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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钦女士私下里讨厌她,杰西悄声说

2019-12-28 07:08

  就是在那第一天的早晨,萨拉坐在铭钦女士旁边,觉得全教室的人都在专心观察她。她很快就注意到有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姑娘,正用一双有些阴暗的浅蓝色眼睛紧盯着她。那是个胖孩子,看上去一点儿也不聪明伶俐,可是吸着的嘴显得性情敦厚。她的淡黄色头发紧紧编成一条发辫,扎着缎带,她将这条辫子挽在脖子上,口中咬着缎带的一端,两肘安放在课桌上,惊奇地凝视着这位新同学。当杜法奇先生开始对萨拉讲话时,她显得有些惊惧,而当萨拉走上前去用纯真恳求的目光看着他、并且自动用法语回答他时,这小胖姑娘吓了一跳,敬畏和惊异得渐渐变得面红耳赤。这个能讲通顺英语的姑娘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抹着绝望的眼泪,竭力记忆“lemère”的意思是母亲和“lepère”的意思是父亲。这时突然发现自己正在聆听一个与自己年龄相当的孩子讲法语,这使她几乎受不了啦。这孩子不仅十分熟悉那些词儿,而且显然认识无数多的其他词儿,还能用动词将它们联结起来,好像一点儿也不费劲似的。

  次日早晨萨拉走进教室时,每个人都好奇地睁大眼睛望着她。那时,所有的学生―从拉维尼娅·赫伯特,她还不到十三岁,却觉得已是个十足的大姑娘了,到洛蒂·利,才只四岁,是学校里的婴儿——都听说过很多关于萨拉的事了。她们明确知道她是为铭钦女士炫耀门面的学生,并且被认为是这所学校的荣誉。她们中有一两个甚至看到过一眼她那昨晚抵达的法国侍女马里耶特。拉维尼娅曾有意地走过萨拉的房门前,从开着的门中看到马里耶特正打开一只很晚才从商店送到的盒子。

  此后不久,发生了一件令人非常兴奋的事。不仅仅是萨拉,整个学校都这样认为,使它成为事发后好几星期中的谈论的主要话题。克鲁上尉在有一封信中谈起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在印度,有个他小时候的同学曾出乎意料地去看他。这个朋友拥有一大片土地,在那里发现了钻石,他正致力于钻石矿的开发工作。如果一切进行得像预料的那样有把握,他就要变成偌大财富的拥有者,数量之多想想也令人头晕目眩。因为他喜欢学生时代的好友,所以给了他一个好机会,让他做事业上的合伙人,将来共享这笔巨额财富。这至少是萨拉从父亲的信中所得悉的情况。说真的,任何其他企业上的计划,不论有多么宏伟,对她或对那班同学来说,都没有多大的吸引力,但是“钻石矿”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没有人能无动于中。萨拉把它想得很迷人,给埃芒加德和洛蒂绘声绘色地描述地球脏腑中的迷宫通道的景象,那里有闪烁的宝石散布在墙壁、屋顶和天花板上,奇异的肤色黝黑的人们正用沉重的鹤嘴锄把宝石挖掘出来埃芒加德听得欢天喜地,洛蒂坚持要求每天傍晚给她重讲一遍。拉维尼娅对此甚感厌恶.对杰西说她不相信有钻石矿这码事。

  如果萨拉是另外一种秉性的儿童,那么,此后十年在铭钦女士的高级女童培育院里度过的生活,对于她是不会有所裨益的。她在那里仿佛被当作贵宾而不只是个小姑娘来对待。如果她本是个生性执拗、盛气凌人的儿童,受到了如此过分的娇纵与奉承,可能早已变得讨厌得令人难以容忍;如果她本是个懒散儿童,那她也就什么都学不到。铭钦女士私下里讨厌她,但铭钦女士是个非常世故的女人,不会去做或说什么有可能导致这样一位求之不得的学生希望离开她学校的事情。

  她这样紧紧盯着看,狠狠地咬着自己发辫上的缎带,引起了铭钦女士的注意。此刻正感到极其恼火的铭钦女士立即扑向她。

  “盒里装满了带饰边的衬裙——多的是饰边呀饰边,”她对正伏案读地理课本的她的朋友杰西悄声说,“我看见她把它们都抖搂出来。我听到铭钦女士对阿米莉亚小姐说萨拉的衣服是那么豪华,对于一个儿童来说是荒唐可笑的。我妈妈说儿童应该穿得简单朴素。萨拉现在就穿着其中的一条衬裙。她坐下来时,我看见了。”

  “我妈妈有一只钻石戒指,价值四十镑,”拉维尼娅说“那还不好算是大的呢。如果有满是钻石的矿,人们该有多么富,那才荒唐可笑呢。”

  她知道得很清楚,只要萨拉写信告诉她爸爸她感到不舒适或者不快乐,克鲁上尉就会立即把她带走。铭钦女士的看法是只要一个孩子不断被夸奖,并且从来不被禁止做她喜欢的事,她肯定会喜欢这样对待她的地方。因此,萨拉由于学习聪明、举止良好、对同学和善而被夸奖;如果她从鼓囊囊的小钱包里取出微不足道的六便士给乞丐,那就由于她的慷慨而被夸奖。她所做的最简单的事情也都被看作美德来对待,如果她本来没有好脾气和聪明的小脑筋,那她可能已成为一个十分自满的小家伙。但是那聪明的小脑筋告诉了她很多关于她自己以及她的处境的切合实际的真实情况,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不时同埃芒加德谈起这些情况。

  “圣约翰小姐!”她严厉地喝道,“你这种行为算什么?把你的胳膊肘拿下去!不准用嘴咬缎带!快点坐端正!”

  “她竟穿着长统丝袜哪!”杰西悄声说,依然埋头看她的地理书。“多小的脚啊!我从没见过这么小的脚。”

  “也许萨拉会那样富,那她就是荒唐可笑的啰,”杰西吃吃痴笑着说

  “人们遇到的一些事往往是碰巧发生的,”她曾这样说。“有很多好事儿对我发生了。碰巧我一向就喜欢功课和书本,而且学了就能记住。碰巧我生来就有个十全十美的聪明的父亲,能供给我所喜欢的一切东西。或许我根本没有真正的好脾气,但是,如果你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而人人对你都很和蔼,那你怎么还能不是自然而然就有好脾气呢?我不知道,”——态度十分严肃——“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发现自己真是个好孩子,还是个讨厌的孩子。或许我是个要不得的坏孩子,但从没人会知道,就因为我从未受到过考验。”“拉维尼娅没受过什么考验,”埃芒加德固执地说,“而她却是够可恶的。”

  这一喝,圣约翰小姐又吓了一跳,看到拉维尼娅和杰西在嗤嗤窃笑,她的脸更红了——的确是太红了,好像眼泪也涌现在她那可怜相的阴暗的带着孩子气的眼睛中。萨拉看在眼里,为她难过,竟觉得开始有点儿喜欢她了,想和她交朋友。当有人被弄得不快或不幸时,萨拉总是有点儿想打抱不平的气概。

  “哼!”拉维尼娅嗤之以鼻,不怀好意地说,“那是她绣鞋的做法关系。我妈说过,如果你找个手巧的鞋匠,就是大脚也能看上去像是小的。我认为她根本不漂亮。她眼睛的颜色很怪。”

  “她就是不富也很可笑,”拉维尼娅嗤之以鼻。

  萨拉反省似地抚摩着小鼻子的尖儿,仔细思考着这事。

  “如果萨拉是个男孩子,而且生活在几个世纪以前,”她父亲常说,“她就会刀剑出鞘,行侠四方,去营救、保护每个遇难的人。看到人们有难,她总要去斗一斗。”

  “她不像别的漂亮人儿那样漂亮,”杰西说,偷偷地横扫了室内一眼,“可是她使你还想多看她一眼。她有特别长的眼睫毛,而她的眼珠差不多是绿色的。”

  “我相信你恨她,”杰西说。

  “是的,”她终于说,“或许―或许那是因为拉维尼娅正在发育成长吧。”

  于是她有点儿爱上这个胖乎乎、慢吞吞的小姑娘圣约翰小姐了,一早晨都不住地瞅着她。萨拉明白功课对她来说并非易事,她是没有被当做可供炫耀的学生而被宠坏的危险的。她的法语课是桩伤脑筋的事。她的发音甚至使杜法奇先生不由自主地笑了,而拉维尼娅和杰西以及那些比较幸运的孩子,要么嗤嗤地笑她,要么就用诧异、蔑视的目光看着她。但萨拉不笑。当圣约翰小姐把“新鲜面包”这个词不读作“lebonpain”而读作“leebongpang”时,她努力装作没有听见。她有她自己那种纯真的、火爆的小脾气,当她听到嗤嗤窃笑声,看见那可怜、呆笨、受尽折磨的孩子的脸时,会感到愤愤不平。

  萨拉安静地坐在她的座位上,等待着别人吩咐她做什么。她被安排在铭钦女士的讲桌近旁。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却并不感到局促不安。她饶有兴致地默默回视着那些注目于她的儿童,,已想不知道她们正在想什么,她们是否喜欢铭钦女士,是否操心她们的功课,以及她们中是否有人有个像她那样的爸爸。

  “不,我不恨她,”拉维尼娅厉声说,“但是我不相信有满是钻石的矿”

  回想起曾听到阿米莉亚小姐说过,拉维尼娅发育得那样快,她担心会影响拉维尼娅的健康与性情,萨拉得出了这个宽厚的结论。

  “实在没有什么可笑的,”她伏案看着书本,在齿间低声说,“她们不应当笑。”

  那天早晨她和埃米莉曾关于她爸爸长谈了一次。“他现在正在海上呢,埃米莉,”她当时那样说。“我们俩一定要做非常好的朋友,彼此讲悄悄话。埃米莉,看着我。你的眼睛是我所看到过的最漂亮的―但我真希望你会讲话。”

  “可是,人们总得从某个地方搞到它啊,”杰西说。“拉维尼娅,你认为格特鲁德说的怎么样?”又吃吃地笑起来

  实际上拉维尼娅很恶毒。她毫无节制地忌妒萨拉。在萨拉这个新生到校以前,她一直自以为是学校里的头儿。她所以能当头儿是因为她能使那些不听她的同学感到她极难对付。她欺侮年纪小的儿童,对能当她伙伴的较大的那些孩子则装腔作势。她相当漂亮,当这高级女童培育院的学生两人一排列队外出时,她曾是穿戴得最好的一个。可是后来出现了萨拉,穿着天鹅绒上衣,带着黑貂皮暖手筒,还配着耷拉着的鸵鸟羽毛,由铭钦女士领着走在行列的最前头。这起初使拉维尼娅觉得够难受的;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变得很明显,萨拉也成了学生中的头儿,不是由于她能闹别扭,而是因为她从不那样做。

  下课后,学生们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谈话,萨拉寻找着圣约翰小姐,发现她忧郁地坐在窗槛座上,把身子抱成一团,便走上前去同她说话。她说的只不过是小姑娘们开始交往时彼此常说的那些话,但是她带着的亲切友好的态度,别人总是可以感觉到的。

  她是个富于想象力的儿童,充满了奇思怪想,她的幻想之一就是假定埃米莉是活的,并且真的能听懂她的话,她想即使如此,也能从中得到莫大的安慰。等马里耶特帮她穿好了上课时穿的深蓝色连衣裙、用深蓝色的缎带束起了她的头发,她走到埃米莉自己的座椅前,交给她一本书。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可是如果又是关系到那位人们经常提到的萨拉的什么新名堂,我也不在乎”

  “可是萨拉·克鲁有一个优点,”杰西说了这句老实话,惹恼了她这“最要好的朋友”,“她从不’炫耀‘自己,但是你知道她本来是可以那样做的,拉维(拉维尼娅的爱称)。如果我也有那么多好东西,也那样被大肆吹捧,我相信我会忍不住有那么点儿想那样做的。家长们来校时,铭钦女士炫耀萨拉的那副样子实在太叫人恶心了。”

  “你叫什么名字?”萨拉说。为了解释圣约翰小姐的吃惊,你必须明白一个新学生在短期内是一种不安定因素;关于萨拉这个新学生,整个学校从前一天晚上就议论开了。谈论那些令人兴奋而互相矛盾的传闻,直讲到精疲力竭睡着为止。一个拥有一辆四轮马车、一匹矮种马和一名女仆的新学生,而且还是从印度远航而来,大可谈论,要结识这样一位新学生,可不是件寻常事啊。

  “我在楼下的时候,你可以读书,”她说。看到马里耶特正诧异地看着她,她一本正经地绷着小脸对马里耶特讲话了。

  “不错,正是这样,她的‘假装’把戏之一就是自认为是位公主。她无时无刻不在装模作样——甚至在学校里也是如此。她说那样能使她更好地学习功课。她要让埃芒加德也做公主,可是埃芒加德说自已太胖。”

  “亲爱的萨拉一定得去客厅和马斯格雷夫太太谈谈印度,”拉维尼娅用她摹仿铭钦女士时最逗人的腔调学舌道,“亲爱的萨拉一定得对皮特金夫人说说法语。小姐的发音是那样完美。不管怎样,她的法语不是在这培育院里学的。她懂法语也算不上什么聪明。她自己说过,她根本没学过法语。那只不过是她顺手捡来的,因为她经常听她爸爸说法语。至于她爸爸,作为一个驻在印度的军官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名叫埃芒加德·圣约翰,”她回答。

  “关于洋娃娃,我相信的是,”她说,“她们能够做不愿让我们知道的事情。也许埃米莉真的能够读书、讲话、走路,但是她只在人们离开房间以后才这样做。那是她的秘密。你想,如果人们知道洋娃娃们能做事情,就会让她们干活。也许她们曾经互相约定要严守秘密。如果你呆在室内,埃米莉就只顾静坐呆望,但是,如果你走出去了,她就会开始读书,或许走到窗前眺望。那时候如果她听到我们中有谁来了,她就会跑回去,跳进椅子,假装是一直坐在那儿的。”

  “她的确太胖,”拉维尼娅说。“而萨拉太瘦。”

  “可是,”杰西慢吞吞地说,“他打死过老虎。萨拉屋里的那张虎皮就是她爸爸打死的那只老虎的皮。难怪她那样喜爱它。她躺在上面,抚弄着它的头,对它讲话,拿它当一只猫。”

  “我叫萨拉·克鲁,”萨拉说。“你的名字很美。听上去像一本故事书的名字。”

  “她是多么滑稽啊!”马里耶特用法语自言自语。她下了楼,对领头的女仆说起了这事。但是她已经开始喜欢这个奇特的小姑娘了,这孩子有如此聪慧的小脸蛋儿和如此完美的举止。她以前照管的儿童都没这样有礼貌。萨拉是个很好的小人儿,说起话来温文尔雅,带着感激的意味,“劳驾,马里耶特”,“谢谢,马里耶特”。说得多么招人喜欢。马里耶特告诉领头的女仆说,萨拉向她道谢的口气就像是在向贵妇人道谢。“这小姑娘看起来像个公主,”马里耶特用法语说。的确,她非常喜欢这个新的小主人,也非常喜欢她自己的职位。

  自然,杰西又吃吃地傻笑开了。

  “她总是干蠢事,”拉维尼娅厉声说。“我妈说像她那样作假是很蠢的,还说她长大后将成个怪人。”千真万确,萨拉从不“炫耀”。她是个友善的小精灵,信手将自己的特殊待遇和所有之物与人分享。那些年龄小的孩子已习惯于被那些十至十二岁较成熟的小姐鄙视,喝斥滚开,但是她们从未被这位最堪羡慕的同学惹哭过。她是个慈母般的小人儿,当别人跌倒擦伤膝盖时,她跑过去扶她们起来,拍抚她们,或者从衣袋里摸出一块夹心糖或什么能安抚她们的小玩意儿。她从来不把她们推开给自己让路,也从不含沙射影地羞辱她们年幼无知,性格上有瑕点。“如果你是四岁,你就是四岁,”她严厉地冲着拉维尼娅说,因为有一回拉维尼娅——这是无可抵赖的——打了洛蒂一巴掌,骂她“臭娃娃”,“但是明年你就是五岁,后年六岁。而且,”她瞪着一双令人信服的大眼睛,“只要再过十六年,就是二十岁。”

  “你喜欢它吗?”埃芒加德声音发抖地说。“我——我也喜欢你的名字。”圣约翰小姐生活中的主要烦恼就在于有个聪明的父亲。有时这对她来说似乎是个可怕的灾难。如果你有个无所不知的父亲,会讲七、八种外语,记得住成千册书的内容,他便会要求你至少熟悉课本的内容,也可能认为你应该记住一些历史事件,能做法语练习。对于圣约翰先生来说,埃芒加德是个十分令人头痛的问题。他弄不明白他的孩子怎么会是个明确无误的笨蛋,无论什么方面都不出色。

  萨拉在教室里就座后,同学们都望着她,这样坐了几分钟,铭钦女士威严地敲敲桌子。“小姐们,”她说,“我要把你们介绍给你们的新伙伴。”小姑娘们全体起立,萨拉也站了起来。“我希望你们都同克鲁小姐和好相处,她刚从很远的地方来到我们这里——具体地说,是从印度来的。等会儿一下课你们得互相认识一下。”

  “她说这跟你看上去像什么,或者你有什么毫不相干。这只跟你想的是什么和做的是什么相干。”

  “天哪!”拉维尼娅说,“我们怎么能算得那么远!”事实上,不可否认十六加四等于二十―而二十岁这岁数,即使最大胆的孩子也几乎不敢想象。

  “天哪!”他不止一次地瞪着她说,“有时候,我觉得她和她姑姑伊莱扎一样蠢!”如果说她姑姑伊莱扎学习迟钝并很快就彻底忘个干净,那么埃芒加德正是非常像她。不容否认,她是学校里大名鼎鼎的低能儿。

  学生们郑重地鞠躬,萨拉也欠身还礼,于是她们又都坐下来,互相望着。

  “我看她认为即使她是乞丐也能够成为公主,”拉准尼娅说。“让我们开始称呼她尊贵的殿下吧。”

  就这样,年龄较小的孩子都崇拜萨拉。大家都知道,她曾不止一次在自己的房间里举行茶话会,组织那些受轻视的孩子参加。埃米莉也被拿来一起玩,而且用的是埃米莉自己的那套茶具―这套茶具的茶杯上有蓝色的花朵图案,杯里盛着大量加糖较多的淡茶。谁也没见过这么逼真的洋娃娃用的成套茶具。从那天下午起,萨拉就被整个学字母的初级班尊崇为女神和女皇。

  “必须强迫她学习,”她父亲对铭钦女士说过。结果呢,埃芒加德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在羞辱和眼泪中度过。她学了又忘;换句话说,即使她记住了,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于是很自然地,同萨拉结识后,就会坐在那里用深深钦佩的目光凝视着她。

  “萨拉,”铭钦女士用她上课时的腔调说,“过来,到我这儿来。”

  白天的课程已经结束,她们正坐在教室的炉火前享受着她们最喜爱的时刻。这是铭钦女士和阿米莉亚小姐在她们那神圣不可侵犯的起居室内用茶的时刻。在这一小时中,学生们进行广泛的交谈,交换大量的秘闻,如果较年幼的学生们表现良好,不吵闹,不喧嚣地乱跑,那就更好了,诚然她们通常是要这么干的。当她们发出吼声时,年龄大些的女孩常常加以斥责,或挥拳相对加以制止。她们希望这些小孩子遵守秩序,因为如果不这样,就会有铭钦女士或阿米莉亚小姐出现来结束这欢乐时刻的危险。正当拉维尼娅说话时,门开了,萨拉带着洛蒂走进来,洛蒂习惯于像小狗一样跟在萨拉后面四处小跑着。

  洛蒂·利崇拜萨拉到如此地步,以致如果萨拉不是个慈母般的人儿,就会对她感到厌烦了。洛蒂是被她那好发奇想的年轻爸爸送到学校来的,他想不出除此以外还能拿她怎么办。她妈妈年轻时就死了,这孩子一生下来就像人们心爱的洋娃娃、宠坏了的小猴子和叭儿狗那样被溺爱着,因此她是个会闹得骇人的小家伙。当她要或者不要什么东西时,她又哭又嚎;由于她偏偏总是要那不可能给她的东西,而不要那最有益于她的东西,所以经常能听到她那令人惊然的小嗓门儿在这栋房子的某一部分升级到哀号。

  “你能说法语,是吗?”她恭敬地说。

  她从桌上拿起了一本书,正在翻着书页。萨拉有礼貌地向她走去。

  “她来了,带着那个讨人厌的孩子!”拉维尼娅凑着热西的耳朵大声说。“如果她那么喜欢洛蒂,为什么不把她留在自己的房间里?过不了五分钟,洛蒂就要为了点什么而开始嚎叫了。”

  洛蒂有她最厉害的武器,就是说她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发现,一个失去母亲的小女孩儿理应受到别人的怜悯和恩宠。她大概在她母亲死后不久曾听到一些大人谈论过她。所以充分利用这个道理已成为她的习惯了。

  萨拉也坐到那宽大的窗槛台上,蜷缩起双脚,双手抱膝。

  “既然你爸爸为你雇了一名法国女仆,”她开始说,“我断定他这是希望你特别要学好法语。”萨拉感到有点儿局促不安。

  原来洛蒂忽发奇想地想到教室里来玩,便恳求她的养母跟她一同来。她参加到在教室一角玩耍的一群小家伙当中去。萨拉在窗座上坐下来,蜷起了身子,打开一本书开始阅读。那是本关于法国大革命的书,她很快就被一段描述巴士底狱里的囚犯的悲惨情况吸引住了―人们在地牢里关押了那么多年,当他们被营救者拖出来时,长长的灰白头发和胡须几乎遮住了脸,竟然已忘记还有个外部世界存在,他们像是梦中的幽灵。

  萨拉第一次照料洛蒂是有天早晨她经过起居室的时候,听到铭钦女士同阿米莉亚小姐两人在试图平息有个孩子愤怒的哭嚎,而那孩子显然不肯安静下来,憋足了劲就是不肯停,迫使铭钦女士简直喊起来―态度庄重而又严厉——来压倒洛蒂的嗓门儿。

  “我能说是因为生来就听惯了法语,”萨拉回答。“如果你以前常听法语,那你就也能说的。”

  “我想爸爸雇用她是因为——”她说,“因为他——他认为我会喜欢她,铭钦女士。”

  她的心已离开教室很远了,此时突然被洛蒂的嚎哭声拖回现实中来,可不是什么惬意的事。没有什么事能比当她全神贯注于看书时突然被打扰而还要压住性子不发脾气更困难的了。酷爱读书的人能理解在这种时刻的势不可当的激怒心情。那种想要蛮不讲理地骂人的念头是难以克制的。

  “她为了什么要哭?”铭钦几乎是大喊了。

  “啊,不,不可能,”埃芒加德说,“我永远不会说法语!”

  “我看恐怕是——”铭钦女士稍微带着不快,微笑地说,“恐怕你是个大大地给宠坏的小姑娘,总是想象是因为你喜欢人家才那样做事情的。我的印象是你爸爸希望你学习法语。”

  “那使我感到好像有人打了我一样,”萨拉有一次曾向埃芒加德私下吐露,“而我好像要反击。我不得不马上想起一些别的事以免说出些发脾气的话来。”当她把所看的书放在窗座上、跳离那个舒适角落时,她必须马上想起一些别的事。

  “呜-呜-呜!”萨拉听到女孩呜咽道,“我可是没有个妈-妈-妈呀!”

  “为什么?”萨拉吃惊地问。

  如果萨拉年龄稍大一些,或者不太拘泥于待人有礼貌的话,她原是能用很少几句话就为自己解释清楚的。可是,幼小拘礼的她感到一阵羞红涌上双颊。铭钦女士是个十分严厉、盛气凌人的人物,她似乎绝对肯定萨拉对法语一无所知,于是觉得若去纠正萨拉就显得笨拙了。实际情况是萨拉已记不清楚自己早在什么时候就懂法语了。当她还是婴儿时,父亲就常对她讲法语。她母亲是法国人,而克鲁上尉喜爱她的语言,所以萨拉能经常听到法语并熟悉它。

  洛蒂先是叫嚷了一声,惹恼了拉维尼娅和杰西,然后在教室的地板上滑过去,结果跌倒在地,弄伤了胖胖的膝盖。于是她在一群朋友和敌人中间大喊大叫、跳上跳下,而朋友的哄劝与敌人的责骂交替进行着。“立刻停止,你这爱哭的娃娃!立刻停止!”拉维尼娅呵斥道。

  “噢,洛蒂!”阿米莉亚小姐大声叫道,“好了,宝宝!别哭了!请别哭了!”

  埃芒加德摇摇头,发辫摆动着。

  “我——我从来没有真正学过法语,但是——但是——”她开始羞涩地试图为自己辩白。

  “我不是爱哭的娃娃——我不是嘛!”洛蒂嚎哭着。“萨拉,萨一拉!”

  “呜!呜!呜!”洛蒂发作似地嚎陶起来,“没有个一妈一妈一妈呀!”

  你刚才听到过我说了,“她说,”我总是那个样子。不会念那些词儿。它们太怪了。“

  铭钦女士有些不愿告人的烦恼,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她本人不会说法语,她想隐瞒这个痛心的实情。所以她无意谈论此事,以免在这新来的小学生的幼稚无端的询问中暴露自己。

  “如果她再不停止,铭钦女士就要听到了,”杰西喊道。“洛蒂宝贝儿,我要给你一个便士!”“我不要你的钱,”洛蒂呜咽道,低头看自己的胖膝盖,看见上面有一滴血,就再次放声大哭。萨拉飞也似地穿过教室,跪下来,用双臂搂住她。“好了,洛蒂,”萨拉说。“好了,洛蒂,你答应过萨拉的。”

  “应该抽她一顿,”铭钦女士声称。“你要挨打了,你这个任性的孩子!”

  她停了一下,补充说,话音里带着点儿敬畏:“你很聪明,可不是吗?”

  “够了,别说了!”她说,礼貌而又尖刻。“如果你没有学过法语,你必须立即开始学。法语教师杜法奇先生几分钟后就要来。拿上这本书,在他来到以前先看起来。”萨拉感到双颊发热。她回到座位上,打开那本书,面带愁容地看着第一页。她知道面带笑容是非礼的,她决计不做失礼的事。但是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竟然指望她学习这样一页法语书,上面教给她“lepère”的意思是“父亲”、“lamère”的意思是“母亲”。

  “她说我是爱哭的娃娃,”洛蒂哭着说。萨拉轻轻拍着她,并用洛蒂领略过的那种坚定的语调说起话来。

  洛蒂啼哭得更响亮了。阿米莉亚小姐也开始哭了。铭钦女士提高嗓门,几乎像雷鸣一般,她猝然跳离座椅,气急败坏地冲出房间,撇下阿米莉亚小姐去收拾局面。

  萨拉望着窗外晦暗的场院,那里有麻雀在潮湿的铁栏杆上和乌黑的树枝上蹦跳着、凋啾着。她沉思了一会儿。她常常听人家说她“聪明”,她怀疑自己是否聪明——如果真的聪明,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不知道,”她说,“我没法讲。”她看到埃芒加德胖乎乎的圆脸儿上的伤心表情,于是微微一笑,改换了话题。

  铭钦女士向她投来审视的目光。

  “但是,如果你还哭,那你就会是爱哭的娃娃了,洛蒂宝贝儿。你答应过的。”

  此时萨拉正站在走道上踌躇着是否应当进去,因为她最近刚和洛蒂交了朋友,也许能使她平静下来。当铭钦女士走出房间看到萨拉时,看上去很着恼。她知道她从里屋传出来的音调听起来既不庄重又不和蔼。

  “你愿意见一下埃米莉吗?”她探问道。

  “看上去你有点生气,萨拉,”她说。“很遗憾,你对学法语这个主意不喜欢。”

  洛蒂想起她曾答应过,可是仍然提高她的嗓门儿。“我没有什么妈妈,”她宣告,“我没有——根本——没有妈妈。”

  “啊,萨拉!”她叫道,竭力装出一副合适的笑容。“我站停在这里,”萨拉大声说,“是因为我知道那是洛蒂——我就想,也许——仅仅是也许吧,我能让她安静下来。我可以试试吗,铭钦女士?”

  “谁是埃米莉?”埃芒加德问,就像铭钦女士当初那样。

  “我很喜欢法语,”萨拉回答,想再努力辩白一下,“但是——”

  “不,你有妈妈,”萨拉欣喜地说。“你忘记了吗?你不知道萨拉就是你妈妈?你不是要萨拉做你的妈妈吗?”

  “你能做到!你是个聪明孩子嘛,”铭钦女士回答,猛地抿紧了嘴。接着,看到萨拉由于她的粗鲁显得有点儿沮丧,她改变了态度。“不过你在各方面都是聪明的,”她以赞许的口气说。“我敢说你能管住她。进去吧。”说罢丢下萨拉就走了。

  “到我屋里去看吧,”萨拉说着伸出自己的手。

  “当吩咐你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你不可以说’但是‘,”铭钦女士说。“还是看你的书吧。”

  洛蒂蜷起身子偎在萨拉身上,发出宽慰的鼻息声。“来吧,跟我坐在窗座上,”萨拉继续说,“我来悄悄地讲故事给你听。”

  萨拉进屋时,洛蒂正躺在地板上尖声叫喊,一双小胖腿猛烈地乱踢着,阿米莉亚小姐又惊惶又绝望地弯身蹲在她身边,急得面孔红通通、汗涔涔。洛蒂在她家的育婴室里早就发现又踢又叫总是以满足她所执著的要求来平息的。可怜的胖小姐阿米莉亚试用了一个又一个方法都无法奏效。

  她俩从窗槛台上一齐跳下来,走上楼去。

  萨拉这样做了,并没有笑,即使当她看到“lefils”的意思是“儿子”和“lefrère”的意思是“兄弟”的时候也没笑。

  “真的讲吗?”洛蒂抽噎着说。“你肯——给我讲——那个钻石矿的故事吗?”

  “可怜的宝贝儿!”她等了个空儿说,“我知道你是没有妈妈的,可怜——”然后换了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口气说,“如果你不停止哭闹,洛蒂,我就要打你了。不幸的小天使!得了——得了!你这顽皮可憎的坏孩子,我要扇你一巴掌!我会的!”

  “这事可是真的,”穿过大厅时,埃芒加德悄声说-“你真的有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游戏室?”

  “等杜法奇先生来了,”萨拉想着,“我会让他明白的。”

  “钻石矿?”拉维尼娅突然插话。“讨厌的宠坏了的小东西。我真想给她一巴掌!”

  萨拉不声不响地走到她们跟前。她根本不知道自已究竟要做什么,但是内心里有个模糊的信念,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讲这种毫无用处的、刺激她的话。“阿米莉亚小姐,”她低声说,“铭钦女士说我可以试试让她停止哭闹——我可以吗?”阿米莉亚小姐转过身子,一筹莫展地看着她,喘吁吁地说,“哦,你认为你能吗?”

  “是的,”萨拉回答,“爸爸要求铭钦女士让我有一间,因为―哦,那是因为我玩儿的时候,常编故事讲给自己听,我不喜欢别人听见。如果我知道别人在听,那就讲不成了。”

  杜法奇先生随即来到。他是一位很高尚、聪颖的中年法国人,当他的目光落到萨拉身上,看到她正规规矩矩地试图装着全神贯注于那一小本语言书的时候,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萨拉一下子站起身来。读者该记得刚才她曾全神贯注于读关于巴士底监狱的那本书,并且当她意识到必须去照顾那“养女”时,不得不迅速想起些别的事来。她不是什么天使,她不喜欢拉维尼娅。

  “我不知道是否能做到,”萨拉回答,仍然是半自语地说,“但是我要试一试。”

  此时她俩已走上通向萨拉房间的过道,埃芒加德忽然站住了,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你编故事!”她气喘l甲吁地说。“你编故事―能像你说法语一样好吗?你能吗?”

  “这就是我的新学生吗,女士?”他对铭钦女士说。“我希望这是我的幸运。”

  “怎么,”萨拉说,有点儿冒火,“我该给你一巴掌——但我不想打你!”她克制着自己。“至少我既想打你―又本该打你―可是我不愿打你。我们不是街头流浪儿。我们俩都大了,应该懂事些。”

  阿米莉亚小姐趔趄着站起身来,深深叹了口气,而洛蒂的小胖腿还是那样乱踢着。

  萨拉看着她,简直有点吃惊。

  “她的爸爸——克鲁上尉——殷切希望她开始学法语。但是我担心她对这种语言有一种幼稚的偏见。她好像并不想学,”铭钦女士说。

  拉维尼娅的机会来了。

  “你要是悄悄离开房间,”萨拉说,“我就留下和她在一起。”

  “是呀,任何人都能编造的,”萨拉说。“你从来没有试过吗?”

  “这太遗憾了,小姐,”他和善地对萨拉说,并且用法语称呼她为小姐。“或许等我们一同开始学习了,我可以使你明白那是一种引人人胜的语言。”

  “哎呀,是啊,尊贵的殿下,”她说。“我们是公主,我相信。至少我们中有一个是公主。这家学校应当说是很时髦的了,既然铭钦女士有一位公主做学生。”萨拉朝对方冲出身去,看上去好像就要扇对方一个耳光似的。也许她真的想打。她玩的“假装”的把戏是她生活中的乐趣。她从未对她所不喜欢的女孩子讲过。拿自己当公主这一新的“假装”的把戏是她认为最值得珍重的,她对此既羞怯又敏感。她存心把它当做一个秘密,而这回拉维尼娅却当着几乎全校人的面在嘲笑她。她感到热血涌上双颊,两耳轰鸣,几乎忍无可忍。她想,如果你是位公主,就不能勃然大怒。于是她的手垂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等她开口讲话时,用的是镇静坚定的声音;她扬起了头,每个人都在聆听着。

  “唉,萨拉!”阿米莉亚小姐几乎是呜咽着,“我们从没有过这么可怕的孩子。我不信我们还能把她留下。”于是她偷偷地溜出房间,找到这样一个借口走开实在是莫大的解脱。

  她警觉地把自己的手放到埃芒加德手上。

  小萨拉从座位上站起来。她开始感到绝望,仿佛受到了羞辱一般。她仰望着杜法奇先生的脸,一双绿灰色的大眼睛在天真无邪地祈求着。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他就会明白了。于是她开始用漂亮流利的法语十分简洁地进行解释:那位女士不理解。她没有严格地学习过法语―没有从书本上学过一一但是她爸爸和其他人经常对她说法语,而她读法文和写法文就像她读英文和写英文一样寻常。她爸爸爱法语,而她爱法语是因为爸爸爱它。她亲爱的妈妈是法国人,可是她一出世妈妈就死了。无论先生教什么,她都乐意学,但她刚才试图向那位女士解释的是她早就认得这本书中的词汇―说着,她把那一小本语言书伸出来。

  “说得对,”她说。“有时候我确实假装我就是一位公主。我假装是公主,那样才能努力表现得像一位公主。”

  萨拉在这嚎哭、撒野的孩子旁边站了一会儿,俯视着她,没有说任何话。然后她在地板上径直坐下来,守在旁边等着。除了洛蒂愤怒的尖叫,房间里寂然无声。对利小姐来说这可是个新情况,她本来习惯于在哭叫时听到别人轮番地进行谴责、恳求、命令、劝诱。现在躺在地上乱踢乱叫,却发现身旁唯一的人似乎一点儿都不在乎,这情况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睁开紧闭着的泪眼,想看看旁边这个人是谁。看到的却只是个小姑娘。不过那是拥有埃米莉以及所有那些好玩意儿的那个小姑娘,她正镇定地望着自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洛蒂暂停了几秒钟,本来是为了看看是怎么一回事,现在觉得必须重新开始,但是宁静的房间以及萨拉那奇特、关注并平和的面容使洛蒂的第一声嚎哭有点半心半意。

  “让我们悄悄地往门口走,”她低声说,“然后我猛不防地打开门;或许我们能捉住她。”

  当她开始讲话时,铭钦女士猛然一惊,坐在那儿几乎是愤怒地从眼镜上方盯着她,直到她把话讲完。杜法奇先生露出笑容,那是十分欣喜的微笑。聆听这悦耳的童音讲他的家乡话,讲得如此纯真、如此迷人,使他觉得宛如回到了故乡——这在伦敦晦暗多雾的日子里,有时显得好像远在天地之外。萨拉讲完后,他从她手里拿了那本语言书,流露出近乎慈爱的目光。于是他对铭钦女士讲话了。

  拉维尼娅想不出该说什么确切的话。有那么几次,她发现在对付萨拉时,自己想不出圆满的答辩。其中的原因在于其余的人不知怎的总像是在不明不暗地同情她的对手。现在她看到她们都饶有兴趣地竖起了耳朵在听。实际情况是她们都喜爱公主,希望能听到有关这位公主的一些更明确的情况,因此她们更靠拢萨拉了。

  “我一没有一任何一妈一妈一妈妈!”她呼喊道,可是嗓音却不那么有力。

  她微微一笑,但是眼睛里露出一点神秘的希望之光,这迷住了埃芒加德,虽然她压根儿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萨拉要“捉住”谁,为什么要捉住她。无论萨拉是什么意思,埃芒加德深信那一定是什么令人快乐兴奋的事,于是满怀着期望,战战兢兢地踮起脚尖跟着萨拉沿过道走去。她俩悄然无声地来到门口。然后萨拉突然转动门把手,猛地将门打开。门敞开了,显露出室内十分整洁宁静,壁炉中的火徐徐燃烧着,旁边的椅子里坐着个出色非凡的洋娃娃,显然在看一本书。

  “啊,女士,”他说,“我没有什么更多的东西可教给她了。她没有学过法语,她简直是个法国人。她的发音是极好的。”

  拉维尼娅只想得出一句话,但它显得平淡无力。“哎呀!”她说,“我希望当你登基的时候,可不要忘记我们。”

  萨拉更加镇定地看着她,但流露出一种理解的目光。

  “呀!不等我们看到她,她已回到座位上去了!”萨拉惊呼道。“当然,她们总是这样的。动作快得像闪电。”

  “你该早告诉我啊,”铭钦女士喊道,受了屈辱似地转向萨拉。

  “我不会,”萨拉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再吐一个字,只镇定地盯着拉维尼娅,看她拉住杰西的胳膊,转身走开。

  “我也没有妈妈,”她说。

  埃芒加德看看萨拉又转眼看看洋娃娃,然后目光又落到萨拉身上。

  “我——我曾试图解释,”萨拉说,“我―我想我可能开始说得不好。”

  从此那些嫉妒萨拉的女孩子想要特别轻蔑她时常把她叫作“萨拉公主”,而在那些喜爱她的女孩子之间,则把这称号作为爱称。并没有人叫她为“公主”以代替“萨拉”这名字,但是崇拜者们很喜欢这个别致的崇高称号,而铭钦女士听到了这称号,不止一次地对来访的学生父母提起,觉得它颇能给人一种皇家寄宿学校的印象。

  这一点是如此出乎预料,令人惊奇。洛蒂真的放下了她的双腿,扭动了一下身子,躺在那儿睁大眼睛望着。在别无他法的情况中,一个新念头可以阻止儿童啼哭。还有一个真实情况:洛蒂不喜欢铭钦女士,她太粗暴,也不喜欢阿米莉亚小姐,她只知道愚蠢地纵容,但她很喜欢萨拉,虽然还不怎么了解对方。她并不打算放弃诉苦,但是她的思想已被岔开,于是又扭了一下身子,赌气地抽噎了一下说:

  “她能——走路吗?”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能,”萨拉回答,“至少我相信她能,至少我假装相信她能。这样就使它像是真的一样了。你从没假装相信一些事情吗?”

  铭钦女士知道她曾试图解释,也知道那并不是她的过错,因为没有允许她解释。当铭钦女士看到学生们一直在注意听着,而且拉维尼娅和杰西还在法语语法书的遮掩下嗤嗤地笑着,她感到怒不可遏。“安静,小姐们!”她拍着桌子严厉地喊道。“立即住嘴!”

  对贝基来说,这似乎是世界上最合适不过的事情。和萨拉相识是从那个多雾的下午开始的,那时她在那把舒适的椅子上从睡梦中惊跳起来,到现在友谊已发展成熟,可是必须说明铭钦女士和阿米莉亚小姐对此几乎一无所知。她们只晓得萨拉对这厨房丫头很“亲切”,但是不知道贝基冒着风险争取到一点欢乐时刻。那时楼上的各个房间已经用闪电般的速度整理就绪,她来到萨拉的起坐间,放下沉重的煤箱,高兴地舒一口气。这样的时刻被用来分期逐段地讲述故事,一些能果腹的东西或是拿出来吃掉,或是匆忙塞进贝基的衣袋,让她上楼睡觉时带到她的阁楼里在夜间消受。

  “她到哪里去了?”

  “没有,”埃芒加德说,“从来没有,我——告诉我那是怎么回事吧。”

  从这一刻起,她开始怀恨这个可供炫耀的学生了。

  “但是我必须吃得很当心,小姐,”有一次贝基说,“因为如果我掉了碎屑,老鼠就要出来吃。”

  萨拉停顿片刻。因为她曾被告知妈妈在天堂里,关于这事儿她想过很多,而她的想法并不跟其他人的完全一样。

  她被这个奇怪的新伙伴弄糊涂了,实际上她盯着看的不是埃米莉倒是萨拉——尽管埃米莉是她见过的最招人喜爱的玩偶。

  “老鼠!”萨拉惊呼道。“你那儿有老鼠?”

  “她到天堂去了,”她说,“但是我肯定她有时出来看望我―虽然我看不见她。你妈妈也是这样。也许现在她们俩都能看见我们。也许她们俩都在这间屋里。”

  “我们坐下吧,”萨拉说,“我会告诉你的。那是很容易的事,只要一开始,你就止不住了。你只顾假装又假装,一直假装下去就行了。这种事儿是很美妙的。埃米莉,你好好听着。这位是埃芒加德·圣约翰,埃米莉。埃芒加德,这位是埃米莉。你乐意抱抱她吗?”“噢,我可以吗?”埃芒加德说,“我真的可以吗?她多美啊!”于是埃米莉被放到她的双臂中。

  “多得很哪,小姐,”贝基老老实实地回答。“阁楼里通常都有大老鼠和小耗子。你对它们四处乱窜时发出的响声慢慢就习惯了。我习惯了,不在乎它们,只要不在我枕头上跑就行。”

  洛蒂坐得笔直,望着四下。她是个漂亮的长着满头鬈发的小家伙,一双圆眼睛像露湿的勿忘我花。如果她妈妈在此前半小时内看到了她的胡闹,恐怕就会明白她的孩子不是那种可以称为天使的孩子。萨拉继续讲着。可能有人会认为她所讲的有点儿像童话故事,但是在她的幻想中,却都是那样真实,洛蒂开始不由自主地听下去。人家曾告诉萨拉她妈妈长着翅膀,头戴花冠,她还看到过贵妇淑女们穿着美丽的白色睡袍的像片,据说她们都是天使。而萨拉现在讲的似乎是一处可爱的国土上的真实故事,那里居住着真实的人。

  同这个奇特的新学生邂逅的这一个钟头,也就是她们听到了午餐铃声而不得不下楼去之前的这一个钟头,在圣约翰小姐短短的黯淡生活历程中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哎呀!”萨拉说。

  “那里一片片田野上开满了鲜花,”她说,像往常那样,一讲起来就忘掉了自己,讲着讲着就好像沉醉在梦幻之中——“一片片田野上尽是百合花——当柔和的风吹过,空中飘送着花香——人人呼吸着花香,因为柔和的风总是不停地吹着。小孩子们在百合花的田野里奔跑着,采了一抱一抱的百合花,边嬉笑边编结小花环。街道上亮光光的。不论走多远也不会感到疲劳。他们可以飞到任何爱去的地方。城市的围墙由珍珠和黄金筑成,但是城墙相当低,便于人们凭依在上俯瞰人间,并微笑着传送美好的祝愿。”

  萨拉坐在炉边地毯上给她讲一些奇事。她身子蜷缩着,绿色的眸子闪闪发亮,双颊泛红。她讲述着那次航海的经历和在印度时的一些故事,但最使埃芒加德着迷的是她关于洋娃娃的那些幼想:当人离开房间后,她们便行走,说话,能做她们要做的任何事情,但是她们必须对自己的这种能力严守秘密,所以当人们回房时,她们就像闪电一样飞速回到自己的老位置上。“这我们可做不到,”萨拉一本正经地说。“你明白吗,那是一种魔法。”

  “任何事情过了一会儿你就能习惯起来,”贝基说。“小姐,如果你生来就是个厨房丫头,你就不得不这样。我宁愿有老鼠也不愿有蟑螂。”

  无论萨拉开始讲的是什么故事,毫无疑问洛蒂都会停止哭泣,人迷地聆听,但是不可否认,这比其他大多数故事更美丽动听。她把身体挪近萨拉,全神倾听着每句话,直到故事的结尾——这结尾来得太快。当结尾真的到来时,她感到多么遗憾,又不祥地撅起嘴来。

  有一次,当她讲述寻觅埃米莉的经过时,埃芒加德看到她面色突变。似乎有一片阴云掠过她的脸,扑灭了明眸中的光芒。她急剧地抽了口气,发出一点儿稀奇的伤感声音,接着紧闭双唇,一直紧抿着,像在下决心要做或者不做什么事情似的。埃芒加德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萨拉像其他任何小姑娘一样,可能早就突然一阵呜咽一阵啼泣了,但是萨拉没有这样做。“你有点儿什么——什么痛苦吗?”埃芒加德冒昧地问道。

  “我也是,”萨拉说,“我认为早晚总有一天你可以和老鼠做朋友的,但是我相信我不会喜欢和蟑螂交朋友。”

  “我要到那里去,”她喊道,“我——在这学校里没有个妈妈。”

  “是的,”萨拉沉默片刻后回答。“但是,那可不是在我的身子里。”然后她又低声说了点儿什么,极力保持话音镇定,她说的是:“比起世界上的任何东西,你更爱你的父亲吗?”

  有时贝基不敢在那明亮温暖的房间里多呆几分钟,碰到这种情况,大概只能交换几句话,然后将一件买来的小礼物塞进贝基裙子下面携带的老式口袋,那是用带子系在腰际的。于是寻求能果腹又能装成小包的东西给萨拉的生活中新添了一件要关心的事。当她乘车或步行外出时,常常热心地探视商店橱窗。她第一次想到带回两三只肉馅饼时,觉得这是个大发现。当她拿出来给贝基看时,贝基的眼睛亮了起来。

  萨拉看到了这危险的信号,从梦幻中清醒过来。她握住那胖乎乎的小手,把洛蒂拉到身边,略带笑地哄劝起来。

  埃芒加德的嘴不禁张开了些。她知道在这所高级女童培育院里,你如果说出从来没有想到要爱父亲,并且为了避免陪伴父亲待十分钟,竟会做出任何不顾死活的事情,那你的表现就远不像是个富有教养的孩子了。的确,她感到很窘。

  “哦,小姐!”贝基喃喃地说。“这些真是填饱肚子的好东西。填饱肚子最要紧。松糕是种美妙的东西,但它融化起来就像——你大概也明白,小姐。这些东西会停留在你的胃里不动。”

  “我会做你的妈妈的,”她说。“我们来一起玩,你就是我的小女孩儿。埃米莉就是你妹妹。”

  “我——我简直不大见到他,”她结结巴巴地说。“他总是在书房里——读着什么书。”

  “可是,”萨拉犹豫了一下,“如果它们总是呆在胃里,我想那也不好,但我确信它们能够充饥。”

  洛蒂的一双酒窝开始全都显现出来了。

  “我爱我父亲超过整个世界十倍以上,”萨拉说。“我的痛苦就在于此。他已经走了。”

  它们能够充饥——牛肉三明治也能,那是从小饭馆买来的——还有面包卷和意大利大红肠也一样能充饥。贝基逐渐开始不再感到饥饿与疲劳,煤箱也就不那么难以忍受地沉重了。

  “她愿做我的妹妹吗?”她说。

  她默默把头俯在蜷缩起来的双膝上,呆呆地坐了几分钟。

  无论它多么沉重,厨子的脾气坏成什么样子以及堆在她肩上的活儿多么艰苦,她总是有那下午的好机会做盼头——那就是萨拉小姐会留在自己的起坐间里。实际上即使没有肉馅饼,只要能见到萨拉一面也就满足了。如果时间只够说几句话,那就总会是些亲密愉快、使人兴奋的话;如果有更多的时间,那么就接着上一回讲一段故事,或者做一些以后忘不了的其他事情,有时醒着躺在阁楼的床上还会把它想来想去。

  “是啊,”萨拉回答,说着一跃而起,“我们去告诉她。然后我来给你洗脸梳头。”

  “她快要放声大哭了,”埃芒加德担心地思忖。但是萨拉没有哭。一绺绺黑色鬈发散落在耳边,她静静地坐着,过了会儿才开口说话,并没有抬起头来。

  萨拉——她只不过在做一些不是出于自觉而却最喜欢的事情,原来造物主曾有意把她造就成一位施舍者——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她本人对可怜的贝基意味着什么,也没有意识到她是一位多么不寻常的保护人。如果造物主把你造就成施舍者,那么你的双手生来就为了给予而展开着,心扉也是敞开的;虽然有时你两手空空,可是你的心总是充实的,你能从中取出要施舍的东西——温暖的东西、仁慈的东西、甜蜜的东西―帮助、安慰和欢笑——而有些时候,快乐、亲切的笑声就是最好的帮助。

  洛蒂欣然答应,跟萨拉一起跑出房间上楼去,似乎已不记得刚才整整一小时的悲剧原是由于她拒绝在午饭前梳洗而请来铭钦女士施展权威的缘故。

  “我答应过他要忍耐下去,”她说。“我会的。人们必须忍受一些事情。想想士兵们所忍受的吧!爸爸是个军人。如果发生了战争,他就不得不长途行军并忍受饥渴,或许还会负重伤。而他永远不会说什么——一个字也不说。”

  贝基在她可怜的、备受奴役的小小生命历程中几乎不知道什么是欢笑。是萨拉使她笑,和她一同笑的,虽然她俩谁也不十分明白那笑声能填补空虚就像肉馅饼能充饥一样。

  以这时起,萨拉当上了养母。

  埃芒加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但是觉得自己开始崇敬她。她是那样了不起,那样与众不同。

  萨拉在十一岁生日的前几个星期,收到她父亲来的一封信,这封信写得可不像往常那样孩子气十足并兴高采烈。他身体不怎么好,显然是钻石矿的业务使他负担过重的缘故。

  不一会儿,萨拉扬起脸,把黑色鬈发甩到脑后,怪谲地微微一笑。

  “你知道,小萨拉,”他写道,“你爹根本不是个生意人,数字和文牍使他厌烦。他并没真正理解它们,而这些事务似乎是太多了。也许如果我不为此而焦急烦躁,我就不会辗转反侧地半夜睡不着觉,下半夜即使睡着了也恶梦不断。如果我的小主妇在这里的话,我敢说她会给我一些郑重的好建议。你会的,是吗,我的小主妇?”

  “如果我继续讲啊又讲,”她说,“跟你讲假装的事,我就能更好地忍耐下去。虽然忘不掉,但总能更好地忍耐下去。”

  称萨拉为他的“小主妇”是他开的许多玩笑中的一个,因为她有种少年老成的神气。

  埃芒加德不知怎么好像喉咙里梗着块东西,她觉得眼中啥着泪水。

  他为萨拉的生日做了精采的准备。在所准备的东西中包括从巴黎新订购的一个洋娃娃,而洋娃娃的四季服装自然要配备得出奇地十全十美的。他在信中问她那个洋娃娃作为礼物是否中意,萨拉回答得却很离奇。

  “拉维尼娅和杰西是’最要好的朋友‘,”她说,语音有点儿沙哑。“我希望我们也能成为’最要好的朋友‘。你让我做你最要好的朋友吗?你是聪明的,而我是学校里最笨的孩子,但是我——哦,我多么喜欢你啊!”“这使我很高兴,”萨拉说。“当你被别人喜欢的时候,你会十分感激的。是啊。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并且我要告诉你,”——忽然间她双颊生辉——“我能帮你学好法语。”

  “我已长得很大了,”她写道,“你知道,我再也不能老是这样让你送给我洋娃娃了。这将是我最后一个洋娃娃。这可是个有点儿隆重的事。如果我会写诗,我相信写一首关于’最后一个洋娃娃‘的诗一定很不错。但是我不会写诗。我试过,可写出来的东西使我发笑。听上去终不像诗人瓦茨、柯勒律治或莎士比亚写的那样好。谁都取代不了埃米莉的位置,不过我会非常尊重那’最后一个洋娃娃‘,并相信全校的人都会爱它。她们都爱洋娃娃,尽管其中有些大孩子——快满十五岁的那些——自称已经长得太大,不喜欢了。”

  克鲁上尉在印度那所带凉台的平房里读这封信时,正值头痛欲裂。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和信札,它们使他惊慌,充满了忧虑和恐惧,但是萨拉的信使他笑了,原来他已经好几星期没笑了。

  “哦,”他说,“她一年比一年更有趣了。上帝保佑这生意能自行好转起来,好让我有空回国去看望她。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她的小胳膊此刻搂着我的脖子!我什么都不要!”

  萨拉的生日是要大大庆祝一番的,要把教室装饰起来,还要举行次宴会。那些装礼品的匣子要郑重其事地打开,还要在铭钦女士那间神圣的房间里摆出五光十色的宴席。等那天到来了,整座房屋都将给卷人兴奋的旋涡中。没人十分清楚那天早晨是怎么过去的,因为有那么些准备工作要做。教室用冬青花环装饰,课桌都被搬走,条凳上都安上了红套子,靠墙环室摆成一圈。

  早上,萨拉走进她的起坐间,发现桌上有一只鼓鼓囊囊的小包,用一张棕色纸包着。她明白那是件礼物,她想她能猜出它是谁送来的。她十分轻柔地将它打开。原来是一个四方形的针插,用不怎么干净的红色法兰绒做成,上面细心地插着一些黑色的大头针,组成一行字:“生日快乐。”

  “啊!”萨拉心中热乎乎地喊道。“她费了多少心血啊!我喜欢它,它——它使我感到惭愧。”

  可是,一转眼她感到迷惑不解了。针插底面上贴着一张名片,上面有些端端正正的字样:“阿米莉亚·铭钦小姐。”

  萨拉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

  “阿米莉亚小姐!”她自言自语。“那怎么可能!”正在这时,她听到房门被人小心地推开,看见贝基在门口探视。

  贝基脸上堆着爱慕、幸福的笑容,她向前挪动双脚,站住了,神情紧张地拉扯着自己的手指。

  “你喜欢吗,萨拉小姐?”她说。“喜欢吗?”

  “喜欢?”萨拉喊道,“亲爱的贝基,全是你自己做的。”

  贝基发出一声近乎歇斯底里而却是欢欣的鼻息声,高兴得两眼含着泪水。

  “那算不上什么,只不过是法兰绒,那法兰绒又不是新的,可我想送你点儿什么,就连夜把它做了出来。我知道你可以假想它是缎子做的,插着的是一些钻石大头针。我做它的时候也试着这样想。那张名片嘛,小姐,”口气显得有点儿迟疑,“我从垃圾箱里把它拣出来,那不好算是我的错,是吗?是阿米莉亚小姐扔掉的。我没有自己的名片,我知道如果不附上一张名片,那就不能算是一件正式的礼物―所以我附上了阿米莉亚小姐的。”

  萨拉飞也似地跑过去,紧紧抱住贝基,对自己对别人都说不出为什么喉咙里似乎有块东西梗着。

  “噢,贝基!”她喊道,不寻常地浅笑了一声。“我爱你,贝基——真的,真的!”

  “噢,小姐!”贝基低声说。“谢谢你,小姐,衷心谢谢你!作为礼品那不太好。那——那法兰绒不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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