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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乌鸦突然袭击了野兔年幼的儿子,他对着榛

2019-12-10 06:30

  有一天,玛蕾娜又出现了。
  
  戈波失踪那时,她已快成年了,但后来大家几乎都不曾见过她,因为她总是远离大家,独来独往。
  
  她还是那么瘦小,看上去非常年轻,然而她稳重、恬静、心地善良,谁都比不上她。她从松鼠那儿,从松鸦和喜鹊,夜鸫和野雉那儿听说,戈波回家了,还经历了一番奇遇。于是她露面了,为了见到戈波。
  
  戈波妈妈对她的来访感到非常骄傲,也特别高兴。戈波的妈妈近来一直沉浸在幸福和骄傲之中。她高兴地听到,整个森林都在谈论她的儿子,她为儿子大名远扬而陶醉,希望每个人都承认,她的戈波是整个森林中最聪明、最能干、最优秀的一个。
  
  “你觉得呢,玛蕾娜?”她大声说,“你觉得戈波怎么样?”没等玛蕾娜回答,她马上接下去:“你还记得吗?
  
  那时戈波在寒冷中有点发抖,耐特拉太太就说他不中用……你还记得吗?她曾对我预言,叫我别指望在他身上体会什么乐趣。”
  
  “是啊,你为戈波真是操够了心。”玛蕾娜回答。
  
  “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戈波妈妈大声说道。同时,她感到惊讶,还有人能记得这些往事。“哎哟,我真为耐特拉太太感到惋惜。多遗憾哪,她没能活到今天,没能看到我的戈波如今的模样。”
  
  “是啊,可怜的耐特拉太太,”玛蕾娜轻轻地说,“太遗憾了。”
  
  戈波乐意听到妈妈如此夸奖自己,他喜欢这样,置身在妈妈的赞扬声中,他就像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感到无比惬意和舒畅。
  
  妈妈告诉玛蕾娜:
  
  “甚至老鹿王都来看望戈波呢……”说到这儿,她压低了嗓音,语气变得既神秘又郑重。“他以前可从来没有在我们中间露过面,但是因为戈波,他竟大驾光临!”
  
  “他干吗叫我‘可怜虫’?”戈波插嘴,声音听上去很不满意,“我想知道,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别管他,”妈妈安慰道,“他那是年纪大了,脾气有点古怪。”
  
  可戈波终于还是忍不住发泄心中的不满:“这些天来,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可怜虫!我有什么好可怜的!我很幸福,很高兴!我比谁都要见多识广,我的阅历比谁都深!
  
  我对世界的了解、对生活的认识比这儿森林中的任何一个都要透彻!玛蕾娜,你认为呢?”
  
  “是的,”玛蕾娜说,“这一点,谁都无法否认。”
  
  从这天起,玛蕾娜和戈波走到了一起。

  班比发现,世界改变了。可他却难以适应这个变化了的世界。一直以来,他们生活得丰衣足食,如今开始陷入了贫困之中。可是,班比只知道富裕,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周围处处都是丰富的食物、舒适的环境,以为无须为吃饭操心,可以一直睡在绿荫遮蔽的漂亮的小屋里,谁都望不进去,可以一直穿着光亮华丽的红色外衣四处漫步。
  
  现在,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在他看来,这个正在发生的转变只是一些有趣的新现象。清晨,乳白色的雾霭从草地升起、或者从灰蒙蒙的天空降下,然后在阳光下美丽地消融,会让他兴致盎然。铺洒在地面和草地的白霜也令他欢喜。有一阵子,他对那些高大的亲戚、牡鹿的叫喊着了迷,整个森林回荡着他们雄壮的声音。每当这种隆隆的吼声传来,班比总是侧耳倾听,又害怕又钦佩,心怦怦直跳。他记得,这些鹿中之王个个都顶着大角,粗壮得像一根树枝,上面分了许多叉角,心想,他们的叫声和他们的鹿角一样雄壮有力。这种雄浑有力的声音一爆发,班比就会肃立不动。低沉的声音里充满了他们不可违背的要求,那些从高贵、沸腾的血脉中迸发出的低吟表达了他们本能的渴望、愤怒和骄傲。班比徒劳地与自己的恐惧抗争,可每次只要听到这些声音,他就会被征服,他那敏感的神经就会被触动。一方面,他为有这样了不起的亲戚感到骄傲,可同时,他内心又有一种隐隐的、说不出的情绪起伏,因为他们那么不可接近,这让他感到受了伤害和侮辱,可他又不完全明白这是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是的,这一点他根本没有完全意识到。
  
  一直到那些鹿中之王的求偶季节过去,他们雄浑的喊叫停息,班比的注意力才重新转移到别的地方。当他夜间在森林里穿行、或者白天在自己的小屋里静卧时,他就仔细聆听林间落叶的悄声细语。他们不断地在树梢、枝头簌簌掉落,在空中轻舞飞扬,同时也把银铃般悦耳的声音送到地面。天天伴随着他们从梦中醒来,又在他们神秘而忧郁的沙沙声中入睡,这有多么美妙。不久,地面铺上了厚厚一层落叶,松松的,脚踩上去,就会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好不热闹。落叶层层叠叠堆得很高,在上面每走一脚,都得把他们推到两侧,这时他们又会发出“咝——咝”声,轻轻的,清晰又悦耳。在这些日子,大家不用特别费神去谛听和嗅闻,就能听到远处发生的一切。哪怕有一点点触动,落叶就会簌簌作响,发出“咝咝”的嚷嚷!
  
  这时候,谁还能悄无声息地从他们身边经过?谁也不能。
  
  然而接下来,雨季开始了。从清晨到夜晚,瓢泼大雨下个不停,又从夜晚噼噼啪啪一直打到第二天早晨,有时中间稍作停顿,可一会儿又来了劲,下个没完没了。空气似乎都被灌满了冷水,整个世界似乎都被灌满了冷水。有时,你仅仅想啃一点点草,你都会被弄得满嘴是水,要是你张嘴稍稍扯一下灌木枝,雨水更是倾盆而来,直灌你的眼睛和鼻子。现在,树叶也不再簌簌作声,他们软弱、沉重地躺在地上,被雨水挤压在一起,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班比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恶劣天气,雨水不分白天黑夜下个没完,弄得他全身湿漉漉的。虽然他还没有感到寒冷难忍,可已经在渴望温暖,而天天浑身湿透着四处走动,也让他觉得是件痛苦不堪的事情。
  
  接下来的日子,北风刮起的时候,班比领教到了严寒的滋味。即使紧紧地依偎着妈妈,也没有多大作用。当然,刚开始时,他觉得这么躺着还挺不错,至少有一侧身子是暖融融的。可是狂风没日没夜在森林里咆哮,仿佛被一种不可思议的冰冷的怒火逼疯了,看来它要把整个森林连根拔起、把它拖走、或者把它彻底毁灭。树木在抗击,他们翻卷着,顽强地与狂风顽固的进攻搏斗。你可以听到他们绵长的呻吟和嘎吱嘎吱的叹息,听到粗壮的树枝断裂时发出的清脆的咔嚓声,树干折断时迸发的愤怒的哗啦声,以及逐渐死去的断裂的身躯上所有创口发出的不屈的噼啪声。接下来,你却什么也听不到了,因为狂风更加狰狞地席卷着森林,咆哮着吞没了其他一切声音。
  
  现在,班比知道,艰难困苦的日子来了。他看到暴雨和狂风已经彻底改变了世界,树木上不再有一片叶子。洗劫一空的树木肃立在寒风中,张开光秃秃的棕色手臂,无奈地伸向天空。草地上,植物已经枯萎、干瘪,而且变得很短,好像被烧焦了。连自己的小屋,现在看上去也是那么寒酸、可怜。自从四周绿色屏障消失以后,待在这里已经不再像原来那样安全了,而且还四处通风。
  
  一天,一只年幼的喜鹊飞到草地上方,突然一种白色、冰冷的东西掉进了她的眼睛,紧接着又是一片,又是一片,在她的眼前蒙上了一层轻轻的面纱。耀眼的白色小絮片围绕着她翩翩起舞,喜鹊在原处扑打着翅膀,然后竖直身体,直冲向高空。可惜,她这么做完全徒劳,那轻柔、冰冷的小絮片也在这儿飘舞,又落进了她的眼睛。她再一次仰起头,飞得更高。
  
  “别白费劲啦,我最亲爱的朋友,”一只与她朝同一方向飞翔的乌鸦在她上面说,“别白费劲啦,你根本不可能飞得很高,飞过这些白色絮片的。这是雪。”
  
  “雪?”喜鹊惊讶地问,一边与迎面扑来的风雪战斗。
  
  “是啊,”乌鸦说,“冬天来了,天在下雪。”
  
  “请原谅,”喜鹊回答,“我五月才离巢,我对冬天一点也不了解。”
  
  “对有些人倒真是这样,”乌鸦补了一句,“不过你马上就会认识它了。”
  
  “那好吧,既然这是下雪,”喜鹊说,“那我还是坐一会儿歇歇吧。”她飞落在一棵接骨木枝上,抖了抖身上的积雪。
  
  乌鸦吃力地飞走了。
  
  刚看到下雪时,班比还满怀欣喜。当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时,空气是那么沉静和柔和,整个世界焕然一新。班比觉得四周更加明亮了,甚至变得晴朗,特别是当太阳短暂露面时,一切都是银光闪闪的,白茫茫的原野闪烁着夺目的光芒,令人眼花缭乱。
  
  没多久,班比对下雪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寻找食物变得越来越困难,越来越困难。他要费好大的劲,先得把积雪刨开,才能扒出一小块枯草来。还有,积雪结成冰后会割脚,所以必须小心,以免腿脚受伤。戈波已经吃过大亏了。当然,戈波就是这样,不太能干,让她妈妈担心。
  
  现在,大家几乎经常待在一起,互相比以往有更多的交往,艾娜姨妈经常带着她的两个孩子。不久前,玛蕾娜也加入了他们这个圈子,她是一头快长成的母鹿。来得最勤快的要数年长的母鹿耐特拉,她总是独自站在一边,对一切都有独到的见解。“不,”她老说,“我可不愿再为孩子的事操心啦,对于这其中的乐趣我早已领教了。”
  
  这时,法莉纳总会问:“为什么?既然有乐趣?”
  
  耐特拉太太就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那可是糟糕的乐趣,我已经受够了。”
  
  大家在一起愉快地消磨时间,并排坐着聊聊天,孩子们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听到那么多的故事。
  
  甚至有一两个王子有时也会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来。刚开始时气氛显得拘谨,特别是孩子们,一开始还有些羞怯,可没过多久,气氛就改变了,大家相处得非常愉快。班比比较钦佩身材魁梧的罗诺王子,而对年轻英俊的卡洛斯喜欢得发狂。两位王子的鹿角都脱掉了。班比常常出神地打量他们头上那两个蓝灰色的圆顶,又光又亮,点缀着许多细小的圆点,看上去简直高贵极了。
  
  当王子们讲到他的时候,大家总是既紧张又兴奋。罗诺的左腿上有一块厚厚的毛皮疙瘩,走路时,这条腿有点瘸,所以他老是要问别人:
  
  “你们看不看得出来我有点跛脚?”大家总是抢着保证,一点都看不出来。这正是罗诺想要听到的答案,而事实上,大家确实也觉察不了多少。
  
  “是啊,”他继续往下讲,“那时我是死里逃生啊。”接下来,罗诺开始讲述,他是如何让他大吃一惊,如何朝他开火的,还好只是击中了腿。他痛极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他的骨头被打碎了。但是罗诺没有惊慌失措,他赶紧逃命,用另外三条腿,一直往前跑,完全顾不上自己越来越虚弱,因为他知道后面还有追捕。他跑啊跑,一直跑到天黑,才让自己停下来休息。第二天早晨,他接着往前跑,一直觉得安全了,他才停下。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自己做了护理,独自一人躲藏起来,等待伤口愈合。后来他又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成了一名英雄。他一瘸一拐地走路,可大家对此视而不见。
  
  现在,因为大家经常长时间聚在一起,讲各种故事,所以班比也比以前听到更多关于他的情况。他们议论,他有多可怕,没有谁受得了看他苍白的面孔,这一点班比已有亲身体会。他们谈论他散发出来的气味,对此,假如班比不是特别有教养,从不在大人说话时插嘴的话,他也完全可以参与发表自己的意见。他们说,那种气味即使千变万化、难以捉摸,也可以马上分辨出来,因为它总是异常刺鼻、诡异,令人惊骇。
  
  他们议论他只用两条腿行走,又说他的一双手威力无比。他们当中有的还不太清楚究竟什么是手。经过一番解释以后,耐特拉太太谈了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们刚才讲的这些,松鼠都能做到,完全可以,甚至没有什么差别,任何一只小老鼠都有这种本事。”她轻蔑地转过头。
  
  “喔唷!”其他的鹿叫了起来,提醒她,两者远非一回事。
  
  可是耐特拉太太并不服气:“还有隼鹰呢?”她直嚷嚷,“还有、猫头鹰呢?
  
  他们还不都只有两条腿,当他们要抓什么东西时,对,他们就把那个动作叫做抓,这时候,就一条腿站着,用另一条腿去抓。这可是相当难的,他肯定做不到。”
  
  耐特拉太太对他根本没有一丝钦佩,她从心底里憎恨他。“他令人恶心,”她说,并且坚持不改自己的看法。没有谁反驳她,因为大家都不喜欢他。
  
  但是当大家谈到他有第三只手时——不只是两只手,而且还有第三只手——这个问题就解释不清了。
  
  “子虚乌有的传言,”耐特拉太太断然下结论,“我不相信。”
  
  “真的吗?”罗诺不同意,“那么,他是用什么东西打伤了我的腿?你倒给我说说看?”
  
  耐特拉太太漫不经心地回答:“是你的事,亲爱的,他可没有伤到我一点点。”
  
  艾娜姨妈说:“我这一生见的也不少了,我想,大家认为他有第三只手,还是有些道理的。”
  
  年轻的卡洛斯彬彬有礼地说:
  
  “在这一点上,我完全赞同你。一只乌鸦,她是我的好朋友……”他说了一半,有点尴尬地停了下来,挨个儿看看在场的所有人,担心自己会被取笑,见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就继续说道,“这只乌鸦见多识广,受过良好的教育,这一点我必须说明,她非常有教养……她说,他确实有三只手,但并不是一直都有。乌鸦说,这第三只手很邪恶,它不像另两只手那样长在身上,而是被他挂在肩上。他或者他的同类到底危险不危险,乌鸦说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果他来时没有第三只手,那他就没有危险。”
  
  耐特拉太太哈哈大笑:“你那乌鸦朋友真是个笨家伙,亲爱的卡洛斯,请你给我转告她,如果她真像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的话,她就会清楚,他永远是危险的,永远。”
  
  但是别的鹿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班比妈妈认为:“其中也有的一点都不危险,这一点我们一眼就能看出。”
  
  “是吗?”耐特拉太太反问,“那你就站在原地不动,等他们走近了,跟他们打声招呼‘您好’?”
  
  班比的妈妈温和地回答:“我当然不会站着不动,我转身就逃。”
  
  法莉纳忍不住笑了:“你只能逃跑。”
  
  大家哈哈大笑。
  
  可是,当他们重新拾起关于第三只手的话题时,一个个又变得严肃起来,而且渐渐地陷入了恐惧之中。因为不管它是什么,第三只手也好,其他的也罢,总之,它十分可怕,而他们还弄不明白它,大多数只是从别人的叙述中听说了这回事,他们中只有少数几个亲眼见过它:
  
  他远远站着,一动不动;
  
  你无法解释他在干什么,然而,突然一声霹雳炸响,一束火花喷射而出,某个离他很远的动物却胸膛撕裂,倒地而亡。在他们议论这件事的时候,个个低垂着头,身子缩成一团,仿佛感到自己已被这股阴霾笼罩。他们满怀好奇地听一大堆可怕的故事,总是充满了血腥和痛苦,不知疲倦地接受着别人对此的一切议论。大家讲一些显然是编造出来的故事、还有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童话和传说,在这些传说故事中,他们不自觉地探寻着,如何才能减轻这种阴森可怕的力量,如何才能逃离它的魔爪。
  
  “这是怎么发生的?”年轻的卡洛斯问,他听得出了神。“他离得那么远,可是能把别人打倒。”
  
  “难道你那聪明的乌鸦朋友就没有给你解释过?”耐特拉太太调侃。
  
  “没有,”卡洛斯微微一笑,“她说,她经常看见这样的事发生,可是没有谁解释得了。”
  
  “还有,只要他愿意,他同样可以把乌鸦从树上拖下来。”罗诺插嘴说道。
  
  “他还把野雉从空中拉了下来。”艾娜姨妈接下去。
  
  班比的妈妈说:“他把他那只手扔出去,这是我的祖母告诉我的。”
  
  “是吗?”耐特拉太太问道,“那么,怎么解释那阵可怕的隆隆声?”
  
  “当他把他的手从身上扯下来的时候,”班比的妈妈解释,“顿时火光闪烁,雷声轰鸣,他里面都是火。”
  
  “请原谅,”罗诺说,“说他里面全都是火,很有道理,可说到用手,那就错了,一只手怎么可能弄出那些伤口来呢,这一点你自己都看得出来,所以,确切地说,他投向我们的是牙齿。你看,用牙齿就可以解释清楚许多事情。所以说很多就是被它咬死的。”
  
  年轻的卡洛斯深深叹了口气。“难道他会永无止境地追杀我们?”
  
  这时,快成年的母鹿玛蕾娜接上话:“据说,总有一天,他会来到我们中间,和我们一样温柔、善良,他会和我们一起游戏,整个森林将充满了幸福,大家相亲相爱。”
  
  耐特拉太太哈哈大笑起来:“让他待在他的地方吧,别来破坏我们的生活!”
  
  艾娜姨妈不同意她的说法:“你也不能这么说话呀。”
  
  “为什么不能?”耐特拉太太猛烈地反击,“这我就真的不明白了。相亲相爱!自从我们懂得记事起,他一直不断杀戮我们,我们大家,我们的姐妹,我们的母亲,我们的兄弟!
  
  自从我们来到这个世界起,他从来没有让我们安宁过,我们只要出现在哪里,他就追杀到哪里……而我们还要和他相亲相爱?简直是胡说八道!”
  
  玛蕾娜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大家。“友好相处不是我们说的什么傻话,”她说,“友好相处总有一天会实现。”
  
  耐特拉太太转过身去。“我得找点吃的了。”说完,她离开了大家。

  冬天总是那么漫长。有时候,天气会稍稍转暖一点,可接着又是一场大雪,雪越积越厚,已经没法把它们扒掉了。更糟糕的是,有时白天积雪融化,到了夜里,雪水又冻成了冰。这样,雪地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走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滑倒,而且,薄冰踩裂后,锋利的碎冰片把柔嫩的鹿蹄割得鲜血淋漓。现在,严寒已经降临,天寒地冻已经有一段日子了。空气是从未有过的纯净、清新,充满了活力,开始发出阵阵又细又尖的声音,它冷得唱起了歌。
  
  森林里一片寂静,但是现在,每天都会发生一些可怕的事情。一天,一群乌鸦突然袭击了野兔年幼的儿子,他卧病在家,可是乌鸦残忍地杀害了他,他凄厉的哀叫久久不歇。朋友野兔在半路上听到这个噩耗,伤心得几乎不能自持。
  
  另有一次,一只脖子上受了重伤的松鼠四处乱跑,他是被貂咬伤的,能从貂的手中逃脱简直是个奇迹。松鼠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地从这个枝头蹿到另一个枝头。大家看着他发了疯似的乱奔乱跳,慢慢地,他停下不动了,坐下来,绝望地抬起前爪,惊恐而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殷红的血不断从伤口涌出,流过雪白的胸脯。就这样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突然倒了,身体重重地打在树枝上,最后掉到了雪地里,死了。马上,就有一群喜鹊飞了过来,开始他们的盛宴。
  
  还有一次,一只深受大家尊敬和爱戴的强壮的野雉遭到狐狸的毒手,他的死亡引起了广泛的同情,大家都为陷入绝望的野雉遗孀感到惋惜。野雉本来在雪地上挖了洞,钻在里面,他以为自己藏得好好的,没想到还是被狐狸从雪地里拖了出来。
  
  现在,再没有谁觉得自己是安全的了,因为这一切都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这种望不见尽头的艰难困苦使得怨恨和野蛮得以蔓延,它破灭了大家曾有的美好的体会,湮没了良知,败坏了美德,破坏了诚信。如今,再也没有同情、安宁和自律了。
  
  “简直难以想象,这种状况以后会好转。”班比的妈妈感叹。
  
  艾娜姨妈也叹了一口气。“简直难以想象,我们曾经有过好日子。”
  
  “噢,会有的,”玛蕾娜说,目光看着远方,“我常常回忆,过去我们的时光是多么美好!”
  
  “听,你的小家伙在发抖呢!”耐特拉太太指指戈波,对艾娜姨妈说,“他老是这么发抖吗?”
  
  “是啊,”艾娜姨妈忧心忡忡地回答,“已经好些日子啦。”
  
  “嘿!”耐特拉太太直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真为自己不再有小孩而高兴,如果这是我的小家伙,我可真要为他担心,他是否熬得过这个冬天。”
  
  戈波的处境看起来确实不太妙。本来他的体格一向就比较虚弱,比起班比和法莉纳,他总是显得那么娇嫩,个头也要矮小一些。如今,他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现在找得到的食物他没法消化,吃下去就肚子疼,所以,他被寒冷和身体的不适折磨得虚弱不堪。他哆嗦得愈加厉害,几乎连站也站不住了。大家都对他报以同情的目光。
  
  耐特拉太太走到戈波身边,友好地轻轻推推他。“好了,不要悲伤,”她转而严厉地说,“这可不是一个小王子该有的表现,而且这样对身体健康也不利。”说完,她背过身去,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有多激动。
  
  罗诺坐在雪地中,位置比较靠外。突然,他一跃而起。“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啦……”他喃喃地说,一边四处张望。
  
  大家都紧张了起来:“怎么回事?……”
  
  “我也搞不清楚,”罗诺重复了一遍,“可我感到不安……突然一下子感到特别不安……恐怕要出事了……”
  
  卡洛斯仔细地嗅了嗅空气。“我没有闻到什么不对劲的味道。”他向大家解释。
  
  这时,大家静静地站着,竖起了耳朵聆听,辨别空气中的气息。“没什么?”“感觉不到任何异常……”大家议论纷纷。
  
  “你们没有发现什么!”罗诺坚持自己的意见,“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出事了……”
  
  玛蕾娜说:“乌鸦刚刚叫喊过……”
  
  “听,他们又叫啦!”卡洛斯让大家注意。
  
  大家抬头看去,一群乌鸦拍打着翅膀从他们的树顶上空飞过,他们从森林的最外围飞来,也就是从经常发生危险的地方飞来,他们一边飞,一边气呼呼地互相议论着,显然,他们受到了不同寻常的骚扰。
  
  “怎么样,我刚才说的没错吧?”罗诺问道。
  
  “你们看吧,一定有什么事正在悄悄发生!”
  
  “我们怎么办?”班比的妈妈非常着急,轻声地问。
  
  “快逃吧!”艾娜姨妈激动不安地催促。
  
  “等一等!”罗诺指挥大家。
  
  “还等什么?带着这些孩子?”艾娜姨妈不同意。“而且戈波跑不动。”
  
  “那好吧,”罗诺表示同意,“要么你先带着孩子离开吧,尽管我个人认为你这么做毫无意义,但是我也不想以后遭到别人的指责。”他很认真,也很镇静。
  
  “来吧,戈波!法莉纳快过来!轻一点!慢慢走!要一直跟在我身后。”艾娜姨妈提醒着两个孩子。他们悄悄地走掉了。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他们默默地站着,谛听、嗅闻四周动静。
  
  “我们怎么就这么倒霉,”耐特拉太太开始抱怨,“这一切我们都受够了!”她非常气愤。
  
  班比看着她,心想,她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这时,就在乌鸦刚才飞来的方向,森林的边缘,一群喜鹊突然喳喳直叫。“当心,当心,当心,当心!”他们喊个不停。虽说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但他们相互提醒、相互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当心——当心——当心!”
  
  不一会儿,喜鹊飞到了他们上面,振振翅膀飞远了。他们心神不定,惊恐万分。
  
  “哈——嗬!”松鸦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大声拉响了警报。
  
  一时间,所有的鹿都吓得惊跳起来,就像同时被挨了一棍。然后,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深深吸口气闻了闻。
  
  是他。
  
  一股刺鼻的气味袭来,迅速弥漫了整个空气,对于鹿群来说,空气中已经再也没有什么可辨别的了。这股气味直钻他们的鼻孔,冲昏了他们的神志,令他们的心脏停止跳动。
  
  喜鹊和松鸦还在他们的头顶上叫个不停,现在,森林倒是处处变得热闹起来了。山雀像几百只小小的羽毛球在树枝间乱飞,一边唧唧喳喳地喊着:“快跑!
  
  快跑!”乌鸫拖着长长的嘶叫,像道黑色的闪电掠过树林。透过光秃秃的灌木丛篱笆,鹿群可以看到,白皑皑的雪地上,许多娇小的身影在慌乱地跑来跑去,这是一群野雉,而另一边,一道红光闪过,不用说,是狐狸。不过,现在谁都顾不上怕他。因为那股可怕的气味一浪接着一浪地涌来,令他们惊恐万状,也令他们空前一致,那就是都只有唯一的极度恐慌,唯一的强烈的求生欲望,逃命,逃命。
  
  这股神秘的气味强烈地充斥了整个森林,令大家魂不附体。他们意识到,这一次来的不只是一个他,他和他的同伙都来了,一场大劫难在所难免了。
  
  鹿群一动不动,看着山雀慌乱地扑打着翅膀逃离,看着乌鸫、松鼠急急忙忙从一棵树梢跳到另一棵树梢,心想,其实这些小动物根本用不着害怕。当然,他们也理解这些小动物一察觉到他就落荒而逃的原因,森林里谁都无法忍受他的靠近。
  
  现在,朋友野兔迟疑不决地朝这边跳过来,他一动不动坐一会儿,又继续跳一会儿。
  
  “怎么回事?”卡洛斯忍不住大声问他。
  
  朋友野兔只是用迷乱的目光看看四周,说不出话来。他已经是六神无主了。
  
  “还有什么好问的……”罗诺忧郁地说。
  
  朋友野兔张着嘴大口喘气。“我们被包围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们无路可走了,处处是他!”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二十、三十个他在叫嚷,“嚯嚯!”“哈哈!”比狂风暴雨发出的隆隆声还要惊心动魄。他击鼓一样捶打树干,令人惊慌不安,意志崩溃。从远处不断传来灌木丛被劈开、枝条被折断时发出的噼噼啪啪和咔咔嚓嚓的声音。
  
  他正在走来!
  
  他来到密林深处了。
  
  忽然,身后传出一声尖厉、短促的叫声和一阵清脆的哗啦啦的声音,一只野雉从他的脚下飞了起来,鹿群可以听到他往上飞时翅膀拍打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轻。接着,一声惊雷,然后一片沉寂,再下来地面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野雉掉下来了。”班比的妈妈颤抖着说。
  
  “这是第一个……”罗诺接上话。
  
  年轻的玛蕾娜说:“就在这一刻,我们当中有些会死去,我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没有谁在听她说话。现在已经是大难临头。
  
  班比想开动脑筋,思考一下,可是他制造的疯狂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撕碎了他的每一个想法。除了令自己头晕脑涨的喧嚣外,班比听不到别的声响,而在这片嗥叫、呼号和咔嚓声中,他只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他的心里又紧张又好奇,连自己在直打哆嗦也一点都没有意识到。
  
  隔几分钟,妈妈就会对着他的耳朵说:
  
  “待在我身边。”尽管她说话声音很响,然而在轰隆隆的一片嘈杂声中,班比听到的简直只是耳语。妈妈的一声“待在我身边”给了班比一个依靠,像条链子一样把他牢牢拴住,要不然他早就昏头昏脑地冲了出去。每次,在他失去理智、想逃出去的关键时刻,总能听到妈妈的嘱咐。
  
  他看看四周,森林里的所有居民都跑了出来,发了疯似的四下乱窜。一群黄鼠狼挨个儿穿过,就像一条弯曲的带子一闪而过,旁人的目光几乎无法跟上,一只白头鼬着了魔似的呆呆站着,听绝望的野兔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不远处,狐狸站在一群迈着杂乱的步子喧嚷的野雉旁,他们已顾不上怕他了,只管在他鼻子底下乱跑。而狐狸也无暇理睬他们,他一动不动地伸长脖子,竖起耳朵,张大鼻孔,注意着步步逼近的隆隆声,只有他的尾巴在轻轻地一甩一甩,像在费劲地思考。一只野雉急匆匆赶来,他是从后面最凶险的地方逃来的,已经吓坏了。“不要往上飞!”他朝其他的野雉大声发出警告。“不要往上飞……只能跑!
  
  大家不要慌张!谁都不要往上飞!只能跑,跑,跑!”他不停地重复这几句,好像他要不断地提醒自己一样,其实,他已经根本不知道自己嘴里在嚷嚷些什么。
  
  “嚯嚯!”“哈哈!”摄人心魄的吆喝声显然已经离得很近了。
  
  “大家不要慌张!”野雉大声叫道,可同时,“嚯!”他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哗啦啦”一声,张开翅膀向上飞去。班比看着他在树木间笔直往上冲,翅膀用力扇动,全身深蓝色和金棕色的羽毛闪耀着金属光泽,灿烂夺目,长长的尾巴骄傲地拖曳在身后。一声尖锐的霹雳震耳欲聋,空中的野雉猛地缩成一团,翻了个个,好像他要伸嘴去啄自己的腿一样,然后重重地往下俯冲,掉在雉群中间,再也不会动弹。
  
  顿时,野雉个个吓得不知所措,纷纷夺路而逃,五六只野雉几乎同时扑棱着朝天上飞。“不要往上飞!”其余的边跑边叫。又是阵阵雷鸣,五下、六下,往上飞的野鸡中又有几只一头栽到地上。
  
  “快过来!”妈妈说。班比抬头一看,罗诺和卡洛斯已经不见了,耐特拉太太也消失在另一边,只有玛蕾娜还和他俩待在一起。班比跟着妈妈走,玛蕾娜战战兢兢地跟在他俩后面。眼前,到处一片喧闹和噼啪声,而围绕他们四周的是咆哮和轰鸣。妈妈比较镇静,只是身体微微有点颤抖,但她还能集中思想。
  
  “班比,我的孩子,”她说,“你要一直跟在我身后。我们必须从这儿出去,穿过树林前面一块空地。但是在这树林里面,我们要慢慢地走。”
  
  阵阵咆哮越来越急促,同时,又有十下、二十下的轰雷被他从手中扔出去。
  
  “别理它,”妈妈嘱咐班比。“现在不能跑!
  
  等我们必须穿越空地时,再拼命跑。还有,不要忘记,班比,我的孩子,等我们出了这树林,你就不要管我了,即使我倒下,你也不要管我……只有继续往前冲!
  
  班比,明白了吗?”
  
  在乱哄哄一片中,妈妈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移动。野雉四处乱逃,一会儿蜷缩在雪地里,一会儿想想不妥又跳出来,继续跑。野兔一家东奔西跑,他们坐一下,又蹦起来。大家谁也不说一句话,个个被吓得筋疲力尽,被阵阵咆哮和轰鸣搞得神志不清。
  
  班比和妈妈的前方渐渐变亮了,透过篱笆一样的灌木丛,可以看到前方有一块开阔地,雪地泛着银光。他们身后,“砰砰啪啪”敲打树木的鼓声、“咔嚓咔嚓”树枝被折断的声音,还有“哈哈”“嚯嚯”的吼叫越逼越近,惊心动魄。
  
  这时,朋友野兔和他的两个表兄弟从他们身边跑过,冲出了树林,他们想穿过这块空地。“砰!砰!
  
  砰!”一时雷声轰鸣。班比眼睁睁地看着朋友野兔跑了一半,突然翻了一个跟斗,栽倒在地。他白肚皮朝天,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班比看傻了,像根木头一样呆呆地站着。
  
  他的身后传来喊声:“它们就在那儿!现在都要往外逃了!”
  
  顿时,拍打翅膀声、尖叫声、哭闹声乱作一团,一群野雉飞了起来,他们好像捆在了一起似的,同时飞向空中。立即,空气被阵阵惊雷炸得粉碎,然后就是野雉掉在地上发出的沉闷的“噗噗噗”声和侥幸脱险时声声尖厉的嘶鸣。
  
  班比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他。他突然冲出灌木丛,啊,这儿,那儿,到处都有他。他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敲打着自己周围的树木,同时嘴里还发出可怕的嚎叫。
  
  “现在!”妈妈对班比说,“往前冲!
  
  跟在我后面,但不能挨得太紧!”说完,她已跃到外面,往前飞奔,身后扬起团团雪花。班比紧紧跟在妈妈后面。一时,雷声四起,把他们团团围住,犹如天崩地裂。班比目不斜视,一个劲地往前冲。他渴望离开这个纷乱的地方,离开这种令人窒息的气味,希望逃出包围,盼望解救自己的生命。这种本能的求生欲望终于被激发了出来。他不停地奔跑,好像看见妈妈摔倒了,但他无从知道是否真的是妈妈,他眼睛一热,眼前一片模糊。对围在自己周围的雷声的恐惧盖过了其他一切,他已无法思考,无法理会旁边,他只是拼命地跑。
  
  终于穿过了这块开阔地,他钻进了另一片丛林。身后的喊叫声依然不断,又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紧随而至,像冰雹一样穿过班比头上的树枝,噼噼啪啪响彻林间,随后静了下来。班比不停地往前奔跑。一只垂死的野雉垂着脖子,躺在雪地里,翅膀有气无力地拍打着,听到班比走近,他停止了挣扎,微弱的声音说了声:
  
  “完了……”班比顾不上管他,继续奔跑。他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里面纷乱的树枝迫使他放慢脚步,寻找一条道路出来。他焦急地用腿拍打着周围的枝条。“绕到这儿来。”有人说,嗓子因为激动不安已经发不出声音。班比不由自主地循声而去,马上来到了一处能通行的地方。原来是野兔的妻子,是她刚才招呼他了。
  
  “你可不可以稍微帮个忙?”她问。
  
  班比一看,不禁震惊了。她拖着两条毫无知觉的后腿在雪地上挣扎,身边的积雪被汩汩涌出的鲜血染红、融化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
  
  “你可不可以稍微帮个忙?”说话时的神态似乎很健康,非常泰然,甚至是轻松愉快的。“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啦,”她继续说,“本来也不是特别要紧……只是正好现在……我现在没法走路……”说到一半,她侧倒在一旁,死了。
  
  惊骇又一次攫住了班比,他撒开腿往前冲。
  
  “班比!”
  
  班比猛地收住了脚步,这是自己同伴的声音。“班比……是你吗?”声音再一次传来。
  
  不远处,戈波无助地躺在雪地中,他已没有一丝力气,连站都站不住了,就像死了被埋葬时那样躺着,他无力地抬起头。班比激动地向他走去。
  
  “戈波,你妈妈呢?”他问,一边大口喘着气,“还有法莉纳呢?”班比说话很快,又激动又焦急。恐惧依然强烈地撞击着他的心。
  
  “妈妈和法莉纳没办法只得离开我。”戈波善解人意地回答。他话说得不响,却像大人一样严肃而又理智。
  
  “她们只得放弃我,让我躺在这儿,我倒下了。你也必须离开,班比。”
  
  “起来!”班比大声对他喊道,“起来,戈波!你已经休息够了。现在再也没有时间了!起来跟我一起跑!”
  
  “不,别管我,”戈波平静地回答,“我站不起来了,没办法。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跑,班比,你要相信我,可我太虚弱了。”
  
  “那你怎么办啊?”班比催促他。
  
  “我不知道。可能会死吧,”戈波直截了当地回答。
  
  不远处,叫嚷声又一次响起,并朝这边传来,同时夹杂着新的一阵隆隆声。班比吓呆了。这时,树枝发出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声,雪地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年轻的卡洛斯疾驰而来。“快跑!”看见班比,他大喊一声。“能跑的尽快跑,别站着不动!”他一溜烟跑远了。卡洛斯不顾一切地逃命惊醒了班比,他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班比想都没想又开始飞奔了,所以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和戈波告别。“再见,戈波,愿你平安。”但他这时已经跑出了很远,戈波没能听见。
  
  森林里到处回荡着喊叫声和阵阵雷鸣,班比不停地东奔西跑,直到傍晚。当夜幕降临时,林子里开始安静下来。不久,阵阵清风吹散了四处弥漫的血腥味。但是,惊悸不安仍然停留在大家的心上,挥之不去。劫难之后,班比见到的第一个熟人是罗诺,他比以往跛得更加厉害。
  
  “那边的橡树林里,”罗诺告诉班比,“狐狸受了伤,在发高烧,我刚才从他身边经过时,看他痛苦极了,拼命啃雪、啃土。哎,太可怕了。”
  
  “你有没有看见我妈妈?”班比问。
  
  “没有。”罗诺躲躲闪闪地回答,赶紧离开。
  
  后来,深夜里,班比碰到了耐特拉太太带着法莉纳。大家欣喜万分,他们三个都高兴极了。
  
  “你有没有看见我妈妈?”班比问。
  
  “没有,”法莉纳回答,“我连我妈妈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好啦,”耐特拉太太强打起精神,轻快地说,“瞧,有多糟糕。我原来还挺高兴,不用再为小孩操心劳累,可现在,一下子就有两个孩子要我照料。哎,真是谢谢你们啦。”
  
  班比和法莉纳都乐了。
  
  后来,他们说到戈波。班比讲了他见到戈波时的情形,于是,两个孩子又伤心地哭了起来。但是,耐特拉太太不许他们哭个没完。“现在,你们要明白,最重要的是得找些吃的填填肚子。真是的,哪有听说过一整天不吃一点东西的!”
  
  她带着两个孩子找那些树枝低垂、树叶尚未完全干枯的地方。耐特拉太太特别慈爱,她自己对树叶一碰也不碰,却催着班比和法莉纳放开肚子吃。她扒开地上的积雪,让草露出来,然后命令他俩“吃这儿……这儿的好”,或者她又说,“别,等一下……我们马上就能找到一些更好的”。不过有时,她也会嘟哝几声:
  
  “糟透了,糟透了!带帮孩子真是麻烦!”
  
  突然,他们看到艾娜姨妈朝他们这边跑来。“艾娜姨妈!”班比大声喊她,他先认了出来。法莉纳乐坏了,“妈妈!”一下子扑到妈妈身上。但是艾娜哭了,她悲痛欲绝。
  
  “戈波不见了,”她哭着说,“我去找他……到他累倒的地方……雪地里去过……那儿空空的……他不见了……我可怜的小戈波……”
  
  耐特拉太太嘟哝道:“那你也该寻着他的踪迹去找一找啊,总比在这儿哭哭啼啼的要明智。”
  
  “根本没有他的脚印,”艾娜姨妈说,“倒是……他……他在那儿留下了一大串的脚印……”她去过戈波躺倒的地方了……
  
  大家都不吭声。过了一会儿,班比鼓足勇气问道:“艾娜姨妈……你有没有看见我妈妈?”
  
  “没有,”艾娜姨妈回答,声音低沉。
  
  从此,班比再也没有见到自己的妈妈。

  柳絮已纷纷扬扬离开了枝头,万物开始苏醒。高大的乔木和低矮的灌木长出片片幼嫩的新叶,在和煦的晨曦中,绽放着初醒的婴儿般的笑脸,显得朝气蓬勃。
  
  班比站在一棵榛树前,用自己新生的角对着树干敲击,心里感觉很痛快,另外,他这么做也很有必要,因为他漂亮的角上老是给包了一层韧皮。不用说,这些东西当然得除去,谁会老老实实地等着它们自己脱落呢。班比在树干上蹭磨头上的角,有些韧皮被撕碎了,也有裂了,挂在他的耳朵边上来回摇晃。他一下一下地对着榛树击打,来来回回,觉得自己的角比树干还要坚硬,这种感觉顿时令他浑身充满了力量和自豪。于是,他对着榛树发起更猛烈的撞击,把树皮撕成了一道道长条,里面白白的木头露了出来,暴露在外面的木头很快就变成了铁锈红色。对此,班比没法顾惜,他只看见树干在他的撞击下,露出白花花的树心,亮晶晶的,这让他无比兴奋。周围一圈不少榛树和山茱萸树上,都留下了他努力的痕迹。
  
  “嘿,现在你大概差不多了吧?……”附近有一个声音快活地问他。
  
  班比抬头看看周围。
  
  一只松鼠坐在那儿,友好地注视着他。他们的头顶上,传来一阵尖厉、短促的笑声:“呀——哈!”
  
  班比和松鼠差点被吓坏。原来是啄木鸟,他紧贴着橡树粗大的树干,向下大声说:“请原谅……可我只要一看见你这个模样,我就忍不住要笑出来。”
  
  “那你说,有什么好让你哈哈大笑的呢?”班比恭恭敬敬地问。
  
  “好吧,”啄木鸟说了自己的看法,“一开始你就完全错了。首先,你得往强壮的大树上撞,因为在这些细细的小榛树上是搞不出什么结果的。”
  
  “要有什么结果呢?”班比很想知道。
  
  “甲虫呗……”啄木鸟忍不住又开始大笑,“甲虫、毛虫……你看,要这么做!”他在橡树上打鼓一样连连敲击,“笃,笃,笃,笃。”
  
  松鼠蹿到他面前责备道:“你在那儿说什么呀?王子又不是在寻找甲虫、毛虫……”
  
  “为什么不呢?”啄木鸟乐哈哈地说,“这些东西味道好极了……”他咬住一只小甲虫,一口吞下。
  
  “这你就不懂了,”松鼠继续责备他,“如此高贵的王子追求的是完全与众不同的、崇高的目标……你别尽出洋相啦。”
  
  “那有什么,”啄木鸟回答,“我对那些更高的目标不感兴趣。”他开心地说着飞走了。松鼠又“嗖”地跑下来。
  
  “你不认识我吗?”他问,脸上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
  
  “我想是认识的,”班比很有礼貌地回答,“你就住在这上面……”他向上指指橡树。
  
  松鼠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把我和我的祖母搞混了。班比王子,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住在这上面,她常常和我讲起你。是啊……可是后来她被貂杀害了……很久以前,在冬天……你还记得这事吗?”
  
  “当然记得,”班比点点头,“我听说过这件事。”
  
  “哎……后来我爸爸就定居在这儿。”松鼠讲。他坐端正,瞪着惊讶的眼睛,两只前爪彬彬有礼地放在雪白的胸前。“不过……也许你把我和我的爸爸搞混了……你认识我的爸爸吗?”
  
  “很遗憾,”班比回答,“没能幸会。”
  
  “我想过是这样!”松鼠满意地说,“我爸爸很沉闷的,胆子也很小,他不跟任何人交往。”
  
  “他现在在哪儿?”班比问。
  
  “哎,”松鼠叹了口气,“一个月前被猫头鹰叼走了。所以,现在就我住在这上面。对这个地方我挺满意的,你想,我就是在这儿出生的。”
  
  班比转身要走。
  
  “等一等,”松鼠连忙喊住他,“其实这些都不是我原来想说的,我本来是要同你说一些别的事情。”
  
  班比停了下来。“那么,是什么呢?”他耐心地问。
  
  “是……是什么啊?”松鼠想了想,突然一跳,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好,靠着自己漂亮的大尾巴,注视着班比。“没错!
  
  现在我知道了,”他继续闲聊。“刚才我想说,不用多久你就会弄好你那角的,它会变得非常漂亮。”
  
  “你这么认为?”班比听了很高兴。
  
  “漂亮极了!”松鼠大声说道,一边激动地把两只前爪按在自己雪白的胸前。“那么高!那么雄伟!还有又长又亮的角尖!非常罕见!”
  
  “真的?”班比问道。他高兴得立即又开始撞起榛树来,树皮一条一条四处散开。一边,松鼠继续往下讲:
  
  “我真的必须这么说,别的鹿像你这么大时,根本没有这么华丽的鹿角,真是难以置信。如果有谁在上一年夏天时认识你……我曾远远地见过你几次,那他肯定不敢相信,你就是当年那个瘦瘦的小家伙……”
  
  班比突然停了下来。“再见,”他急冲冲地说,“我得走了!”说完,他就跑开了。
  
  班比不愿意被人提起去年夏天,对他来说,那是一段不幸的日子。开始,不见了妈妈以后,他一直觉得很孤独。接下来的冬天漫长而又艰难,春天姗姗来迟,一直很晚了,万物才苏醒发芽。如果没有耐特拉太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办,耐特拉太太悉心照顾他,尽最大的可能帮助他。尽管这样,他还是孤孤单单地艰难度日。还有戈波,他无时无刻地不想念着戈波。可怜的戈波,他肯定和其他的同伴一样死了。那段时间,班比总会常常想起他,在戈波离开了他之后,他才真正意识到戈波有多可爱、多好。而法莉纳,他很少见到,她总是和她的妈妈黏在一起,而且表现得十分害羞。后来,等天气终于转暖之后,班比才开始恢复元气。他把刚长出的鹿角蹭得铮亮,心里也为此十分骄傲。只是痛心和失望也接踵而来。其他长角的公鹿只要一看见班比,他们就驱逐他,愤怒地撬他走,不容他靠近任何人,欺侮虐待他。弄到最后,班比走到哪儿都害怕被他们碰上,他不敢露面,尽找一些隐蔽的小路悄无声息地独来独往,心情特别郁闷。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越来越晴朗,他变得心绪不宁起来,内心被一种渴望所折磨,这是一种令他既痛苦又快乐的感觉。每当他碰巧遇到法莉纳或者她的一个女友,只要远远看着她,全身就会涌上一股热流,一种不可思议的激动。他总是一下子就能辨认出她们的踪迹,有时候仔细吸一口气,就能闻出她们在附近的气息。他觉得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着他靠近她们,可是,一旦他顺着自己的内心愿望向她们走去,总会碰一鼻子的灰。要么他谁也没有见到,等他四处乱撞、疲惫不堪时,终于意识到对方在躲着他;
  
  要么他被一头长角的家伙挡住去路,公鹿就扑向他,对他一顿拳打脚踢,恶狠狠地把他赶走。罗诺和卡洛斯对他的态度最恶劣。噢,这可不是一段什么美好的日子。
  
  如今,松鼠愚蠢地让他回忆起了这一切。这一下,他变得十分粗野,撒腿狂奔。路过一簇簇灌木丛时,山雀和鹪鹩惊得飞了出来,急忙相互打听:
  
  “这是谁呀……刚才跑过的那是谁呀?”班比听也不听。几只喜鹊紧张得喳喳直叫:“出什么事啦?”松鸦阴沉沉地叫道:“怎么回事?!”班比理都不理他。他的头顶上方,有只黄鹂,从一棵树上唱到另一棵树上:“早晨好……我多么——快乐!……”班比也不答理他。
  
  阳光在森林的每个角落编织了一张网,明亮又精致,但是班比无动于衷。
  
  突然,几乎就在他的脚下“嘎”的传出一声尖叫,眼前,一道绚丽的彩虹闪过,刺得他一时眼花缭乱,不得不收住脚步。原来是野雉雅内洛吓得飞到空中,因为班比差点就踩上了他,他边逃边骂。“太放肆了!”雅内洛吊着嗓子结结巴巴地尖声叫道。班比茫然站着,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幸亏一切都过去了,没惹出事来,可你也确实太鲁莽了……”班比脚边地上,传来一阵唧唧喳喳、温和的声音。原来是雅内丽妮,飞走的雅内洛的太太,她正蹲在地上孵蛋。“我丈夫被你吓坏了,”她不高兴地说,“我也一样,只是我无法挪动身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步都不能挪动,就是你把我踩扁了……”
  
  班比有点羞愧。“请你原谅,”他结结巴巴地说,“刚才我没有注意。”
  
  雅内丽妮回答他:“哦,没关系!其实事情也没那么严重。我和我的丈夫最近神经都比较紧张,你能理解……”
  
  班比根本没有弄清这是怎么回事,他继续往下走。现在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森林在他的周围歌唱,阳光更是金灿灿、暖烘烘的,灌木上的树叶,地上的青草,温润的泥土开始散发出浓郁的芳香。班比的内心涌动着青春的活力,激情流遍他的全身,他只好放慢脚步,像木偶一样迈着僵硬的步子四处徘徊。
  
  来到一簇低矮的接骨木前,他高高拱起前膝,闷头一阵刨地,泥块被他撞得四处飞扬,上面的青草被他尖利的蹄子踢成了碎叶,野豌豆、野葱、紫罗兰、雪花铃等统统被他一骨脑儿地扒掉了,下面的泥土裸露出来,看上去就像是被划了一道一道的虚线。鹿蹄每次落地时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棵年迈的女贞树盘结的树根里,两只鼹鼠正东奔西跑玩得起劲,外面的动静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于是他们伸出脑袋,观察着班比的一举一动。
  
  “嘿!看他干的,真是可笑,荒唐啊,”一只鼹鼠吱吱叫,“这样挖洞怎么行呢……”
  
  另一只撇撇嘴角,嘲笑道:“他根本就啥都不懂,你看好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一窍不通,只知道蛮干。”
  
  突然,班比停了下来,抬起头,仔细听了听,又朝树叶缝里张望了一番。一道红光从树枝间闪过,一对鹿角尖隐隐在闪烁。班比生气地打了个响鼻,这一次又是谁在那儿鬼鬼祟祟的:
  
  罗诺、卡洛斯,还是其他什么鹿——冲!班比直冲过去。让他们瞧瞧,我再也不怕他们了!班比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我要让他们明白,谁才令他们望而生畏!
  
  灌木丛在他的猛烈撞击下沙沙发响,树枝噼噼啪啪地断了。班比看见对方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他没有认出那是谁,因为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心里别无其他念头,只想着一个字“冲”!
  
  他鹿角往下一沉,向对方发起进攻,他把全身力量集中在脖子上,做好硬拼的准备。这时,他已能感觉到对手毛发的气味,眼前除了一堵红色的身墙,他什么也看不见。不料,对手轻轻闪开了身子,而班比准备好了来次猛烈的碰撞,结果,他扑了个空,身体一下子失去了支撑,差点摔了个跟头,他朝前跌跌撞撞了好几步,总算站稳了脚跟,一个转身,又要发起新一轮的进攻。
  
  这时,他认出来了,原来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老鹿王。他真想转身一走了之,又觉得那样做很可耻,而待在原地不动,也令他羞愧不已。他愣愣地站着没动。
  
  “怎么啦?……”老鹿王轻声问他。低沉的声音,冷静又不失威严,每次都会深深触动班比的内心深处。班比沉默不语。
  
  老鹿王又重复了一遍:“嗯,怎么啦?”
  
  “我原来以为……”班比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以为是罗诺……或者是……”他没有说下去,壮起胆子,怯怯地看着老鹿王,这么一看,他更加不知所措了。
  
  老鹿王威严地站在面前,一动不动。他的头发现在已完全白了,深沉、傲视一切的眼睛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为什么不朝我……?”老鹿王问道。
  
  班比凝视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奇特的激情,一种莫名的敬畏流遍全身,他真想放声高呼:因为我爱你!但他嘴里却说:“我不知道……”
  
  老鹿王打量了他一番。“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你现在都长得又高又壮了。”
  
  班比没有回答,他高兴得全身颤抖。
  
  老鹿王跨前一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然后,他出乎意料地挨近班比,这让班比吃惊不小。“勇敢点……”老鹿王说。
  
  他转过身,眨眼间消失了。
  
  班比站在原地好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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