。”
  
  “这可怜的……”班比说道。
  
  芦花鸡继续往下讲,这时她那快乐的唧唧声又从另一个方向响起:“或许他以为,别人都嫉妒他身上那些颜色吧,所以不愿意给别人仔细打量。”
  
  “可你也不让别人瞧见呀。”班比跟着说了一句。
  
  立刻,芦花鸡出现在他的面前。“我可没什么好看的。”她坦率地说。站在那儿,小巧的身上闪着晶莹的水珠,羽毛朴素又柔滑,她身材窈窕,活泼好动,快活开朗。“嗖”地一下,她又不见了。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站在一小块地上不动呢?”她从水里钻出,接着,在另一个方向,她补充说明:
  
  “这么一动不动地待着,又无聊,又危险。”又一次,她的欢笑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我们得不停地运动!”她快乐地说,“如果我们想平安活着,吃饱肚子,就得不停地运动!”
  
  草茎轻轻发出一阵沙沙声,把班比惊了一跳。他朝四周看看。河堤的斜坡上,一道红色的影子一闪,消失在芦苇丛中,同时,一股热烘烘的臊气钻进了他的鼻孔。那儿,一只狐狸悄悄溜过。
  
  班比刚要抬腿跺脚,大声警告,芦苇已“哗”地被拨到两边,水花噼噼啪啪四处飞溅,紧接着传来鸭子一声绝望的惨叫。班比听见她啪嗒啪嗒连飞带跑的声音,看见她白白的身体在绿色的芦苇中闪动,而现在,只见她拼命扇动翅膀,徒劳地拍打着狐狸的嘴巴两侧,不久,没了动静。接下来,狐狸走出芦苇丛,嘴里叼着鸭子。鸭子耷拉着脖子,翅膀偶尔抽搐一下,狐狸毫不理会。他斜眼看了看班比,目光充满了讥讽,咄咄逼人,然后大摇大摆走进树林。
  
  班比站着,一动不动。
  
  “哗啦啦”,几只老鸭子拍打着翅膀冲上半空,惊慌失措地飞走了。芦花鸡咯咯咯咯发出警报。灌木丛中的山雀“唧唧喳喳”惊叫起来。失去妈妈的小鸭子们在芦苇丛中蹒跚着东躲西藏,轻轻地哭泣。
  
  翠鸟沿着河岸急促地移动。
  
  “求求你!”小鸭子喊道,“请问,你看见我们的妈妈了吗?”
  
  “咝——哩!”翠鸟尖叫着,从他们的身边闪过。“她管我什么事?!”
  
  班比转身走了。他慢慢踱过一片开满了黄花的原野,跑过一片密密的高大的山毛榉林,横穿过一片老榛树林,最后来到了那条深沟边。他在这儿瞎跑乱闯,四处徘徊,希望能遇上老鹿王。自从戈波死后,他已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终于,班比看见了他,远远地迎着他跑了上去。
  
  他俩肩并肩,默默地走了一阵。后来老鹿王问:“那么,他们现在还经常议论他吗?”
  
  班比知道老鹿王所说的“他”是指戈波,他回答:“我不知道……现在我几乎总是独自一人……”他迟疑着,“……但是……我总是忍不住常常想念他。”
  
  “是这样?”老鹿王说,“你现在总是单独一人?”
  
  “是的。”班比特别期待他说些什么,但是老鹿王没有吭气。
  
  他们继续往前走。突然,老鹿王停下脚步。“你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班比侧耳细听。没有,他什么也没有听到。
  
  “过来!”老鹿王喊了他一声,匆匆往前赶去。班比跟在后面。
  
  老鹿王又停了下来。“你还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现在班比听到了一些轻微的嘈杂声,不知是怎么回事,好像是树枝被往下扯,然后又弹回去时发出的声音,同时,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乱敲乱打。
  
  班比想转身逃跑。
  
  “来!”老鹿王叫了他一声,就朝发出声音的方向跑去。班比跟在他身边,壮着胆子问:“那儿不危险吗?”
  
  “当然危险!”老鹿王冷峻地回答,“危险很大!”
  
  不久,他们就看到那些树枝不知被什么东西从下面使劲拉扯、猛烈摇动,正一阵又一阵剧烈地颤抖。他们靠上去,发现灌木丛中间有一条小道。
  
  朋友野兔躺在地上,一会儿把自己甩来甩去,手舞足蹈,然后躺着不动,过一会儿又烦躁不安地动个不停,而他每动一下,就有树枝在他的头顶被扯来扯去。
  
  班比发现有条深色的带子,像根植物的卷须从一根树枝上垂下,缠住了野兔的脖子。这时朋友野兔肯定听出有谁靠近,一下子蹿到半空,又重重地落到地面。他企图逃跑,却一头栽进草里,无奈地挣扎着。
  
  “躺着别动!”老鹿王命令他,随即,跑到野兔身边,满怀同情地重复了一遍:“安静些,别怕,是我,朋友野兔!
  
  你现在不要动,安安静静地躺好。”他那和蔼慈祥的声音深深打动了班比的心。
  
  野兔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老鹿王嘴巴咬住那根长着奇怪卷须的树枝,把他往下拉,然后又灵巧地折了一下,坚硬的蹄子把他牢牢踩在地上,最后,他用鹿角使劲一顶,把树枝拗断了。
  
  他朝野兔俯下身去,“保持安静,即使被弄痛了。”他嘱咐野兔。
  
  他的头扭到一侧,把鹿角中的一枝鹿叉挨近野兔的脖子,紧紧压住他耳朵后面的毛,然后试探了一下,头往下一点。野兔痛得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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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鹿王立刻松了回去。“安静!”他命令。“这可关系到你的性命!”说完,他又重新开始。野兔躺着,大口大口直喘粗气。班比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现在,老鹿王的一枝鹿叉又紧压着野兔的毛皮,伸进套索,他膝盖几乎跪在地上,转动着脖子,把鹿角越来越深地钻进套索,终于,套索松动了。
  
  野兔呼吸到了空气,几乎同时,他的恐惧、还有疼痛一下子从心底爆发出来。“哎——哟!”他号啕大哭。
  
  老鹿王停下来。“别出声,”他温和地制止,“别出声!”他的嘴靠着野兔肩膀,一枝角叉搁在他的两只耳朵中间,看上去好像他刺穿了野兔。
  
  “你怎么会这么糊涂,还哭叫,”他责备道,语气可一点都不严厉,“难道你想把狐狸引来?啊?行啦,安静点。”
  
  他继续干活,慢慢地、小心又紧张地拨弄着。突然,套索一下子滑开了,野兔钻了出来,自由了,不过他一时还没缓过神来。他走了一步,又晕乎乎地坐了下来,然后,一蹦一跳离开了,一开始慢吞吞地、怯怯地,接下来,越来越快,最后撒腿狂奔。
  
  班比看着他的背影,“谢都不谢一声!”他惊叫。
  
  “他还神志不清呢。”老鹿王说。
  
  绕成圈的套索就在地上,班比轻轻踢了踢,它当啷当啷直响,把班比吓了一跳。这种叮当声可不属于森林。
  
  “是他?……”班比轻声问道。
  
  老鹿王点点头。
  
  他们俩继续默默地并肩往前走。
  
  “你要注意,”
  
  老鹿王说,“走在路上时,要检查身旁的树枝。你可以把角伸出去,上上下下碰一碰。如果听到这种‘当啷’声响,就要马上向后转。特别是在你蜕角的那段时间,更须加倍注意。我已长久不走鹿道了。”
  
  班比陷入了沉思。
  
  “他不在那儿……”他轻轻地自言自语,非常震惊。
  
  老鹿王回答:“不在……现在他不在森林里。”
  
  “可还是有他!”班比摇了摇头。
  
  老鹿王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气愤:“你们的戈波那时怎么说的……?他没在你们面前唠叨,说他是万能的、仁慈的?……”
  
  班比轻声问道:“难道他不是万能的?”
  
  “他的万能就像他的仁慈一样。”老鹿王愤怒地回答。
  
  班比不太有把握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对戈波……对他,他有过仁慈……”
  
  老鹿王停了下来。“那你相信吗,班比?”他怆然问道,第一次叫着班比的名字。
  
  “我不知道!”班比大声说道,他苦恼极了。“我不明白这一切!”
  
  老鹿王缓缓地说:“我们必须学习生活……保持警惕。”

  柳絮已纷纷扬扬离开了枝头,万物开始苏醒。高大的乔木和低矮的灌木长出片片幼嫩的新叶,在和煦的晨曦中,绽放着初醒的婴儿般的笑脸,显得朝气蓬勃。
  
  班比站在一棵榛树前,用自己新生的角对着树干敲击,心里感觉很痛快,另外,他这么做也很有必要,因为他漂亮的角上老是给包了一层韧皮。不用说,这些东西当然得除去,谁会老老实实地等着它们自己脱落呢。班比在树干上蹭磨头上的角,有些韧皮被撕碎了,也有裂了,挂在他的耳朵边上来回摇晃。他一下一下地对着榛树击打,来来回回,觉得自己的角比树干还要坚硬,这种感觉顿时令他浑身充满了力量和自豪。于是,他对着榛树发起更猛烈的撞击,把树皮撕成了一道道长条,里面白白的木头露了出来,暴露在外面的木头很快就变成了铁锈红色。对此,班比没法顾惜,他只看见树干在他的撞击下,露出白花花的树心,亮晶晶的,这让他无比兴奋。周围一圈不少榛树和山茱萸树上,都留下了他努力的痕迹。
  
  “嘿,现在你大概差不多了吧?……”附近有一个声音快活地问他。
  
  班比抬头看看周围。
  
  一只松鼠坐在那儿,友好地注视着他。他们的头顶上,传来一阵尖厉、短促的笑声:“呀——哈!”
  
  班比和松鼠差点被吓坏。原来是啄木鸟,他紧贴着橡树粗大的树干,向下大声说:“请原谅……可我只要一看见你这个模样,我就忍不住要笑出来。”
  
  “那你说,有什么好让你哈哈大笑的呢?”班比恭恭敬敬地问。
  
  “好吧,”啄木鸟说了自己的看法,“一开始你就完全错了。首先,你得往强壮的大树上撞,因为在这些细细的小榛树上是搞不出什么结果的。”
  
  “要有什么结果呢?”班比很想知道。
  
  “甲虫呗……”啄木鸟忍不住又开始大笑,“甲虫、毛虫……你看,要这么做!”他在橡树上打鼓一样连连敲击,“笃,笃,笃,笃。”
  
  松鼠蹿到他面前责备道:“你在那儿说什么呀?王子又不是在寻找甲虫、毛虫……”
  
  “为什么不呢?”啄木鸟乐哈哈地说,“这些东西味道好极了……”他咬住一只小甲虫,一口吞下。
  
  “这你就不懂了,”松鼠继续责备他,“如此高贵的王子追求的是完全与众不同的、崇高的目标……你别尽出洋相啦。”
  
  “那有什么,”啄木鸟回答,“我对那些更高的目标不感兴趣。”他开心地说着飞走了。松鼠又“嗖”地跑下来。
  
  “你不认识我吗?”他问,脸上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
  
  “我想是认识的,”班比很有礼貌地回答,“你就住在这上面……”他向上指指橡树。
  
  松鼠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把我和我的祖母搞混了。班比王子,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住在这上面,她常常和我讲起你。是啊……可是后来她被貂杀害了……很久以前,在冬天……你还记得这事吗?”
  
  “当然记得,”班比点点头,“我听说过这件事。”
  
  “哎……后来我爸爸就定居在这儿。”松鼠讲。他坐端正,瞪着惊讶的眼睛,两只前爪彬彬有礼地放在雪白的胸前。“不过……也许你把我和我的爸爸搞混了……你认识我的爸爸吗?”
  
  “很遗憾,”班比回答,“没能幸会。”
  
  “我想过是这样!”松鼠满意地说,“我爸爸很沉闷的,胆子也很小,他不跟任何人交往。”
  
  “他现在在哪儿?”班比问。
  
  “哎,”松鼠叹了口气,“一个月前被猫头鹰叼走了。所以,现在就我住在这上面。对这个地方我挺满意的,你想,我就是在这儿出生的。”
  
  班比转身要走。
  
  “等一等,”松鼠连忙喊住他,“其实这些都不是我原来想说的,我本来是要同你说一些别的事情。”
  
  班比停了下来。“那么,是什么呢?”他耐心地问。
  
  “是……是什么啊?”松鼠想了想,突然一跳,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好,靠着自己漂亮的大尾巴,注视着班比。“没错!
  
  现在我知道了,”他继续闲聊。“刚才我想说,不用多久你就会弄好你那角的,它会变得非常漂亮。”
  
  “你这么认为?”班比听了很高兴。
  
  “漂亮极了!”松鼠大声说道,一边激动地把两只前爪按在自己雪白的胸前。“那么高!那么雄伟!还有又长又亮的角尖!非常罕见!”
  
  “真的?”班比问道。他高兴得立即又开始撞起榛树来,树皮一条一条四处散开。一边,松鼠继续往下讲:
  
  “我真的必须这么说,别的鹿像你这么大时,根本没有这么华丽的鹿角,真是难以置信。如果有谁在上一年夏天时认识你……我曾远远地见过你几次,那他肯定不敢相信,你就是当年那个瘦瘦的小家伙……”
  
  班比突然停了下来。“再见,”他急冲冲地说,“我得走了!”说完,他就跑开了。
  
  班比不愿意被人提起去年夏天,对他来说,那是一段不幸的日子。开始,不见了妈妈以后,他一直觉得很孤独。接下来的冬天漫长而又艰难,春天姗姗来迟,一直很晚了,万物才苏醒发芽。如果没有耐特拉太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办,耐特拉太太悉心照顾他,尽最大的可能帮助他。尽管这样,他还是孤孤单单地艰难度日。还有戈波,他无时无刻地不想念着戈波。可怜的戈波,他肯定和其他的同伴一样死了。那段时间,班比总会常常想起他,在戈波离开了他之后,他才真正意识到戈波有多可爱、多好。而法莉纳,他很少见到,她总是和她的妈妈黏在一起,而且表现得十分害羞。后来,等天气终于转暖之后,班比才开始恢复元气。他把刚长出的鹿角蹭得铮亮,心里也为此十分骄傲。只是痛心和失望也接踵而来。其他长角的公鹿只要一看见班比,他们就驱逐他,愤怒地撬他走,不容他靠近任何人,欺侮虐待他。弄到最后,班比走到哪儿都害怕被他们碰上,他不敢露面,尽找一些隐蔽的小路悄无声息地独来独往,心情特别郁闷。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越来越晴朗,他变得心绪不宁起来,内心被一种渴望所折磨,这是一种令他既痛苦又快乐的感觉。每当他碰巧遇到法莉纳或者她的一个女友,只要远远看着她,全身就会涌上一股热流,一种不可思议的激动。他总是一下子就能辨认出她们的踪迹,有时候仔细吸一口气,就能闻出她们在附近的气息。他觉得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着他靠近她们,可是,一旦他顺着自己的内心愿望向她们走去,总会碰一鼻子的灰。要么他谁也没有见到,等他四处乱撞、疲惫不堪时,终于意识到对方在躲着他;
  
  要么他被一头长角的家伙挡住去路,公鹿就扑向他,对他一顿拳打脚踢,恶狠狠地把他赶走。罗诺和卡洛斯对他的态度最恶劣。噢,这可不是一段什么美好的日子。
  
  如今,松鼠愚蠢地让他回忆起了这一切。这一下,他变得十分粗野,撒腿狂奔。路过一簇簇灌木丛时,山雀和鹪鹩惊得飞了出来,急忙相互打听:
  
  “这是谁呀……刚才跑过的那是谁呀?”班比听也不听。几只喜鹊紧张得喳喳直叫:“出什么事啦?”松鸦阴沉沉地叫道:“怎么回事?!”班比理都不理他。他的头顶上方,有只黄鹂,从一棵树上唱到另一棵树上:“早晨好……我多么——快乐!……”班比也不答理他。
  
  阳光在森林的每个角落编织了一张网,明亮又精致,但是班比无动于衷。
  
  突然,几乎就在他的脚下“嘎”的传出一声尖叫,眼前,一道绚丽的彩虹闪过,刺得他一时眼花缭乱,不得不收住脚步。原来是野雉雅内洛吓得飞到空中,因为班比差点就踩上了他,他边逃边骂。“太放肆了!”雅内洛吊着嗓子结结巴巴地尖声叫道。班比茫然站着,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幸亏一切都过去了,没惹出事来,可你也确实太鲁莽了……”班比脚边地上,传来一阵唧唧喳喳、温和的声音。原来是雅内丽妮,飞走的雅内洛的太太,她正蹲在地上孵蛋。“我丈夫被你吓坏了,”她不高兴地说,“我也一样,只是我无法挪动身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步都不能挪动,就是你把我踩扁了……”
  
  班比有点羞愧。“请你原谅,”他结结巴巴地说,“刚才我没有注意。”
  
  雅内丽妮回答他:“哦,没关系!其实事情也没那么严重。我和我的丈夫最近神经都比较紧张,你能理解……”
  
  班比根本没有弄清这是怎么回事,他继续往下走。现在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森林在他的周围歌唱,阳光更是金灿灿、暖烘烘的,灌木上的树叶,地上的青草,温润的泥土开始散发出浓郁的芳香。班比的内心涌动着青春的活力,激情流遍他的全身,他只好放慢脚步,像木偶一样迈着僵硬的步子四处徘徊。
  
  来到一簇低矮的接骨木前,他高高拱起前膝,闷头一阵刨地,泥块被他撞得四处飞扬,上面的青草被他尖利的蹄子踢成了碎叶,野豌豆、野葱、紫罗兰、雪花铃等统统被他一骨脑儿地扒掉了,下面的泥土裸露出来,看上去就像是被划了一道一道的虚线。鹿蹄每次落地时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棵年迈的女贞树盘结的树根里,两只鼹鼠正东奔西跑玩得起劲,外面的动静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于是他们伸出脑袋,观察着班比的一举一动。
  
  “嘿!看他干的,真是可笑,荒唐啊,”一只鼹鼠吱吱叫,“这样挖洞怎么行呢……”
  
  另一只撇撇嘴角,嘲笑道:“他根本就啥都不懂,你看好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一窍不通,只知道蛮干。”
  
  突然,班比停了下来,抬起头,仔细听了听,又朝树叶缝里张望了一番。一道红光从树枝间闪过,一对鹿角尖隐隐在闪烁。班比生气地打了个响鼻,这一次又是谁在那儿鬼鬼祟祟的:
  
  罗诺、卡洛斯,还是其他什么鹿——冲!班比直冲过去。让他们瞧瞧,我再也不怕他们了!班比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我要让他们明白,谁才令他们望而生畏!
  
  灌木丛在他的猛烈撞击下沙沙发响,树枝噼噼啪啪地断了。班比看见对方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他没有认出那是谁,因为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心里别无其他念头,只想着一个字“冲”!
  
  他鹿角往下一沉,向对方发起进攻,他把全身力量集中在脖子上,做好硬拼的准备。这时,他已能感觉到对手毛发的气味,眼前除了一堵红色的身墙,他什么也看不见。不料,对手轻轻闪开了身子,而班比准备好了来次猛烈的碰撞,结果,他扑了个空,身体一下子失去了支撑,差点摔了个跟头,他朝前跌跌撞撞了好几步,总算站稳了脚跟,一个转身,又要发起新一轮的进攻。
  
  这时,他认出来了,原来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老鹿王。他真想转身一走了之,又觉得那样做很可耻,而待在原地不动,也令他羞愧不已。他愣愣地站着没动。
  
  “怎么啦?……”老鹿王轻声问他。低沉的声音,冷静又不失威严,每次都会深深触动班比的内心深处。班比沉默不语。
  
  老鹿王又重复了一遍:“嗯,怎么啦?”
  
  “我原来以为……”班比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以为是罗诺……或者是……”他没有说下去,壮起胆子,怯怯地看着老鹿王,这么一看,他更加不知所措了。
  
  老鹿王威严地站在面前,一动不动。他的头发现在已完全白了,深沉、傲视一切的眼睛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为什么不朝我……?”老鹿王问道。
  
  班比凝视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奇特的激情,一种莫名的敬畏流遍全身,他真想放声高呼:因为我爱你!但他嘴里却说:“我不知道……”
  
  老鹿王打量了他一番。“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你现在都长得又高又壮了。”
  
  班比没有回答,他高兴得全身颤抖。
  
  老鹿王跨前一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然后,他出乎意料地挨近班比,这让班比吃惊不小。“勇敢点……”老鹿王说。
  
  他转过身,眨眼间消失了。
  
  班比站在原地好久没动。

  又是一夜平安过去,可清晨发生了一桩大事。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晨露未,空气清新。乔木和灌木上的所有树叶一下子开始散发出浓郁的芬芳,草地吐出的芳香一浪接一浪直冲树冠。
  
  山雀醒来,“唧喳”轻轻叫上几声,因为天色灰暗,曙光朦胧,所以他们暂时又闭上了嘴巴,一时间万籁俱寂。过了一会儿,有只乌鸦从高处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划破了寂静,于是乌鸦全醒了,开始在树顶上相互串门。马上,喜鹊应声:
  
  “夏克拉克夏克……你们大概以为我还在睡觉?”一时间,森林里几百个细小的声音开始互相招呼,这儿那儿,远方近处,“唧喳唧喳!”“嘀呀嘀呀!”声音还带着几分惺忪睡意。不过,到现在为止,他们还只是发出一些零星的叫声。
  
  突然,一只乌鸫飞上一棵冷杉的树顶,落在一根最外面、高高伸向天空的细枝上,她的目光越过树梢,看到遥远的东方,睡意蒙的天空渐渐发出红光,变得生机勃勃。于是,她开始放声歌唱。站在下面远远地往上看去,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黑点,黑色的小身体就像一小片枯叶,但是她的歌声如同一阵阵的欢呼响彻森林。现在,万物苏醒,一片欢腾。燕雀啁啾,红胸鸲和金翅雀欢唱不已,鸽子噼噼啪啪拍着翅膀,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个地方,野雉尖声高叫,像是撕破了喉咙,当他们从栖息的树枝飞向地面的时候,哗啦一声,双翼轻捷而有力,落地时伴随着一声清脆响亮的啼叫和一阵轻松的咕咕咕咕的低吟。高高的天空中,隼鹰尖厉又欢快地大叫:
  
  “呀——呀——呀!”
  
  太阳升起来了。
  
  “嘀呜——嘀吁!”黄鹂欢唱着在树枝间飞来飞去,圆圆的黄色小身体在晨曦中,犹如一只长着翅膀的金球光彩熠熠。
  
  还是在那棵大橡树下,班比踏上草地。草地上闪烁着晶莹的露珠,散发着青草、鲜花和湿润的泥土的芳香,传送着无数生物的低声细语。朋友野兔坐在那儿,看样子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一只骄傲的野雉慢悠悠地散着步,一边啄几口野麦穗,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脖子上一圈深蓝色的羽毛就像金镶玉嵌的项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前面离班比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位王子,班比以前没有见过他。到目前为止,班比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近距离地打量他的长辈。这头公鹿就站在他前面的一簇榛树边,身体被树枝遮挡了一部分。班比一动不动,希望他会完全走出来,一边还在心里问自己,敢不敢上前和他打声招呼。他想问一下妈妈,便四下张望,寻找她。偏偏妈妈已经走开了,远远地站在对面艾娜姨妈那儿。这时戈波和法莉纳也从树林中出来,跑到草地上。班比还是站着没动,他在考虑,如果现在朝妈妈她们那儿走去,他就必须从王子身边经过,这么做他觉得很不礼貌。哎呀!
  
  他转念一想,这哪还用问妈妈,上次老鹿王和我讲过话,我不是没跟妈妈提一个字。我这就去问候一下王子,试一试,对面她们可能会看到我在和他说话。我要上前说:
  
  “早上好,王子!”我想他不会为此生气的。万一他不高兴,我就赶快离开。可班比的决心老是动摇,他一直思想斗争个不停。
  
  这时,王子从榛树丛边走了出来,踏上了草地。
  
  现在……班比想。
  
  突然平地一声惊雷。
  
  班比吓了一大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见,王子在他面前腾空而起,然后跳了一大步,几乎与自己擦身而过,冲进了树林。
  
  班比惊讶地看看四周,隆隆声还在他的耳边回响。只见对面妈妈、艾娜姨妈、戈波还有法莉纳纷纷逃进了树林,只见朋友野兔惊慌失措,撒腿就跑,只见野雉伸长了脖子,乱窜一气。他发现整个森林顿时鸦雀无声。班比抬起前蹄,转身跃进树林。
  
  没跑几步,就见王子躺在他前面的地上,一动不动。班比吓得收住脚步,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躺在那儿,肩上裂了一个大口子,伤口流着血。他死了。
  
  “别站着不动!”旁边有个声音催促,是妈妈,她拼命地向前跑。“快跑!”她喊道,“快跑,使劲跑!”她没有停下脚步,不顾一切往前冲。在妈妈的指挥下,班比使出全身力气,紧紧跟上。
  
  “妈妈,怎么回事?”他问,“妈妈,刚才是怎么啦?”
  
  妈妈气喘吁吁地回答:“那……就是……他!”
  
  班比不寒而栗。他们不停地往前冲,直到实在喘不过气来,才终于停了下来。
  
  “你们说什么?请你们告诉我,刚才你们在说什么?”有个细细的声音在他们的头顶上说。班比抬头一看,松鼠“嗖”地穿过树枝跑了下来。
  
  “我一路上跟着你们跑到这儿,”他喊道,“噢,不,太可怕了!”
  
  “你刚才也在那儿?”妈妈问。
  
  “我当然在喽,”松鼠回答,“现在我还全身直打哆嗦呢。”他坐得笔直,背倚在漂亮的大尾巴上,露出雪白的胸脯,两只前爪压在胸口。“我吓得魂都没了。”
  
  “我也吓得全身发软,”妈妈说。“真是不可理解,当时我们谁都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是吗?”松鼠激动地说,“那你就错啦,我早就看见他了!”
  
  “我也是!”另有一个声音喊道,是喜鹊,她飞了过来,停在一根树枝上。
  
  “我也是!”声音从上面更高的地方传来,是松鸦,坐在一棵白腊树上“哇哇”叫道。
  
  一棵大树高高的树顶上,几只乌鸦气呼呼地大叫:“我们也都看见他了。”
  
  他们围坐在一起,认认真真地议论开了,个个表现出少有的激动,既愤怒,又不安。
  
  谁?班比想,他们都看见了谁?
  
  “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松鼠讲道,两只前爪按在胸前发誓。“我竭尽全力,想引起可怜的王子注意。”
  
  “还有我,”松鸦叫道,“我不停地尖叫!可他就是不愿理我。”
  
  “他也没有听我的话,”喜鹊喳喳直叫,“我叫喊了至少十次。就在我打算飞到他身边时,因为我想,可能他没有听到我,所以我想飞到他前面的榛树上去,那他肯定就能听到我了,可就在那一刻,事情就发生了。”
  
  “我的嗓门比你们谁都响亮,而且我也尽我所能发出了警告,”乌鸦说话的语气带着些埋怨,“可这些高贵的先生总是不太爱理会我们这样的小人物。”
  
  “确实如此,太少理会我们。”松鼠表示赞同。
  
  “我们已经尽力了,”喜鹊发表她的意见,“发生这样的不幸,我们是没有什么责任的。”
  
  “这么英俊的一位王子,”松鼠感叹,“而且正值美好年华。”
  
  “嗬!”松鸦叫道,“如果他不那么傲慢,注意听听我们的意见的话,他就能避免这场灾难了!”
  
  “他其实并不傲慢!”松鼠表示反对。
  
  “当然不比他们家族的其他王子傲慢。”喜鹊接嘴。
  
  “嘿,真是愚蠢!”松鸦哈哈大笑。
  
  “你自己才蠢呢!”乌鸦在树顶上冲着下面大叫。“你不要再提什么愚蠢不愚蠢了,整个森林都知道你有多愚蠢。”
  
  “我?”松鸦惊讶得目瞪口呆。“没有谁会背地里说我愚蠢,我只是记性不太好,但绝不愚蠢。”
  
  “随你的便,”乌鸦认真地说,“你可以忘记我刚才说的话,可是,请你牢记,王子绝不是因为傲慢或者愚蠢而死,而是因为,大家谁都逃不过他。”
  
  “嗬!”松鸦大叫,“我不喜欢这样的谈论。”说完,他飞走了。
  
  乌鸦继续说道:“甚至我们家族中的许多成员,也被他设计骗过。他想杀谁就杀谁,没有什么能够帮得了我们。”
  
  “大家都得注意提防。”喜鹊接上一句。
  
  “是啊,我们都得小心,”乌鸦伤心地说,“再见。”她飞走了,跟她一起走的,还有喜鹊等她的亲戚。
  
  班比环顾四周,妈妈已经不在了。
  
  他们到底在议论什么呀?班比想,我还不能完全理解他们说的话。他们提到的那个他,到底是谁……我曾经在灌木丛里见过的那个,妈妈也说是他……但是他没有杀我……
  
  班比想起刚才倒在自己面前、肩上血肉模糊的王子,如今他已经死了。班比继续往前走。森林里,成千上万种声音又开始歌唱,灿烂的阳光透过树梢渗透下来,到处亮堂堂的,树叶开始散发芳香;
  
  高高的天空上,隼鹰嘹亮地高叫,而身边,啄木鸟在放声大笑,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班比高兴不起来,心里总有块阴影挥之不去。他不明白,既然生活如此艰难,如此危险,大家怎么还能这么无忧无虑。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停地往前走,一直、一直不断地走进森林的深处。他要去丛林最密的地方,找一个隐蔽的角落,那儿四周被不可逾越的丛林包围,没有谁能发现他。草地,他再也不愿去了。
  
  身旁的灌木丛里,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班比吓了一大跳。老鹿王出现在他面前。
  
  班比的心怦怦直跳,他很想逃离,但他克制住自己,站着没动。老鹿王又大又深的眼睛注视着他:“刚才你也在现场?”
  
  “是的。”班比小声回答,他的心紧张得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你妈妈呢?”老鹿王问。
  
  班比依然小声地回答:“我不知道。”
  
  老鹿王继续注视着他:“你怎么不喊着找她?”
  
  班比仰视老鹿王令人敬畏的铁灰色的面容,接着又把敬仰的目光投向他威武的鹿角,顿时感到勇气倍增。
  
  “我也可以单独生活。”他说。
  
  老鹿王打量了他一会儿,温和地说:“你不就是那个不久前还哭着找妈妈的小家伙?”
  
  班比感到一丝羞愧,但没有泄气。“是的,就是我。”他承认。
  
  老鹿王默默地看着他。班比觉得,他那深邃的目光现在变得温柔了。“尊敬的鹿王,您那时责备过我,”他忘情地说,“因为我不能单自一人生活。可自从那天起,我就做到了。”
  
  老鹿王审视的目光落在班比身上,然后微微一笑。这是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可还是被班比看到了。
  
  “尊敬的鹿王,”他问道,不再那么惴惴不安,“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明白……他们议论的那个他又是谁?
  
  ……”他一下子收住了话,被老鹿王深沉的目光所震慑,那目光无声地命令他住口。
  
  过了一会儿,老鹿王的目光从班比身上移开,投向远方。然后,他缓缓地说:
  
  “自己听,自己嗅,自己看,自己学习。”他顶着鹿角的头抬得更高,“再见。”他说。就这样,他消失了。
  
  班比惊愕地站在原地,有点沮丧。但是老鹿王的一声“再见”还在他的内心回荡,安慰着他。“再见”,老鹿王是这么说的,那么他没有生自己的气。
  
  班比感到内心充满了自豪,心里涌起了一种庄严和真诚。是啊,生活是艰难的,充满了危险,它不为别人所左右,但是,他将学会忍受生活带来的一切。
  
  班比慢慢地走向丛林深处。

  时间慢慢过去,班比经历了许多,也学会不少本领。有时候他简直被搞得头昏脑涨,真难以置信,他要学那么多的东西。他现在已经能够听辨各种声音,可不是仅仅听出那些发生在身边、传到耳朵中的清脆响亮的声音,不,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本领,他可以正确无误分辨出任何轻微的动静、每一声随风飘来的细小的沙沙声响。比如他知道,那儿有一只野雉。
  
  正钻过一片灌木丛。他熟悉那种断断续续、轻快的跑步声,同样,凭声音他就可以分辨出,这是田鼠在东跑西窜,那是鼹鼠,一高兴就在接骨木林中互相追逐,簌簌作响。他了解隼鹰豪放粗犷的叫声,还能从他们变得愤怒的叫声中知道,肯定有苍鹰或者大雕飞临,因为他们担心自己的领地被夺走。他还知道这是林鸽在振翅,那是远处鸭子在扑腾等等。如今,他也渐渐学会去嗅别,不久的将来,他的本领就可以和妈妈一样棒。他会深深吸一口空气,然后一点一点地分辨。当风从草地吹来时,他心里想,噢,这是苜蓿和野麦穗;
  
  对啦,那外面还有朋友野兔,我可没有忘记。从混合着树叶、泥土,韭葱和香车叶草的气味中,他能够分辨出白头鼬打哪儿经过;
  
  如果他把鼻子凑到地面、仔细检查的话,还能察觉到这地方有狐狸刚刚路过,或者知道:他的亲朋好友就在这附近,比如艾娜姨妈和她的孩子。
  
  对黑夜他现在已经非常了解,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渴望白天到草地上撒欢。现在,他倒是乐意在日间和妈妈一起躺在狭窄、昏暗的林荫小屋中,听空气热得沸腾,而自己则静静地睡觉。他会不时地醒来,听听四周动静,再嗅嗅周围气息。噢,一切正常,只有几只小山雀唧唧喳喳闲扯一阵,篱雀几乎没有合过嘴巴,一直在聊天,还有林鸽也不停地展示自己的脉脉柔情。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又安然入睡了。
  
  他现在喜欢上了夜晚。夜里,人人精神焕发,个个忙碌不停。当然,在夜里也得保持警惕,但总是可以轻松一些,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到处可以碰上熟人和朋友,大家也比白天更加无忧无虑。夜幕下的森林肃穆而宁静,不多的几个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而且与白天的种种声音完全不同,给人留下的印象更深。班比很喜欢猫头鹰,他的飞行本领那么高超,没有一丝声响,轻盈极了。蝴蝶虽说和他一样可以无声无息地飞舞,可她哪能和猫头鹰的体格相比。另外,猫头鹰还有一副不同凡响的神情,显得那么果断,总是那么富有深刻思想。他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坚定、无畏的目光,令班比无比钦佩。班比喜欢听他和妈妈或者其他人说话,他会靠边站着,稍微离他一点距离,对他威严的目光既钦佩又害怕,对他谈到的那些深奥的道理虽说理解得不多,但他相信,那都是精辟的见解,总让他听得出神,更使他对猫头鹰充满了敬意。再听听猫头鹰的唱歌,“哈——啊——哈哈哈——哈——啊!”他就是这么唱的,与画眉或黄鹂的歌声不同,也不像布谷鸟热烈的口号,可是班比就是喜欢猫头鹰唱歌,因为在他的歌声里,班比感受到了一种深奥莫测的严肃,一种难以描绘的睿智和一种不可名状的忧伤。还有灰林,是个可爱的小家伙,机敏、快乐,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一心想引起别人对他的注意,“呜——依克!
  
  呜——依克!”他憋足了劲儿尖叫,声嘶力竭,听上去他好像快要痛苦地死去。如果有谁被他吓着了,那他更来劲了,高兴得发狂。“呜——依克!”的叫声响彻森林,离他半小时路程远的地方都能听到。尖叫后,他就乐得咕咕咕一阵暗笑,不过笑声很轻,你只有站在他的身旁才听得到。班比发现了这个秘密,原来只要有谁被吓了一跳,或者以为灰林遭遇了不幸,他就会因为别人上了他的当而喜不自禁。从此,只要班比正好在他附近,他从不会错过机会,赶过去问候:
  
  “你怎么啦?”要么,他就发出一声叹息:“嘿,我真被你吓坏了!”
  
  灰林总是听得很受用,“是啊,是啊,”他乐哈哈地说,“叫声听起来真够惨的。”一边竖起羽毛,样子就像一只软软的灰色绒球,可爱极了。
  
  这一阵子也下过几场暴风雨,有时在白天、有时在夜晚。班比遭遇的第一场暴雨发生在白天。当林荫小屋里,光线越来越昏暗时,班比心里不由害怕起来,他以为黑夜突然在大白天从天而降。当狂风咆哮着翻卷森林、沉默的树林开始大声呻吟时,班比吓得瑟瑟发抖。看到闪电突然划破黑幕,耳畔雷声隆隆作响,班比被吓得六神无主,心想,这世界要被撕成碎片了。他紧紧跟在妈妈身后,可妈妈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在树林里来来回回走个不停。班比没法思考,也无法让自己镇静。接下来,雨水像发了疯似的浇下来,所有动物纷纷藏起来,森林仿佛一下子空了,看不见任何逃窜的身影。可是,即使在最茂密的灌木丛里,谁也无法逃避直穿而下的雨点的鞭打。过了一会儿,闪电停了,那火红的光芒也不再在林枝间闪烁,雷声也渐渐远去,只是远远地还能听到它低沉的怒吼,不久,它也完全安静下来。现在雨点也变得柔和了一些,哗哗雨声不紧不慢、足足又持续了一个小时。森林静静地站在雨中,敞开胸膛呼吸,任雨水把全身浇个透。现在,谁也不用再担惊受怕,大雨把恐惧冲洗得无影无踪。
  
  这个傍晚,妈妈很早就带着班比来到草地,这是以前不曾有过的,确切地讲,还没到傍晚。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边,空气特别清新,散发着比以往更加浓郁的芳香。森林里千千万万种声音汇成了大合唱,所有的人都从藏身的地方跑了出来,大家奔走相告,迫不及待地讲述自己刚才的经历。
  
  班比和妈妈到达草地前,总是要经过一棵高大的橡树,他就矗立在森林边缘,紧挨他们的鹿道。每次,他们都要从这棵美丽、高大的橡树身边走过。现在,松鼠正坐在橡树的一根大树枝上向他们打招呼。
  
  班比和这只松鼠是好朋友。第一次遇见他时,因为他也穿一身红衫,班比还把他错认为一头小小鹿呢,傻傻地盯住他看了好久。当然,班比那时确实还很幼稚,几乎什么也不懂。不过,从一开始,班比就喜欢上了松鼠,特别喜欢。他是多么彬彬有礼,多么健谈。班比还欣赏他一身了不起的本领,体操、爬行、跳跃、平衡,样样精通。有时候,他边说话,边在光滑的树干上跑上跑下,自由自在。一会儿,他笔直坐在一根摇晃的大树枝上,毛茸茸的尾巴优雅地向上翘着,他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尾巴上,露出白白的胸脯,短小的前爪灵巧地抓着树枝,身体来回地摆动,小脑袋东摇西晃,眼睛笑眯眯的,一口气说出一大堆滑稽、有趣的事情。现在,他又连跑带跳冲下来,不了解他的人站在下边肯定要以为他会一头栽到自己身上。他使劲摇着长长的红尾巴,打高处就在上面问候:
  
  “你们好!白天好!看见你们路过这儿,真是太好了!”
  
  妈妈和班比停下脚步。
  
  松鼠顺着光溜溜的树干跑下来。“怎么样?”他开始聊天,“……你们刚才还好吧?
  
  当然好喽,我都看见了,一切正常,这是最最重要的。”说话间,他已重新窜到树干上端,快得像闪电,一边说:
  
  “不行,这下面对我来说太潮湿了,你们等一下,我给自己找个好一点的位置,希望你们不会介意。非常感谢!我想你们不介意我坐在这儿吧,大家一样可以相互聊聊。”
  
  他在一根笔直的树枝上跑来跑去。“刚才可真是混乱,”他继续说:“响声那么可怕!
  
  哦,你们可以想象我有多惊慌,一声不响缩在角落里,一动也不敢动。要知道,这么一动不动坐着是件最最糟糕的事情。但愿什么意外也没有发生。喏,我的大树能出色应付这种情况,所以这儿没出什么事,我的这棵树真是出色……这一点我必须承认,我对他满意极了。这里多么宽敞,我可以四处走走,我可不想另找什么新树。可是,只要再发生这天这种情况,我们总是难免惊慌失措。”
  
  松鼠坐在树枝上,倚着自己漂亮的尾巴,露出白白的胸脯,两只前爪激动地按在胸口上,让人不得不相信,他刚才有多紧张。
  
  “我们现在要去草地,”妈妈说,“到太阳下晒干身体。”
  
  “噢,这是个不错的想法,”松鼠叫道,“你们多聪明,真的,我总是说,你们有多么聪明!”他边说边跳上一根更高的树枝。“现在你们去草地,那是最好的了。”他从上面往下大声说。然后,忽东忽西敏捷地往树顶上跳。“我也要到有太阳的地方去,”他快活地说,“全身都给淋透了!
  
  我要到最顶上!”也不管别人是否还在注意听他说话。
  
  草地上已经非常热闹。朋友野兔一家围坐着,艾娜姨妈和她的两个孩子、还有几个熟人站在一起。今天班比又一次看见了他们的父亲。他们慢慢地走出森林,一个从这边,还有一个从另一边,甚至还出现了第三个,他们靠近森林边缘,踱来踱去,悠然自得,每一个都不离开自己的位置。他们谁都不理睬,甚至相互间也不说一句话。班比时不时地远远望望他们,满怀敬意,又充满了好奇。
  
  后来,他就和法莉纳、戈波以及其他几个小孩聊天。他建议大家一起玩一会儿,孩子们一致同意,于是他们你追我赶在草地上兜起了圈子。法莉纳在所有孩子中玩得最快乐,她天真活泼、聪明伶俐,时不时冒出一些出人意外的想法。可是戈波没玩一会儿就累了,他刚才被狂风暴雨吓坏了,心一直怦怦乱跳,到现在还没有平静下来。戈波的确长得文弱一点,可是班比非常喜欢他,因为他心地善良、乐于助人,还总有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淡淡的忧伤。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班比学着吃些嫩草。噢,野麦穗吃起来味道多么鲜美,新长的叶芽是多么鲜嫩,苜蓿是多么香甜。现在,当班比挤到妈妈身边想畅饮一番时,妈妈经常会拒绝他,“你已经不再是小小孩了。”有时候她更直截了当:
  
  “走开,让我安安静静待一会儿。”有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就在白天,妈妈在他们狭窄的森林小屋里起身,走到外面,不管班比有没有跟着自己。有时走在熟悉的路上,妈妈好像一点也不在意,班比是不是乖乖地跟在她的身后。有一天妈妈不见了,班比实在不明白,这怎么可能呢,他没法给自己解释。但妈妈真的出去了,班比第一次单独一人待在家里。
  
  他先是感到惊讶,有点不安,后来他越来越害怕、越来越担心,开始可怜巴巴地想妈妈。他伤心地站在家里叫唤,可是没有应答。
  
  他认真地倾听,仔细地嗅闻气息,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他又开始呼唤妈妈,轻轻地、伤心欲绝地呼唤:“妈妈……妈妈……”可还是没有结果。
  
  这下子他陷入了绝望,忍不住走出小屋。
  
  他沿着认识的小路,走走停停,叫唤几声,再迈着迟疑的脚步,继续往前,胆怯地四处张望,显得那么无助。他伤心极了。
  
  他越走越远,踏上了以前从未走过的路,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迷路了。
  
  这时,他听到两个小孩的声音,和他一样叫唤着“妈妈……妈妈……”
  
  他停下来,细细地辨认了一下。
  
  没错,是戈波和法莉纳,肯定是他俩。
  
  班比朝着声音跑过去,不一会儿就看见两件红衫在树叶中闪动,是戈波和法莉纳,他俩紧挨着站在一棵山茱萸下,伤心地叫喊:“妈妈……妈妈……”
  
  听到树丛中的声音,他们俩很高兴,再一看是班比,又失望了。当然,能和他在一起,他们多少还是有些高兴。班比也觉得欣慰,自己不再是孤独单单一个人了。
  
  “我妈妈不见了。”班比说。
  
  “我们的妈妈也不见了。”戈波可怜巴巴地回答。三个小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她们会去哪儿呢?”班比问,他快要哭出来了。
  
  “不知道。”戈波哀声叹气。他的心扑扑乱跳,非常难受。
  
  突然,法莉纳说:“我认为……她们去了爸爸他们那儿了……”
  
  戈波和班比听了目瞪口呆,一下子又惊又怕。“你是说……在爸爸他们那儿?”班比颤抖着问。
  
  法莉纳同样全身发抖,却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人觉得她知道的很多,只是不想透露出来而已。当然,她什么也不知道,甚至连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从哪儿冒出来的都不知道。可是当戈波跟着追问: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她却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神秘兮兮地重复:“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显然,这至少是个猜测,值得考虑。然而班比并没有因此而放心一些,他现在根本没法思考,他太紧张、太伤心了。
  
  他走了,不想在一个地方待着。法莉纳和戈波陪着他走了一段路,三人边走边叫:“妈妈……妈妈……”可是现在,戈波和法莉纳停下了脚步,不敢继续往前了。法莉纳说:
  
  “干吗要走?妈妈知道我们在哪儿。我们还是在老地方等吧,那样,她回来就能找到我们。”
  
  班比独自一人走了。他穿行在一片密密的灌木丛中,丛林中有一小块空地。班比在空地中央突然停了下来,脚底仿佛生了根,无法挪动一步。
  
  空地的边缘,一棵高大的榛树下,有个身影立着。这样的身影班比从来没有见过,同时,空气里传来一股气味,也是班比从来没有闻过的,这是一股陌生的味道,浓重、刺鼻,令人不安,更令人难以忍受。
  
  班比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身影。它站的样子非常奇怪,直直的,体形也很少见,瘦瘦长长的,还有,它有一张苍白的脸,鼻子边上、眼睛周围光溜溜的,不长一点毛发,而且一脸凶相,冷酷、恐怖。这张脸有一种摄人魂魄的力量,让人不知所措。尽管看这张脸,对班比来说是种痛苦的折磨,可他却一动不动,愣愣地站着,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它。
  
  好长时间,那个身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随后,它向外伸出一条腿,这条腿长得很高,挨着脸。班比刚才根本没有看到它。可当这条可怕的腿笔直向外伸出时,班比吓得浑身一激灵,就一阵风似的逃回灌木丛,撒开四蹄,夺路而逃。
  
  就在这时,妈妈出现了,她跑在他的身边,跳过一簇簇灌木和亚灌木。母子俩竭尽全力,拼了命地跑。妈妈认识路,跑在前面引导,班比紧紧跟着。就这样,他们不停地跑啊跑,一直跑到自家的小屋前面。
  
  “你看见了?……”妈妈轻声问道。
  
  班比气都喘不上来,话也说不出,他只是点点头。
  
  “那……就是……他!”妈妈说。母子俩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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