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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贝基捧着第三只走在队列的最后,她首次讲这

2019-11-30 03:57

  当然,萨拉最有的最大魅力就是她讲故事的魅力,她能使谈话的所有内容无论是不是故事都似乎像个故事。这魅力比她的华丽衣物以及“可供炫耀的学生”这个地位能赢得更多的追随者;这魅力也使拉维尼娅和某些别的小女孩最为忌妒,而同时又最能使她们不由自主地着迷。

  此后不久,发生了一件令人非常兴奋的事。不仅仅是萨拉,整个学校都这样认为,使它成为事发后好几星期中的谈论的主要话题。克鲁上尉在有一封信中谈起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在印度,有个他小时候的同学曾出乎意料地去看他。这个朋友拥有一大片土地,在那里发现了钻石,他正致力于钻石矿的开发工作。如果一切进行得像预料的那样有把握,他就要变成偌大财富的拥有者,数量之多想想也令人头晕目眩。因为他喜欢学生时代的好友,所以给了他一个好机会,让他做事业上的合伙人,将来共享这笔巨额财富。这至少是萨拉从父亲的信中所得悉的情况。说真的,任何其他企业上的计划,不论有多么宏伟,对她或对那班同学来说,都没有多大的吸引力,但是“钻石矿”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没有人能无动于中。萨拉把它想得很迷人,给埃芒加德和洛蒂绘声绘色地描述地球脏腑中的迷宫通道的景象,那里有闪烁的宝石散布在墙壁、屋顶和天花板上,奇异的肤色黝黑的人们正用沉重的鹤嘴锄把宝石挖掘出来埃芒加德听得欢天喜地,洛蒂坚持要求每天傍晚给她重讲一遍。拉维尼娅对此甚感厌恶.对杰西说她不相信有钻石矿这码事。

  那“大家庭”的育儿室里充满了空前的欢乐。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能这样快活,那是与那位“不是乞丐的小姑娘结成了亲密伙伴的结果。仅仅靠她的苦难险遇就使她成为无价之宝。人人都想一遍又一遍地听她所经历的事情。当你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里,坐在温暖的壁炉前,听人家讲阁楼里可能有多冷,那是十分轻松愉快的。

  下午,当大家列队进人悬挂着冬青的教室时,萨拉是领头。铭钦女士穿着自己最华丽的丝绸裙装,用手领着她。一名男仆捧着装那个“最后的洋娃娃”的匣子跟随着,一名女仆捧着第二只礼匣,而贝基捧着第三只走在队列的最后,围着一条干净的围裙,戴着顶新帽子。萨拉宁愿像往常那样进人教室,但是铭钦女士打发人把她叫到自己的起坐间,面谈了一次,提出了她的意图。

  凡是曾经在有会讲故事者的学校里呆过的人都知道那种奇迹般的现象是怎样的——那会讲故事者,她或他是怎样被追随着,被人喋喋低语地恳求讲述传奇故事,成群的人怎样聚集在这招人喜爱的故事会的外围不走,希望允许他们参加听讲。

  “我妈妈有一只钻石戒指,价值四十镑,”拉维尼娅说“那还不好算是大的呢。如果有满是钻石的矿,人们该有多么富,那才荒唐可笑呢。”

  应该承认那间阁楼还是能使人乐在其中,当你想到梅基塞代克,听到若是爬到桌上把头与肩膀探出天窗所能见到的麻雀和其他景色的情况,阁楼里的寒冷与空荡便完全不在话下了。

  “这不是个寻常的场合,”她说。“我不想把它当做寻常的对待。”

  萨拉不仅会讲故事,而且热衷于讲。当她坐在或站在人围成的小圈子中间开始编造精采的情节时,一双绿眼睛变得又大又亮,双颊泛红,她会不知不觉地开始表演起来,用抑扬顿挫的语调、俯仰摇摆的苗条身躯和戏剧性的手势,使她所讲的内容既美妙又惊险。她忘记自己是在给孩子们讲故事,看见了她讲述的惊险故事中的神话人物,或者国王、王后以及美丽的贵妇人,并且同他们生活在一起。有时候,她讲完了故事,兴奋得上气不接下气,会把手放在她那瘦小的急促起伏着的胸脯上,半笑着像在自嘲似的。

  “也许萨拉会那样富,那她就是荒唐可笑的啰,”杰西吃吃痴笑着说

  当然,最被大家喜爱的还是那关于宴会和梦境成真的故事。在萨拉被找到后的第二夭,她首次讲这个故事。那“大家庭”的几个成员前来同她一起用茶,他们有的坐在炉旁的小地毯上,有的蜷作一团,她就以她的独特方式讲这故事,而印度绅士边听边注视着她。她讲完了,抬眼望着他,把一只手放在他膝上。

  于是萨拉就这样堂堂皇皇地被领进教室,她一进来,大女孩们都瞪着她,彼此碰碰胳膊肘,而小女孩们开始在座位上欢快地蠕动着身子,使萨拉感到一阵羞怯。

  “我讲故事的时候,”萨拉会这样说,“那似乎不仅仅是编造的故事。它似乎比你本人更真实——比学校的教室还真实。我觉得仿佛自己就是故事里的各种人物——一个接着一个。真是奇怪。”

  “她就是不富也很可笑,”拉维尼娅嗤之以鼻。

  “这是我的那部分,”她说。“现在你愿不愿意讲讲你的那部分,汤姆叔叔?”他要她总是叫他“汤姆叔叔”。“我还不知道你的那部分呢,那一定是很美好的。”

  “安静,年轻的小姐们!”铭钦女士冲着掀起的一阵叽叽咕咕声说。“詹姆斯,把匣子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埃玛,把你拿的放在椅子上。贝基!”声音突然严厉起来。

  萨拉在铭钦女士的学校里呆了约两年了。冬季的一天下午,浓雾弥漫,她从她的马车里下来,舒适地裹着她最暖和的天鹅绒和裘皮衣服,看上去雍容华贵,大大超过了她的想象。当她跨过人行道时,忽然瞥见厨房前采光小天井的台阶上站着一个邋遢的小人,正睁大眼睛伸长脖子以便能通过栏杆仔细窥她一眼。那污迹斑斑的小脸上所表现的热切与畏怯之中流露出一点什么,使萨拉对她看。萨拉看她时带着微笑,因为对人微笑正是她的一贯做法。

  “我相信你恨她,”杰西说。

  于是他讲给大家听是怎么回事:当他病恹恹地凄然独坐,心情烦躁之时,拉姆·达斯就描述那些过路人来给他解闷儿,其中有个孩子来往得比谁都频繁。他开始对她感兴趣——或许一部分是由于他正苦思冥想着一个小女孩的缘故,一部分是由于拉姆·达斯曾讲过他追逐猴子进阁楼的那次意外造访。他描述了阁楼的惨淡面貌以及那孩子的举止,她似乎并不属于被当作苦工或仆人对待的那类人。拉姆·达斯一点一滴地发现了关于她生活中的不幸遭遇的情况,还发现爬过几码远的房顶到那天窗是件多么容易的事,这就引出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贝基兴奋得完全忘乎所以,正对洛蒂咧嘴笑着,而洛蒂正扭动着身子,兴高采烈地期待着。那指责的话音把贝基吓了一跳,差点儿把匣子掉在地上,她害怕了,连忙屈膝行礼道歉,动作是那样滑稽,惹得拉维尼娅和杰西噗嗤地笑出来。

  可是那张污迹斑斑的脸和睁大的眼睛的主人显然担心自己不应被人发现正在窥视那地位优越的学生。她像匣子里藏着的那种玩具跳偶般躲藏起来,匆匆回进厨房,如此突兀地失去了踪影,若不是因为她是这样一个孤苦伶仃的小东西,萨拉会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的。就在当天傍晚,在教室的一角,萨拉坐在一群听众中间讲故事,这小东西怯生生地走进房间,携来一箱对她来说实在太沉重的煤,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跪下,给炉火添煤、清除炉灰。

  “不,我不恨她,”拉维尼娅厉声说,“但是我不相信有满是钻石的矿”

  “老爷,”有一天他说,“我能趁那孩子外出办事时爬过石板瓦去给她生炉火。等她又湿又冷地回来后,发现炉火熊熊,她会认为这是魔法师干的。”

  “你的地位不能对年轻小姐望,”铭钦女士说。“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把你拿的匣子放下。”

  她比在天井栏杆后面窥视时洁净些了,但看上去还是那么惊惶不安。她显然不敢正眼看这些孩子,也不敢显出在听的样子。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一块一块地添煤,以免发出扰人的响声,清理火炉用具时的动作也很轻柔。不到两分钟,萨拉就看出她对眼前发生的事深感兴趣,正慢慢地干着活,希望东一句西一句地听明白一些内容。萨拉领悟到这一点,就提高了嗓音讲述得更清晰了。

  “可是,人们总得从某个地方搞到它啊,”杰西说。“拉维尼娅,你认为格特鲁德说的怎么样?”又吃吃地笑起来

  这主意着实富于幻想色彩,使卡里斯福特先生愁苦的面庞闪现了笑容,于是拉姆·达斯满心欢喜地详述一番,向他主人说明要完成许多其他的事是何等容易。他显示出孩子般的欢欣和想象,于是实施这计划所作的忙碌的准备工作使原本令人厌倦的漫长日子变得生趣盎然。在宴会被阻挠的那天夜里,拉姆·达斯一直在监视着,所有的包裹都在他自己住的阁楼里准备就绪,而他的助手也同他一起等着,对这个奇特的冒险计划同样深感兴趣。拉姆·达斯平卧在石板瓦上从天窗往里看,那时宴会已灾难性地被打断了。他相信疲惫的萨拉肯定会睡得很沉,于是带着一盏昏暗的提灯,偷偷爬进房间,他的同伴留在外面给他递东西。萨拉在睡梦中略一翻身,拉姆·达斯就拉上提灯的遮光罩,平卧在地板上。这些情况以及许多其他令人兴奋的事经过无数次的提问,使孩子们都明白了。

  贝基警觉地赶紧从命,慌忙退到门边。

  “那些美人鱼轻柔地在晶莹的绿色海水中游泳,身后拖曳着一张用深海的珍珠编成的渔网,”她讲着,“公主坐在白色的岩石上望着她们。”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可是如果又是关系到那位人们经常提到的萨拉的什么新名堂,我也不在乎”

  “我多么高兴,”萨拉说。“我多么高兴,原来你就是我的那位朋友!”

  “你们可以走了,”铭钦女士说,挥手向仆人们示意。

  这是个奇妙的故事,说的是一位公主被人鱼王子爱上了,跟他去住在海底闪着珠光宝气的洞府里。这个小奴仆在壁炉前将炉边的地面清扫了一次又一次。扫过了两次,她再扫第三次,当时讲故事的语音如此诱惑她去倾听,使她被迷住了,确实忘记了自己根本无权听故事,也忘记了其他的一切。她跪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索性坐在脚后跟上,刷子闲吊在手指间。讲故事人的话音继续着,把她引人了迁回曲折的海底洞来,双手支着下巴颏儿,正入神地听马里耶特讲述。她的名字叫贝基。马里耶特曾听到过楼下人人都喊“贝基,做这个”、“贝基,做那个”,一天到晚每隔五分钟就有人喊。

  “不错,正是这样,她的‘假装’把戏之一就是自认为是位公主。她无时无刻不在装模作样——甚至在学校里也是如此。她说那样能使她更好地学习功课。她要让埃芒加德也做公主,可是埃芒加德说自已太胖。”

  从来没有像他们俩这般的朋友。不知怎的,他们似乎出奇地合得来。印度绅士还从没有过像萨拉这样心爱的伙伴。正像卡迈克尔先生所预言的那样,他在一个月内变成了一个新人。他总是乐呵呵的、兴致勃勃,并开始发现拥有那笔财富的真正乐趣,而原来却以为会是讨厌的负担。有好多可爱有趣的事要为萨拉筹划。他们俩之间常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说他是个魔法师,而他的乐趣之一就是想出一些事情来使她惊奇。例如她会发现她房里开着美丽的鲜花,或者枕头下塞着稀奇古怪的小礼品。有一天傍晚,他们俩坐在一起,听到门上有沉重的爪子搔抓的声音,等萨拉跑过去看看是什么,发现有只大狗站在那儿——一只漂亮的俄国大猎犬——豪华的金银项圈上有凸起的题字:“我叫鲍里斯,我侍奉萨拉公主。”

  贝基恭敬地跨到一边,让那些地位高的仆人先走出去。她情不自禁地向桌上的那只匣子投去渴望的一瞥。从薄包装纸的折痕间隐约可看到用蓝色缎子做的什么东西。

  马里耶特走后,萨拉坐在那里望着炉火,仔细地想了一会儿贝基的事。她编了个故事,贝基是故事中被虐待的女主人公。萨拉想她看上去好像从来没有充足的食物吃。她的眼神流露出饥饿的神色。萨拉希望能再见到她,可是虽然有几次瞥见她搬东西上下楼,她总是显得那样匆忙和害怕被人看见,实在不可能对她讲话。

  “她的确太胖,”拉维尼娅说。“而萨拉太瘦。”

  印度绅士最喜欢回忆穿破衣烂衫时的小公主。那“大家庭”或者埃芒加德和洛蒂来欢聚的那些下午,十分令人愉快。但萨拉与印度绅士同坐读书或交谈的时光也自有其独特的魅力。在此期间发生了许多趣事。

  “如果允许的话,铭钦女士,”萨拉突然说,“贝基是不是可以留下来?”

  但是几星期后,又是一个多雾的下午,萨拉进人起居室时,发现自己面对一幕相当哀婉动人的场面。在明亮的炉火前,贝基坐在萨拉喜爱的、自己专用的安乐椅里熟睡着,鼻子上有一处煤灰污斑,围裙上也有几处,破旧的小帽子半挂在头上,近处的地板上有只空煤箱——她疲劳已极,竟然超过了那劳累的小身躯的忍受能力。她是被打发上楼来整理傍晚用的各个卧室的。房间很多,她跑来跑去,已有一整天。她将萨拉的房间留到最后。这些房间不像其他的那样朴素而空荡荡的。一般学生只应该满足于最起码的生活必需品。对这厨房脾女来说,萨拉舒适的起居室就像是豪华的闺房一样,虽然它实际上只不过是一间精巧明亮的小房间。但是室内有些图画和书籍,还有来自印度的珍奇物品;有一张沙发和一把软垫很低的椅子。埃米莉坐在她自己的椅子上,神气活像主事的女神,而壁炉总是擦得锃亮,炉火总是烧得红彤彤的,贝基把这间房留到下午干活的最后,因为进去了可以得到歇息,她总是希望能抓住几分钟在软椅子上坐下来,环顾一下四周,思量着享有这种环境的孩子,她有多好的运气,冷天外出时穿戴着美丽的帽子和外套,让你想通过采光小天井前的栏杆看上一眼。

  自然,杰西又吃吃地傻笑开了。

  一天傍晚,卡里斯福特先生从他的书本上抬起头来,注意到他的伙伴好半天一动不动,只顾坐在那儿呆望着炉火。

  这是个大胆的行为。铭钦女士给弄得慌了神儿,身子不自觉地轻跳了一下。她随即把眼镜向上一推,忐忑不安地注视着她这可供炫耀的学生。

  这天下午,贝基坐下了,两条疼痛的短腿得到放松,感到非常轻松愉快,似乎全身都得到了抚慰,炉火散发的温暖与舒适像魔法一样在她身上蔓延,她看着那红红的煤炭,一丝疲倦的笑容悄悄地爬上那沾有污斑的脸上,她的头不知不觉地向前低下来,眼皮也聋拉下来,于是她人睡了。实际上她大约只比萨拉早十分钟进房,但她睡得很深沉,就像睡美人那样已沉睡了一百年。然而她——可怜的贝基!——看上去根本不像睡美人。她只像一个形容丑陋、发育不良、筋疲力尽的厨房小苦工。

  “她说这跟你看上去像什么,或者你有什么毫不相干。这只跟你想的是什么和做的是什么相干。”

  “你在‘假设’什么,萨拉?”他问道。

  “贝基!”她大喝一声。“我最亲爱的萨拉!”

  萨拉显得和她大不相同,就好像萨拉是来自另一世界的人物。

  “我看她认为即使她是乞丐也能够成为公主,”拉准尼娅说。“让我们开始称呼她尊贵的殿下吧。”

  萨拉抬眼望着,脸颊绯红。

  萨拉向她走近一步。

  就在这个下午,萨拉上了舞蹈课,而每当舞蹈教师出现的那个下午,便是培育院的盛大节日,虽说每星期都有一次。到时候学生们穿上她们最漂亮的连衣裙,由于萨拉的舞跳得特别好,就被推到最前头,并且事先让马里耶特尽可能地把她穿戴得轻盈美好。

  白天的课程已经结束,她们正坐在教室的炉火前享受着她们最喜爱的时刻。这是铭钦女士和阿米莉亚小姐在她们那神圣不可侵犯的起居室内用茶的时刻。在这一小时中,学生们进行广泛的交谈,交换大量的秘闻,如果较年幼的学生们表现良好,不吵闹,不喧嚣地乱跑,那就更好了,诚然她们通常是要这么干的。当她们发出吼声时,年龄大些的女孩常常加以斥责,或挥拳相对加以制止。她们希望这些小孩子遵守秩序,因为如果不这样,就会有铭钦女士或阿米莉亚小姐出现来结束这欢乐时刻的危险。正当拉维尼娅说话时,门开了,萨拉带着洛蒂走进来,洛蒂习惯于像小狗一样跟在萨拉后面四处小跑着。

  “我正在假设,”她说,“我正在回忆那忍饥挨饿的一天和我看到的一个孩子。”

  “我要她,因为我知道她喜欢看那些礼品,”萨拉解释说。“你知道,她也是个小姑娘。”

  今天,给萨拉穿的是玫瑰色的连衣裙,而马里耶特曾买了一些含苞待放的鲜花,给她做了顶花冠,戴在她的黑客发上。她刚才开始学习一种新颖、欢快的舞蹈,在这舞蹈中她要迅速绕室掠地飞舞,就像一只玫瑰色的大蝴蝶;这欢乐的排练使她喜悦得面容光彩照人。她进人自己的房间时,正是踩着蝴蝶舞步飘进来的——贝基正坐在那儿,帽子斜挂在头上在打磕睡。“呀!”看到是她,萨拉轻柔地叫了一声,“这可怜的小家伙!”

  “她来了,带着那个讨人厌的孩子!”拉维尼娅凑着热西的耳朵大声说。“如果她那么喜欢洛蒂,为什么不把她留在自己的房间里?过不了五分钟,洛蒂就要为了点什么而开始嚎叫了。”

  “可是有很多很多忍饥挨饿的日子呢,”印度绅士说,话音里带点儿伤感的调子。“是哪一天呀?”

  铭钦女士感到恼火。她看看这一个又看看那一个。

  萨拉发现自己心爱的座椅被这衣衫槛褛的小人儿占了去,但她并不生气,说实话,她倒是很乐意看到她坐在那儿。等她故事中被虐待的女主人公醒来后,她就能和她谈话了。萨拉悄悄挪近她,站在那里看着她。贝基发出轻轻的鼾声。

  原来洛蒂忽发奇想地想到教室里来玩,便恳求她的养母跟她一同来。她参加到在教室一角玩耍的一群小家伙当中去。萨拉在窗座上坐下来,蜷起了身子,打开一本书开始阅读。那是本关于法国大革命的书,她很快就被一段描述巴士底狱里的囚犯的悲惨情况吸引住了―人们在地牢里关押了那么多年,当他们被营救者拖出来时,长长的灰白头发和胡须几乎遮住了脸,竟然已忘记还有个外部世界存在,他们像是梦中的幽灵。

  “我忘了你是不知道这事的,”萨拉说。“就是梦境成为真实的那一天。”

  “我亲爱的萨拉,”她说,“贝基是厨房使女,而厨房使女——呢——不好算小姑娘。”

  “我希望她自己醒来,”萨拉说。“我不愿意叫醒她。可是铭钦女士若是发现了就会发脾气。我且等她几分钟吧。”

  她的心已离开教室很远了,此时突然被洛蒂的嚎哭声拖回现实中来,可不是什么惬意的事。没有什么事能比当她全神贯注于看书时突然被打扰而还要压住性子不发脾气更困难的了。酷爱读书的人能理解在这种时刻的势不可当的激怒心情。那种想要蛮不讲理地骂人的念头是难以克制的。

  然后她给他讲那家面包店的故事,还有从泥浆里捡到的那个四便士银币和那个比她自己更饥饿的孩子。她讲得很简单,用尽可能少的话语,但不知为什么,印度绅士发现不得不伸手蒙住自己的眼睛,并低头看着地毯。

  她确实从来也没有这样想过。厨房使女无非是搬煤箱和生火炉的机器罢了。

  她在桌子边缘上坐下来,摇摆着那双玫瑰色的细腿,迟疑着不知做什么好。阿米莉亚小姐随时会进来,如果她来了,贝基肯定会受到叱责。

  “那使我感到好像有人打了我一样,”萨拉有一次曾向埃芒加德私下吐露,“而我好像要反击。我不得不马上想起一些别的事以免说出些发脾气的话来。”当她把所看的书放在窗座上、跳离那个舒适角落时,她必须马上想起一些别的事。

  “我刚才在假设一项计划,”她说,这时故事已讲完了。“我存想我愿做点什么事情。”

  “可是贝基是个小姑娘,”萨拉说。“我还知道在这儿她能够自得其乐。请让她留下吧——因为这是我的生日啊。”

  “可是她是那么累,”萨拉想,“的确那么累啊!”

  洛蒂先是叫嚷了一声,惹恼了拉维尼娅和杰西,然后在教室的地板上滑过去,结果跌倒在地,弄伤了胖胖的膝盖。于是她在一群朋友和敌人中间大喊大叫、跳上跳下,而朋友的哄劝与敌人的责骂交替进行着。“立刻停止,你这爱哭的娃娃!立刻停止!”拉维尼娅呵斥道。

  “那是什么事情?”卡里斯福特先生压低声调说。“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公主。”

  铭钦女士很威严地回答:

  一块闪着火焰的煤顷刻间结束了萨拉的困惑。它从一大块煤上爆开,落到炉子的围栏上。贝基惊醒了,睁开眼睛,吓得倒抽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睡着了。她只不过想坐一会儿,感受一下那炉火的美丽光辉——而此刻却发现自己正惊惶失措地望着那位了不起的学生,那学生居高临下,离她很近,像一个玫瑰色的仙女,带着关切的眼神。

  “我不是爱哭的娃娃——我不是嘛!”洛蒂嚎哭着。“萨拉,萨一拉!”

  “我想知道,”萨拉有点犹豫地说——“你知道,你说过我有很多钱——我想知道我是否可以去见那面包店的女主人,告诉她当饥饿的孩子们——尤其是在那些天气恶劣的日子里——前来坐在她的台阶上,或者从橱窗往里瞧的时候,她能不能把他们叫进店去,给些吃的东西。她可以把账单送给我。我能这样做吗?”

  “你既然请求把这作为生日的优待——她可以留下。丽贝卡(这是贝基的本名,贝基为爱称),去谢谢萨拉小姐的好意。”

  贝基一跃而起,去抓自己的帽子。她发觉帽子挂在耳朵上,性急慌忙地着手把它戴正。唉,她这下可陷进了大麻烦啦。竟然冒冒失失地在这样一位小姐的座椅上睡熟了!她会被赶出大门,拿不到工钱。

  “如果她再不停止,铭钦女士就要听到了,”杰西喊道。“洛蒂宝贝儿,我要给你一个便士!”“我不要你的钱,”洛蒂呜咽道,低头看自己的胖膝盖,看见上面有一滴血,就再次放声大哭。萨拉飞也似地穿过教室,跪下来,用双臂搂住她。“好了,洛蒂,”萨拉说。“好了,洛蒂,你答应过萨拉的。”

  “明天早晨你就去办吧,”印度绅士说。

  贝基已向房角退缩,心情欣喜而又不安,正揉弄着她的围裙边儿。现在她走向前来,连连屈膝行礼,萨拉的眼睛同她的眼睛之间交流着一道理解的友谊之光,同时她的话语磕磕巴巴地倾吐出来。

  她透不过气来似的猛然硬咽了一声。

  “她说我是爱哭的娃娃,”洛蒂哭着说。萨拉轻轻拍着她,并用洛蒂领略过的那种坚定的语调说起话来。

  “谢谢你,”萨拉说。“你知道,我可明白挨饿是什么滋味。当你甚至无法假装不饿的时候,可真是难受啊。”

  “哦,如果你允许,小姐!我多么感激你,小姐!我真想看那洋娃娃,小姐,真是这样。谢谢你,小姐。也谢谢你,太太,”——转过身子惶恐地对铭钦女士行屈膝礼——“为了你准许我这样冒昧。”

  “呀,小姐!呀,小姐!”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求你原谅,小姐!啊,我求你,小姐!”

  “但是,如果你还哭,那你就会是爱哭的娃娃了,洛蒂宝贝儿。你答应过的。”

  “对,对,我亲爱的,”印度绅士说。“对,对,一定是这样的。想法忘掉它吧,来,坐在我膝旁的这只脚凳上,只记着你是位公主吧。”

  铭钦女士再次挥手―这一次是挥向房门近处的那个屋角。

  萨拉从桌子边上跳下来,上前紧靠着贝基。“不要害怕,”她说,像是在对同自己一样的小姑娘说话一样。“一点儿也不要紧。”

  洛蒂想起她曾答应过,可是仍然提高她的嗓门儿。“我没有什么妈妈,”她宣告,“我没有——根本——没有妈妈。”

  “好吧,”萨拉微笑着说,“我可以给老百姓蛋糕和面包。”她就走过去坐在那凳子上,那位印度绅士(他常常喜欢她有时也这样叫他)把她那一头黑发的小脑袋按在膝盖上,抚摩着她的头发。

  “去,站在那儿,”她命令道。“不许离小姐们太近。”

  “并不是我要那样做的,小姐,”贝基申辩道。“都是那暖和的炉火——而我又是那么疲倦。这——这可不是故意冒犯!”

  “不,你有妈妈,”萨拉欣喜地说。“你忘记了吗?你不知道萨拉就是你妈妈?你不是要萨拉做你的妈妈吗?”

  第二天早晨,铭钦女士向窗外眺望,看到了也许是她最不乐意见到的景象。印度绅士那套着高头大马的马车在隔壁那栋房子门前停下,它的主人同一个小人儿,穿着暖和柔软的华贵裘皮衣服,走下台阶钻进马车。那小人儿是她熟悉的,使她想起了过去的日子。后面跟着的是另外一个她所熟悉的小人儿——看到这情景,她感到十分气愤。那是贝基,充当着快乐的侍从角色,总是伴随她年轻的女主人坐进马车,携带着主人的随身衣物。贝基的圆脸上已经有了粉红色。

  贝基咧嘴笑着,走向自己的位置。她不在乎把她打发到哪里,只要能幸运地留在房间里,而不是在这里进行着这些欢庆活动时呆在楼下厨房里。她甚至没注意到此时铭钦女士预先清了一下喉咙,表示又要讲话了。

  萨拉忍不住友好地轻声笑起来,把手放到贝基肩上。

  洛蒂蜷起身子偎在萨拉身上,发出宽慰的鼻息声。“来吧,跟我坐在窗座上,”萨拉继续说,“我来悄悄地讲故事给你听。”

  不一会儿,马车在面包店门前停下,车上的人都下了车,说来也怪,这时正巧面包店的女主人把一盘热气腾腾的圆面包放进橱窗。

  “现在,小姐们,我有几句话要对你们讲,”她宣讲道。

  “你累了,”萨拉说,“你忍不住才那样做的。你现在还没完全醒过来呢。”

  “真的讲吗?”洛蒂抽噎着说。“你肯——给我讲——那个钻石矿的故事吗?”

  萨拉走进店中,女店主转身望见她,便放下面包来到柜台后站着。她一时一个劲儿地打量着萨拉,随后她那张和善的面庞露出了喜色。

  “她就要做演讲了,”有个女孩子悄悄地说。“但愿已经讲完了。”

  贝基瞪眼望着她,样子多可怜啊!说真的,贝基还从没在任何人的话音里听到过这样动听友好的声音呢。

  “钻石矿?”拉维尼娅突然插话。“讨厌的宠坏了的小东西。我真想给她一巴掌!”

  “我敢肯定我还记得你,小姐,”她说,“然而——”

  萨拉感到有点儿不自在。既然是为她举行庆祝会,大概这演讲是专为她而做的吧。站在教室里听人家针对你的事作演讲,实在不是什么好受的事儿。

  她习惯于受差遣,被斥责,吃耳光。而这位小姐——穿着下午跳舞时的玫瑰色华丽服装——正望着她,好像她根本不是犯了罪的人——她似乎有权感到疲劳——甚至有权睡着!那柔软纤巧的小手在她肩上的触摸是她所体验过的最美好奇异的感觉。“你不——不生气吗,小姐?”她喘吁吁地说。“你不去告诉女东家吗?”

  萨拉一下子站起身来。读者该记得刚才她曾全神贯注于读关于巴士底监狱的那本书,并且当她意识到必须去照顾那“养女”时,不得不迅速想起些别的事来。她不是什么天使,她不喜欢拉维尼娅。

  “是的,”萨拉说,“有一次你只收四便士就给了我六个圆面包,而且——”

  “你们已经晓得了,小姐们;”演讲开始了——那可真是次演讲啊——“亲爱的萨拉今天十一岁了。”

  “不,”萨拉大声说。“当然不。”那煤污脸上痛苦恐惧的表情使萨拉突然感到伤心得难以自持。一个奇特的想法忽然窜人脑海。她伸手抚着贝基的面颊。

  “怎么,”萨拉说,有点儿冒火,“我该给你一巴掌——但我不想打你!”她克制着自己。“至少我既想打你―又本该打你―可是我不愿打你。我们不是街头流浪儿。我们俩都大了,应该懂事些。”

  “而你把其中的五个给了那个要饭孩子,”女店主打断了她的话。“我老记得那事儿。起初我弄不明白。”她转身对着印度绅士继续说下面的话,“我请你原谅,先生,但没有多少年轻人会以那样的方式注意一张饥饿的脸的。我把这事想了好多遍。恕我冒昧,小姐”——转向萨拉说——“你的脸色显得红润些了——是啊,好些了,比你以前那样子——那样子——”

  “亲爱的萨拉!”拉维尼娅喃喃地说。

  “是啊,”萨拉说,“我们俩恰恰是一样的——我只不过是个像你一样的小姑娘。至于我不是你,你不是我,那只不过是个意外事件而已!”

  拉维尼娅的机会来了。

  “我是好些了,谢谢你,”萨拉说。“还有比以前快活多了——我是来请求你为我做点儿事的。”

  “你们这里有几位也十一岁了,但是萨拉的生日不同于其他小姑娘的生日。等她再大一些,她将成为一大笔财产的继承人,值得称道地使用这笔财产将是她的责任。”

  贝基一点儿也不明白。她的头脑无法理解这样奇异的想法,而“意外事件”对她来说意味着有人被车碾了或者从梯子上摔下来之类的灾难,需要送进医院。“一个意外事件,小姐,”她恭恭敬敬地说,心中坪』阵地跳着,“是吗?”

  “哎呀,是啊,尊贵的殿下,”她说。“我们是公主,我相信。至少我们中有一个是公主。这家学校应当说是很时髦的了,既然铭钦女士有一位公主做学生。”萨拉朝对方冲出身去,看上去好像就要扇对方一个耳光似的。也许她真的想打。她玩的“假装”的把戏是她生活中的乐趣。她从未对她所不喜欢的女孩子讲过。拿自己当公主这一新的“假装”的把戏是她认为最值得珍重的,她对此既羞怯又敏感。她存心把它当做一个秘密,而这回拉维尼娅却当着几乎全校人的面在嘲笑她。她感到热血涌上双颊,两耳轰鸣,几乎忍无可忍。她想,如果你是位公主,就不能勃然大怒。于是她的手垂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等她开口讲话时,用的是镇静坚定的声音;她扬起了头,每个人都在聆听着。

  “请求我吗,小姐!”女店主惊呼道,乐滋滋地微笑着。“噢,愿上帝保佑你!好吧,小姐。我能做点什么呢?”

  “那些钻石矿,”杰西低声说,吃吃地笑着。萨拉没有听见这句话,但当她站在那里、用绿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铭钦女士时,感到浑身发热。每当铭钦女士谈到钱时,萨拉不知怎的总感到自己一向恨她——当然啦,怀恨成年人是大不敬的事。

  “是的,”萨拉回答,有点出神地看了贝基一会儿,接着就用完全不同的口气说话。她意识到贝基不懂她的意思。

  “说得对,”她说。“有时候我确实假装我就是一位公主。我假装是公主,那样才能努力表现得像一位公主。”

  于是萨拉倚着柜台,提出她那有关天气恶劣的日子、挨饿的流浪儿以及热的圆面包的小建议。

  “当她亲爱的爸爸克鲁上尉从印度把她带来委托我照管时,”演讲继续着,“他半开玩笑似地对我说:’恐怕她将来要发大财,铭钦女士。‘我的回答是:’她在我的培育院里所受的教育,克鲁上尉,将给最大的财产增光。‘萨拉已经成为我最有教养的学生。她的法语和舞蹈是培育院的荣耀。她品行完美——这是你们称呼她萨拉公主的原因。她邀请你们参加今天下午的庆祝会,以示亲善友好。我希望你们感谢她的慷慨。为了表示谢意,我希望你们一起高声说:’谢谢你,萨拉!‘”

  “你干完你的活儿了吗?”她问道。“你敢不敢在这儿再呆几分钟?”

  拉维尼娅想不出该说什么确切的话。有那么几次,她发现在对付萨拉时,自己想不出圆满的答辩。其中的原因在于其余的人不知怎的总像是在不明不暗地同情她的对手。现在她看到她们都饶有兴趣地竖起了耳朵在听。实际情况是她们都喜爱公主,希望能听到有关这位公主的一些更明确的情况,因此她们更靠拢萨拉了。

  那妇人注视着她,听她讲,脸上显出惊讶的表情。

  整个教室的人都站了起来,就像萨拉记得很清楚的那个早晨所做的一样。

  贝基又透不过气来了。

  拉维尼娅只想得出一句话,但它显得平淡无力。“哎呀!”她说,“我希望当你登基的时候,可不要忘记我们。”

  “啊呀,我的天哪!”她听完后才说,“我很乐意这样做。我是个自食其力的女人,光靠自己是无能为力做很多事的,而且看来各方面都不景气,但是如果你能原谅我,我要说自从那个多雨的下午以来我已送掉了不少面包,就因为一直想着你的缘故——你当时又湿又冷,一副多么饥饿的神气,但却像公主一般把你的热面包送给人家。”

  “谢谢你,萨拉!”全体人员说,而必须指出的是洛蒂高兴得跳上跳下。萨拉一时显得有点害羞。她屈膝行了个礼——那是个非常出色的屈膝礼。

  “这儿,小姐?我?”

  “我不会,”萨拉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再吐一个字,只镇定地盯着拉维尼娅,看她拉住杰西的胳膊,转身走开。

  印度绅士对此不由自主地笑了,萨拉也微微一笑,记起了自己把那些圆面包放在那个饥不可耐的孩子的破烂的裙兜里时自言自语的话。

  “谢谢你们来参加我的庆祝会,”她说。

  萨拉跑到门口,打开门,向外面张望倾听。

  从此那些嫉妒萨拉的女孩子想要特别轻蔑她时常把她叫作“萨拉公主”,而在那些喜爱她的女孩子之间,则把这称号作为爱称。并没有人叫她为“公主”以代替“萨拉”这名字,但是崇拜者们很喜欢这个别致的崇高称号,而铭钦女士听到了这称号,不止一次地对来访的学生父母提起,觉得它颇能给人一种皇家寄宿学校的印象。

  “她看上去很饿,”她说。“甚至比我还饿。”

  “的确做得很漂亮,萨拉,”铭钦女士赞许地说。“这就是一位真正的公主当老百姓向她欢呼时所做的事。拉维尼娅!”——口气变得尖刻起来——“你刚才发出的声音极像哼鼻子声。如果你忌妒你的同学,我请求你用较像淑女的方式来表达你的感情。现在我要离开你们,你们自己玩儿吧。”

  “附近没有外人,”她解释道,“如果你把卧室都收拾好了,或许可以呆一小会儿。我想——或许——你可能喜欢吃一块蛋糕。”

  对贝基来说,这似乎是世界上最合适不过的事情。和萨拉相识是从那个多雾的下午开始的,那时她在那把舒适的椅子上从睡梦中惊跳起来,到现在友谊已发展成熟,可是必须说明铭钦女士和阿米莉亚小姐对此几乎一无所知。她们只晓得萨拉对这厨房丫头很“亲切”,但是不知道贝基冒着风险争取到一点欢乐时刻。那时楼上的各个房间已经用闪电般的速度整理就绪,她来到萨拉的起坐间,放下沉重的煤箱,高兴地舒一口气。这样的时刻被用来分期逐段地讲述故事,一些能果腹的东西或是拿出来吃掉,或是匆忙塞进贝基的衣袋,让她上楼睡觉时带到她的阁楼里在夜间消受。

  “她饿得要命,”那妇人说。“从那以后她跟我说过好多次——她是如何湿淋淋地坐在那里,像有只狼在把她稚嫩的五脏六腑撕扯似的。”

  她飞快地走出房间,刹那间她在场时总有的那种缠住她们的魔力就给打破了。门几乎还没关上,个个座位就都空了。小女孩们从她们的座位上跳离或翻滚下来,大女孩们也刻不容缓地离开她们的座位。大家都冲向那些礼品匣子。萨拉这时已笑容满面地俯身向着其中的一只匣子。

  随后的十分钟对贝基来说,就像是一种极度兴奋的梦境。萨拉打开食橱,递给她厚厚一片蛋糕。当蛋糕被她狼吞虎咽地吃下去时,萨拉显得很高兴。萨拉同她谈笑,询问,直到贝基的畏惧心理实际上已开始自行消逝,而且有那么一两次,贝基竟鼓足勇气提出了问题,自己觉得胆子很大了。

  “但是我必须吃得很当心,小姐,”有一次贝基说,“因为如果我掉了碎屑,老鼠就要出来吃。”

  “哦,从那以后你见过她?”萨拉大声说。“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这些是书,我知道,”她说。

  那是——“贝基冒昧地问道,羡慕地看着那玫瑰色的连衣裙,问话的声音低似耳语,”那是你最好的

  “老鼠!”萨拉惊呼道。“你那儿有老鼠?”

  “是的,我知道,”妇人回答,笑得比以前更和善了。“哦,她就在那后屋里,小姐,已经有一个月了;她将成为个善良体面的姑娘,而在店里和在厨房里都是我的好帮手,你是几乎不会相信的,因为知道她一向是怎样生活的。”

  那些小一点的孩子发出一阵失望的营营声,而埃芒加德显得吃惊。

  吗?

  “多得很哪,小姐,”贝基老老实实地回答。“阁楼里通常都有大老鼠和小耗子。你对它们四处乱窜时发出的响声慢慢就习惯了。我习惯了,不在乎它们,只要不在我枕头上跑就行。”

  她走到那间小后厅的门口,对里面说话,一分钟后,一个姑娘走出来,跟着她站到柜台后。她的确就是那个要饭的孩子,穿戴得干净整齐,看起来已很久没挨饿了。她面带羞色,但脸蛋长得很好看,现在已不再是个野孩子,眼睛里那股野气已消失了。她一下子就认出了萨拉,站在那里望着她,好像永远也看不够。

  “你爸爸送书给你做生日礼物吗?”她叫道。“哼,他和我爸爸一样糟糕。别打开,萨拉。”

  “这是我跳舞用的连衣裙中的一件,”萨拉回答“我喜欢这件,你喜欢吗?”

  “哎呀!”萨拉说。

  “你知道吧,”妇人说,“我吩咐她饿了就来,等她来了,我就让她做点零活。我发现她乐意这样,不知怎的我开始喜欢她,结果呢,我给了她一份工作和一个家,而她做我的帮手,守规矩,是个十分知道感恩的小姑娘。她名叫安妮。她没有什么别的名字。”

  “我喜欢它们,”萨拉笑着说,但她转向那只最大的匣子。她取出那“最后一个洋娃娃”,她真是精美绝伦,使孩子们发出一片欢乐的赞叹声,竟然围过来仔细端详,乐得气都喘不过来。

  仰慕之情使贝基一时几乎说不出话来。敬畏的口音说:

  “任何事情过了一会儿你就能习惯起来,”贝基说。“小姐,如果你生来就是个厨房丫头,你就不得不这样。我宁愿有老鼠也不愿有蟑螂。”

  两个孩子站着,互望了几分钟,然后萨拉从皮手筒中抽出手,从柜台上伸过去,安妮握住了,双方直视着彼此的眼睛。

  “她几乎像洛蒂一样大,”有个孩子气喘吁吁地说。

  “有一次我看到一位公主。我当时站在街头,和科文特公园歌剧院外面的人群一起看穿着时髦的人走进去。其中的一位,人人都争着看。彼此相告‘那是公主’。她是位长成的年轻小姐,全身粉红色——长礼服、斗篷、鲜花和一切。我刚才看见你坐在桌子上的那一刻就想起了她,小姐。你看上去像她。”

  “我也是,”萨拉说,“我认为早晚总有一天你可以和老鼠做朋友的,但是我相信我不会喜欢和蟑螂交朋友。”

  “我真高兴,”萨拉说。“我刚想到一件事。也许布朗太太(指面包房的女主人)肯让你把蛋糕和面包发给孩子们。你大概会喜欢做这事儿的,因为你也知道饿肚子是怎么回事。”

  洛蒂拍着手,跳来蹦去,吃吃地笑着。

  “我常常想,”萨拉用她那种沉思的语调说,“我该乐意成为一位公主;我不晓得做公主的感觉是怎样的。我想我要开始假装我就是一位公主。”

  有时贝基不敢在那明亮温暖的房间里多呆几分钟,碰到这种情况,大概只能交换几句话,然后将一件买来的小礼物塞进贝基裙子下面携带的老式口袋,那是用带子系在腰际的。于是寻求能果腹又能装成小包的东西给萨拉的生活中新添了一件要关心的事。当她乘车或步行外出时,常常热心地探视商店橱窗。她第一次想到带回两三只肉馅饼时,觉得这是个大发现。当她拿出来给贝基看时,贝基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的,小姐,”那小姑娘说。

  “她的装束是为了上戏院去的,”拉维尼娅说。“她的外套里子是用貂皮做的。”

  贝基赞赏地瞪眼望着她,和以前一样,一点儿也不理解她的意思。她用崇拜的目光注视着她。萨拉迅即摆脱了沉思默想,向贝基提出一个新问题。

  “哦,小姐!”贝基喃喃地说。“这些真是填饱肚子的好东西。填饱肚子最要紧。松糕是种美妙的东西,但它融化起来就像——你大概也明白,小姐。这些东西会停留在你的胃里不动。”

  于是,不知怎的,萨拉自以为安妮是了解她的意思的,虽然安妮说得很少,只顾默默地站在那儿看着她,并且目送她同印度绅士走出面包店,登上马车驶去。

  “啊!”埃芒加德窜上前来喊道,“她手里拿着看戏用的望远镜―是个蓝色镶金的。”

  “贝基,”她说,“那一次你不是听了那只故事吗?”

  “可是,”萨拉犹豫了一下,“如果它们总是呆在胃里,我想那也不好,但我确信它们能够充饥。”

  “她的衣箱在这儿,”萨拉说。“我们来打开它看看她的东西。”

  “是的,小姐,”贝基承认,又有点感到惊慌。“我知道自己不该听,但是那故事太美了,我——我忍不住想听。”

  它们能够充饥——牛肉三明治也能,那是从小饭馆买来的——还有面包卷和意大利大红肠也一样能充饥。贝基逐渐开始不再感到饥饿与疲劳,煤箱也就不那么难以忍受地沉重了。

  萨拉在地板上坐下来,转动钥匙。孩子们挤在她的周围吵嚷,看她从箱中拿出一只只隔底盘,露出里面装的东西。教室里从来也没有这样喧嚣过。箱子里有花边饰领、长统丝袜和手帕;有一只首饰匣,其中装着一串项链和一个冠状的头饰,看起来很像是用真钻石缀成的;有一件海豹皮长大衣,带皮手筒;有不少参加舞会、出外散步和出客的服装;还有各种帽子、茶会服和扇子。甚至拉维尼娅和杰西也忘记了自己早已过了玩洋娃娃的年龄,高兴地大喊大叫,将这些东西拿起来细看。

  “我喜欢让你听,”萨拉说。“如果你讲故事,没有什么能比讲给那些要听的人们听更令人高兴的了。我不懂这是为什么。你想听那故事的其余部分吗?”

  无论它多么沉重,厨子的脾气坏成什么样子以及堆在她肩上的活儿多么艰苦,她总是有那下午的好机会做盼头——那就是萨拉小姐会留在自己的起坐间里。实际上即使没有肉馅饼,只要能见到萨拉一面也就满足了。如果时间只够说几句话,那就总会是些亲密愉快、使人兴奋的话;如果有更多的时间,那么就接着上一回讲一段故事,或者做一些以后忘不了的其他事情,有时醒着躺在阁楼的床上还会把它想来想去。

  “假设,”萨拉说,她站在桌旁,把一顶黑色天鹅绒大帽子戴在那位拥有这些华丽衣饰、脸上永远挂着凝固笑容的主人头上,“假设她懂得人类的语言,会为受到仰慕而感到自豪。”

  贝基又兴奋得喘不过气来了。

  萨拉——她只不过在做一些不是出于自觉而却最喜欢的事情,原来造物主曾有意把她造就成一位施舍者——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她本人对可怜的贝基意味着什么,也没有意识到她是一位多么不寻常的保护人。如果造物主把你造就成施舍者,那么你的双手生来就为了给予而展开着,心扉也是敞开的;虽然有时你两手空空,可是你的心总是充实的,你能从中取出要施舍的东西——温暖的东西、仁慈的东西、甜蜜的东西―帮助、安慰和欢笑——而有些时候,快乐、亲切的笑声就是最好的帮助。

  “你总是作假设,”拉维尼娅说,态度十分高傲。“我知道我是这样,”萨拉不动声色地回答。“我喜欢假设。没有什么能比假设更有意思的了。那简直就像是做神仙。如果你苦思冥想地假设什么事情,那它初以乎是真的了。”

  “让我听?”她惊呼道。“就当我也是个学生,小姐!那全是讲那个王子——还有那些白色的小人鱼,嘻嘻哈哈游来游去,头发里闪着星星,是吗?”

  贝基在她可怜的、备受奴役的小小生命历程中几乎不知道什么是欢笑。是萨拉使她笑,和她一同笑的,虽然她俩谁也不十分明白那笑声能填补空虚就像肉馅饼能充饥一样。

  “倘若你什么都有了,那么作假设就敢情很好,”拉维尼娅说。“你要是个住在亭子间里的乞丐,还能假设和假装是什么吗?”

  萨拉点点头。

  萨拉在十一岁生日的前几个星期,收到她父亲来的一封信,这封信写得可不像往常那样孩子气十足并兴高采烈。他身体不怎么好,显然是钻石矿的业务使他负担过重的缘故。

  萨拉停止整理那“最后的洋娃娃”的鸵鸟羽饰,显得若有所思。

  “恐怕你现在没时间听了,”她说,告诉我什么时候来收拾我的屋子,我就会尽可能呆在这儿,每天给你讲它一点,直到讲完为止。那是只可爱的长故事——而且我总是不断增加一点儿新的内容。“

  “你知道,小萨拉,”他写道,“你爹根本不是个生意人,数字和文牍使他厌烦。他并没真正理解它们,而这些事务似乎是太多了。也许如果我不为此而焦急烦躁,我就不会辗转反侧地半夜睡不着觉,下半夜即使睡着了也恶梦不断。如果我的小主妇在这里的话,我敢说她会给我一些郑重的好建议。你会的,是吗,我的小主妇?”

  “我相信我能,”她说。“如果一个人是乞丐,他就不得不总是假设和假装。但可能不容易做到。”

  “那样的话,”贝基喘了口气,热诚地说,“我就不在乎那煤箱有多重,―或者那厨子对我怎么样,如果―如果我可以有这个盼头的话。”

  称萨拉为他的“小主妇”是他开的许多玩笑中的一个,因为她有种少年老成的神气。

  事后她常常想:多奇怪啊,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偏巧就是在这一时刻——阿米莉亚小姐走进房来。

  “你可以有啊,”萨拉说。“我要把那故事全都讲给你听。”

  他为萨拉的生日做了精采的准备。在所准备的东西中包括从巴黎新订购的一个洋娃娃,而洋娃娃的四季服装自然要配备得出奇地十全十美的。他在信中问她那个洋娃娃作为礼物是否中意,萨拉回答得却很离奇。

  “萨拉,”她说,“你爸爸的律师巴罗先生前来拜访铭钦女士,由于她必须单独同巴罗先生谈话,而且已在她的客厅中摆好了茶点,你们最好现在都去入席,这样我姐姐就能在这教室中接见她的客人。”

  贝基下楼时,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被煤箱的重量压弯了腰、瞒姗地上楼的贝基了。她衣袋里装着另外一块蛋糕,腹中充实,身上暖和,这不仅仅是由于蛋糕和炉火的作用。另外还有点儿什么使她觉得充实与温暖,那就是萨拉。

  “我已长得很大了,”她写道,“你知道,我再也不能老是这样让你送给我洋娃娃了。这将是我最后一个洋娃娃。这可是个有点儿隆重的事。如果我会写诗,我相信写一首关于’最后一个洋娃娃‘的诗一定很不错。但是我不会写诗。我试过,可写出来的东西使我发笑。听上去终不像诗人瓦茨、柯勒律治或莎士比亚写的那样好。谁都取代不了埃米莉的位置,不过我会非常尊重那’最后一个洋娃娃‘,并相信全校的人都会爱它。她们都爱洋娃娃,尽管其中有些大孩子——快满十五岁的那些——自称已经长得太大,不喜欢了。”

  茶点是任何时候都不会被轻视的,于是一双双眼睛都发亮了。阿米莉亚小姐把队列排好,由萨拉在她旁边带着头,她领着大家离开,撇下那“最后的洋娃娃”坐在一把椅子上,那一大套华丽服装散放在她的周围,各种礼服和外套挂在椅背上,一堆堆镶花边的衬裙躺在座位上。

  贝基走后,萨拉在桌子一端她爱坐的地方坐下来。她双脚搁在椅子上,臂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住下巴颏儿。

  克鲁上尉在印度那所带凉台的平房里读这封信时,正值头痛欲裂。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和信札,它们使他惊慌,充满了忧虑和恐惧,但是萨拉的信使他笑了,原来他已经好几星期没笑了。

  贝基当然不能指望去分享茶点,她居然轻率地逗留片刻,欣赏这些美丽的东西——这可的确是轻率之举啊。

  “如果我正是公主―一位真正的公主,”她喃喃自语,“我就能向老百姓撒赏钱。但是即使我只是位假装的公主,我也能想出些为老百姓做的小事情。就像这样的事情。就好比是赏钱一样,公主她会感到同样幸福的。我要假想做人们喜欢的事就是发赏钱。我撒过赏钱啦。”

  “哦,”他说,“她一年比一年更有趣了。上帝保佑这生意能自行好转起来,好让我有空回国去看望她。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她的小胳膊此刻搂着我的脖子!我什么都不要!”

  “回去干你的活儿,贝基,”阿米莉亚小姐虽然已经喊过她了,可她还是留了下来,崇敬地先拣起一只皮手筒,随后拣起一件外套,正当她站着羡慕地欣赏时,听到铭钦女士已走到门槛那里,想到自己这样随便一定会遭受责骂,不禁害怕起来,情急中贸然钻到桌子底下,桌布遮蔽了她。

  萨拉的生日是要大大庆祝一番的,要把教室装饰起来,还要举行次宴会。那些装礼品的匣子要郑重其事地打开,还要在铭钦女士那间神圣的房间里摆出五光十色的宴席。等那天到来了,整座房屋都将给卷人兴奋的旋涡中。没人十分清楚那天早晨是怎么过去的,因为有那么些准备工作要做。教室用冬青花环装饰,课桌都被搬走,条凳上都安上了红套子,靠墙环室摆成一圈。

  铭钦女士进人房间,伴随着的是一位小个子绅士,面部轮廓分明,皮肤干枯,神情看上去很不安。必须说明,铭钦女士本人也显得很不安,她注视着那位干枯瘦小的绅士,脸上一副着恼、困惑的表情。

  早上,萨拉走进她的起坐间,发现桌上有一只鼓鼓囊囊的小包,用一张棕色纸包着。她明白那是件礼物,她想她能猜出它是谁送来的。她十分轻柔地将它打开。原来是一个四方形的针插,用不怎么干净的红色法兰绒做成,上面细心地插着一些黑色的大头针,组成一行字:“生日快乐。”

  她端着架子僵硬地坐下来,挥挥手,指给他一把椅子。

  “啊!”萨拉心中热乎乎地喊道。“她费了多少心血啊!我喜欢它,它——它使我感到惭愧。”

  “请坐下吧,巴罗先生,”她说。

  可是,一转眼她感到迷惑不解了。针插底面上贴着一张名片,上面有些端端正正的字样:“阿米莉亚·铭钦小姐。”

  巴罗先生没有立即坐下。那“最后的洋娃娃”以及她周围的衣物似乎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扶正眼镜,焦躁不满地看着它们。而那“最后的洋娃娃”却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她只是直挺挺地坐在那里,漠然地回望着他的注视。

  萨拉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

  “一百英镑,”巴罗先生直截了当地说。“全都是昂贵的料子,还是在巴黎一家服装店里做的。他花钱实在是够挥霍的,那年轻人啊。”

  “阿米莉亚小姐!”她自言自语。“那怎么可能!”正在这时,她听到房门被人小心地推开,看见贝基在门口探视。

  铭钦女士感到冒火。这话似乎是对她那最好顾主的毁谤,太放肆了。

  贝基脸上堆着爱慕、幸福的笑容,她向前挪动双脚,站住了,神情紧张地拉扯着自己的手指。

  即使律师也无权这样放肆啊。

  “你喜欢吗,萨拉小姐?”她说。“喜欢吗?”

  “请原谅,巴罗先生,”她生硬地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喜欢?”萨拉喊道,“亲爱的贝基,全是你自己做的。”

  “生日礼物,”巴罗先生说,还是带着那样挑剔的态度,“给一个十一岁的孩童!疯狂的奢侈,我这样认为。”

  贝基发出一声近乎歇斯底里而却是欢欣的鼻息声,高兴得两眼含着泪水。

  铭钦女士挺起胸脯,身子更僵硬了。

  “那算不上什么,只不过是法兰绒,那法兰绒又不是新的,可我想送你点儿什么,就连夜把它做了出来。我知道你可以假想它是缎子做的,插着的是一些钻石大头针。我做它的时候也试着这样想。那张名片嘛,小姐,”口气显得有点儿迟疑,“我从垃圾箱里把它拣出来,那不好算是我的错,是吗?是阿米莉亚小姐扔掉的。我没有自己的名片,我知道如果不附上一张名片,那就不能算是一件正式的礼物―所以我附上了阿米莉亚小姐的。”

  “克鲁上尉是个财主,”她说。“光是钻石矿一项

  萨拉飞也似地跑过去,紧紧抱住贝基,对自己对别人都说不出为什么喉咙里似乎有块东西梗着。

  巴罗先生车转身子对着她。

  “噢,贝基!”她喊道,不寻常地浅笑了一声。“我爱你,贝基——真的,真的!”

  “钻石矿!”他突然叫道。“一座也没有!从来就没有!”

  “噢,小姐!”贝基低声说。“谢谢你,小姐,衷心谢谢你!作为礼品那不太好。那——那法兰绒不是新的。”

  铭钦女士竟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什么!”她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无论如何,”巴罗先生十分暴躁地回答,“要是从来也没有的话,情况怕要好得多。”

  “没有钻石矿?”铭钦女士不禁喊道,抓住一把椅子的椅背,似乎感到一场美梦就要破灭了。

  “钻石矿往往招来毁灭而不是财富,”巴罗先生说。“一个人若是落人一位很亲密的朋友手中,而自己又不是个实干家,那最好还是对那个亲密朋友要他投资的钻石矿,或者金矿,或其他任何矿远而避之。那已故的克鲁上尉——”

  说到这儿,铭钦女士一声喘息打断了他的话。“已故的克鲁上尉!”她喊道,“已故的!你是不是来告诉我克鲁上尉已经——”

  “他已经死了,夫人,”巴罗先生磕磕巴巴地回答户语气简慢。“因热带疟疾和事务上的烦恼两者交困而死。如果不是事务上的麻烦使他精神发狂的话,热带我疟疾是不一定能害死他的。而事务上的麻烦也未必能殊的同情心。

  “你最好不要再为她支付任何费用了,夫人,”他说,“除非你存心送那位小姐礼物。没有一文钱可以说是她的了。”没人会酬谢你的。

  “但是我该怎么办呢?”铭钦女士质问道,好像认为挽回事态全是对方的责任。“我该怎么办呢?”

  “没有什么可做的,”巴罗先生说,折起眼镜,插进衣袋。“

  克鲁上尉死了。那孩子成了穷光蛋。除了你无人对她负责。”

  “我不应对她负责,我拒绝接受!”

  铭钦女士气得脸都白了。

  巴罗先生转身要走。

  “我与此事毫无关系,夫人,”他冷淡地说。“巴罗与斯基普沃思律师事务所对此一无责任。当然,很遗憾,事情已经发生了。”

  “如果你想把她硬塞给我,那就大错特错了”铭钦女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已经被欺骗、被抢劫,我要把她赶到街上去!”

  如果她不是那么暴跳如雷,深谋远虑的她是不会说那么多话的。发现这个自己一向怨恨的娇生惯养的孩子成了她的沉重负担,她全然失去了自制。

  巴罗先生不动声色地向房门走去。

  “我可不会那么做,夫人,”他发表见解道,“看上去不好。流言蜚语有关学校名声。学生被赶出校门,身无分文也无朋友。”

  他是个精明的实干家,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知道铭钦女士也是个实干家,足够精明,会看清事实的真相的。她犯不着做出让别人说她残酷、铁石心肠的事来。

  “最好还是留下她,利用她,”他接着又说。“她是个聪明孩子,我相信。等她长大一些,你能从她身上得到很多好处。”

  “不等她长大一些,我就要从她身上得到很多好处,”铭钦女士喊道。

  “我相信你会这样做的,夫人,”巴罗先生说,露出一丝阴险的笑容。“我相信你会的。再见!”

  他鞠着躬退出去,关上了门。必须指出,铭钦女士瞪视着门站了好几分钟。他刚才说的都是实话。她明白这一点。绝对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她的可供炫耀的学生已化为乌有,剩下的仅仅是个无依无靠而不名一文的小丫头。她本人预先垫付的钱全都失去了,不可能收回来。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觉得受了伤害,此时一阵欢乐的说笑声从她自己那间神圣不可侵犯的房间,也就是让出来开庆祝会的那一间,突然传人她耳中。她至少还能立即终止这个庆祝会。

  但是当她向房门走去时,阿米莉亚小姐推门进来了,看到她那张因愤怒而变形的脸,吃惊地倒退了一步。

  “出了什么事,姐姐?”阿米莉亚小姐诧异地叫道。铭钦女士回答的声调几乎是恶狠狠的:

  “萨拉·克鲁在哪里?”

  阿米莉亚小姐迷惑不解。

  “萨拉!”她支吾着,“怎么,她和孩子们当然是在你的房间里啊。”

  “她不是有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在她那只豪华的衣橱里吗?”——是尖刻的嘲弄口气。

  “黑色的连衣裙?”阿米莉亚小姐又支吾起来。“一件黑色的?”

  “她什么其他颜色的都有。不是有件黑的吗?”阿米莉亚小姐的脸色开始变白。

  “没有——有——有!”她说。“但是她穿太短了。她只有那件黑色天鹅绒的,现在长大了,已穿不下了。”“去,告诉她脱掉那件荒唐的粉红丝质罗纱的,穿上那件黑的,管它太长还是太短。她别想再赶时髦了!”

  于是阿米莉亚小姐开始扭绞自己的胖手,哭泣起来。

  “唉,姐姐!”她抽噎着。“唉,姐姐!到底出了什么事啦?”

  铭钦女士不和她多费口舌。

  “克鲁上尉死了,”她说。“死后未留分文。那个宠坏了的、娇生惯养的、爱胡思乱想的孩子成了个穷光蛋落在我手里啦。”

  阿米莉亚小姐沉重地在就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为了她,我毫无意义地用掉了好几百英镑。而我一文钱也拿不回来了。立刻停止她那个荒唐的庆祝会。赶快让她换掉穿着的那件连衣裙。”

  “我?”阿米莉亚喘着气说。“我——我现在必须去告诉她吗?”

  “立刻就去!”对方恶狠狠地回答。“别像只母鹅似地坐着干瞪眼。去!”

  可怜的阿米莉亚小姐已习惯于被叫做母鹅(按该词可意为“傻瓜、笨蛋”)。她知道,实际上自己正是只母鹅,而干大量的倒霉事正是母鹅的份儿。若是走进那坐满愉快的儿童的屋子,告诉庆宴的主人她已突然间沦为一个小穷光蛋,并必须上楼去穿上一件又旧又小的黑色连衣裙,实在是件有点尴尬的事情。但是这事是必须去做的。现在显然不是可以提出疑问的时候。

  她用手帕擦着眼睛,弄得眼睛很红。随后她起身走出房间,不敢再说一句话。当她姐姐像刚才那样讲话的时候,最明智的对待办法就是不吭一声地服从命令。铭钦女士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她出声地自言自语着,并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去年的关于钻石矿的传闻提醒她考虑各式各样的可能性。甚至培育院的主人也可能尽股票上发财,只要矿主肯帮忙就行,而现在非但不能指望发财,她却要回头看看所遭受的损失了。

  “萨拉公主,说得倒好!”她说。“这孩子被娇惯得就像真是位女王啦。”

  她说着,怒冲冲地身子擦过屋角的桌子,猛地听瓢桌布下面发出响亮的呜咽抽噎声,不禁吃了一惊。

  “是谁呀!”她愤怒地喝道,又听到那响亮的呜咽抽噎声,她弯身揭起垂下的桌布。

  “你好大胆!”她喊道,“你怎么敢!快快出来!”

  那是可怜的贝基,她爬了出来,帽子被碰歪,脸色通红,压抑着哭泣。

  “对不起,太太——是我,太太,”她解释着。“我知道不该这样,可是我正在看洋娃娃,太太——你进来时把我吓坏了——就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你一直呆在那里听着,”铭钦女士说。

  “不,太太,”贝基辩解着,连连屈膝行礼。“没有听——我想我能乘你不注意悄悄溜出去,但是我没能出去,不得不留下来。但我没听,太太——我不想听什么。可是不免听到了。”

  突然间她好像一点都不害怕面前这位可畏的夫人,竟又放声大哭起来。

  “啊,对不起,太太,”她说,“我敢说你就要辞退我太太,但我是多么为可怜的萨拉小姐难过——我多难过啊!”

  “离开这个房间!”铭钦下命令了。

  贝基再次行礼,眼泪毫无顾忌地沿着双颊淌下。“是,太太,我就走,太太,”她说,身子颤抖着,“但是,哦,我只想问问你:萨拉小姐——她一直是位阔小姐,有人周到地侍候着,现在该怎么办呢,太太,连一个女仆都没有?如果——啊,求求你,你肯让我洗完盆盆罐罐以后去侍候她吗?我会把事做得很快——如果你肯让我去侍候她,现在她成穷光蛋了。唉,”贝基又哭起来了,“可怜的萨拉小姐,太太——她原来是被称为公主的啊。”

  不知怎地,她使铭钦女士更加愤怒了。这么一个厨房丫头,居然也站在她比以前更彻底明白自己从不喜爱的那孩子一边,实在是难以容忍。她竟气得跺起脚来。

  “不行——当然不行,”她说。“她会侍候自己的,而且还得侍候别人。你马上离开房间,不然就要辞退你了。”

  贝基把围裙抛到头顶上,拔脚逃走。她奔出房间,跑下台阶,进人厨房洗碗间,在她的盆盆罐罐中间坐下来,哭得好像心都要碎了。

  “完全像那些故事中的公主,”她痛哭着,“这些可怜的公主,一个个被赶到这世界上。”

  几小时后,萨拉接到了铭钦女士的传话,来到她的面前,只见她的表情十分冷淡严峻,这是从未有过的。

  甚至直到此时,对萨拉来说,好像那生日庆祝会不是梦,就是一桩几年前就发生过的事,并且像是发生在全然不同的另一个小姑娘生活中似的。

  庆祝会的所有迹象已被一扫而光;冬青枝从教室的墙上被拿掉了,长凳和书桌也放回到原来的位置。铭钦女士的起坐间恢复了老样子―庆宴的所有痕逆都不见了,铭钦女士又穿上了她平常的服装,命令学生们也把她们开会时穿的连衣裙收拾起来。做好这些事情以后,她们回到教室里,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谈得十分激动。

  “叫萨拉到我房间里来,”铭钦女士对她妹妹说,“并向她讲清楚,我可不要听她哭,或看到什么不愉快的情景。”

  “姐姐,”阿米莉亚回答,“她是我见过的最奇特的孩子。她居然一点也没哭闹。你还记得吗,克鲁上尉回印度时她就没哭闹过。我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仅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看着我,一声不吭。她眼睛睁得越来越大,脸色变得十分苍白。等我讲完了,她还是站着呆望了几秒钟,下巴颊开始颤动,她转身奔出房间,上了楼。其他孩子中有几个开始哭了,可是她似乎没听见,除了我刚才所说的话她对什么都没反应。使我感到很奇怪的是她不回答我的话,按理当你说出任何突发的怪事时,总料想对方会讲点儿什么——不论到底什么吧。”

  除了萨拉自己,没人知道她跑上楼锁上门后她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实际上她自己也几乎记不得什么了,只记得自己走来走去,一遍遍地自言自语着,那声音不像是她自己的:

  “我爸爸死了!我爸爸死了!”

  有一回她在埃米莉面前停下来——埃米莉正坐在椅子上望着她——就任性地喊道:“埃米莉!你听见吗?你听见——爸爸已死了吗?她死在印度——几千英里以外。”

  当萨拉被召唤到铭钦女士的起坐间时,她脸色苍白,眼睛周围有了黑圈,嘴紧闭着,好像不愿让它泄露她已经承受并正在承受的痛苦。她看上去丝毫也不像那位玫瑰色的蝴蝶姑娘了,在五彩缤纷的教室里从她的这件珍宝飞向那件珍宝,倒像是个陌生、凄凉而有点怪模怪样的小人儿。

  她不用马里耶特帮助,穿上了那件早被弃在一边的黑色天鹅绒连衣裙。它太短太紧,两条纤细的腿儿露出在过短的裙据下面,显得又长又瘦。因为没有找到一条黑发带,她浓密的黑发松散地垂在脸旁,和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一只手臂紧紧搂着埃米莉,而埃米莉身上裹着一块黑色的料子。

  “放下你的洋娃娃,”铭钦女士说。“你把它带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不,”萨拉回答,“我不愿把她放下。她是我仅有的一切了。我爸爸把她给了我。”

  她常使铭钦女士隐隐地感到不痛快,现在又是如此。她没有粗暴地讲话,至多带着冷漠的固执,这使铭钦女士感到难以对付——也许是因为她明知道自己正在做一桩残酷野蛮的事。

  “今后你没时间玩洋娃娃了,”她说。“你必须干活,必须改进你自己,使自己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萨拉圆睁着奇特的大眼睛继续盯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现在,样样事情都大不相同了,”铭钦女士继续说。“我想阿米莉亚已经向你讲明情况了。”

  “是的,”萨拉回答。“我爸爸死了。他没有给我留下钱。我是十分贫穷的。”

  “你是个穷光蛋,”铭钦女士说,想到其中的全部含义,她的脾气就上来了。“看来你没有亲戚也没有家,没人来照料你。”

  片刻之间,那瘦削苍白的小脸蛋抽搐着,可是她仍没说什么。

  “你在盯着看什么?”铭钦女士厉声责问。“难道你就蠢得连话都听不懂了?我告诉你,你在这世界上是十分孤独的,没有人会为你做什么,除非我出于慈善心肠把你留下来。”

  “我懂了,”萨拉回答,音调很低,还有一种声音,像是她咽下了从喉咙里涌上来的什么东西。“我懂了。”“那个洋娃娃,”铭钦女士喊道,指着那个安坐在近处的光彩夺目的生日礼物——“那个可笑的洋娃娃,还有她那一大套荒唐的奢侈品——我居然为她付了账单!”

  萨拉向椅子这边转过头来。

  “最后一个洋娃娃,”她说,“最后一个洋娃娃。”她哀伤的语音里包含着一种奇特的声音。

  “最后一个洋娃娃,真是的!”铭钦女士说。“可那是我的,不是你的。你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

  “那么,请你把她从我手边拿走,”萨拉说。“我不要她。”

  如果她刚才曾掉泪呜咽并且显出害怕的样子,铭钦女士对她还可能有较大的耐心。她是个喜欢驾驭别人并作威作福的女人,当她望着萨拉那苍白、坚定的小脸,听到那高傲的小嗓音时,强烈地感到她的威风似乎遭到了蔑视。

  “不要神气活现了,”她说。“这样做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你不再是一位公主。你的马车和矮种马将被打发走——你的女仆也要被解雇。你将穿上你最破旧、最普通的衣服——你的豪华服装不再适合你的身分了。你就像贝基一样——必须干活挣饭吃。”

  使她感到惊异的是,这孩子的眼睛里闪出一丝淡淡的亮光——带着点儿宽慰的意味

  “我可以干活吗?”她说。“如果我可以干活那就不太要紧了。我能做什么?”

  “你可以做凡是吩咐你做的事,”这就是回答。“你是个机灵的孩子,学会干活很便当。如果你能派用场,我可以让你在这儿留下。你法语说得不错,可以帮助那些小点儿的孩子。”

  “我可以吗?”萨拉惊呼道。“啊,请允许我吧!我知道我能教她们。我喜欢她们,她们也喜欢我。”

  “不要胡扯什么谁喜欢你,”铭钦女士说。“你必须做更多的事情,不仅是教那些小家伙。你要跑腿儿听使唤,下厨房帮工,并打扫教室。如果你不能使我满意,就要被打发走。记住了。现在你走吧。”

  萨拉看着她,静立了片刻。她幼小的心灵中正想着深藏的一些奇异的念头。随后她转身要离开房间。

  “站住!”铭钦女士说。“你不想谢谢我吗?”

  萨拉站住了,所有那些深藏的奇异的念头都涌上心头。

  “为了什么?”她说。

  “为了我对你的慈悲,”铭钦女士回答。“为了我仁慈地给了你一个家。”

  萨拉向她迈了两三步。.她瘦小的胸膛上下起伏着,用一种奇异的、脱尽稚气的严厉口吻说:

  “你并不慈悲。你并不慈悲,这儿也不是什么家。”说完她就转身奔出房间,铭钦女士来不及叫她站住或采取什么行动,只能愤怒地瞪着她的背影。

  萨拉慢慢地走上楼去,可是还喘着气,一臂紧搂着埃米莉。

  “但愿她能讲话,”她自言自语。“如果她能讲话多好——如果她能讲话多好!”

  她想到她房里去躺在那张虎皮上,把面颊贴着那只大猫的头,望着炉火思量,思量,思量!但是她刚走到楼梯平台的地方,阿米莉亚小姐从门里出来,反手关上了门,站在门前,看上去又紧张又尴尬。实际上她对于被命令去干的事暗暗感到羞愧。

  “你——你不要进房去,”她说。“不要进去?”萨拉大声说,倒退了一步。“现在,那已不是你的房间了,”阿米莉亚小姐回答,脸有点儿发红。

  不知怎地,萨拉一下子明白了。她意识到这就是铭钦女士讲过的变化开始了。

  “我的房间在哪里?”她问道,希望自己的声音千万不要发抖。

  “你得睡到阁楼里,挨着贝基的那一间。”

  萨拉知道它在哪儿。贝基向她讲起过那地方。她调转方向,登上两段楼梯。后一段楼梯很窄,铺着破成一结络的旧地毯。她感到好像正从这个世界中走开,

  把另一个孩子生活过的世界远远抛在身后,而那另一个孩子不再是她本人了。眼前的这个孩子穿着又短又紧的旧连衣裙,正向着阁楼攀登,已完全换了一个人了。

  她到达阁楼门口打开门时,忧伤得不由心中悸动了一下。随后她关上门,靠在门上巡视着周围。

  是的,这是另一个世界。这房间的天花板是倾斜的,虽然涂过石灰水,但很脏,有些地方灰泥已经掉落了。有一个生了锈的壁炉,一副旧的铁床架,硬床板上铺着一条褪了色的床罩。几件家具是由于破得不堪在楼下使用才被送上来的。从屋顶天窗看出去,除了一长条暗灰色的天空外什么也看不到,而天窗下搁着一个破旧的红漆脚凳。萨拉向它走过去,坐下来。她难得哭泣。这时也没哭。她把埃米莉横放在双膝上,低头用脸偎着她,用胳膊搂着她,就这样坐着,一头黑发靠在黑色的窗帘上,一言不发,一声不吭。

  她这样坐着、沉浸在宁静之中时,门上传来一下轻轻的敲门声―这样轻微恭顺的敲门声,起初她都没听到,确实要等到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露出一张可怜兮兮的泪水模糊的脸在窥视着时才警觉起来。那是贝基的脸,而贝基已暗自哭了几个小时,一直用她的厨房围裙擦眼睛,弄得看上去人都变样了。

  “哦,小姐,”她悄悄地说。“我可以——你允许我——只是进来一下吗?”

  萨拉抬起头来看着她,试着笑一笑,但不知为什么竟笑不起来。突然间——这都是由于看到贝基泪眼中流露出的带着怜爱的哀伤——她的脸庞恢复了孩子气,而不再显得和她的年龄不相称了。她向贝基伸出手去,轻轻地硬咽了一声。

  “哦,贝基,”她说。“我早告诉你我们是完全相同的——无非是两个小姑娘——恰恰是一对小姑娘。你明白这是多么真实啊。现在毫无差别了。我不再是公主了。”

  贝基朝她奔过来,抓住她的手,把它搂在自己的胸前,在她身旁跪下来,又是爱怜又是痛苦地抽泣着。“是公主,小姐,你是的,”她不连贯地喊道。“无论你遭到什么事——无论什么事——你仍是一位公主——什么都不能改变你,使你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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