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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比在树干上蹭磨头上的角,整个森林在耀眼的

2019-12-10 06:30

  持续的严寒有了一丝松动,隆冬时节天气出现了转变。大地大口吮吸着融化的雪水,已经到处都有大片的泥地露出。乌鸫还没有放声歌唱,但是,当他们飞落到地面寻觅虫子时,或者当他们从这棵树翩翩飞到另一棵树上时,大家已经可以听到他们一声声悠扬、欢乐的鸣啭,和唱歌已无多大区别。啄木鸟又开始随处放开嗓门哈哈大笑,喜鹊和乌鸦也变得更加健谈了,山雀挤在一起聊得兴高采烈,野雉从栖息的树上飞落下来后,聚在一起,好长时间一动不动,然后在晨曦中抖抖华美的羽毛,一展清脆、雄浑的歌喉,放声啼唱,此起彼伏。
  
  也是在这样一个清晨,班比和往常一样,在周围溜达一圈。破晓时分,他走到了那道深沟边。沟的对面,他曾经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活动。班比隐藏在树丛间向外窥探,没错,那儿有一只鹿正在踯躅前行,挑选积雪消融的土地,寻找那些着急着破土而出的嫩芽。
  
  就在班比漠然转身、准备离去时,他认出了那是法莉纳。他最初的冲动就是跑过去招呼她,可是他像被捆住了双腿一样,站在原地没动。已经有那么长时间没有见过法莉纳,他的心不禁狂跳起来。法莉纳走得很慢,她似乎很疲乏,也很忧伤,模样像她的妈妈一样,像艾娜姨妈。班比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内心交织着惊喜与痛苦。
  
  法莉纳抬起头朝这边张望着,似乎感觉到他就在附近。
  
  班比的心再次被牵动,想走上前去,但他又一次站住了,脑子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他看到法莉纳已全身灰白,她老了。
  
  那个活泼又大胆的小法莉纳,班比心想,她曾经多么漂亮、多么调皮!消逝已久的孩提时代突然一幕幕闪现在他眼前:
  
  草地,妈妈领着走过的林中小道,与戈波、法莉纳一起欢快的嬉戏,好玩的蚂蚱和蝴蝶,为了赢得法莉纳而与卡洛斯和罗诺的搏斗。恍惚间他不禁无比幸福,心旌摇曳。
  
  对面,法莉纳低着头缓缓走了,疲乏而忧伤。这一刻班比心头涌起一阵柔柔的酸楚,他真想立刻越过沟去,这条深沟已经把他和她、还有其他伙伴隔离了那么长时间,跃过去,追上她,和她说说话,一起回忆他们的青春和往日的一切。
  
  他目送着法莉纳远去的背影,看着她穿行在光秃秃的灌木之间,终于渐渐消失。
  
  他久久地、久久地伫立在那儿,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突然一声霹雳,班比吓了一大跳。这声音就在这儿发出,在沟的这一侧,离他不仅仅是很近,而是就在他这儿,他身边不远处。
  
  接下来又是一声,紧跟着又一声。
  
  班比赶紧往后飞奔,钻进密林深处,然后停下来仔细地谛听。周围非常安静。他小心翼翼走上回家的路。
  
  老鹿王早已在那儿,但还没有钻到下面,他站在伏倒的山毛榉树干附近,似乎在等他。
  
  “你到了什么地方?这么久。”他问得非常认真,班比就没有说什么。
  
  “刚才你有没有听到?”过了片刻,老鹿王又问。
  
  “听到了,”班比回答,“响了三下……他在树林里。”
  
  “当然……”老鹿王点点头,又用不同寻常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他在树林里……我们必须去那儿。”
  
  “去哪儿?”班比不假思索地问。
  
  “那儿,”老鹿王一字一顿地说,“去他那儿。”
  
  班比大吃一惊。
  
  “不必惊慌,”老鹿王继续说,“走吧,不要害怕。我很高兴能带你过去,还能让你看一看……”他迟疑了一下,轻轻补充了一句,“……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
  
  班比吃惊地凝视着老鹿王,猛然发现他真的已非常衰老。他的头发现在已经完全白了,脸庞十分消瘦,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深邃的光芒已逐渐暗淡,只剩下一丝混浊的光线,断断续续泛着绿色。
  
  班比和老鹿王没走多远,一股刺鼻的气味已经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是直逼内心的威胁和惊骇。
  
  班比停下不动了,而老鹿王继续朝前走,迎着这股气味走上前去。班比跟在后面,犹豫不决。
  
  这种令人窒息的气味一浪一浪地涌来,越来越浓,可老鹿王仍然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班比的心头闪出了逃跑的念头,它不停地在他的胸口跳动,在他的脑子里翻腾,想把他拖走。班比强迫自己坚持住,站在老鹿王的后面。
  
  现在,这股充满敌意的气味变得如此强烈,淹没了周围的其他一切气息,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这儿!”老鹿王边说边走向一旁。
  
  他躺在纷乱的雪地里,身下压着折断的树枝,就在他们前面,只有两步远。
  
  班比忍不住一声惊叫,一跃而起,逃跑的念头终于控制了他。他几乎已被吓蒙了。
  
  “站住!”他听到老鹿王的叫喊,转过头去,只见老鹿王平静地站在那儿,脚下的他还躺在地上。除了惊讶,还有对老鹿王的顺从、内心强烈的好奇和期待,班比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再近点……不用害怕。”老鹿王说。
  
  他躺在那儿,仰面朝天,帽子跌落在一旁的雪地里。班比当然不懂什么帽子,他只以为那是他可怕的脑袋被劈成了两半。
  
  偷猎者不长毛的脖子被刺穿了,伤口像张开的红色小嘴,血还在慢慢地渗出来,他的头发上、鼻子下的血已经凝结了起来。他就这样躺在血泊里,身边的雪融化了一大片。
  
  “我们就站在这儿,”老鹿王轻轻地说,“就站在他身边,挨得这么紧……而危险又在哪儿呢?”
  
  班比低头看看躺在地上的家伙,他的体形、他的四肢和皮肤让他觉得神秘莫测,非常恐怖。他看看那双停滞不动的眼睛,它们正漠然地朝他瞪着。班比无法理解这一切。
  
  “班比,”老鹿王叫了他一声,继续说,“你还记得戈波说过的话吗?还记得那条狗说过的话吗?还记得他们都信以为真的话吗?……这些你都还记得吗?”
  
  班比无法回答。
  
  “你都看见了,班比,”老鹿王继续说下去,“你有没有看见,现在他直挺挺地躺在这儿,就像我们当中的一个?
  
  听着,班比,他并不像他们所说的无所不能。所有生长和生活的一切并非来自他的恩赐。他并不高高凌驾于我们之上!
  
  他和我们是同等的,就和我们一样,他跟我们一样有着恐惧,忍受困苦,遭遇不幸,他跟我们一样,也会被击败,跟我们一样,无助地倒在地上,正如你现在所看到的他这个模样。”
  
  一阵静穆。
  
  “你理解我的意思吗,班比?”老鹿王问。
  
  班比轻声回答:“我想……”
  
  老鹿王鼓励他:“说下去!”
  
  班比涨红了脸,颤抖着说:“另有一个,高高凌驾于我们大家之上……在我们之上,也在他之上。”
  
  “这下我可以走了。”老鹿王说。
  
  他转过身,于是他们两个并肩走了一段路。
  
  在一棵高大的橡树前,老鹿王停了下来。“别再跟着我了,班比,”他开口说道,语气平静,“我的时辰到了。现在我得给自己找一个地方,等候生命的结束……”
  
  班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不,”老鹿王打断了他,“不……在我临终前的这一刻,让我们都各自单独度过吧。别了,我的儿子……我非常爱你。”
  
  夏日,大清早就十分闷热,没有一丝微风,也毫无清晨的凉意。今天,太阳似乎比以往来得更加匆忙,早早地爬上了天空,像个火球一样,喷射着熊熊的火焰。
  
  草地和灌木上的露珠一下子就被蒸发掉了,地面变得十分干燥,裂开了一道道的口子。清晨的森林一遍宁静,偶尔听到啄木鸟发出一两声哈哈大笑,只有鸽子“咕咕咕咕”
  
  不知疲倦地倾诉着他们的柔情蜜意。
  
  班比站在林中一块隐蔽的空地上,四边都是密密的灌木,中间留有一些空间。蚊群在阳光下,围着他的脑袋嗡嗡飞舞。身旁的榛树叶上,传来轻轻的嘤嘤声,渐渐地越来越近,一只大大的金龟子慢慢飞过来,他穿过蚊群,越飞越高,一直飞到树顶,打算在那儿一直睡到黄昏。金龟子张开翅鞘,用力鼓动翅膀。
  
  “你们看见他了吗?……”蚊子互相询问。
  
  “这是老鹿王。”一些蚊子哼道。
  
  另一些蚊子哼哼:“和他年龄差不多的都早已死了,而他还活着。”
  
  又有几只年龄更小的蚊子问:“他活了多久呢?”
  
  其他的回答:“我们也不知道,反正比他的同伴要活得长久,嗯,他已经很老了,很老很老。”
  
  班比继续向前走。蚊子嗡嗡叫,他心里说,蚊子嗡嗡叫……
  
  一声稚嫩、惊慌的叫唤传到他的耳朵。声音出自他的同类:“妈妈……妈妈!”
  
  班比穿过灌木丛,循着声音而去。两个小家伙站在一起,是兄妹俩,身穿红色小外套,可怜巴巴地叫唤着:“妈妈!……妈妈!……”
  
  没等他俩弄明白怎么回事,班比已站在了他们的面前。小家伙目瞪口呆,看着他。
  
  “你们的妈妈现在没有时间,”班比严厉地说,目光直视小男孩的眼睛,“你就不能单独待一会儿?”
  
  小男孩和他的妹妹一声不响。
  
  班比转身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还没等两个小家伙回过神来,他已经消失了。
  
  他继续往前走。
  
  “小家伙挺不错……”他想,“也许等他再大一点,我还会见见他……”
  
  他不停地走着。
  
  “小女孩呢,”他想,“小女孩也挺可爱……长得和法莉纳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着,终于消失在森林之中。

  时间慢慢过去,班比经历了许多,也学会不少本领。有时候他简直被搞得头昏脑涨,真难以置信,他要学那么多的东西。他现在已经能够听辨各种声音,可不是仅仅听出那些发生在身边、传到耳朵中的清脆响亮的声音,不,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本领,他可以正确无误分辨出任何轻微的动静、每一声随风飘来的细小的沙沙声响。比如他知道,那儿有一只野雉。
  
  正钻过一片灌木丛。他熟悉那种断断续续、轻快的跑步声,同样,凭声音他就可以分辨出,这是田鼠在东跑西窜,那是鼹鼠,一高兴就在接骨木林中互相追逐,簌簌作响。他了解隼鹰豪放粗犷的叫声,还能从他们变得愤怒的叫声中知道,肯定有苍鹰或者大雕飞临,因为他们担心自己的领地被夺走。他还知道这是林鸽在振翅,那是远处鸭子在扑腾等等。如今,他也渐渐学会去嗅别,不久的将来,他的本领就可以和妈妈一样棒。他会深深吸一口空气,然后一点一点地分辨。当风从草地吹来时,他心里想,噢,这是苜蓿和野麦穗;
  
  对啦,那外面还有朋友野兔,我可没有忘记。从混合着树叶、泥土,韭葱和香车叶草的气味中,他能够分辨出白头鼬打哪儿经过;
  
  如果他把鼻子凑到地面、仔细检查的话,还能察觉到这地方有狐狸刚刚路过,或者知道:他的亲朋好友就在这附近,比如艾娜姨妈和她的孩子。
  
  对黑夜他现在已经非常了解,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渴望白天到草地上撒欢。现在,他倒是乐意在日间和妈妈一起躺在狭窄、昏暗的林荫小屋中,听空气热得沸腾,而自己则静静地睡觉。他会不时地醒来,听听四周动静,再嗅嗅周围气息。噢,一切正常,只有几只小山雀唧唧喳喳闲扯一阵,篱雀几乎没有合过嘴巴,一直在聊天,还有林鸽也不停地展示自己的脉脉柔情。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又安然入睡了。
  
  他现在喜欢上了夜晚。夜里,人人精神焕发,个个忙碌不停。当然,在夜里也得保持警惕,但总是可以轻松一些,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到处可以碰上熟人和朋友,大家也比白天更加无忧无虑。夜幕下的森林肃穆而宁静,不多的几个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而且与白天的种种声音完全不同,给人留下的印象更深。班比很喜欢猫头鹰,他的飞行本领那么高超,没有一丝声响,轻盈极了。蝴蝶虽说和他一样可以无声无息地飞舞,可她哪能和猫头鹰的体格相比。另外,猫头鹰还有一副不同凡响的神情,显得那么果断,总是那么富有深刻思想。他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坚定、无畏的目光,令班比无比钦佩。班比喜欢听他和妈妈或者其他人说话,他会靠边站着,稍微离他一点距离,对他威严的目光既钦佩又害怕,对他谈到的那些深奥的道理虽说理解得不多,但他相信,那都是精辟的见解,总让他听得出神,更使他对猫头鹰充满了敬意。再听听猫头鹰的唱歌,“哈——啊——哈哈哈——哈——啊!”他就是这么唱的,与画眉或黄鹂的歌声不同,也不像布谷鸟热烈的口号,可是班比就是喜欢猫头鹰唱歌,因为在他的歌声里,班比感受到了一种深奥莫测的严肃,一种难以描绘的睿智和一种不可名状的忧伤。还有灰林,是个可爱的小家伙,机敏、快乐,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一心想引起别人对他的注意,“呜——依克!
  
  呜——依克!”他憋足了劲儿尖叫,声嘶力竭,听上去他好像快要痛苦地死去。如果有谁被他吓着了,那他更来劲了,高兴得发狂。“呜——依克!”的叫声响彻森林,离他半小时路程远的地方都能听到。尖叫后,他就乐得咕咕咕一阵暗笑,不过笑声很轻,你只有站在他的身旁才听得到。班比发现了这个秘密,原来只要有谁被吓了一跳,或者以为灰林遭遇了不幸,他就会因为别人上了他的当而喜不自禁。从此,只要班比正好在他附近,他从不会错过机会,赶过去问候:
  
  “你怎么啦?”要么,他就发出一声叹息:“嘿,我真被你吓坏了!”
  
  灰林总是听得很受用,“是啊,是啊,”他乐哈哈地说,“叫声听起来真够惨的。”一边竖起羽毛,样子就像一只软软的灰色绒球,可爱极了。
  
  这一阵子也下过几场暴风雨,有时在白天、有时在夜晚。班比遭遇的第一场暴雨发生在白天。当林荫小屋里,光线越来越昏暗时,班比心里不由害怕起来,他以为黑夜突然在大白天从天而降。当狂风咆哮着翻卷森林、沉默的树林开始大声呻吟时,班比吓得瑟瑟发抖。看到闪电突然划破黑幕,耳畔雷声隆隆作响,班比被吓得六神无主,心想,这世界要被撕成碎片了。他紧紧跟在妈妈身后,可妈妈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在树林里来来回回走个不停。班比没法思考,也无法让自己镇静。接下来,雨水像发了疯似的浇下来,所有动物纷纷藏起来,森林仿佛一下子空了,看不见任何逃窜的身影。可是,即使在最茂密的灌木丛里,谁也无法逃避直穿而下的雨点的鞭打。过了一会儿,闪电停了,那火红的光芒也不再在林枝间闪烁,雷声也渐渐远去,只是远远地还能听到它低沉的怒吼,不久,它也完全安静下来。现在雨点也变得柔和了一些,哗哗雨声不紧不慢、足足又持续了一个小时。森林静静地站在雨中,敞开胸膛呼吸,任雨水把全身浇个透。现在,谁也不用再担惊受怕,大雨把恐惧冲洗得无影无踪。
  
  这个傍晚,妈妈很早就带着班比来到草地,这是以前不曾有过的,确切地讲,还没到傍晚。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边,空气特别清新,散发着比以往更加浓郁的芳香。森林里千千万万种声音汇成了大合唱,所有的人都从藏身的地方跑了出来,大家奔走相告,迫不及待地讲述自己刚才的经历。
  
  班比和妈妈到达草地前,总是要经过一棵高大的橡树,他就矗立在森林边缘,紧挨他们的鹿道。每次,他们都要从这棵美丽、高大的橡树身边走过。现在,松鼠正坐在橡树的一根大树枝上向他们打招呼。
  
  班比和这只松鼠是好朋友。第一次遇见他时,因为他也穿一身红衫,班比还把他错认为一头小小鹿呢,傻傻地盯住他看了好久。当然,班比那时确实还很幼稚,几乎什么也不懂。不过,从一开始,班比就喜欢上了松鼠,特别喜欢。他是多么彬彬有礼,多么健谈。班比还欣赏他一身了不起的本领,体操、爬行、跳跃、平衡,样样精通。有时候,他边说话,边在光滑的树干上跑上跑下,自由自在。一会儿,他笔直坐在一根摇晃的大树枝上,毛茸茸的尾巴优雅地向上翘着,他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尾巴上,露出白白的胸脯,短小的前爪灵巧地抓着树枝,身体来回地摆动,小脑袋东摇西晃,眼睛笑眯眯的,一口气说出一大堆滑稽、有趣的事情。现在,他又连跑带跳冲下来,不了解他的人站在下边肯定要以为他会一头栽到自己身上。他使劲摇着长长的红尾巴,打高处就在上面问候:
  
  “你们好!白天好!看见你们路过这儿,真是太好了!”
  
  妈妈和班比停下脚步。
  
  松鼠顺着光溜溜的树干跑下来。“怎么样?”他开始聊天,“……你们刚才还好吧?
  
  当然好喽,我都看见了,一切正常,这是最最重要的。”说话间,他已重新窜到树干上端,快得像闪电,一边说:
  
  “不行,这下面对我来说太潮湿了,你们等一下,我给自己找个好一点的位置,希望你们不会介意。非常感谢!我想你们不介意我坐在这儿吧,大家一样可以相互聊聊。”
  
  他在一根笔直的树枝上跑来跑去。“刚才可真是混乱,”他继续说:“响声那么可怕!
  
  哦,你们可以想象我有多惊慌,一声不响缩在角落里,一动也不敢动。要知道,这么一动不动坐着是件最最糟糕的事情。但愿什么意外也没有发生。喏,我的大树能出色应付这种情况,所以这儿没出什么事,我的这棵树真是出色……这一点我必须承认,我对他满意极了。这里多么宽敞,我可以四处走走,我可不想另找什么新树。可是,只要再发生这天这种情况,我们总是难免惊慌失措。”
  
  松鼠坐在树枝上,倚着自己漂亮的尾巴,露出白白的胸脯,两只前爪激动地按在胸口上,让人不得不相信,他刚才有多紧张。
  
  “我们现在要去草地,”妈妈说,“到太阳下晒干身体。”
  
  “噢,这是个不错的想法,”松鼠叫道,“你们多聪明,真的,我总是说,你们有多么聪明!”他边说边跳上一根更高的树枝。“现在你们去草地,那是最好的了。”他从上面往下大声说。然后,忽东忽西敏捷地往树顶上跳。“我也要到有太阳的地方去,”他快活地说,“全身都给淋透了!
  
  我要到最顶上!”也不管别人是否还在注意听他说话。
  
  草地上已经非常热闹。朋友野兔一家围坐着,艾娜姨妈和她的两个孩子、还有几个熟人站在一起。今天班比又一次看见了他们的父亲。他们慢慢地走出森林,一个从这边,还有一个从另一边,甚至还出现了第三个,他们靠近森林边缘,踱来踱去,悠然自得,每一个都不离开自己的位置。他们谁都不理睬,甚至相互间也不说一句话。班比时不时地远远望望他们,满怀敬意,又充满了好奇。
  
  后来,他就和法莉纳、戈波以及其他几个小孩聊天。他建议大家一起玩一会儿,孩子们一致同意,于是他们你追我赶在草地上兜起了圈子。法莉纳在所有孩子中玩得最快乐,她天真活泼、聪明伶俐,时不时冒出一些出人意外的想法。可是戈波没玩一会儿就累了,他刚才被狂风暴雨吓坏了,心一直怦怦乱跳,到现在还没有平静下来。戈波的确长得文弱一点,可是班比非常喜欢他,因为他心地善良、乐于助人,还总有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淡淡的忧伤。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班比学着吃些嫩草。噢,野麦穗吃起来味道多么鲜美,新长的叶芽是多么鲜嫩,苜蓿是多么香甜。现在,当班比挤到妈妈身边想畅饮一番时,妈妈经常会拒绝他,“你已经不再是小小孩了。”有时候她更直截了当:
  
  “走开,让我安安静静待一会儿。”有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就在白天,妈妈在他们狭窄的森林小屋里起身,走到外面,不管班比有没有跟着自己。有时走在熟悉的路上,妈妈好像一点也不在意,班比是不是乖乖地跟在她的身后。有一天妈妈不见了,班比实在不明白,这怎么可能呢,他没法给自己解释。但妈妈真的出去了,班比第一次单独一人待在家里。
  
  他先是感到惊讶,有点不安,后来他越来越害怕、越来越担心,开始可怜巴巴地想妈妈。他伤心地站在家里叫唤,可是没有应答。
  
  他认真地倾听,仔细地嗅闻气息,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他又开始呼唤妈妈,轻轻地、伤心欲绝地呼唤:“妈妈……妈妈……”可还是没有结果。
  
  这下子他陷入了绝望,忍不住走出小屋。
  
  他沿着认识的小路,走走停停,叫唤几声,再迈着迟疑的脚步,继续往前,胆怯地四处张望,显得那么无助。他伤心极了。
  
  他越走越远,踏上了以前从未走过的路,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迷路了。
  
  这时,他听到两个小孩的声音,和他一样叫唤着“妈妈……妈妈……”
  
  他停下来,细细地辨认了一下。
  
  没错,是戈波和法莉纳,肯定是他俩。
  
  班比朝着声音跑过去,不一会儿就看见两件红衫在树叶中闪动,是戈波和法莉纳,他俩紧挨着站在一棵山茱萸下,伤心地叫喊:“妈妈……妈妈……”
  
  听到树丛中的声音,他们俩很高兴,再一看是班比,又失望了。当然,能和他在一起,他们多少还是有些高兴。班比也觉得欣慰,自己不再是孤独单单一个人了。
  
  “我妈妈不见了。”班比说。
  
  “我们的妈妈也不见了。”戈波可怜巴巴地回答。三个小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她们会去哪儿呢?”班比问,他快要哭出来了。
  
  “不知道。”戈波哀声叹气。他的心扑扑乱跳,非常难受。
  
  突然,法莉纳说:“我认为……她们去了爸爸他们那儿了……”
  
  戈波和班比听了目瞪口呆,一下子又惊又怕。“你是说……在爸爸他们那儿?”班比颤抖着问。
  
  法莉纳同样全身发抖,却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人觉得她知道的很多,只是不想透露出来而已。当然,她什么也不知道,甚至连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从哪儿冒出来的都不知道。可是当戈波跟着追问: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她却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神秘兮兮地重复:“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显然,这至少是个猜测,值得考虑。然而班比并没有因此而放心一些,他现在根本没法思考,他太紧张、太伤心了。
  
  他走了,不想在一个地方待着。法莉纳和戈波陪着他走了一段路,三人边走边叫:“妈妈……妈妈……”可是现在,戈波和法莉纳停下了脚步,不敢继续往前了。法莉纳说:
  
  “干吗要走?妈妈知道我们在哪儿。我们还是在老地方等吧,那样,她回来就能找到我们。”
  
  班比独自一人走了。他穿行在一片密密的灌木丛中,丛林中有一小块空地。班比在空地中央突然停了下来,脚底仿佛生了根,无法挪动一步。
  
  空地的边缘,一棵高大的榛树下,有个身影立着。这样的身影班比从来没有见过,同时,空气里传来一股气味,也是班比从来没有闻过的,这是一股陌生的味道,浓重、刺鼻,令人不安,更令人难以忍受。
  
  班比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身影。它站的样子非常奇怪,直直的,体形也很少见,瘦瘦长长的,还有,它有一张苍白的脸,鼻子边上、眼睛周围光溜溜的,不长一点毛发,而且一脸凶相,冷酷、恐怖。这张脸有一种摄人魂魄的力量,让人不知所措。尽管看这张脸,对班比来说是种痛苦的折磨,可他却一动不动,愣愣地站着,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它。
  
  好长时间,那个身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随后,它向外伸出一条腿,这条腿长得很高,挨着脸。班比刚才根本没有看到它。可当这条可怕的腿笔直向外伸出时,班比吓得浑身一激灵,就一阵风似的逃回灌木丛,撒开四蹄,夺路而逃。
  
  就在这时,妈妈出现了,她跑在他的身边,跳过一簇簇灌木和亚灌木。母子俩竭尽全力,拼了命地跑。妈妈认识路,跑在前面引导,班比紧紧跟着。就这样,他们不停地跑啊跑,一直跑到自家的小屋前面。
  
  “你看见了?……”妈妈轻声问道。
  
  班比气都喘不上来,话也说不出,他只是点点头。
  
  “那……就是……他!”妈妈说。母子俩不寒而栗。

  烈日炎炎,森林里雾气蒸腾。太阳一升起,就把天空上所有的云彩吸光了,连最小的一丝一块都不放过,独自在无垠的天边逞威,蓝天在炽热的烧烤下显得苍白无力。草地上,树顶上,空气像被火焰灼烧了一样,颤抖着一缕缕清晰可见的波浪。树叶纹丝不动,青草也不摇曳。鸟儿默不作声,藏在树荫里懒得挪身。丛林里大路小径空空荡荡,不见一个动物。整个森林在耀眼的光线里像瘫痪了一样,没有一丝动静。酷热下,大地张大了嘴巴喘息,灌木、动物张大了嘴巴喘息。班比正在睡觉。
  
  整个夜晚,他都和法莉纳一起快乐地东奔西跑,嬉闹玩耍,一直闹腾到黎明。他沉浸在幸福的爱情之中,甚至忘了吃饭,后来他已经累得感觉不到饥饿了,困得眼睛也睁不开,所以就地钻进灌木丛中,躺下便睡着了。刺柏树在烈日的照耀下,散发出一阵阵辛辣的气味,瑞香树幽幽的清香更是令他陶醉,他们给他增添新的活力。
  
  突然,他一下惊醒过来,一时脑子迷茫一片。刚才是法莉纳在叫唤吗?
  
  他环顾一下四周,因为在他的意识中,自己躺下时,法莉纳就挨在他身边,站在山楂树旁摘扯树叶,他那时以为,她会留在他的身边。也许她离开后,现在觉得孤独难忍,所以在呼唤他,让他快去找她呢。
  
  班比一边细细听着周围动静,一边在想自己刚才大概睡了多久,法莉纳已经叫唤了自己几回了。他理不出头绪,脑袋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清醒,昏昏沉沉。
  
  这时,呼唤声又响起,班比猛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叫声又起。他顿时激情荡漾,感觉自己的体力已完全恢复,他精神百倍,浑身是劲,同时也觉得饥肠辘辘。
  
  现在,呼唤声更加清晰了,像小鸟儿鸣啭那样动听,那么温柔,那么急切:“来呀……来呀……”
  
  没错,是她的声音!是法莉纳!班比撒腿就往前冲,他在灌木丛间穿行,一时间,细嫩的树枝咔嚓咔嚓纷纷折断,被太阳照得暖融融的绿叶则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响声。
  
  他跳跃着前进,没跑多久,他被迫收住了脚步,跳到一侧。原来是老鹿王站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班比的心里只有爱情像火一样在燃烧,老鹿王此刻已无足轻重了。反正他以后还会遇到的,总有机会。尽管像老鹿王这样的长者,德高望重,令人崇敬。可班比现在真的没有时间,他一心只想着法莉纳。
  
  班比匆匆地笑了笑,算是和老鹿王打了声招呼,就想从他身边溜过。
  
  “去哪儿?”老鹿王一脸严肃。
  
  班比有些难为情,想找一个借口搪塞过去,静心一想,还是如实回答:“去找她。”
  
  “别去。”老鹿王说。
  
  有那么一瞬间,班比的心里怒火难遏,就那么一下子。不让我去法莉纳那儿?老鹿王怎么能提出这样的要求?
  
  班比心想,我一跑了之,不理他。于是他匆匆瞥了一眼老鹿王,可一触及老鹿王那深邃的目光,班比就被镇住了。虽然他心急如焚,却也没有马上跑开。
  
  “她在叫唤我……”班比解释。语气中充满了恳求,让人一听就能明白:请别拦我!
  
  “不,”老鹿王说,“她没有在叫唤。”
  
  正好,又是一阵鸟鸣似的声音传来,细细的:“来呀!”
  
  “现在,她又叫了!”班比着急了,大声说:“您听!”
  
  “我听着呢。”老鹿王点点头。
  
  “那我走了,再见……”班比急着告别。
  
  “站住!”老鹿王一声喝令。
  
  “您要干什么?”班比忍不住嚷嚷。“请您让我过去!我没有时间了!我请求您……您很清楚,法莉纳在叫我……”
  
  “我告诉你,”老鹿王道,“那不是她。”
  
  班比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可是……我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她的声音……”
  
  “你认真听我说。”老鹿王继续说。
  
  这时,喊声又响了起来。
  
  班比坐立不安,恳求老鹿王:“以后吧,我回来后再听。”
  
  “不,我知道”老鹿王伤心地说,“你不会回来了,从此再也不会回来了。”
  
  又是一阵喊声。
  
  “我必须去!我一定要去!……”班比快要疯了。
  
  “那好吧,”老鹿王专横地宣布,“我们俩一起去。”
  
  “行,快一点!”班比说完就朝前跨跃。
  
  “不……慢一点!”老鹿王命令,他的语气迫使班比不得不服从。“你跟在我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
  
  老鹿王开始上路,班比紧跟其后,唉声叹气的,心里极不耐烦。
  
  “你听好了,”
  
  老鹿王边说边走,“不管这喊声叫得有多紧迫,你都不能离开我。即使真是法莉纳,那我们来到她的身边也不迟,但是,这不是法莉纳。你绝对不可以冲动。现在一切就看你是否信任我了。”
  
  班比没敢反驳,默默地服从了。
  
  老鹿王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班比跟在后面。噢,老鹿王是多么擅长行走!
  
  他的蹄下没有一丝动静,没有一片叶子抖动,也没有一根枝条折断。而此时,老鹿王正穿行在茂密的灌木丛林中,钻过盘根错节的古老的密林形成的篱笆。尽管班比心急如焚,但他不得不对老鹿王的本领惊叹,不得不钦佩。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老鹿王能如此行走。
  
  叫喊一声紧似一声。
  
  老鹿王停下来,静静地站着谛听,微微颔首。
  
  班比站在一边,思念法莉纳的急切心情使他一阵阵地抖动,而老鹿王的强迫命令又令他痛苦不堪,他已什么都无法领会。
  
  有几次,根本没有听到什么叫喊声,老鹿王也停下来,伸长脖子细细听,然后又点点头。班比什么也都没有听到。老鹿王故意偏离传来叫声的方向,绕了一段弯路。这让班比非常愤怒。
  
  喊声响了又响。
  
  终于,他们离声音近些了,又走近了些,现在他们就在附近。
  
  老鹿王悄声耳语:“不管你接下来看见什么,一动也不能动……听见了吗?你要注意我的每一个举动,然后跟着我的样子做……小心!还有,千万不要慌张!……”
  
  他们又向前走了几步……突然,班比熟悉的那股刺鼻、令人不安的气味扑面而来。他被猛地呛了一大口,差一点叫出声来。班比呆呆站着,像被钉住了一样,心一下子跳到了喉咙口。
  
  老鹿王从容不迫,站在他身旁,眼睛示意他方向:那边!
  
  那边站着的却是他!
  
  就在他们不远的地方,他紧贴在一棵橡树上,身体藏在一簇榛树下面。他正在轻轻地叫:“来呀……来呀……”
  
  他们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当他把头稍微转向侧面时,他的脸才依稀可见。
  
  班比脑子一片混乱,眼前的情景让他大为震惊,过了许久,他才慢慢醒悟过来:原来是他站在那儿,就是他伪装了法莉纳的声音,就是他在柔声呼唤:“来呀……来呀……”
  
  惊骇一下子涌遍了班比的全身,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闪动:快逃。
  
  “镇静!”老鹿王迅速而威严地在他耳边悄声吩咐,以防他因过度惊吓而失常。班比竭力控制住自己。
  
  老鹿王看着班比,一开始目光中带有一丝嘲笑,这一点,班比即使身处险境也能觉察到,但随后,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严肃、认真和亲切、宽容。
  
  班比眯着眼睛朝他站立的地方张望,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与他如此近距离地站着。
  
  老鹿王似乎猜出了他的心思,低声跟他说:“我们走吧……”说完转身就走。
  
  他俩小心翼翼地悄声离开,老鹿王走的是弯来绕去的路,班比觉得不可思议。他跟着这些慢慢移动的步子,竭力抑制着内心的焦急。刚才,对法莉纳的渴望让他一心前来,而现在,他的血管里奔流的只有逃命的愿望。
  
  然而老鹿王还是不紧不慢,一会儿站着听听周围动静,再走一段“之”字形的路,然后再停下脚步,过一会儿再慢慢往前走,动作很慢很慢。
  
  现在,他们肯定已经远离了危险地方。
  
  “等他过一会儿再停下脚步时,我也许可以和他说话了,我要向他表示道谢。”他看着老鹿王就在自己的前面,一下子隐入了一片茂密的山茱萸树丛中。他走进时,没有惊动一片树叶,没有折断一根嫩枝。
  
  班比跟在后面,努力学老鹿王的样,无声无息地穿过树丛,灵巧地避免发出任何响声。可惜他没能成功,树叶还是轻轻地簌簌作响,枝条在他的身体两侧扭弯了腰,又“砰”的一声弹回去,嫩枝则被他的胸膛压得噼啪断裂。
  
  “他救了我的命,”班比继续想,“我该怎么向他表达呢?”
  
  可老鹿王已不见踪影。班比慢慢走出灌木丛,眼前是一片盛开着金色花朵的原野,他抬头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枝花蕊在颤动。就他独自面向旷野。
  
  班比终于摆脱了一切束缚,获得了自由,他逃生的本能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在他起起落落的鹿蹄下,黄花像被一把巨大的镰刀割过,齐刷刷地分成两半。
  
  四处乱走了好长一段时间,班比终于找到了法莉纳。他气喘吁吁,又疲乏,又高兴,激动不已。
  
  “亲爱的,我求求你,”他说,“我请求你……我们分开不在一起时,你不要呼唤我……再也不要呼唤我了!
  
  ……我们彼此寻找,直到找到对方……我真的请求你,别再呼唤我……因为我无法抗拒你的声音。”

  柳絮已纷纷扬扬离开了枝头,万物开始苏醒。高大的乔木和低矮的灌木长出片片幼嫩的新叶,在和煦的晨曦中,绽放着初醒的婴儿般的笑脸,显得朝气蓬勃。
  
  班比站在一棵榛树前,用自己新生的角对着树干敲击,心里感觉很痛快,另外,他这么做也很有必要,因为他漂亮的角上老是给包了一层韧皮。不用说,这些东西当然得除去,谁会老老实实地等着它们自己脱落呢。班比在树干上蹭磨头上的角,有些韧皮被撕碎了,也有裂了,挂在他的耳朵边上来回摇晃。他一下一下地对着榛树击打,来来回回,觉得自己的角比树干还要坚硬,这种感觉顿时令他浑身充满了力量和自豪。于是,他对着榛树发起更猛烈的撞击,把树皮撕成了一道道长条,里面白白的木头露了出来,暴露在外面的木头很快就变成了铁锈红色。对此,班比没法顾惜,他只看见树干在他的撞击下,露出白花花的树心,亮晶晶的,这让他无比兴奋。周围一圈不少榛树和山茱萸树上,都留下了他努力的痕迹。
  
  “嘿,现在你大概差不多了吧?……”附近有一个声音快活地问他。
  
  班比抬头看看周围。
  
  一只松鼠坐在那儿,友好地注视着他。他们的头顶上,传来一阵尖厉、短促的笑声:“呀——哈!”
  
金沙电玩城,  班比和松鼠差点被吓坏。原来是啄木鸟,他紧贴着橡树粗大的树干,向下大声说:“请原谅……可我只要一看见你这个模样,我就忍不住要笑出来。”
  
  “那你说,有什么好让你哈哈大笑的呢?”班比恭恭敬敬地问。
  
  “好吧,”啄木鸟说了自己的看法,“一开始你就完全错了。首先,你得往强壮的大树上撞,因为在这些细细的小榛树上是搞不出什么结果的。”
  
  “要有什么结果呢?”班比很想知道。
  
  “甲虫呗……”啄木鸟忍不住又开始大笑,“甲虫、毛虫……你看,要这么做!”他在橡树上打鼓一样连连敲击,“笃,笃,笃,笃。”
  
  松鼠蹿到他面前责备道:“你在那儿说什么呀?王子又不是在寻找甲虫、毛虫……”
  
  “为什么不呢?”啄木鸟乐哈哈地说,“这些东西味道好极了……”他咬住一只小甲虫,一口吞下。
  
  “这你就不懂了,”松鼠继续责备他,“如此高贵的王子追求的是完全与众不同的、崇高的目标……你别尽出洋相啦。”
  
  “那有什么,”啄木鸟回答,“我对那些更高的目标不感兴趣。”他开心地说着飞走了。松鼠又“嗖”地跑下来。
  
  “你不认识我吗?”他问,脸上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
  
  “我想是认识的,”班比很有礼貌地回答,“你就住在这上面……”他向上指指橡树。
  
  松鼠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把我和我的祖母搞混了。班比王子,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住在这上面,她常常和我讲起你。是啊……可是后来她被貂杀害了……很久以前,在冬天……你还记得这事吗?”
  
  “当然记得,”班比点点头,“我听说过这件事。”
  
  “哎……后来我爸爸就定居在这儿。”松鼠讲。他坐端正,瞪着惊讶的眼睛,两只前爪彬彬有礼地放在雪白的胸前。“不过……也许你把我和我的爸爸搞混了……你认识我的爸爸吗?”
  
  “很遗憾,”班比回答,“没能幸会。”
  
  “我想过是这样!”松鼠满意地说,“我爸爸很沉闷的,胆子也很小,他不跟任何人交往。”
  
  “他现在在哪儿?”班比问。
  
  “哎,”松鼠叹了口气,“一个月前被猫头鹰叼走了。所以,现在就我住在这上面。对这个地方我挺满意的,你想,我就是在这儿出生的。”
  
  班比转身要走。
  
  “等一等,”松鼠连忙喊住他,“其实这些都不是我原来想说的,我本来是要同你说一些别的事情。”
  
  班比停了下来。“那么,是什么呢?”他耐心地问。
  
  “是……是什么啊?”松鼠想了想,突然一跳,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好,靠着自己漂亮的大尾巴,注视着班比。“没错!
  
  现在我知道了,”他继续闲聊。“刚才我想说,不用多久你就会弄好你那角的,它会变得非常漂亮。”
  
  “你这么认为?”班比听了很高兴。
  
  “漂亮极了!”松鼠大声说道,一边激动地把两只前爪按在自己雪白的胸前。“那么高!那么雄伟!还有又长又亮的角尖!非常罕见!”
  
  “真的?”班比问道。他高兴得立即又开始撞起榛树来,树皮一条一条四处散开。一边,松鼠继续往下讲:
  
  “我真的必须这么说,别的鹿像你这么大时,根本没有这么华丽的鹿角,真是难以置信。如果有谁在上一年夏天时认识你……我曾远远地见过你几次,那他肯定不敢相信,你就是当年那个瘦瘦的小家伙……”
  
  班比突然停了下来。“再见,”他急冲冲地说,“我得走了!”说完,他就跑开了。
  
  班比不愿意被人提起去年夏天,对他来说,那是一段不幸的日子。开始,不见了妈妈以后,他一直觉得很孤独。接下来的冬天漫长而又艰难,春天姗姗来迟,一直很晚了,万物才苏醒发芽。如果没有耐特拉太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办,耐特拉太太悉心照顾他,尽最大的可能帮助他。尽管这样,他还是孤孤单单地艰难度日。还有戈波,他无时无刻地不想念着戈波。可怜的戈波,他肯定和其他的同伴一样死了。那段时间,班比总会常常想起他,在戈波离开了他之后,他才真正意识到戈波有多可爱、多好。而法莉纳,他很少见到,她总是和她的妈妈黏在一起,而且表现得十分害羞。后来,等天气终于转暖之后,班比才开始恢复元气。他把刚长出的鹿角蹭得铮亮,心里也为此十分骄傲。只是痛心和失望也接踵而来。其他长角的公鹿只要一看见班比,他们就驱逐他,愤怒地撬他走,不容他靠近任何人,欺侮虐待他。弄到最后,班比走到哪儿都害怕被他们碰上,他不敢露面,尽找一些隐蔽的小路悄无声息地独来独往,心情特别郁闷。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越来越晴朗,他变得心绪不宁起来,内心被一种渴望所折磨,这是一种令他既痛苦又快乐的感觉。每当他碰巧遇到法莉纳或者她的一个女友,只要远远看着她,全身就会涌上一股热流,一种不可思议的激动。他总是一下子就能辨认出她们的踪迹,有时候仔细吸一口气,就能闻出她们在附近的气息。他觉得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着他靠近她们,可是,一旦他顺着自己的内心愿望向她们走去,总会碰一鼻子的灰。要么他谁也没有见到,等他四处乱撞、疲惫不堪时,终于意识到对方在躲着他;
  
  要么他被一头长角的家伙挡住去路,公鹿就扑向他,对他一顿拳打脚踢,恶狠狠地把他赶走。罗诺和卡洛斯对他的态度最恶劣。噢,这可不是一段什么美好的日子。
  
  如今,松鼠愚蠢地让他回忆起了这一切。这一下,他变得十分粗野,撒腿狂奔。路过一簇簇灌木丛时,山雀和鹪鹩惊得飞了出来,急忙相互打听:
  
  “这是谁呀……刚才跑过的那是谁呀?”班比听也不听。几只喜鹊紧张得喳喳直叫:“出什么事啦?”松鸦阴沉沉地叫道:“怎么回事?!”班比理都不理他。他的头顶上方,有只黄鹂,从一棵树上唱到另一棵树上:“早晨好……我多么——快乐!……”班比也不答理他。
  
  阳光在森林的每个角落编织了一张网,明亮又精致,但是班比无动于衷。
  
  突然,几乎就在他的脚下“嘎”的传出一声尖叫,眼前,一道绚丽的彩虹闪过,刺得他一时眼花缭乱,不得不收住脚步。原来是野雉雅内洛吓得飞到空中,因为班比差点就踩上了他,他边逃边骂。“太放肆了!”雅内洛吊着嗓子结结巴巴地尖声叫道。班比茫然站着,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幸亏一切都过去了,没惹出事来,可你也确实太鲁莽了……”班比脚边地上,传来一阵唧唧喳喳、温和的声音。原来是雅内丽妮,飞走的雅内洛的太太,她正蹲在地上孵蛋。“我丈夫被你吓坏了,”她不高兴地说,“我也一样,只是我无法挪动身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步都不能挪动,就是你把我踩扁了……”
  
  班比有点羞愧。“请你原谅,”他结结巴巴地说,“刚才我没有注意。”
  
  雅内丽妮回答他:“哦,没关系!其实事情也没那么严重。我和我的丈夫最近神经都比较紧张,你能理解……”
  
  班比根本没有弄清这是怎么回事,他继续往下走。现在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森林在他的周围歌唱,阳光更是金灿灿、暖烘烘的,灌木上的树叶,地上的青草,温润的泥土开始散发出浓郁的芳香。班比的内心涌动着青春的活力,激情流遍他的全身,他只好放慢脚步,像木偶一样迈着僵硬的步子四处徘徊。
  
  来到一簇低矮的接骨木前,他高高拱起前膝,闷头一阵刨地,泥块被他撞得四处飞扬,上面的青草被他尖利的蹄子踢成了碎叶,野豌豆、野葱、紫罗兰、雪花铃等统统被他一骨脑儿地扒掉了,下面的泥土裸露出来,看上去就像是被划了一道一道的虚线。鹿蹄每次落地时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棵年迈的女贞树盘结的树根里,两只鼹鼠正东奔西跑玩得起劲,外面的动静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于是他们伸出脑袋,观察着班比的一举一动。
  
  “嘿!看他干的,真是可笑,荒唐啊,”一只鼹鼠吱吱叫,“这样挖洞怎么行呢……”
  
  另一只撇撇嘴角,嘲笑道:“他根本就啥都不懂,你看好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一窍不通,只知道蛮干。”
  
  突然,班比停了下来,抬起头,仔细听了听,又朝树叶缝里张望了一番。一道红光从树枝间闪过,一对鹿角尖隐隐在闪烁。班比生气地打了个响鼻,这一次又是谁在那儿鬼鬼祟祟的:
  
  罗诺、卡洛斯,还是其他什么鹿——冲!班比直冲过去。让他们瞧瞧,我再也不怕他们了!班比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我要让他们明白,谁才令他们望而生畏!
  
  灌木丛在他的猛烈撞击下沙沙发响,树枝噼噼啪啪地断了。班比看见对方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他没有认出那是谁,因为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心里别无其他念头,只想着一个字“冲”!
  
  他鹿角往下一沉,向对方发起进攻,他把全身力量集中在脖子上,做好硬拼的准备。这时,他已能感觉到对手毛发的气味,眼前除了一堵红色的身墙,他什么也看不见。不料,对手轻轻闪开了身子,而班比准备好了来次猛烈的碰撞,结果,他扑了个空,身体一下子失去了支撑,差点摔了个跟头,他朝前跌跌撞撞了好几步,总算站稳了脚跟,一个转身,又要发起新一轮的进攻。
  
  这时,他认出来了,原来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老鹿王。他真想转身一走了之,又觉得那样做很可耻,而待在原地不动,也令他羞愧不已。他愣愣地站着没动。
  
  “怎么啦?……”老鹿王轻声问他。低沉的声音,冷静又不失威严,每次都会深深触动班比的内心深处。班比沉默不语。
  
  老鹿王又重复了一遍:“嗯,怎么啦?”
  
  “我原来以为……”班比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以为是罗诺……或者是……”他没有说下去,壮起胆子,怯怯地看着老鹿王,这么一看,他更加不知所措了。
  
  老鹿王威严地站在面前,一动不动。他的头发现在已完全白了,深沉、傲视一切的眼睛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为什么不朝我……?”老鹿王问道。
  
  班比凝视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奇特的激情,一种莫名的敬畏流遍全身,他真想放声高呼:因为我爱你!但他嘴里却说:“我不知道……”
  
  老鹿王打量了他一番。“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你现在都长得又高又壮了。”
  
  班比没有回答,他高兴得全身颤抖。
  
  老鹿王跨前一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然后,他出乎意料地挨近班比,这让班比吃惊不小。“勇敢点……”老鹿王说。
  
  他转过身,眨眼间消失了。
  
  班比站在原地好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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