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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电玩城尼克说盖不是有意这样无理的,而尼

2019-12-28 07:09

  我们对孩子们的研究工作精彩而愉快,至少在最初的几年是这样的。卡罗琳娜常说他们就像含苞欲放的外国热带球茎一样,每个新的一天,他们都带给我们喜悦和惊奇,音乐是凯莉的第一爱好,在她会说话前似乎对我们所有的爱好都不感兴趣。她用所有能得到能发出共鸣声响的东西奏出自己的音乐,有时候模仿鸟的颤声,她发明的声音是那么复杂难懂并且不成旋律。
  尼克在七个月大时开始走路了。也就在同一天早晨,凯莉小心地发出了第一个音节。他们一整天都在专心地互相学习着。那天下午他们手拉着手摇摇摆摆地来到卡罗琳娜面前,骄傲地齐声地轻声说道:“看我们——走路!”
  尼克在两岁前学会了识字,显然是从一套关于星球的图画书中学到的。他教了凯莉。当马可在一天早晨发现他们在育婴室挤在地板上翻着他桌子上的字典时,他们还不到三岁。
  “现在——”凯莉小鸟似的声音抑扬顿挫地问道,“生物宇宙学?”
  她翻着字典查找那个单词,而尼克弯腰看着字典,整个脑袋在离字两英寸的地方扫视着。
  “一种关于相关的或相容的生物形式的行星生态学,”他努力使发音准确,但还是错发了一两个他可能从来没听到过的词,“尽管所有太阳系已知的宇宙生物都显示了某些相似点,但来自一个生物宇宙的生物形态总的来说对另一个星系的成员是无用的或有害的。”
  “那是什么意思?”凯莉抬头望着马可,“尤里叔叔,什么是生物宇宙?”
  “一种生命链,”马可说,“在地球上,我们都属于一种生物链。奶牛吃草,我们吃奶牛,而草又靠动物生长。我们呼出草所需的二氧化碳,而草又吐出我们所要的氧气。
  在我们自身的生物宇宙里,我们都是由相似的化学物质组成的,我们相互适应。”
  尼克明白了,机灵地点了点头,而凯莉仍皱着眉头。
  “我们称我们的世界为阿尔法生物宇宙,”马可说道,“我们的飞船不得不带上一些小阿尔法宇宙生物,因为在其它任何星球上我们都不能呼吸到空气或吃长在那星球上的食物。
  金星上的次等生物和木星上的三等生物都不符合我们的生物链。那是空间探索的一大问题。不同的生物宇宙不容易成为朋友。”
  “谢谢你,尤里叔叔,”凯莉摇了摇头,仍然丕满意,“那么盖呢?他属于——”她屏住了呼吸,“他属于我们的生物宇宙吗?”
  “我们对盖知道得不多,”马可犹豫了一下显得有些不自在,“我们尽可能去研究。我们想帮助他长大并且让他快乐起来。”
  “请你帮盖!”她用颤抖的声音小声说道,“我们需要你,尤里叔叔。你、卡罗琳娜阿姨和金叔叔,因为我自己的生父害怕我和尼克,并且他根本不爱盖!”
  我们尽量帮助他们三个,尼克和凯莉不怎么需要教导。很快,尼克就能以一种让我吃惊的计算机似的速度阅读书籍。除了音乐之外,凯莉又有了其它十几种爱好,而后又失去了兴趣,似乎她一直在寻找而不能确定。
  在尼克和凯莉满四岁的那年夏天,我们为他们安排了假期旅游。虽然我们在几十城市遇到了一些不友好的人的围观,但他们还是轻松愉快地与那些人及我们几个玩游戏。尼克从马可在卢塞恩的父亲那里学会了乌克兰语,又从苏丝在火奴鲁鲁的母亲那里学会了说日本话,但令他失望的是她不会写汉字。
  尽管尼克似乎对什么都兴高采烈,都睁大眼睛、如讥似渴地吸取,但凯莉却使我们缩短了行程。由于对太空异物的恐惧的扩散,盖被留在了天门。凯莉总焦虑盖独自一人会有麻烦。当再见到他时,他像只饥饿的小猫一样局促不安,还喃喃地说出了一个名字,凯莉说是她的。
  盖现在每隔三四个小时醒一次,尽管他从早到晚睡觉。他多毛的四肢还是开始有所发育,其行动仍迟缓笨拙。那年夏天,凯莉让他站了起来——对她来说他像个灰色妖魔倾压下来。在盖能走或会说之前,另一个年头结束了。甚至在那时,盖的言语都是含糊不清的咕哝,凯莉不得不为我们几个人翻译。
  不管怎样,盖成了我一位特殊的朋友。我愿意包容他缓慢的行动,灰色的怪异形态,也许因为他是我哥的独生子。他好像在向我表达一种动物式的关爱,甚至在我能理解他发出的声音之前。他爱依偎在我身边要我抚摸他的毛。
  当他有意识而开始想念父母时,我猜想他把我当成了他父母。我记得托儿所里一个让人伤感的场面,那个夏天他五岁。一天凯莉正坐在我膝盖上,当盖踉踉跄跄地凑过来时,她从我身上滑了下来。也许他要她的“位子”,可他太重,我抱不起他,他靠着我朝我哀号还笨拙地抓我。我闻到了他的一股刺鼻的纯纯的特殊气味,有点儿像干谷场的味道。
  “小盖想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听凯莉那样说时,我只是微笑着,而她非常严肃,“他想知道为什么他跟我和尼克不像,他不能明白为什么他没父母爱他,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罗宾当时正与其第四任丈夫,一位月球文化狂热分子在一起,他为正在衰老的亿万富翁把哈德森火山口转变为一个低调的“回春圣地”。我哥则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没事的,盖。”我抚摸着他裸露的皮毛,“你有父母。他们正在旅游。你母亲在月球上,但我肯定她常常惦记你。”
  他听后,发出了野人般的声音,凯莉冲向他用她金色的双臂搂住他,泪水从她黑夜般的眼睛里夺眶而出。
  “我们真的爱你,小盖。”她无助地望着我,“他想知道为什么他什么人也不是,并且没有人爱。”
  “告诉他你们三个与众不同,”虽然我知道盖能听懂,可我发现自己还是只在对凯莉说,“与众不同,并且非常神奇!告诉他我们正在实验室里研究,在找答案。”
  我想要面对盖的脸,但他非人的奇异扰乱了我的思绪。他眼睛是温的黑色肿块,眼眶是黄色的,他的眼神我读不懂,它们看东西不眨眼。泪水从他眼里慢慢流出,蓝色的泪痕留在他毛乎乎的脸颊上,他沙哑地悲伤地呜咽起来。
  “小盖,你也很神奇。”凯莉哽咽着,望着我,她的大眼睛几乎在谴责,“他说他很无聊并且丑得像只癞蛤蟆,他想知道为什么他不像尼克那么漂亮、聪明。”
  我无言以对。
  公共事务所给我们换了一个任务,最初想把孩子们当作珍奇的月球孩子出售,当计划开始变味儿时,我们又想保护他们以免受我们无法防止的外界因恐惧与愤怒而产生的伤害。
  一次我和马可看了我们收到的充满仇恨的信,它们越来越恶毒的言语吓坏了我。写信的人给孩子们取恶心的名宇,谴责他们与其它行星的宇宙生物敌人的亲近关系,甚至要求毁灭他们。
  “对很多人米说,”我对马可说,”他们是怪物。不光是盖——我认为他看起来确实像,尼克和凯莉也是。但我搞不懂,为什么会有人讨厌他们呢?”
  “他们很脆弱,“他把一封罪恶的信慢慢地撕成碎片,“我猜我们都在找外界恶魔,当我们不能忍受自我体内的恶魔时,我们把厌恶宣泄在孩子们身上。水星、金星、木星上的生物也许是恶魔,但他们可望不可即,而月球孩子们在这儿是奇特的、脆弱的。”
  “但他们是人。”我提出异议,“无论怎样,从某种程度上说是。”
  “某种程度。”马可皱着眉头看着纸球,“但从某种程度上说又不是。我猜那就是人们不合理的仇恨的原因,”他忧郁地点点头,”对古老的‘人-兽性交’禁忌的恐惧。”
  我经常思考那个问题。郁郁寡欢的盖,毛茸茸的样子,在外面的人看来一定是个异物,像金星的二等公民一样。就算尼克与凯莉在多数时候是能打动人心的,但我也记得他们有举止奇怪、令人不安的时候。
  有时甚至是在他们玩的时候,也叫我们担心。我记得在他们四岁的那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我们走进托儿所,全神贯注地做着游戏的孩子们没注意到我们。尼克跪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用白色塑料块搭成一个塔。凯莉踮着脚尖围着他跳舞,头顶一个旧高尔夫球,奇特地哼唱着。盖蹲在他们旁边,睡意朦胧的黄眼睛盯着高尔夫球。我微笑地看着他们那种严肃、专注,但马可表情麻木。
  “尼克,你这是在干吗?”
  “只是个游戏,爸爸。”
  尼克小心翼翼地给他的塔戴上了顶橙色小塑料块做的帽子,马可弯下身来看。尼克看了看凯莉,她的哼哼声变了。她跳得离我们更近了,把球沿一条螺旋形的通道故在了塔的一个架子上。
  “尼克,”马可的声音那样怪而高,凯莉迷惑地看了他一眼,他屏住呼吸试着又问了一遍,“你从哪儿学到这个游戏的?”
  “是我自己编的。”
  “给我讲讲好吗?”
  “你看到了,爸爸,”尼克耸耸肩,“这就是全部。”
  “但我不懂我看到的东西,”
  马可转向凯莉,近乎绝望了, “你不能帮我一把吗?”
  “我会试试,尤里叔叔。”她严肃地点点头。
  “在这个游戏里,我们是宇宙人,被弃置在地球上。我们发现一种向在远方的同类发送信息的方式,他们派了艘船来接我们,”她摸了摸球,“这就是那艘船。”
  “那塔,”马可指着的手指发起抖来,“那塔是什么?”
  凯莉迷惑地转向尼克。
  “它是超光速粒子终端站。”
  他力求准确地说着,“您看到了,爸爸,这球是一艘超光速粒子飞船。它比光速还快,穿行于星际之间。但在这儿它需要一个合适的终端站来发出超光速粒子信号告诉它在哪儿着陆。”
  “我……我知道了。”马可哽咽了,艰难地玩着游戏,“但你是怎么知道超光速粒子的?”
  “在一本书里看到的。”盖含含糊糊地朝托儿所图书馆点了点头。
  “一本关于船和星的书。作者说超光速粒子船永远都无法运作,因为光速是我们永远都无法超越的障碍。也许他是对的。我们只是在玩游戏。在游戏里我们只是在障碍物周围跳来跳去,通过最低限进行状态转移。”他一定看到了我疑惑的目光,他那小机灵鬼的脸变得严肃起来,“你知道,把船的主体转换成超光速粒子状态,以我们想要的任何速度。”
  “我……我知道了,”马可再次眨着眼睛看着塑料塔,“为什么你把塔建成那样呢,尼克?我是说,有七根柱子,彩色的塑料方块做在上面。”
  “我不知道,爸爸。”尼克耸了耸肩,不耐烦地瞧了瞧,“总而言之,这只是个游戏。”
  “并且盖讨厌玩,”凯莉尖声尖气地说,“因为他不挖超光速粒子。现在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出去到池子里玩。”
  仍旧不能单独行走的盖渴望地哭嚷着,凯莉跑向他,等待尼克来帮一把。他们一起,把盖扶了起来。他在他们之间像个灰色的笨拙的野兽,步履蹒跚地离去了。
  玩具塔被留在那儿。它那成堆的塑料块是一种普通磁化塑料滚筒,是从卡罗琳娜给盖的一个装置上取下来的。我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但马可跑去拿他的摄像机给塔景像,在他回答我的问题之前让我口述了整个情况并作了录音。
  “那是我见过的那个终端站的模型——或者我说自认为见过的——就是砂粒把我们引去的月球上的那个地方,”接着他对我说,“那七根紧挨着的柱子绕着中间较高的柱子,螺旋向上的着陆台,顶部的彩色信号灯。”
  他朝我皱皱眉,摇摇头。
  “我想知道他们从哪学来那游戏的。”
  我们找到了那本关于船和星的书,但没有超光速粒子终端站的图样。卡罗琳娜向我们保证她从未向孩子们讲过那么多关于砂粒及孩子们自身奥秘的事。一场冗长无果的讨论之后,我们的报告被归档在未解抉的问题一类。
  档案一年年地增厚,宇宙组织逐渐崩溃,政客们开始把它称作间谍和叛国者的窝。我们的预算出现了问题,能人们辞职了。我们试图不让任何的外界危险消息使孩子惊慌。
  我记得卡罗琳娜说过的一件事。
  一天,我们来到外星生物实验室里,工作了数小时的她仍在那儿。
  蓝色的消毒灯以苍白、伤感的灯光“洗净”了墙壁。空气通过过滤器,传出沙沙的声音,空气中仍有浓烈的、奇特的气味(在玻璃墙细菌培养器沙沙作响的次等生命的气味),如腐烂谷草般的呛鼻、恶臭。她一直在给最看那些极小异物的幻灯片及模型,眼光里闪耀着似乎是爱的光芒,但当我提及宇宙组织的前途时,她那种生气荡然无存。
  “霍迪安先生,它像个沙堡,”由于担心和紧张,她又发出了她通常尽力避免的黑人口音,“就像在我小时候,我们搭在海滩上的那些沙堡,海浪不住地吞噬着它。我在担心它消失后,会有什么发生在孩子们身上?”
  “也许它不会消失,”为组织的未来辩护,我深感无奈,对组织我并没有真实的忠诚,但我一向“充满希望”,”我知道他们不断地削减我们的预算,但我们至少能在探索者号项目上大赚一笔。现在账终于要付清了。”
金沙电玩城尼克说盖不是有意这样无理的,而尼克弯腰看着字典。  我在考虑太空出现的新的财富与人们对此的认识。那些进入水星挖铁墙通道的人还是想证明自己。导航船报道了那些通道周围火山口似的山脊上令人难以置信的亿万吨的铱块和金块。
  批评家反对说,水星上的金不值得运输。木星看似已经提供了更激动人心的信息及更廉价的运输,飞行物已在木星附近出现、聚拢、运转,好像在观察宇航员拖木星一号站活动房屋的行为。它们以极高的速度与自由的角度翱翔着,这可能会揭示出遨游宇宙的全新原理,如果标本可能被逮住的话。
  那些木星人的大胆通过和飞速逃离,似乎证明着某种智能生命的存在,而金星及土星上有关高级生命的情况则不是那么明了。金星新生斑驳云层上的另一轨道站最近报道了在其停止转送时一起无法解释的能量流失,土星勘测器无一返回,被包围的行星附近无任何报道发回。
  “为什么要惧怕我们的太空邻居?“我问卡罗琳娜,“我们相互为邻已有几十亿年,它们从未伤害过我们。”
  “我焦虑的不是行星,”她说,“是人。作为黑人,我与你看人的标准不尽相同,霍迪安先生。恐怕我们不像宇宙组织建立者所想的那么高贵,这就是我们必须给孩子们一个机会的原因。我希望他们会比我们好。”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沉思着孩子们难以预料的未来。
  “我当然想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水星挖出了那些通道,”她突然说道,“为什么我们的土星探勘器一去不复返?但我认为人性是更大的危险,对宇宙组织来说,对孩子们来说,甚至对我们的姐妹宇宙生物来说都是。”
  她愁眉苦脸地看着恶臭的次等细菌在细菌培养器里的奶液泡沫烧瓶中长大。
  “我们与某个未知的正逐个杀死细菌的作用者之间有麻烦已好些年了,”她说,”现在我想我已找到了杀手。如果这更高等的火星人不喜欢我们人类,也许他们有—个理由。”
  这就是那时她告诉我的一切,因为她想重复某些实验,但几天之后,她叫我、马可、梭森回去听她讲她的发现。她叫我们在实验室里的一个桌子四周聚拢,她递给梭森一个装着灰白色的凝结液体其中夹杂着棕色小块的烧瓶,他捂住鼻子,退开了。
  “它不会伤害你的,先生。”
  她轻柔地向他保证,”它是次等细菌,可已经死了。我用一滴果汁就杀死了它。而真正置它于死地的是一种普通酶。如果这种生物没有更强的免疫力,一个分子像病毒一样在次等细菌里扩散,一滴人血就能在它们中间引起一场严重的传染病。”
  “这么说我们对它们来说是有毒的咯?”梭森松了口气冲着烧瓶咧嘴笑,”我猜它们会学着尊重我们。”
  “那取决于它们的进化程度。”她以异样的眼光看了他一眼,迷感而悲哀,“无论如何,我们还有其它问题,这才是关键。”
  梭森本人就是问题之一。要理解孩子们,正如卡罗琳娜所说,我们需要精确地知道砂粒在“探索者2号”上的三名队员身上到底干了什么。虽然我哥失踪了,但马可和梭森还在被研究当中。
  除了不育以外,马可身上没有持续出现他在月球上经历过的反应。
  尽管梭森愤怒地否认自己身上出现过的效应,他已变瘦了,老了,神经反应迟钝了,他的头发和胡子均慢慢变成了灰白色,他具有魅力的快乐已变成令人沮丧的沉默寡言。我们以敏锐的观察力发现了那种变化,结果让我们大吃一惊。他想杀死尼克。
  一个暖和的秋日下午,那年孩子们五岁。苏丝安排了一次野炊,希望梭森也许还有她自己能复燃正在减退的对孩子们的兴趣。尼克不想去,凯莉则认为盖会喜欢出游。
  梭森命令孩子们穿衣服时,麻烦开始了。凯莉顺从地、利落地穿上了太阳服,还给盖拿了短衣裤,可尼克出来时赤身裸体。梭森发脾气了,又发出了一道命令,尼克轻声地说他不需要衣服也不愿意穿它们。
  梭森说他下流还把他从车里推了出来,尼克静静地走回了托儿所。
  那时苏丝哭了,盖也开始呜咽。凯莉跑着跟在了尼克的后面,她把尼克带出来时,他已穿上了红色游泳裤。
  我看着他们坐苏丝的新电动车走了,那车是早些时候的一次家庭活动时梭森送的礼物。他阴沉地看着车轮,凯莉则很快兴奋起来,把每样东西都给盖看。
  他们返回前一小时,医院给我们打了电话。我们发现三个孩子都躺在紧急病房外,浑身的血和污垢,死了般瘫软无力。
  卡罗琳娜飞奔向他们,后来告诉我们他们只是在睡觉。马可和我让她去照料他们,我们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苏丝开车把他们送了回来。
  她遭受了殴打,精疲力竭,现已被注射了镇静剂。一架警用直升机到野餐地点逮走了梭森,他脸上的抓痕仍在冒着血。他阴沉地望着我们,并且让警察把他关进监狱。
  次日苏丝和凯莉醒来时我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新车在一个我们叫做印第安泉的小泉一个石坡上抛锚时,事情发生了。梭森打开了车头盖并且看了油箱手册,最后说他们只好就地等待救援了。
  尼克说话了,他说只需修整燃料箱就行了,说着便替梭森动手转动活塞。汽车立刻轰的一声发动了,但梭森恼羞成怒,他一言不发地喘着粗气,卡住尼克的喉咙将之摔倒在地。
  苏丝尖叫了起来,但梭森没有理她,仍然勒住尼克,踢打着他。她向他发起了进攻,疯狂地在他脸上抓着。他一只手放开了尼克,一掌把她推倒在路边。在梭森再次用双手摇晃尼克时,盖抱住他的腿,就像一个受了伤的小猫一样喵喵地叫着。
  凯莉的行动更有效,她在苏丝的手提包里找到了把应急手枪,是梭森把新娘从月球上接回骚乱的地球时送给她的,一枪便把他击倒了。
  尼克此时已经瘫软了,凯莉知道他仍活着。她帮苏丝把尼克和盖抬到了车上,直到他们在高台地人行道上安全了才躺下,由于苏丝没有起诉,梭森被释放了出来,住进了天门。马可和我想问他一些问题,他那伤痕累累的脸看上去很苍白,嘴里发出一丝威士忌的恶臭,最初他什么都不愿说。
  “不,我没有醉!”他大声说道,“昨天我根本没有喝酒。所有的事对我来说太难以忍受了,当那个机灵的小鬼修好车的时候,我再也不能忍受他们了!”
  “但他们是我们的孩子。”马可猫头鹰似的眨了眨眼睛,“小凯莉是你的亲生女儿。”
  “一只该死的布谷鸟!”他的脸开始扭曲发红,”他们都是布谷鸟。某种东西把他们种入我们体内,把他们孵化成人形,但他们事实上不是我们的亲属,他们踉人的差别就跟鳄鱼和人的差别一样大!”
  “你难以相信——”
  “我们都是十足的大傻瓜!”
  他提高声音压住了马可,“想把他们养大,让他们把世界从我们手上夺走。他们统统该被消灭掉!”
  我们站着惊奇地望着他,我不能理解他。过了一会儿,他一瘸一拐地走开了,似乎由于自己的暴力而筋疲力尽,倒在了床边上。
  “为猜今天我一定很傻,让小妖精引诱我去碰他。但他们太难以让我忍受了,太聪明,太敏捷,数个月前我就看出来了。”他停了下来斜视着我们,显得十分迷惑和害怕,“你们知道他们是什么妖怪吗?”他绝望地小声道,“你们知道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吗?”
  梭森对尼克的攻击事件引发了字宙组织沙堡内部的新裂痕。领导们在空间医院与医生就他疯狂一事发生了争吵,最后他被解职并转到一所精神病医院接受治疗。领导们在找谁替代他这一点上没达成一致,后来他们召来马可开了一个非公开会议,最后决定任命他为执行长官,为中心去完成一个新的项目。
  “一半的领导认为埃里克是对的,”他沮丧地摇了摇头,“他们想除掉孩子。由于不知道如何做,所以便让我们来监视他们。他们要我们记录所见到的任何变化,每句话、每个行动都要向他们报告。”
  这座破城堡成了监狱,但孩子们待在里面安全一点。新的联合研究委员会没有给我们的正式研究提供经费,而尼克和凯莉却比我们更渴望知道他们自身的谜。
  为了保护孩于们,卡罗琳娜常警告我不要告诉他们异种生物宇宙以及他们的出生之谜。当他们开始问及自己的事情时,最初,她答非所问。
  “你们三个当然与众不同。”
  她常说,“你们是月球孩子,你们的先辈是月球人,那就是你们为什么如此特殊和珍贵的原因。你们一点也不像我们这些可怜、无聊的地球人。”
  他们对这简单的回答并不满意。七岁那年春天,尼克在一本名为《我们在太空的邻居》的儿童读物里发现了卡罗琳娜的名字。他把书拿到我面前并问我,卡罗琳娜博士是不是他妈妈?我说是,于是他和凯莉便有了到外太空生物实验室一游的念头。
  卡罗琳娜不情愿地答应了,她小心地给他们戴上面罩以免被异种生物感染。凯莉紧紧地抱着我,由于害怕那奇怪的味道和那些机器而一声不吭,尼克显得特别兴奋,隔着面罩不停地大声问问题。
  他睁着大眼睛盯着烧瓶里培植的次等生命细菌,戳着从水星上带回的卷曲的铱块,朝着投影片里木星站周围的类似蛇的生物眨眼睛。
  我们正打算离去时,突然响起了不协调的刺耳铃声,自动门“砰”
  的一声猛然关上,封住了我们前面的大厅。一片刺眼的深紫色光芒布满了围着细菌培养箱的玻璃走廊。
  “金叔叔!”凯莉紧抓着我的手问,“这是什么?”
  我有些紧张,而她看上去却很高兴。
  “不要慌,”卡罗琳娜搂着孩子们说,“这是次等生物。有时候它会改变形状,你看见了。就像蝌蚪变成青蛙,毛虫变成蝴蝶一样,只以它自己特殊的方式。”
  她转向我,表情更严肃了。
  “我们观察它已有好几个月了,尽管还没有收集到作正式报道的资料。这种细菌以单细胞的形式自我繁殖,但不时发生点意外。这些相似的细胞,组合成了一种神奇的形态。
  让我们来看看吧。”
  她穿上一套橡胶服时让我们等着,随后穿过双层门进入保育箱室,拿着一个封了口的烧瓶靠近玻璃墙以使我们能看清楚。孩子们盯着它,屏住了呼吸。
  瓶里那奶一样的液体已经变成了鲜红色气泡,还有些奇怪的金色的和黑色的斑点,它的四周是银色的丝线一般的卷须。它以不平稳的节奏沿着瓶壁扩张着,然后又收缩,就像是在试着呼吸。
  “可怜的东西!”凯莉小声说着,“它想出来。”
  卡罗琳娜把烧瓶放在了架子上。我们半个下午就站在玻璃墙外,看着那被囚禁的家伙,而她作着记录,拍了照片。“呼吸动作”最初还很剧烈,但后来慢了下来并且没有了规律。
  “那个瓶子让它窒息,”卡罗琳娜出来时凯莉责备她说,“你不能放了它吗?”
  “我们的呼吸会杀了它,”卡罗琳娜抚慰地拍着凯莉金色的肩说,“我们都想帮它,但它不能在我的生物宇宙中生存。”
  我们看着它死去。最后一次跳动停止了,它那鲜艳的颜色褪为铅灰色,细胞个个破裂了,脆弱的膜分解成几滴棕色的稀泥一样的东西。
  卡罗琳娜开了门,我们闻到了它的味道:一种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臭鸡蛋的味道。我想走了,但尼克和凯莉有问题要问。
  “一周有两到三件这样的事发生,”卡罗琳娜告诉我们,“每个这种变异生物体都有不同的颜色和形状,它们都想逃出来,那就是我们要装传感器和自动门的缘由。没有一个能逃走,或者活上两个小时。真的,我们对它们知道得还不多,你们得等到我们得到足够的资料完成报告后才行。”
  “妈妈,我们是什么?你为什么让我们待在这儿,待在我们自己的特殊的实验室里?你为什么一天到晚都在观察我们?我们也是标本吗?就像……”他重新小心地说出了那个词,“就像那种变形物吗?”
  “别担心,亲爱的,”她想抱住他,“你们是我们的孩子,我们非常爱你们。”
  “但我们与其他任何人都不同,“他从她的怀里挣脱出来,迷惑地向后退去,“你在观察我们。你给我们录像,录音,还进行检测。你做记录和报告,就像对待你试管里的小虫子一样。
  我感到凯莉在发抖。为什么?”尼克尖叫着,“我们到底是什么?”
  “你们是人,”卡罗琳娜说,“但是与常人不同的人,对科学来说你们是无价的,这就是原因,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样珍贵。”
  “什么使我们与常人不同?”
  “你们各自的父亲在太空时遇到了一些事情。”卡罗琳娜一双眼睛与尼克的睁得同样黑、同样大,希望他能明白什么, “他们是探索者号月球探险队的成员。他们发现了一层奇怪的黑色砂层散布在一个冲击火山口周围,某种来自那些黑砂的力量影响了他们,改变了他们精细胞的基因,你们则是他们的孩子。”
  “但准确地说他们不是我们的父亲咯?事实上我们不完全是人类?”
  “不完全是人类,”卡罗琳娜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控制了一下呼吸勉强想笑,“比人类要神奇得多。”
  “谁制造了那些砂粒?”尼克紧追道,“谁把它放在了月球上?”
  “没有人知道,”卡罗琳娜说,“尽管尤里有—个理论。”
  尼克立刻拽着她去找马可,凯莉拉着我跟在后面,她的小手在我的手里颤抖看。尼克没有敲门就推门冲进了马可的办公室,他正在桌子上用自己设计的器具——由玻璃管和有塞的烧瓶组台而成——煮着咖啡。他友好地向我们点头示意,并请我们喝咖啡。
  “爸爸……”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堵住了尼克喉咙,”尤里,我们看到了变形物。妈妈一直在给我们讲月球砂粒的事以及我们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我想看看那砂粒,听听你的理论。”
  马可关掉了咖啡机。
  “联合研究委员会把一些砂粒存放在一个保险室里。”他严肃地对尼克眨了一下眼睛,“剩下的有一半被我们用来做了几年的实验和研究,其它的被偷走了。”
  “你怎样才能打开保险室?”
  “我得向联合委员会请示。”
  马可面对着不屈不挠的尼克微笑了一下,“但这儿有一个砂粒晶体的模型,放大了一百倍的。”
  模型是个两英尺高的闪亮的黑色金字塔体。它被摆放在一个金属基座上。马可取下了它的一块表层,黑色的内层是排列复杂的闪亮的一块块金子和玻璃体。
  “黑色的东西是不知来自何方的碳的同素异形体颗粒,”他解释道,“与微小钍珠连在一起。硅和金的薄片以十分复杂的方式合成方格形式,并混有其它元素。”
  凯莉在我旁边向后退缩着,尼克则认真地听着,“你的理论吗,尤里?”
  “这些晶体来自于其它某个地方,”马可说,“但我想不是在我们所发现的任何一个星球上。从它散布在火山口周围的形式看,冲击力是从南面来的——来自于离我们最近的恒星。我想这些晶体是以远远超过我们的科技水平制造出来并发射到月球上的。”
  我看到凯莉在哆嗦。
  “通过外星人?”她小声道,“还是遥远的我们的自己人!”
  “那只是小孩的游戏。”尼克责怪地看了她一眼,“我们杜撰了外星人的故事,“他告诉马可,”但我们对砂拉一无所知。它有什么用?”
  “或许有一种星际文化,”马可冲凯莉笑了笑,“或许它在星系间散播,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或许这些砂粒是装在一个信息导弹里从高等文明发射来与我们联系的。”
  “为什么是砂粒?”尼克瞅着那黑色的金字塔形晶体,“为什么不是宇宙飞船?”
  “我也思忖了好几年,”马可说,“我想我知道原因了。对于飞船来说,要找到智能世界太难了,因为它们太少而且太遥远。我想这些信息导弹就像种子,撒播到或生机勃勃或死气沉沉的世界里,当碰到任何进化了的智慧时就会被唤醒。我们的探索者唤醒了它。”
  “因此有了我们的降生,”尼克慢慢地点了点头,“那现在我们是什么?”
  “是送信人,我想。”
  “那么是什么信息呢?”
  小尼克看上去迷惑而害怕。“我们要做什么?如果砂粒制造了我们,我们有什么用呢?”
  “你们会找到答案的,”马可猫头鹰一样很有预见性似的顿了下,然后接着说,“我想你们会有美好的命运。”
  尼克充满希望地笑了笑,而凯莉仍有些害怕。
  “尤里叔叔,”,她发出细小的颤抖的声音,“如果尼克和我是外星球的信使,那么可怜的盖昵?”
  马可难过地摇了摇头。
  “告诉我们,尤里叔叔,告诉我们你的理论。”
  “信息导弹几百万年前撞上了月球,”他的眼睛不安地从她身上移到高大的黑色金字塔体上,“砂粒得等最们去找它。我想那时间太长了,大多数晶体都被测微计给损坏了。如果它们是靠原子核裂变获得能量的固态装置——如我想像的那样——它们大部分都已有了缺陷。”
  他不快地回望了她,”恐怕它们的缺陷在盖身上表现出来了。”
  “不!”她痛苦尖叫着,“你一定弄错了,尤里叔叔。可怜的盖没有缺陷,我们都很爱现在的他。”
  尼克叫嚷着强烈要求要看看月球砂粒的实物,于是马可便写了份申请书。联合研究委员斟酌三天后批准了,一组保安带了6粒砂和一张需要马可签收的收据来到托儿所。
  三个孩子看着他把这6粒黑砂从试管里倒在了桌面上。盖看到这闪亮的东西后哭叫了起来,他灰色的小手手抓了一个飞也似的跑开了,我从没见他如此活跃过。
  “那是给尼克的,“马可望着我说,”把它弄回来。”
  我去追盖,他跌倒在地上了。
  他喃呢着,颤抖着,好像欣喜若狂又像是十分痛苦。他的双眼向上翻着,浑身的谷场味绕着我。他急促的呼吸声慢了下来,最后停止了。他突然睡着了。除了他紧握的双拳外,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
  “让他拿着吧,”凯莉哀求道,“他那样需要它们。”
  马可同意了,并把剩下的分给了尼克和凯莉,他们的兴奋劲儿不亚于盖。凯莉双手捧着这些小东西,哼着我从没听过的悲伤小调。她的手掌和脸顷刻间变成了棕色,就像是受到某种看不见的辐射一样。
  尼克则更警惕地观察和研究着他手中握着的小晶体。他用手掂量着重量,用手指甲敲了一下然后听声音,用放大镜观察着它的发光的三角。他的皮肤变得同凯莉的一样黑。
  “它们是四面体,”她愉快地瞥了他一眼,“真的四面体。”
  “是什么?”马可问,“什么四面体?”
  “我们做的东西,“尼克耸了耸肩,“在我们曾玩过的游戏里。”
  “什么游戏?”马可急切转向凯莉,“请告诉我吧。”
  “你见过的,”她的声音变小了并且漫不经心,眼睛仍盯着那闪亮的晶体。“我们是太空人,记得吗?
  被弃置的太空人等待着我们自己人的到来。”
  马可点了点头,“但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四面体。”
  “它看上去像这个,”她指着棕色小手中的小晶体说,“只是要大些,而且有更好看的光彩。那是相当珍贵的东西,我们用它找到外星球上的自己人的位置,并指引他们的飞船来救我们。”
  “你们是怎么想到这样的事的?”
  她转身望着尼克。
  “只是臆造的。”他的声音带着不屑,“小孩的把戏。求求你,我们现在别想它了。”
  他又弯下腰去,把它们一个个面对面靠在一起,好像希望它们能粘在一起。然后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磁铁来看选对它们是否有作用。
  那天晚上,我们在卡罗琳娜的实验室就那游戏和砂粒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马可认为在游戏里表现出了某种人类未知的东西。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提出了在月球上出现在探险成员脑海中的无法解释的幻觉。
  “我所见到的空间站与尼克的玩具终端站太相似了,”他坚持道,“这不可能只是巧合。那些砂石能通过某种对我们来说非常细微的中介物传达思想。”
  “但你在月球上见到的空间站并不是真的呀,”卡罗琳娜反驳道,“就像梭森看到的空间堡垒和胡德看见的金色流星一样。我们给砂石做了非常仔细的测试,得出了否定的结果。”
  “那么你如何解释那个游戏呢?”
  “尼克说是他自创的,也许是的。许多有天赋的孩子也创造了许多了不起的想像的世界,没人说那些想像的东西是真的。”
  我们继续讨论着,复阅了所有的资料和上百个已发表的理论,直到我被蓝色闪光的无菌墙和冒着气泡的次等细菌的腐臭气味搞得心烦意乱为止,但我们没有什么结果。
  “我们别为它操心了,”在我们离开时卡罗琳娜说,“砂石制造了这些孩子。它对他们,而不是对我们有意义。如果它能帮助孩子们找到自我的话,我们真正该做的只是不要干涉。”
  次日,马可试着又问了尼克和凯莉。他们依然很兴奋,但似乎对砂石的了解并不比我们多。当马可问到游戏时,凯莉承认他们对自己是太空人半信半疑,并有美好憧憬。尼克则随便地从书和电影中引用一些东西来证明,全是他照搬过来的。
  卡罗琳娜让他们坐在马可的办公桌边上,这使他们与我们一样高。
  凯莉一直盯着她那珍贵的砂粒样本而不愿去想其它东西,尼克则不耐烦地用光脚后跟敲打着桌子。
  “我们不是虫子!”他突然气愤地说,“你们总不能把我们切碎来看我们是怎样活着的吧,就像探险队员屠宰他们在木星搜寻出的太空蛇那样。为什么不让我们独自待着?”
  “尼克!”凯莉抓着他棕色的手臂说,“不要这样。”
  “对许多人来说你们是标本!”卡罗琳娜平静地说,“是神奇的外太空生物标本。但我们想保护你们,帮你们逃过这些残酷的人,直到你们明白自己是如何出生的。请相信我们!”
  “我们当然相信你。”凯莉小声说道,“不是吗,尼克?”
  他讥讽着挖苦道,“我们不得不相信你!”
  “还有件事情,”马可说,“在这个游戏里盖充当什么角色?”
  嘲笑的恶意从尼克黑色的眼睛中消失了,他皱了一下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又摇了摇头,最后不快地转身看着凯莉。她把棕色的脸从晶体上移开,抬起了头。她脸开始变色,真到苍白,几乎是在乞怜。
  “那是不好的角色,”我们不得不倾着身子才能听到她的伤感的低语,“因为盖从来就不喜欢这个游戏。他不想玩,他说与太空人没有联系,也不想他们的飞船来把我们带走。他不愿帮我们修建塔。有一次他把它踢翻,积木到处都是。”
  “真有这么糟糕吗?”
  她的大眼睛填满了悲伤的黑色,眼泪在苍白的脸颊上闪烁。她急切地望着尼克,他做了个鬼脸轻轻推了凯莉肩膀一下,似乎是在提醒她这只是个游戏而已,但他的动作并没有让她好受些。
  “这个角色比我想的还糟。”
  她抖动着,“我想盖之所以不愿玩,是因为他爱我而恨尼克。我想他害怕太空人会把我们带走而留下他一个人,我非常害怕他会伤害尼克。”
  “不要担心这个,”尼克又推了下她,“这只是小孩的玩艺儿而已。”
  凯莉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
  “但盖真的爱我,”她低语道,“我和你在一起做任何事时他都不喜欢,真的。尼克,那就是我这么害怕的原因,我害怕!”
  那一年里太空中传来了坏消息,宇宙组织并没有发现什么友好的生命世界。人们曾经有个美好的愿望,认为那些星球就像等待开启的牡蛎,现在却变成了一种恐惧,那就是地球可能会成为其他生命的牡蛎。
  宇宙探险队没有找到新的“秘鲁”来“洗劫”。都知道木星上次等生物的飞行机械比印加的金子甚至比水星上的金田还要有价值,但它们却令人难以捉摸,始终保持着神秘。
  那些飞行机械就像影子一样轻快敏捷,任何想俘获或消灭他们的努力都是徒劳的,没有哪种人类的武器能够接近并消灭它们,就算是核导弹也丝毫不能对它们造成伤害。
  就像是为了勾起人类的好奇心一样,他们不断向轨道站靠近,像伙伴样陪伴着挥索者绕卫星飞行,飞出来迎接火箭的到来,还尾随于返回地球观望台的飞船。
  虽然次等生物并未俘获任何人类,但他们的来访却引起了惊恐。为了转移人们的恐惧感,我们提出了卡罗琳娜理论:木星人曾经来过地球。
  “它们住在太空中的家里,”
  她说,“事实表明它们能忍受高海拔干燥的大气,至少短时间内。他们看上去就像墨西哥民间艺术中的飞蛇,但却能像飞碟—样移动。”
  为了支持她的理论,她给我们看了她实验室里的资料,其中有一张摄于轨道站的照片——明亮的木星表面有一个蛇形的轮廓。
  这黑色的蛇状物是透明的,却有一个不透明的核,一个黑色的锯齿边形的物体,就像一个不规则的水晶一样,核体向两边发散出两团发光的射线,既像是羽毛,又像古阿兹特克人眼中的翅膀。
  “所有的事情都表明他们几个世纪来一直在随机发送着某种信息,”卡罗琳娜说,“没有伤害任何人。我怀疑他们能代谢我们这个星球的产物。除了对最高最干的山脉作短暂的访问之外,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不适合他们。”
  “那么为什么呢?”我问,“他们会对我们感兴趣吗?”
  她的微笑看上去有些扭曲,“也许因为我们对他们感兴趣。”
  从水星上传来的消息更让人不安,电脑分析探索者所拍摄的录像带后表明那炙热的星球表面没有生命活动。现在宇宙组织派遣了轨道站的一组登陆队去验证一个推断:修坑道的生物要么死了,要么已经离去。
  但不幸发生了。
  最初,登陆队报告说他们已安全降落在预定的崎岖高地上,离他们将要勘察的坑道群很近。正当他们开始爆破以平整土地修掩蔽坑道时,轨道平台突然间与他们失去了联系。
  两个小时后,联系恢复了,他们报告说仍然活着。在爆破的间隙,地震仪测出从坑道方向传来了一系列有规律的振动。
  当平台飞到坑道顶端时,烟雾或者也许是蒸汽从坑道中涌出,很快就弥满于整个60英里的平原上并开始漫出它的圆形墙壁。
  由于这个星球地平线很窄,这时地面上的探测队还没有看它。平台上指挥官命令他们如果看到烟雾就立即停止打钻并准备起飞,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无人能知了。
  一条细长光亮的雾舌向登陆点推进。平台指挥官企图命令他们马上起飞,但激光联系早已断开,当平台回到登陆点上空时,登陆队已经消失了,最后缕缕烟雾从火山口盆地处消失,就像某种液体一样流回了坑道中。
  指挥官决定不再冒险做第二次地面勘察,从照片上可见到一些残骸散落在四周,表明登陆艇起飞后不久便坠毁或爆炸了,登陆队员的尸体和大部分残骸好像被动过。
  对此事的报告在宇宙组织董事会中引起了激烈的争论。—小部分人想取消所有的水星行动,另一些人则建议用核导弹轰炸那些坑道。最后经过妥协,他们决定命令观望台指挥官爬升到高轨道准备自卫。他们所收到的来自于平台的最后一个信息是:平台经过水星背面时联系再攻中断,以后再也没有什么消息了。
  经过了又一轮激烈的争吵,董事会最后决定取消派遣救援队的计划。对水星的探索停止了,坑道挖掘者仍然是个谜。
  经过这次可怕的灾难,宇宙组织的预算遭到了严厉的抨击。还在修建的土星和海王星轨道站不得不停建,一系列探测计划也被迫被取消。
  在天门,我们困难重重。虽然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人们仍认为三个孩子是外星宇宙的生命,就连我们也被怀疑了。我们后来才知道,安全部队曾接到监视我们的秘密命令。
  尼克乞求能让他研究一颗更大的月球砂粒,但联合研究委员会否决了马可的请求。一些人认为仅仅一个孩子不可能完成什么重要的研究,而另一些人则害怕尼克会做得太多。
  在焦急的等待之中,尼克在他妈妈的试验室里度过了大部分时间。
  他学会了如何培养次等生物,他以很快的速度读完了她所有的关于外族生物宇宙的档案资料,还研究了地球平台拍摄的新的木星次等生命的图像特写。
  在一张照片上可看到被云萦绕的地球的三等生命那蛇一般的外形。
  也许是眼力更好,也许是头脑更敏捷,尼克发现了它奇怪的结构——由微小的黑线组成的东西从凹凸不平的晶状核分支伸出到蛇状阴影中,他用了两天的时间对这些观察到的线作了十分精确的记录。他又用了一个不眠之夜交叉着腿坐在育婴室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只是在想”。最后他来到他妈面前问了一个问题。
  “宇宙组织的人还想知道三等生物是如何运动的吗?”
  卡罗琳娜说:“是的。”
  “我可以告诉他们,”他肯定地说,“条件是我可以自由研究月球砂粒。”
  她把此事告诉了马可,马可又报告了联合研究委员会,他们把它提交给了董事会。尼克边睡边等,当马可带着同意的消息回来时,尼克一下子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那天下午我们安排了演示会,两名委员会的工程师被派作观察员。
  他们对尼克的研究并没有多大兴趣。
  尼克灵巧地用工具在一短块松木板中心割了一个啤酒罐大小的圆洞,接着他又把一个破损的银币钉入木板一端的缝里,把一枚铜币钉入另一端。
  马可和卡罗琳娜也参加了演示会。两辆保安车把我们带到了离空间站一英里以外的一块空地上,我还能记得那两位工程师在观看尼克完成他的装置时那不耐烦的样子。
  一个瘦小的、灰眼睛的小孩子,看上去比七岁的孩子要小得多。
  在车里他的肤色是苍白的,而在强烈的太阳光下它变成了青铜色。他蹲在尘土中,小心地将一罐热啤酒放入木板的洞中,接着他开始用一支石墨铅笔从两枚硬币向啤酒罐画出复杂的放射线。
  他的工作用了不少时间,他点也看不出热的痕迹,而我们则观察着,流着汗。我没有戴帽子,脑袋有点晕了,那两个工程师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透过黑眼镜看着,当尼克弄断了他的铅笔尖时一名保安人员讥笑了一声。
  尼克一边嚼着他的舌头一边专心地画着更多的细线条。我突然感到了一阵冷意:我的嘴里是金属的味道。尼克扔掉了铅笔,胜利地举起了他的装置。“看!”他大叫着,“看它飞吧!”
  白霜覆满了啤酒罐。随着一声闷响,它炸了开来,棕色的冰突了出来。—个奇怪的朦胧的影子附在冰的表面,有着尼克画的铅笔线一样的纹里。我看见木板向上飞去,尼克紧紧抓着它,肤色因激动而变得苍白。
  霜片旋转着,噼啪作响,尼克抓着木板的一端离开了地面。
  卡罗琳娜尖叫了一声,尼克放开了手让它飞走,木板发着哨声飞出了人们的视线。太阳又亮了起来,又让人感到热了。天空传来的隆隆的声音持续了好几秒钟,接下来是一片寂静,一名惊呆的保安指着远处天边的飞扬的黄色尘土,我嘴里仍能感到那令人奇怪的苦味。
  尼克从尘土中走出来,发抖的工程师和我们已钻进了汽车。我们颠簸了足有两英里,穿过高台地来到了一个火山口。仪器落在了那儿的一片松林里,工程师捡起了几块松树碎片和一块变了形的铝。晟后,他们开始问这个小装置到底是什么。
  “一种回路。”尼克说,“它能吸收某种能量,光,热,甚至是引力。它能把它们转变为动能。”工程师们低语着,盯着它看,他又天真地补充道,“效果比我想要的剧烈,折断的铅笔作为原始传导体可能太粗了。”
  我认为整个事件让工程师有些害怕。他们不能把尼克所描述的推动力回路,或者把他所画的三等生物的影形转译成他们所明白的形式,他们自己复制的尼克的装置不能飞。
  然而他们的报告一定使董事会印象深刻。研究委员会批准了请求,他们用一辆武装卡车给尼克送去了半公斤砂粒,装在一个厚厚的黄漆铅罐里。
  尼克急切地研究着四面体。现在他被允许使用大计算机了,他在数据库里寻找着每一个关于砂粒的记录。
  他重复着以前做过的试验,还发明了许多新的实验,但大部分都失败了,数个星期过去了,数个月过去了,他开始变得有些失望。
  为了寻求帮助,他让我们把一系列的学者带到了天门。第一位是帕帕尼克博士,卡罗琳娜的老同事,最近才从天王星返回地球。尼克急切地询问他大量关于外星生物宇宙存在智能生命的可能性的问题。
  “什么是智能生命?”仍然习惯于低引力的帕帕尼克吃力地拖着脚步走到椅子前,用种我们很难听懂的英语和捷克语的混和语说着话,尼克为我们其他的人作了翻译,“一种生存工具。尖牙,利爪。每种生物宇宙都通过自己的规则玩着生存游戏。
  次等、三等、四等宇宙的适应量不能与我们一等生命相比较。就像你不能用磅来衡量诗歌,用码来衡量智商一样。”
  “就只是为了生存吗?”尼克的瘦脸变得有些沮丧,“先生,我的意思是说,智能不能成为某种桥梁吗?它不能修建一条通往、理解或帮助另一生物宇宙的道路吗?”
  “我曾是个理想主义者,”帕帕尼克摇着他的大脑袋,深呼吸后说,“我到过五个生物宇宙去寻找宇宙利他主义者,一个也没找到。因此我认为仁慈是生存的消极因素。”
  “其它地方昵?”尼克用颤抖的声音急切地问道,“在太阳系中的某处——难道友谊就不能成为一种积极因素吗?”
  “谁知道呢?”地球的引力使帕帕尼克斯拉夫式的耸肩动作变得力不从心,“我们走得越远,发现的东西就越奇异。”
  他待了三天,一直听着尼克和凯莉的问题。我感觉得到他们寻找月球砂粒制造者的急切之心,但恐怕从帕帕尼克那儿得不到什么帮助。
  尼克招来的另一位专家是一位流亡的苏联遗传学家,结果他和我们一样对砂粒给探索者成员精细胞所带来的影响一无所知。尼克曾拜访过一位宇宙学家,后者认为如果科技不断进步的话,智慧信号能在两至三百年里发送到其它星球。尼克邀请了一组物理学家,他们不赞同甚至嘲笑他所有关于砂粒结构和功能的理论。
  他的最后一位客人是数学家,一个大块头的乐呵呵的芬兰人。他们在育婴室的教室里待了两天两夜,在粉笔灰中探讨着问题,这个芬兰人出来时已经疲惫不堪了。
  “我是来教这个小孩的吗?”
  他疑惑地用熬红的双眼望着我,“在三十分钟内,他毁了我一生的心血——我的宇宙模型。我从未遭到过这样强大的智力,虽然我很同情他,”这位芬兰人在恍惚乏中搓着他那满是粉笔灰的下巴,“他不知道如何笑。”
  尼克不愿再见其他人了。他那疯狂的研究和实验几乎停止了,他常意志消沉地坐上几个小时来思考,或从保卫的眼皮底下溜走,独个在月光照亮的高台地游荡。虽然他和凯莉具有对细菌和病毒的免疫力,卡罗琳娜还是认为他因疲惫而生病了。
  “天啊,我的孩子,不要如此焦虑,”一天我听到她在育婴室的厨房对他说,“你只会害死自己,毫无疑问,你和凯莉有很多事要做,但最好是在你们大点以后。”
  “我们不能等了,”他推开还未动的早餐盘,用蓝眼眶的眼睛盯着她说,“所有的星球对我们来说都极其危险,以地球为首。我认为我们惟一的希望,就是砂粒里的信息,但时间对我们来说不够去解码。妈妈,我很害怕——”他用微弱的声音说,“我害怕我到死的时候都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出生。”
  这种悲伤的情绪使我们大家都感到沮丧,但很难帮助他。即使他的问题被证明是无法解决的,他也不愿意忘记它们。他看透了我们试图编造的好消息,愤慨地拒绝我们想激励他的好意。那一年很难熬,尽管盖和凯莉不时带给我们一些安慰。
  盖现在几乎和我一样高了,比我还重。在他醒着的时候,他似乎有着一岁的孩子一样的精力和骇人的模样。虽然他像尼克和凯莉一样不喜欢衣服,但当他走出育婴室时开始勉强地把自己怪异的身体藏在一件旧雨衣下。
  卡罗琳娜仍在对他迟钝的智力进行训练和研究。有时候她让盖自己笨拙地摸索教学器具和玩具,他却总是爬着、坐着,傻等着凯莉,对尼克却视而不见。
  凯莉十分关心尼克,而尼克则不想和她待在实验室或一起散步。为了弄明白尼克的有关砂粒的问题,凯莉让卡罗琳娜给她找了几个家教。
  卡罗琳娜帮她请到了一组国际遗传学家,希望他们能告诉她为什么尼克与盖如此相异。这些专家看了三个孩子所有的历史记录,研究了砂粒,最后含糊地解释为反常的基因突变。
  同尼克一样渴望找到答案的她又见了一组著名的作曲家,但他们对她的音乐的理解和喜好比我好不了多少。她又找了哲学家和人类学家,一位女心理学家,最后是位智利诗人。
  她最喜欢这位诗人。他是一位干瘪的有着一头稀少的黑发和孩子似的黑眼的侏儒,他弹着一把多弦吉他,唱着关于他自己的荷马似的生活小调。他曾是位宇航员,乘坐探索者飞船到过数十个月球一样的星球和小行星,但从未找到过生命的意义。凯莉一定是在他的诗中发现了她和尼克的影子,诗人走后,她便不愿再找任何人了。
  “最聪明的人不够聪明,”她告诉卡罗琳娜,“他们不能帮尼克,他们不能告诉我们为什么出生,他们不能解释为什么盖会是这个样子。”
  她叹了口气,“真的,你知道,尽管有你、尤里叔叔和金叔叔,我们三个都是孤独的。”
  帮不了尼克,她便找盖去,盖的迟缓在她靠近时突然厉害起来,她倒并不在意他那怪模样,他们在一起待了几个月,很少谈话,这对盖来说太难了,但她常在他睡觉时坐在旁边哼着小曲,盖醒来时则为她的音乐所感动。
  所谓音乐,实际上是她敲打或摩擦一些废东西所发出的尖声。这些折磨人的声音对我们来说一点都不动听,不能理解,但它却能让盖发出动物般的快乐扭动和嚷叫。
  盖那猩猩般的难以控制的力量让人害怕,他在体育馆里活动时弄坏了许多器材,扔球时砸伤了教他投球的保安的下巴,保安担心他会伤害到凯莉。
  卡罗琳娜听到保安让她注意小盖时大笑了起来。但观察到他们的性成熟后,她也开始严肃的看这个问题了。凯莉比尼克要大些,虽然像小孩子一样纤瘦,她的身体却在不知不觉中成熟起来。卡罗琳娜提醒她,哄她,最后命令她穿上比基尼。她有时还是要听。
  尽管尼克从未停止过他对砂粒秘密的探求,但却是盖使其有了进展。那是—个炫目的夏日中午,我正坐在公共科办公室,透过窗户看着高台地上蓝色的海市蜃楼,准备写我的日常安全报告。这时凯莉尖叫着冲了进来。
  “它是送信者!”她上气不接下气,“金叔叔,砂粒是送信者!盖想给你看。他知道了如何与送信者接触了。”
  我跟在她后面来到了保育室,我看见尼克和盖挤在一张小桌子上,尼克坐在一张椅子上,裸着咖啡色的身体,由于个子太大,盖蹲在桌子上,手里抓着一把小砂粒。
  “盖知道了为什么。……”
  “嘘!”盖示意她安静,我们静下来看着。
  砂石撒在一张白纸上。令我感到惊奇的是盖正在用他那粗粗的手指把三个砂粒堆成一个三角形。他小心地注视着,眼里闪着灵光,他把第四个砂粒底部放在了尖顶上。当即最后一粒放好后,一丝蓝色的柔光照亮了这个大“金字塔”,特别是空空的中心最亮,盖抬起了头,满足地咕噜着。尼克抢走了他所制造的东西。
  “我们搞掂了,盖!”他的声音变得跟凯莉的一样尖,“它能把它们粘在一起。四个一起。每四个又能像这样连在一起。它在制作我们的四面体……”
  一声粗野的咆哮吓了我一跳。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桌子分成了两半,黑砂撒落一地,尼克摔到了地上。凯莉弯腰去扶他,害怕地喘着粗气。盖摇晃着走开了,手里紧抓着那发光的东西。
  两个保安冲了进来,太声质问他。他径直朝着他们拔出的手枪走去,直到我叫他的名字,他才停了下来,无声地站着,发抖。在凯莉的帮助下,我让大家都平静了下来。保安收起了枪并且帮着捡散落在地上的砂粒,尼克说盖不是有意这样无理的,并乞求盖能完成四面体。
  盖最先摇了摇头,并对着那蓝色的东西呢喃着。尼克从实验室里拿来了剩下的砂粒,凯莉则哄着他重新开始了工作。他整个晚上都在工作,痛苦地把砂粒四个四个的粘在一起,然后一步步垒升,16个,64个。每一个更大的“金字塔”发出另一种颜色,最初很强烈但慢慢地减弱了。16个的为绿色,而64个的为黄色。
  尼克和凯莉试图帮忙,但这项工作就像是盖专有的一样。虽然这种四面体对每个人来说看上去都是一样的,他却细细地选着,不断翻看着,试着,就像是它们中存在某种看不见的接口一样。
  他没有解释这样做的原因,但其他人就不能把这种黑色微粒粘在一起。
  盖不可思议地变了,现在的他不再那么笨拙了,他看上去很敏捷,身上的毛闪着光泽。他做的架子越来越大,午夜过后,他把桌子上所有的东西都移到了一个文件架上,这样他就能够有足够的空间干活了。
  他的大脑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慢慢“醒”来。我看见凯莉死死地盯着发光的“金宇塔”和盖,突然她把目光移开了,叫我和尼克陪她一起到厨房吃点心。
  “它正在对盖起作用!”她小声说道,敬畏地向后望了一眼。“我不知道如何表达,但我能感知他的想法。当他接触砂粒时,我能通过他的手指感觉到!”
  尼克看上去有些茫然。
  凯莉金色的手指划了一下,举起了一个看不见的晶块。”它的边缘就像黑色的刀一样。通过它表面的形式,三个的三个,我也感到了他的其它想法。”
  她快乐的目光向我闪烁着。
  “他喜欢你,金叔叔。他认为你比其他人更像他,不很聪明。”
  “盖!”尼克有些吃惊,“他觉得我怎么样?”
  她的微笑消失了。她坐到一个比她大很多的椅子,突然有些凄凉。
  我给她倒了杯饮料,但她不想要。
  “他爱我,”她最后说道,“我不知道有多深。但不爱你,不爱你,尼克。”
  “那我们也没有办法,”尼克站在椅子后面,棕色的猴子般的手摸摸着她那金黄色的肩,声音平静而实际,“你们中有一个是和我在一起的。”
  “你怎么能恨……”痛苦使她窒息,“你们怎么能相互伤害呢,我爱你们两个。”
  “我不会伤害盖,”他的誓言如此斩钉截铁,这使他看上去比她更成熟,“我不能伤害盖,就算是为了你。”
  听到了他的保证,凯莉高兴了起来。她说她饿了。他们在桌边吃的时候我拿了一块三明治给盖,他正在忙着做一个新的“金字塔”,但还是友善地向我眨了一下眼,却没有时间吃。
  黎明前他完成了第四个四面体,这下他已十分疲倦了。他灰色的手掌又有些不听使唤了,但他还是转身把这个新的“金字塔”放到了其它三个顶部,只听到啪的一声,它们粘在了一起。
  “盖,盖!“凯莉喘着气道,“可爱极了!”
  这个最后的四面体有4英寸高。
  一种冷的、玫瑰色的微光在它刀片似的边缘闪耀着,充满了它里面中空的部分。但组成它的四个小晶体仍保留着一丝黄色、绿色和蓝色微光,再加上它本身的黑色便呈现出极美妙的光彩。
  尼克盯着它,似乎在做鉴赏。
  “我不认为它完成了,”他说“你本可以把它做大两倍。这儿还有剩下的砂粒,并且我们能要到更多的。”
  “我用完了所有好的。”盖耸了耸肩,望着那四处散落的剩下的砂粒说,“这些已经不能用了,瞧!”
  虽然这些砂石如同钻石一般坚硬,他却用手指把两三个捏成黑色的粉尘,“不能用了。”
  “盖,我能够……”凯莉急切地靠近这个明亮的“金宇塔”,“我能摸一下吗?”
  “请为我保存它吧,”盖以一种令我吃惊的优雅把它放在了凯莉那抖动的双手上,“我好想睡觉。”
  他声音慢了下来,身体倦缩了起来,黄色的双眼变得暗淡起来。他站着,茫然地望着凯莉,就像某种受过训练的动物一样在无聊地等待下一个命令。
  “谢谢你,盖。”她完全被“金字塔”所吸引而没有看盖,“回到床上睡觉去吧……
  他蹒跚着走开了,半睡着。我转身看着凯莉,她全身都发生了奇特的变化,就像是某种具奇魔力的液体从玫瑰色四面体中撒在了她身上一样。我完全给迷住了。她看上去更高了,臀部和乳房更加丰满,她那惊奇的开心的微笑很快就披上了一层蒙娜丽莎般的神秘感。这个瘦瘦的、惆怅的小女孩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女人。
  我所感到的是一种欲望的刺痛,如此强烈,赶快背转了身。当我再回头看时,她正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我,充满了智慧。意识到了我的感觉后,她似乎在笑着我的冲动,混以静静的骄傲和新增的魅力。瞬间我的目光和她那坦率的双眼相遇了,我似乎闻到了一股紫丁香花的香气。接着她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又凝神盯着那耀眼的“金字塔”了。
  “尼克,这比游戏里的好多了!”她急切地小声说道“这是我们的四面体——真的!是我们的人为我们做的记录。它会告诉我们是谁,为什么而来,或许告诉我们如何能够找到他们。”

马可同意了,并把剩下的分给了尼克和凯莉,他们的兴奋劲儿不亚于盖。凯莉双手捧着这些小东西,哼着我从没听过的悲伤小调。她的手掌和脸顷刻间变成了棕色,就像是受到某种看不见的辐射一样。 尼克则更警惕地观察和研究着他手中握着的小晶体。他用手掂量着重量,用手指甲敲了一下然后听声音,用放大镜观察着它的发光的三角。他的皮肤变得同凯莉的一样黑。 “它们是四面体,”她愉快地瞥了他一眼,“真的四面体。” “是什么?”马可问,“什么四面体?” “我们做的东西,“尼克耸了耸肩,“在我们曾玩过的游戏里。” “什么游戏?”马可急切转向凯莉,“请告诉我吧。” “你见过的,”她的声音变小了并且漫不经心,眼睛仍盯着那闪亮的晶体。“我们是太空人,记得吗? 被弃置的太空人等待着我们自己人的到来。” 马可点了点头,“但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四面体。” “它看上去像这个,”她指着棕色小手中的小晶体说,“只是要大些,而且有更好看的光彩。那是相当珍贵的东西,我们用它找到外星球上的自己人的位置,并指引他们的飞船来救我们。” “你们是怎么想到这样的事的?” 她转身望着尼克。 “只是臆造的。”他的声音带着不屑,“小孩的把戏。求求你,我们现在别想它了。” 他又弯下腰去,把它们一个个面对面靠在一起,好像希望它们能粘在一起。然后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磁铁来看选对它们是否有作用。 那天晚上,我们在卡罗琳娜的实验室就那游戏和砂粒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马可认为在游戏里表现出了某种人类未知的东西。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提出了在月球上出现在探险成员脑海中的无法解释的幻觉。 “我所见到的空间站与尼克的玩具终端站太相似了,”他坚持道,“这不可能只是巧合。那些砂石能通过某种对我们来说非常细微的中介物传达思想。” “但你在月球上见到的空间站并不是真的呀,”卡罗琳娜反驳道,“就像梭森看到的空间堡垒和胡德看见的金色流星一样。我们给砂石做了非常仔细的测试,得出了否定的结果。” “那么你如何解释那个游戏呢?” “尼克说是他自创的,也许是的。许多有天赋的孩子也创造了许多了不起的想像的世界,没人说那些想像的东西是真的。” 我们继续讨论着,复阅了所有的资料和上百个已发表的理论,直到我被蓝色闪光的无菌墙和冒着气泡的次等细菌的腐臭气味搞得心烦意乱为止,但我们没有什么结果。 “我们别为它操心了,”在我们离开时卡罗琳娜说,“砂石制造了这些孩子。它对他们,而不是对我们有意义。如果它能帮助孩子们找到自我的话,我们真正该做的只是不要干涉。” 次日,马可试着又问了尼克和凯莉。他们依然很兴奋,但似乎对砂石的了解并不比我们多。当马可问到游戏时,凯莉承认他们对自己是太空人半信半疑,并有美好憧憬。尼克则随便地从书和电影中引用一些东西来证明,全是他照搬过来的。 卡罗琳娜让他们坐在马可的办公桌边上,这使他们与我们一样高。 凯莉一直盯着她那珍贵的砂粒样本而不愿去想其它东西,尼克则不耐烦地用光脚后跟敲打着桌子。 “我们不是虫子!”他突然气愤地说,“你们总不能把我们切碎来看我们是怎样活着的吧,就像探险队员屠宰他们在木星搜寻出的太空蛇那样。为什么不让我们独自待着?” “尼克!”凯莉抓着他棕色的手臂说,“不要这样。” “对许多人来说你们是标本!”卡罗琳娜平静地说,“是神奇的外太空生物标本。但我们想保护你们,帮你们逃过这些残酷的人,直到你们明白自己是如何出生的。请相信我们!” “我们当然相信你。”凯莉小声说道,“不是吗,尼克?” 他讥讽着挖苦道,“我们不得不相信你!” “还有件事情,”马可说,“在这个游戏里盖充当什么角色?” 嘲笑的恶意从尼克黑色的眼睛中消失了,他皱了一下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又摇了摇头,最后不快地转身看着凯莉。她把棕色的脸从晶体上移开,抬起了头。她脸开始变色,真到苍白,几乎是在乞怜。 “那是不好的角色,”我们不得不倾着身子才能听到她的伤感的低语,“因为盖从来就不喜欢这个游戏。他不想玩,他说与太空人没有联系,也不想他们的飞船来把我们带走。他不愿帮我们修建塔。有一次他把它踢翻,积木到处都是。” “真有这么糟糕吗?” 她的大眼睛填满了悲伤的黑色,眼泪在苍白的脸颊上闪烁。她急切地望着尼克,他做了个鬼脸轻轻推了凯莉肩膀一下,似乎是在提醒她这只是个游戏而已,但他的动作并没有让她好受些。 “这个角色比我想的还糟。” 她抖动着,“我想盖之所以不愿玩,是因为他爱我而恨尼克。我想他害怕太空人会把我们带走而留下他一个人,我非常害怕他会伤害尼克。” “不要担心这个,”尼克又推了下她,“这只是小孩的玩艺儿而已。” 凯莉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 “但盖真的爱我,”她低语道,“我和你在一起做任何事时他都不喜欢,真的。尼克,那就是我这么害怕的原因,我害怕!” 那一年里太空中传来了坏消息,宇宙组织并没有发现什么友好的生命世界。人们曾经有个美好的愿望,认为那些星球就像等待开启的牡蛎,现在却变成了一种恐惧,那就是地球可能会成为其他生命的牡蛎。 宇宙探险队没有找到新的“秘鲁”来“洗劫”。都知道木星上次等生物的飞行机械比印加的金子甚至比水星上的金田还要有价值,但它们却令人难以捉摸,始终保持着神秘。 那些飞行机械就像影子一样轻快敏捷,任何想俘获或消灭他们的努力都是徒劳的,没有哪种人类的武器能够接近并消灭它们,就算是核导弹也丝毫不能对它们造成伤害。 就像是为了勾起人类的好奇心一样,他们不断向轨道站靠近,像伙伴样陪伴着挥索者绕卫星飞行,飞出来迎接火箭的到来,还尾随于返回地球观望台的飞船。 虽然次等生物并未俘获任何人类,但他们的来访却引起了惊恐。为了转移人们的恐惧感,我们提出了卡罗琳娜理论:木星人曾经来过地球。 “它们住在太空中的家里,” 她说,“事实表明它们能忍受高海拔干燥的大气,至少短时间内。他们看上去就像墨西哥民间艺术中的飞蛇,但却能像飞碟—样移动。” 为了支持她的理论,她给我们看了她实验室里的资料,其中有一张摄于轨道站的照片——明亮的木星表面有一个蛇形的轮廓。 这黑色的蛇状物是透明的,却有一个不透明的核,一个黑色的锯齿边形的物体,就像一个不规则的水晶一样,核体向两边发散出两团发光的射线,既像是羽毛,又像古阿兹特克人眼中的翅膀。 “所有的事情都表明他们几个世纪来一直在随机发送着某种信息,”卡罗琳娜说,“没有伤害任何人。我怀疑他们能代谢我们这个星球的产物。除了对最高最干的山脉作短暂的访问之外,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不适合他们。” “那么为什么呢?”我问,“他们会对我们感兴趣吗?” 她的微笑看上去有些扭曲,“也许因为我们对他们感兴趣。” 从水星上传来的消息更让人不安,电脑分析探索者所拍摄的录像带后表明那炙热的星球表面没有生命活动。现在宇宙组织派遣了轨道站的一组登陆队去验证一个推断:修坑道的生物要么死了,要么已经离去。 但不幸发生了。 最初,登陆队报告说他们已安全降落在预定的崎岖高地上,离他们将要勘察的坑道群很近。正当他们开始爆破以平整土地修掩蔽坑道时,轨道平台突然间与他们失去了联系。 两个小时后,联系恢复了,他们报告说仍然活着。在爆破的间隙,地震仪测出从坑道方向传来了一系列有规律的振动。 当平台飞到坑道顶端时,烟雾或者也许是蒸汽从坑道中涌出,很快就弥满于整个60英里的平原上并开始漫出它的圆形墙壁。 由于这个星球地平线很窄,这时地面上的探测队还没有看它。平台上指挥官命令他们如果看到烟雾就立即停止打钻并准备起飞,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无人能知了。 一条细长光亮的雾舌向登陆点推进。平台指挥官企图命令他们马上起飞,但激光联系早已断开,当平台回到登陆点上空时,登陆队已经消失了,最后缕缕烟雾从火山口盆地处消失,就像某种液体一样流回了坑道中。 指挥官决定不再冒险做第二次地面勘察,从照片上可见到一些残骸散落在四周,表明登陆艇起飞后不久便坠毁或爆炸了,登陆队员的尸体和大部分残骸好像被动过。 对此事的报告在宇宙组织董事会中引起了激烈的争论。—小部分人想取消所有的水星行动,另一些人则建议用核导弹轰炸那些坑道。最后经过妥协,他们决定命令观望台指挥官爬升到高轨道准备自卫。他们所收到的来自于平台的最后一个信息是:平台经过水星背面时联系再攻中断,以后再也没有什么消息了。 经过了又一轮激烈的争吵,董事会最后决定取消派遣救援队的计划。对水星的探索停止了,坑道挖掘者仍然是个谜。 经过这次可怕的灾难,宇宙组织的预算遭到了严厉的抨击。还在修建的土星和海王星轨道站不得不停建,一系列探测计划也被迫被取消。 在天门,我们困难重重。虽然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人们仍认为三个孩子是外星宇宙的生命,就连我们也被怀疑了。我们后来才知道,安全部队曾接到监视我们的秘密命令。 尼克乞求能让他研究一颗更大的月球砂粒,但联合研究委员会否决了马可的请求。一些人认为仅仅一个孩子不可能完成什么重要的研究,而另一些人则害怕尼克会做得太多。 在焦急的等待之中,尼克在他妈妈的试验室里度过了大部分时间。 他学会了如何培养次等生物,他以很快的速度读完了她所有的关于外族生物宇宙的档案资料,还研究了地球平台拍摄的新的木星次等生命的图像特写。 在一张照片上可看到被云萦绕的地球的三等生命那蛇一般的外形。 也许是眼力更好,也许是头脑更敏捷,尼克发现了它奇怪的结构——由微小的黑线组成的东西从凹凸不平的晶状核分支伸出到蛇状阴影中,他用了两天的时间对这些观察到的线作了十分精确的记录。他又用了一个不眠之夜交叉着腿坐在育婴室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只是在想”。最后他来到他妈面前问了一个问题。 “宇宙组织的人还想知道三等生物是如何运动的吗?” 卡罗琳娜说:“是的。” “我可以告诉他们,”他肯定地说,“条件是我可以自由研究月球砂粒。” 她把此事告诉了马可,马可又报告了联合研究委员会,他们把它提交给了董事会。尼克边睡边等,当马可带着同意的消息回来时,尼克一下子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那天下午我们安排了演示会,两名委员会的工程师被派作观察员。 他们对尼克的研究并没有多大兴趣。 尼克灵巧地用工具在一短块松木板中心割了一个啤酒罐大小的圆洞,接着他又把一个破损的银币钉入木板一端的缝里,把一枚铜币钉入另一端。 马可和卡罗琳娜也参加了演示会。两辆保安车把我们带到了离空间站一英里以外的一块空地上,我还能记得那两位工程师在观看尼克完成他的装置时那不耐烦的样子。 一个瘦小的、灰眼睛的小孩子,看上去比七岁的孩子要小得多。 在车里他的肤色是苍白的,而在强烈的太阳光下它变成了青铜色。他蹲在尘土中,小心地将一罐热啤酒放入木板的洞中,接着他开始用一支石墨铅笔从两枚硬币向啤酒罐画出复杂的放射线。 他的工作用了不少时间,他点也看不出热的痕迹,而我们则观察着,流着汗。我没有戴帽子,脑袋有点晕了,那两个工程师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透过黑眼镜看着,当尼克弄断了他的铅笔尖时一名保安人员讥笑了一声。 尼克一边嚼着他的舌头一边专心地画着更多的细线条。我突然感到了一阵冷意:我的嘴里是金属的味道。尼克扔掉了铅笔,胜利地举起了他的装置。“看!”他大叫着,“看它飞吧!” 白霜覆满了啤酒罐。随着一声闷响,它炸了开来,棕色的冰突了出来。—个奇怪的朦胧的影子附在冰的表面,有着尼克画的铅笔线一样的纹里。我看见木板向上飞去,尼克紧紧抓着它,肤色因激动而变得苍白。 霜片旋转着,噼啪作响,尼克抓着木板的一端离开了地面。 卡罗琳娜尖叫了一声,尼克放开了手让它飞走,木板发着哨声飞出了人们的视线。太阳又亮了起来,又让人感到热了。天空传来的隆隆的声音持续了好几秒钟,接下来是一片寂静,一名惊呆的保安指着远处天边的飞扬的黄色尘土,我嘴里仍能感到那令人奇怪的苦味。 尼克从尘土中走出来,发抖的工程师和我们已钻进了汽车。我们颠簸了足有两英里,穿过高台地来到了一个火山口。仪器落在了那儿的一片松林里,工程师捡起了几块松树碎片和一块变了形的铝。晟后,他们开始问这个小装置到底是什么。 “一种回路。”尼克说,“它能吸收某种能量,光,热,甚至是引力。它能把它们转变为动能。”工程师们低语着,盯着它看,他又天真地补充道,“效果比我想要的剧烈,折断的铅笔作为原始传导体可能太粗了。” 我认为整个事件让工程师有些害怕。他们不能把尼克所描述的推动力回路,或者把他所画的三等生物的影形转译成他们所明白的形式,他们自己复制的尼克的装置不能飞。 然而他们的报告一定使董事会印象深刻。研究委员会批准了请求,他们用一辆武装卡车给尼克送去了半公斤砂粒,装在一个厚厚的黄漆铅罐里。 尼克急切地研究着四面体。现在他被允许使用大计算机了,他在数据库里寻找着每一个关于砂粒的记录。 他重复着以前做过的试验,还发明了许多新的实验,但大部分都失败了,数个星期过去了,数个月过去了,他开始变得有些失望。 为了寻求帮助,他让我们把一系列的学者带到了天门。第一位是帕帕尼克博士,卡罗琳娜的老同事,最近才从天王星返回地球。尼克急切地询问他大量关于外星生物宇宙存在智能生命的可能性的问题。 “什么是智能生命?”仍然习惯于低引力的帕帕尼克吃力地拖着脚步走到椅子前,用种我们很难听懂的英语和捷克语的混和语说着话,尼克为我们其他的人作了翻译,“一种生存工具。尖牙,利爪。每种生物宇宙都通过自己的规则玩着生存游戏。 次等、三等、四等宇宙的适应量不能与我们一等生命相比较。就像你不能用磅来衡量诗歌,用码来衡量智商一样。” “就只是为了生存吗?”尼克的瘦脸变得有些沮丧,“先生,我的意思是说,智能不能成为某种桥梁吗?它不能修建一条通往、理解或帮助另一生物宇宙的道路吗?” “我曾是个理想主义者,”帕帕尼克摇着他的大脑袋,深呼吸后说,“我到过五个生物宇宙去寻找宇宙利他主义者,一个也没找到。因此我认为仁慈是生存的消极因素。” “其它地方昵?”尼克用颤抖的声音急切地问道,“在太阳系中的某处——难道友谊就不能成为一种积极因素吗?” “谁知道呢?”地球的引力使帕帕尼克斯拉夫式的耸肩动作变得力不从心,“我们走得越远,发现的东西就越奇异。” 他待了三天,一直听着尼克和凯莉的问题。我感觉得到他们寻找月球砂粒制造者的急切之心,但恐怕从帕帕尼克那儿得不到什么帮助。 尼克招来的另一位专家是一位流亡的苏联遗传学家,结果他和我们一样对砂粒给探索者成员精细胞所带来的影响一无所知。尼克曾拜访过一位宇宙学家,后者认为如果科技不断进步的话,智慧信号能在两至三百年里发送到其它星球。尼克邀请了一组物理学家,他们不赞同甚至嘲笑他所有关于砂粒结构和功能的理论。 他的最后一位客人是数学家,一个大块头的乐呵呵的芬兰人。他们在育婴室的教室里待了两天两夜,在粉笔灰中探讨着问题,这个芬兰人出来时已经疲惫不堪了。 “我是来教这个小孩的吗?” 他疑惑地用熬红的双眼望着我,“在三十分钟内,他毁了我一生的心血——我的宇宙模型。我从未遭到过这样强大的智力,虽然我很同情他,”这位芬兰人在恍惚乏中搓着他那满是粉笔灰的下巴,“他不知道如何笑。” 尼克不愿再见其他人了。他那疯狂的研究和实验几乎停止了,他常意志消沉地坐上几个小时来思考,或从保卫的眼皮底下溜走,独个在月光照亮的高台地游荡。虽然他和凯莉具有对细菌和病毒的免疫力,卡罗琳娜还是认为他因疲惫而生病了。 “天啊,我的孩子,不要如此焦虑,”一天我听到她在育婴室的厨房对他说,“你只会害死自己,毫无疑问,你和凯莉有很多事要做,但最好是在你们大点以后。” “我们不能等了,”他推开还未动的早餐盘,用蓝眼眶的眼睛盯着她说,“所有的星球对我们来说都极其危险,以地球为首。我认为我们惟一的希望,就是砂粒里的信息,但时间对我们来说不够去解码。妈妈,我很害怕——”他用微弱的声音说,“我害怕我到死的时候都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出生。” 这种悲伤的情绪使我们大家都感到沮丧,但很难帮助他。即使他的问题被证明是无法解决的,他也不愿意忘记它们。他看透了我们试图编造的好消息,愤慨地拒绝我们想激励他的好意。那一年很难熬,尽管盖和凯莉不时带给我们一些安慰。 盖现在几乎和我一样高了,比我还重。在他醒着的时候,他似乎有着一岁的孩子一样的精力和骇人的模样。虽然他像尼克和凯莉一样不喜欢衣服,但当他走出育婴室时开始勉强地把自己怪异的身体藏在一件旧雨衣下。 卡罗琳娜仍在对他迟钝的智力进行训练和研究。有时候她让盖自己笨拙地摸索教学器具和玩具,他却总是爬着、坐着,傻等着凯莉,对尼克却视而不见。 凯莉十分关心尼克,而尼克则不想和她待在实验室或一起散步。为了弄明白尼克的有关砂粒的问题,凯莉让卡罗琳娜给她找了几个家教。 卡罗琳娜帮她请到了一组国际遗传学家,希望他们能告诉她为什么尼克与盖如此相异。这些专家看了三个孩子所有的历史记录,研究了砂粒,最后含糊地解释为反常的基因突变。 同尼克一样渴望找到答案的她又见了一组著名的作曲家,但他们对她的音乐的理解和喜好比我好不了多少。她又找了哲学家和人类学家,一位女心理学家,最后是位智利诗人。 她最喜欢这位诗人。他是一位干瘪的有着一头稀少的黑发和孩子似的黑眼的侏儒,他弹着一把多弦吉他,唱着关于他自己的荷马似的生活小调。他曾是位宇航员,乘坐探索者飞船到过数十个月球一样的星球和小行星,但从未找到过生命的意义。凯莉一定是在他的诗中发现了她和尼克的影子,诗人走后,她便不愿再找任何人了。 “最聪明的人不够聪明,”她告诉卡罗琳娜,“他们不能帮尼克,他们不能告诉我们为什么出生,他们不能解释为什么盖会是这个样子。” 她叹了口气,“真的,你知道,尽管有你、尤里叔叔和金叔叔,我们三个都是孤独的。” 帮不了尼克,她便找盖去,盖的迟缓在她靠近时突然厉害起来,她倒并不在意他那怪模样,他们在一起待了几个月,很少谈话,这对盖来说太难了,但她常在他睡觉时坐在旁边哼着小曲,盖醒来时则为她的音乐所感动。 所谓音乐,实际上是她敲打或摩擦一些废东西所发出的尖声。这些折磨人的声音对我们来说一点都不动听,不能理解,但它却能让盖发出动物般的快乐扭动和嚷叫。 盖那猩猩般的难以控制的力量让人害怕,他在体育馆里活动时弄坏了许多器材,扔球时砸伤了教他投球的保安的下巴,保安担心他会伤害到凯莉。 卡罗琳娜听到保安让她注意小盖时大笑了起来。但观察到他们的性成熟后,她也开始严肃的看这个问题了。凯莉比尼克要大些,虽然像小孩子一样纤瘦,她的身体却在不知不觉中成熟起来。卡罗琳娜提醒她,哄她,最后命令她穿上比基尼。她有时还是要听。 尽管尼克从未停止过他对砂粒秘密的探求,但却是盖使其有了进展。那是—个炫目的夏日中午,我正坐在公共科办公室,透过窗户看着高台地上蓝色的海市蜃楼,准备写我的日常安全报告。这时凯莉尖叫着冲了进来。 “它是送信者!”她上气不接下气,“金叔叔,砂粒是送信者!盖想给你看。他知道了如何与送信者接触了。” 我跟在她后面来到了保育室,我看见尼克和盖挤在一张小桌子上,尼克坐在一张椅子上,裸着咖啡色的身体,由于个子太大,盖蹲在桌子上,手里抓着一把小砂粒。 “盖知道了为什么。……” “嘘!”盖示意她安静,我们静下来看着。 砂石撒在一张白纸上。令我感到惊奇的是盖正在用他那粗粗的手指把三个砂粒堆成一个三角形。他小心地注视着,眼里闪着灵光,他把第四个砂粒底部放在了尖顶上。当即最后一粒放好后,一丝蓝色的柔光照亮了这个大“金字塔”,特别是空空的中心最亮,盖抬起了头,满足地咕噜着。尼克抢走了他所制造的东西。 “我们搞掂了,盖!”他的声音变得跟凯莉的一样尖,“它能把它们粘在一起。四个一起。每四个又能像这样连在一起。它在制作我们的四面体……” 一声粗野的咆哮吓了我一跳。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桌子分成了两半,黑砂撒落一地,尼克摔到了地上。凯莉弯腰去扶他,害怕地喘着粗气。盖摇晃着走开了,手里紧抓着那发光的东西。 两个保安冲了进来,太声质问他。他径直朝着他们拔出的手枪走去,直到我叫他的名字,他才停了下来,无声地站着,发抖。在凯莉的帮助下,我让大家都平静了下来。保安收起了枪并且帮着捡散落在地上的砂粒,尼克说盖不是有意这样无理的,并乞求盖能完成四面体。 盖最先摇了摇头,并对着那蓝色的东西呢喃着。尼克从实验室里拿来了剩下的砂粒,凯莉则哄着他重新开始了工作。他整个晚上都在工作,痛苦地把砂粒四个四个的粘在一起,然后一步步垒升,16个,64个。每一个更大的“金字塔”发出另一种颜色,最初很强烈但慢慢地减弱了。16个的为绿色,而64个的为黄色。 尼克和凯莉试图帮忙,但这项工作就像是盖专有的一样。虽然这种四面体对每个人来说看上去都是一样的,他却细细地选着,不断翻看着,试着,就像是它们中存在某种看不见的接口一样。 他没有解释这样做的原因,但其他人就不能把这种黑色微粒粘在一起。 盖不可思议地变了,现在的他不再那么笨拙了,他看上去很敏捷,身上的毛闪着光泽。他做的架子越来越大,午夜过后,他把桌子上所有的东西都移到了一个文件架上,这样他就能够有足够的空间干活了。 他的大脑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慢慢“醒”来。我看见凯莉死死地盯着发光的“金宇塔”和盖,突然她把目光移开了,叫我和尼克陪她一起到厨房吃点心。 “它正在对盖起作用!”她小声说道,敬畏地向后望了一眼。“我不知道如何表达,但我能感知他的想法。当他接触砂粒时,我能通过他的手指感觉到!” 尼克看上去有些茫然。 凯莉金色的手指划了一下,举起了一个看不见的晶块。”它的边缘就像黑色的刀一样。通过它表面的形式,三个的三个,我也感到了他的其它想法。” 她快乐的目光向我闪烁着。 “他喜欢你,金叔叔。他认为你比其他人更像他,不很聪明。” “盖!”尼克有些吃惊,“他觉得我怎么样?” 她的微笑消失了。她坐到一个比她大很多的椅子,突然有些凄凉。 我给她倒了杯饮料,但她不想要。 “他爱我,”她最后说道,“我不知道有多深。但不爱你,不爱你,尼克。” “那我们也没有办法,”尼克站在椅子后面,棕色的猴子般的手摸摸着她那金黄色的肩,声音平静而实际,“你们中有一个是和我在一起的。” “你怎么能恨……”痛苦使她窒息,“你们怎么能相互伤害呢,我爱你们两个。” “我不会伤害盖,”他的誓言如此斩钉截铁,这使他看上去比她更成熟,“我不能伤害盖,就算是为了你。” 听到了他的保证,凯莉高兴了起来。她说她饿了。他们在桌边吃的时候我拿了一块三明治给盖,他正在忙着做一个新的“金字塔”,但还是友善地向我眨了一下眼,却没有时间吃。 黎明前他完成了第四个四面体,这下他已十分疲倦了。他灰色的手掌又有些不听使唤了,但他还是转身把这个新的“金字塔”放到了其它三个顶部,只听到啪的一声,它们粘在了一起。 “盖,盖!“凯莉喘着气道,“可爱极了!” 这个最后的四面体有4英寸高。 一种冷的、玫瑰色的微光在它刀片似的边缘闪耀着,充满了它里面中空的部分。但组成它的四个小晶体仍保留着一丝黄色、绿色和蓝色微光,再加上它本身的黑色便呈现出极美妙的光彩。 尼克盯着它,似乎在做鉴赏。 “我不认为它完成了,”他说“你本可以把它做大两倍。这儿还有剩下的砂粒,并且我们能要到更多的。” “我用完了所有好的。”盖耸了耸肩,望着那四处散落的剩下的砂粒说,“这些已经不能用了,瞧!” 虽然这些砂石如同钻石一般坚硬,他却用手指把两三个捏成黑色的粉尘,“不能用了。” “盖,我能够……”凯莉急切地靠近这个明亮的“金宇塔”,“我能摸一下吗?” “请为我保存它吧,”盖以一种令我吃惊的优雅把它放在了凯莉那抖动的双手上,“我好想睡觉。” 他声音慢了下来,身体倦缩了起来,黄色的双眼变得暗淡起来。他站着,茫然地望着凯莉,就像某种受过训练的动物一样在无聊地等待下一个命令。 “谢谢你,盖。”她完全被“金字塔”所吸引而没有看盖,“回到床上睡觉去吧…… 他蹒跚着走开了,半睡着。我转身看着凯莉,她全身都发生了奇特的变化,就像是某种具奇魔力的液体从玫瑰色四面体中撒在了她身上一样。我完全给迷住了。她看上去更高了,臀部和Rx房更加丰满,她那惊奇的开心的微笑很快就披上了一层蒙娜丽莎般的神秘感。这个瘦瘦的、惆怅的小女孩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女人。 我所感到的是一种欲望的刺痛,如此强烈,赶快背转了身。当我再回头看时,她正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我,充满了智慧。意识到了我的感觉后,她似乎在笑着我的冲动,混以静静的骄傲和新增的魅力。瞬间我的目光和她那坦率的双眼相遇了,我似乎闻到了一股紫丁香花的香气。接着她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又凝神盯着那耀眼的“金字塔”了。 “尼克,这比游戏里的好多了!”她急切地小声说道“这是我们的四面体——真的!是我们的人为我们做的记录。它会告诉我们是谁,为什么而来,或许告诉我们如何能够找到他们。”

  尼克和凯莉整周都在研究那个巨大的四面体,而盖则一直在睡觉。
  尼克没能搞出什么名堂来。他仍坚信这个工作还未完成,于是他让马可去要剩下的砂粒。
  联合委员会派保安送来了六个铅盒,尼克一个个地打开并急切地把手伸进去。看完最后一个后,他坐在地上,就像孩子丢失了特别的玩具样抽泣起来。
  不知什么东西使这些储藏室里的砂粒发生了变化。所有的晶体降低了硬度,一些已碎成了煤灰一样的粉末。尼克不想再要这些东西了,而马可和卡罗琳娜则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检测表明,所有的钍都消失了,大部分都已熔化成微小的珠状。
  “它们已被耗尽了,”马可最后下结论说,“通过某种核或半核反应。大部分碳都已石墨化了,混和着某种核裂变产生的元素。我想知道能量都释放到哪里去了。”
  他在手掌里压碎了一颗晶体,皱眉看着这单调的黑色粉末。那些能量足以像炸弹一样炸开这些盒子,它惟一作的就是让全导体超负荷熔化。
  这些裂变产物都没有显示任何残余辐射,能量到哪儿去了?
  没有人知道,是的,然而某种物质使储蔽室里所有的砂粒都耗尽了能量。保安对此事十分担忧,焦急不安,怀疑有诈或是有偷盗行为。联合委员会也要求一个完整的报告。第二天,我们问了尼克。
  最初他不愿说,他看上去只是在实验室外等待,其实凯莉在里面独自研究着那玩意儿。
  “你们不需要我。”他遗憾地耸了耸肩,“去问凯莉或是盖吧,或许盖醒了。他们能弄明白那物质,然而我却插不上手。我不知为什么。”
  “我们要写一份报告,”马可坚持说,“告诉我们你知道的。”
  尼克忧郁地望着实验室的门。
  “那物质是半个机器,”他说,“我们一直都知道。它靠核动力运行,它们就像电脑一样,每一个晶体都比地球上任何一台电脑具有更多的电路,这就是我所知道的。”
  “那么其它的呢?”
  “那是凯莉所知道的,”他的小光脚不安地扭动着,就像是地发烫了一样,“某种东西把这些个体连在一起;某种东西跑了出来消耗了能量;某种东西复活了。”
  “复活了?”马可小声问道,“如何复活的?”
  “如果那种物质像一台电脑,”尼克说,“它也像一个人的大脑。它们的电路几乎都是一样的。我想那种物质是我们所称的物理能和其它某种能相转化的界面,是另外一个范畴的问题。”
  “你认为那失去的能量是在通过那个界面时消失的吗?”马可迷惑地望着他,“我的意思是指那通过裂变反应所失去的能量?”
  “那会在哪儿呢?”尼克愁上眉稍,看上去像个小老头,“自然规律是确定的,可我们对它的理解却有所变化。那个界面以某种不同寻常的形式消耗能量——就像太空蛇一样,但它也只不过是一种装置而已。”
  他突然停了下来,向正走出来的凯莉跑去。她看上去又像个疲惫的有麻烦的孩子了,那种从那个奇妙界面流向她的神奇能量已经全然不复存在了。她拉着尼克的手悄悄地走开,在熟睡的盖身旁站住看了会儿。他们回来后,马可拦住了凯莉,问她那个界面怎么样了。
  “它……很难说,”她的脸流露出重重困惑,“房间必须得非常黑、非常安静,不能有任何东西打扰我。除了看着那界面发光之外,我甚至不能想其它任何东西。我只能等啊等啊,等某种东西……某种东西出现“一个信息?”
  “一小部分。”她不快地望了尼克一眼,”或许大部分已经丢失了,因为有人找到它们时,已在月球上待得太久了。所有的东西部已变黑并且破碎。但有种东西,有种东西想要出来,当我坐在黑暗中的时候。”
  马可有问题要问,可尼克让我们不要再耽搁她的时间了。那一周他们两个都没睡觉,凯莉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坐在暗室里,尼克则在门口等着,他们把一个个模糊不清的图像拼凑成了一张残缺不全的图片。当凯莉取得进展从暗室里走出来时,尼克决定与我们分享一个令人窒息的沙漠午夜。
  对我来说,日子太长太热了。
  一个安全情报员整个下午都在问我关于我那失踪的哥哥的情况,而我对此一无所知。我正想一个人静静地喝点啤酒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就在这时,尼克说话了。
  “凯莉就快发现晶体的秘密了,”在他直率的话语里,我能感到一丝隐藏不住的振奋,“我正在研究到底是谁制造了这些砂粒,并且从我们孩提时的游戏中找到了一些关于我们人类和飞船在太空的痕迹,“他笑了下,说道,“我猜是那些砂粒帮我把这些事联系了起来。”
  我们都聚到他身边。
  “你那理论还不错,”他以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态度,充满敬意地望着马可,“有一种伟大的银河系文化,一种超生物宇宙,所有不同生物种族都统一在一个整体的文明之中。它们被一种宇宙利它主义绑在一起,而柏拉图式的文明在其他任何—个星球上都找不到,或许是因为它发展得很慢。
  “但是,那些载着砂粒的信息导弹像种子一样飞越太空传播那伟大的文化——寻找能接受它的新种族。
  这种飞船的确比光还快。凯莉不敢说它们就是超光速粒飞船,但她说它们不可能毫无目的就到这里来了。
  “那就是我们的任务,去修建终端站!”他脸上放着光,“砂粒在月球上等着我们父亲的到来。如果它是种子,那么他们就是土壤,而我们是幼苗,砂粒决定了我们的样子。我们就像是一种奇特的植物一样,在星际间成长,直到乘星际飞船到达地球。”
  3点钟了我们还没睡,争论着砂粒的含义。一朵云把月亮遮住了,我们顶着风往育婴窒走去,风里夹着树和尘土的味道。凯莉在盖身边站了一会儿,温柔地拍打着他那灰色的脸。
  当他在睡梦中哀号挣扎时,眼里噙着泪水。她的脸看上去疲惫不堪,一点也没有尼克那样的兴奋。尼克为凯莉摆好了盘子,可她还没吃就把它椎开了。
  “什么惹你生气了,孩子?”
  卡罗琳娜问道,“尼克对你得到了信息而十分高兴。”
  “但我怕,”她担心地望了一眼尼克,“就算我们把终端站建好了,我恐怕我们的人也不会来。”
  “可尼克说他们答应好的。”
  “太久了,”凯莉说,“在我研究这个界面时,我忽略了这些砂粒到底存在了多久。虽然它看起来就跟新的一样,可尼克说它已在月球上待了六亿年了,早在人类出现之前。”
  “那很糟吗?“她不安地望着尼克。
  “凯莉是在杞人忧天,”他做了个鬼脸并开玩笑似的推了她一下,可她却没有哭,“我想她对砂粒知道得更多。现在她担心他们在六亿年之后不认识我们了。”
  她不乐意地点了点头。
  “或许他们真的不行,”尼克的脸变得严肃起来,“时间太久了。
  也许他们现在已经灭绝了;也许他们的进化很快而不再在乎我们了;也许他们早已忘记所有的关于信息导弹的事了。但不管怎样,我们也要修建终端站,这就是我们活下来的原因。”
  “我们必须得试试,”她小声说道,“可我十分害怕。”
  她伸手去拉尼克的手,然后一起向实验室走去,最后消失在黑暗中。我们则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中午盖醒了。他动作缓慢地,就像熊一样推开我办公室的门,呆呆地望着里面,叫着凯莉的名字。我叫来了卡罗琳娜。我们试图吸引盖的注意力,可他不愿吃东西,也不愿和我一道去体育馆。
  他摇摇摆摆地来到凯莉的空房,然后在育婴所的大厅里徘徊,最后去了厨房。在那里,他找到了那天坐的椅子。他把它拿过来闻了闻,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抽搐着走了出去。他猫着腰,扫视着地板,好像他那双黄眼睛能追踪足迹似的。
  走出厨房,他停了下来,似乎在嗅着空气的味道,接着便向实验室走去。我们看见尼克冲了出来想拦住他,就像一只小狗试图去拦截一只熊一样尖叫着,可毫无效果。
金沙电玩城,  “等等!求你了!凯莉在工作……”
  盖一掌把他推翻在地,然后继续朝门口走去。当我们赶到的肘候,尼克还躺在水泥地板上,一只苍蝇在他头顶飞舞。由于暴露在烈日下,他灰色的躯体变成了褐色。
  卡罗琳娜把他抱在了怀里,我则冲进了实验室。盖站在厅里,一边四处看着,一边摇着头,好像卡罗琳娜的次等生物所散发出的恶臭淹没了凯莉的味道一样。他竖起灰色的耳朵,转过身来蹲下,然后突然一动也不动了。
  “不要动,盖。”
  他没有理我。他已经找到凯莉了。他快速地从我身边经过,直向暗室而去,耳朵抖动着。我紧随其后,来到了门口,他没敲门,就像坦克样破门而入。
  我踩着被撞破的门,跟着他进去了。那时,我看见那个界面发着玫瑰色的光。在黑暗中,我发现凯莉浑身发着金光。她坐在一根高凳上,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四面体内部,好像并没意识到盖的进入一样。
  他像只饥饿的野兽般哀号着,一把从她手里将那四面体抢了过来。
  凳子翻倒在地,她倒在地上却安然无恙。她抬头望了盖一会儿,金色很快从她那忧虑的脸上褪去了。
  “亲爱的盖,你在做什么?”
  她抓住盖的手臂,颤声问道,“你对尼克做了什么?”
  盖左右摇摆着,两只灰色的手紧紧抱着玫瑰色的“金字塔”。他向“金宇塔”内瞧着,双眼睁得大大的,黑里泛着黄光。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盖,盖!”她呜咽着,“你弄伤了小尼克!”
  她说完便冲了出去。我留下来美照盖。他慢慢地把手掌对准那个界面,眼睛不停地眨着。他弯下腰来用粉红色的大舌头舔了舔那发光的表面。最后,他把它拿到耳边摇了起来,就像一个野人在玩弄股掌之中的钟。
  发光的“金字塔”这发没有使他发生什么变化,当他把它做好时,他一定被当成了个临时工具,因此而被赋予能量。
  如夸任务完成了,他再也不被赋予能量了,他的行动速度又慢了下来。随着呼吸的减弱,他也不再那么鲁莽。他站在原地摇晃着,无精打采地瞅着“金字塔”。眼泪从他眼睛里慢慢滑落,在他浓密的体毛上留下了泪痕。最后他摇了摇头,跌跌撞撞地走开了。我跟在他后面走出了房子。
  户外,强烈的阳光刺痛了我的双眼。卡罗琳娜把尼克抱在怀里,不停地轻轻摇动着。绿蝇仍在他头顶飞舞,凯莉正驱赶着它们。她转过身,以责怪的神情看着盖。”你真坏!”她呜咽着,“你是野兽!”
  盖忽然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把口面体向他们扔了过去。幸亏卡罗琳娜抱尼克躲开了,要不然就打到尼克了,结果它在打中卡罗琳娜后飞进了草丛中。凯莉失声尖叫了一声,冲了出去把它捡了回来。
  盖颤抖着,抽泣着。凯莉严肃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她把四面体放到尼克手里。如同一只受尽折磨的动物,盖嚎叫了一声跑开了。他在楼梯口摔了一跤,但很快爬起来,消失在体育馆的后面。
  那时来了一辆保安车,卡罗琳娜把尼克安置在后座上,尼克瘦骨嶙岣的四脚耷拉着。我看见一道模糊的褐色开始在他太阳穴上扩展。
  回托儿所(前育婴所)后,她给他做了检查。我们屏住呼吸等待着结果。
  “他恢复知觉了,”她给了凯莉一个安慰性的微笑,转而较严肃地对我说,“你最好紧跟在盖后面。”
  保安人员报告盖朝开放的高台地跑去,我们驱车跟踪。我们看见他时,他在前方很远处,一个野性的灰色动物蹦进一个闪烁着的黑色海市蜃楼,在砾石上的松土块间跳来跳去,他的速度几乎比我们的车还快。
  “等一下,盖!听着!”
  当我们与他足够近的时候,我靠在那猛烈摇晃着的车上呼喊,可他不肯停下来。相反,他忽然改变方向去践踏长着高大仙人掌的土块。他跳了进去,用头撞,用拳猛击,用脚踢那长着尖刺的东西,最后还拥抱它们。他咆哮着在感受自虐后的疼痛。
  终于,他停止了野性的哭号。
  我们接近他时,他睡着了,也许是失去了知觉,瘫软地躺在那带刺的植物下面。他的手脚紧拥着它,浑身满是折断的刺,灰色的下巴处有一朵紫色的花,那热气裹着的头发里谷场的味道比任何花的味道都要浓烈。
  我们等到了一辆救护车,送他回了站上医院。他在手术台上躺了三个小时,无需麻药,刺被拔掉了。直到后来尼克和凯莉到他病房探望时,他才出现了苏醒的迹象。
  他们站在他床边,直到他扭动起来并发出窒息般的声音。凯莉靠过去抚摸他的手臂。他的双眼睁开了,黄色,目光呆滞。
  “盖!”凯莉啜泣着,“亲爱的盖!”
  他扁平的头转动起来,他灰色的耳朵一开一闭,他无神的眼光扫过她和尼克,没有兴趣,或者甚至说是没有认出来。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嚎叫,不一会儿,他又回到松弛状态,睡着了。
  凯莉崩溃了似的缩成一团,我们不得不把她带出病房,尼克与她一道到了托儿所。他整晚坐在她身边。
  不知他是否催促过她回到那个界面的工作上去,反正我没听到,可她第二天回到了安装了一扇新门的暗室里。
  好几个月以来,盖几乎都处于昏睡状态。他的身体萎缩得只剩突起的骨头和凌乱的毛发,他的病情和退化使我惊奇。马可修复了界面,精力也因此给耗尽了。先前那锥形物的失踪。在卡罗琳娜看来,给他留下了精神创伤,比失去凯莉造成的伤害还要大。
  深冬时节,当盖开始恢复时,他要我和他在一起。他曾躺着,数小时观察我,怀着无言的虔诚。他喜欢用他的皮肤蹭我,而我在他耳朵后面轻轻搔痒痒时,他会高兴地吼叫。
  尼克和凯莉来看了他好几次,可他好像不认识他们。一次凯莉带来了四面体并满怀希望地递给他,他黄色的眼睛朝它眨巴眨巴,而后毫无兴趣地移开了。凯莉感到困惑,尼克则求她别再来了。
  在卡罗琳娜的帮助下,我教会了盖重新说话。我俩用他的教学玩具做游戏,一起到健身房,一起游泳。
  通过饮食和锻炼,他渐渐重获失去的精力,然后又开始成长了。到夏天时,他的体重增长到我的两倍。
  他恢复后的头脑中有着奇特的幽默感。他用他的体力来讥讽我,在我差一点就赢了跟他的一场网球比赛甚至一场摔跤比赛时,他把我按住,让我动弹不得。他对保安人员也开过类似的玩笑。
  除此之外,他又有了其它的乐趣。
  一位被雇来洗外星生物实验室玻璃器皿的女孩儿,她的保安徽章上的名字是维朗妮卡。她声称著名的阿巴奇(入侵者)是其祖先之一,但保安后来告诉我她来自布朗克斯。
  我们没有意识到这一件事可能造成的危害。无论是否是阿巴奇,维朗妮卡看起来有能力保护自己,甚至有对付盖的性用品。马可认为盖需要情绪上的发泄,而卡罗琳娜似乎对抑制—个生物样本的本能不感兴趣。
  维朗妮卡失踪时,我并不很吃惊,因为盖一定是个爱惹麻烦的人,而他却因此迷惑而且悲哀,他要我帮忙找她。我去保安处时获悉她因无联邦政府执照贩卖大麻已被逐出高台地盖的悲痛引发了一些新的症状,卡罗琳娜将此记录下来。他平生第一次不能入睡;他的皮毛褪色了;他发出的氨味愈加刺鼻:他开始砸家具;他心不在焉地把灯或椅子折断或扭断,拆成一块一块的,而自己毫无意识。
  他没学过识字。一天,他递给我一张咖啡屋的小子偷偷送进来的字条,这张染了色的纸散发出廉价香水的味道:维朗妮卡还爱着她的“熊爸爸”(指盖).她的徽章丢了,不能来看他。她在路边的雷鸟酒吧上班,在星程酒店有个房间,如果她的“熊爸爸”记得他那很小很小的金锁的话……
  盖要我与他同去保安办公室,我试图婉拒,可他把我扛到了那儿。
  当他请求得到允许去探访维朗妮卡小姐时,保安人员愤愤不平地发出哼哼的嘲笑声,尽管他们没有明白说出,可他们似乎认为盖和人类女性的任何关系都是邪恶的、非自然的。行动指挥官说,如果他为溺爱一个多毛的半人生物而在保安原则上妥协,他会受到诅咒的。他拒绝接受盖的要求并指派了特别警卫在高台地看守盖。
  在护送我们回托儿所时,那些新派来的守卫想知道盖和那女孩在哪儿同居。盖比我预料的要机敏得多。
  他假装一无所知并竭力不提及雷鸟或是星程酒店。
  尽管有保安,那晚他还是离开了高台地。他怎么走的,这一点从未完全被弄清楚过。看守把他安置在一无窗房间的床上,然后站在外面监视。笫二天早上,他们发现墙上有个洞,房间里只剩一张空床。
  我们为盖担心。因那非人的外形,他无论到哪儿都有危险。尽管政府正在抑制有关太空生物入侵的新闻,可已泄露的事实足以引发一场歇斯底里的反异端行为。
  卡罗琳娜一直在告知我们她所了解的有关入侵的事,这足以让我们忐忑不安。作为一位资深的外星生物学家,她被列在一分类报道的特别名单上。官员们拥入天门向她咨询关于外星生物带来的危害的情况,她也常被叫去给那些高官作顾问。其实,有些时候她自己也感到迷惑、困扰了。
  地球观望台开始报告海上有反常的雾,虽薄但奇特的浓,它们的出现没被预料到。官方说它们是因寒冷海潮的非常移动而产生的,一堆废话。据报道,若干艘渔船在雾中失踪,可后来检查员掩盖了以上无法解释的问题。
  有关飞行蛇的消息同样令人困惑。那些监视我们火箭回家的宇宙生物已对月球进行过探索,并且已对地球观望台进行过调查,现在开始跳进我们的大气层了。
  在检查员看来,它们出现太过频繁所以不能完全无视它们的存在。
  宇宙组织发表了官方意见,说它们没有危害性。这种说法也许是正确的,它们看起来像在做游戏而非充满敌意,虽然它们的真正意图我们从来就不十分清楚。它们明显对人类活动抱有兴趣,也明显被能量转换吸引住了。比如尼克的飞行板就能把能量转换成动作。它们开始跳出太空为我们的飞船护航,像海豚护卫轮船一般。
  无论动机怎样,结果都是不幸的,耗尽能量的被护航飞船往往坠毁。
  “异端”一词那年开始盛行,它代表了另一种宇宙生物、月球孩子、太空蛇及有文化的次等生物或想像中的入侵者,等等等等,盖是个“异端”,我们关注着他的生活。
  他失踪两个月了。对他的失踪,只有局部报道,以防引起恐慌。
  天门保安处蛆织了一次秘密搜查——根据我们的线索与凯莉的猜想。马可和我若干次的搜索都徒劳无果,盖是不容易被找到的。
  对他那七周“自由生活”的了解几乎都由我们猜测得出,维朗妮卡成了“我爱上了一个怪物”的讲述者,她那恐怖的故事至少一半是真实的。后来,我看见盖自己也在看那节目,静静地,还轻声笑着。尽管他决不会对保安说,但向我证实了少数细节。
  他和维朗妮卡的事传遍了北美大多数地方。他俩开着租来的也许是偷来的大篷车生活、旅游。
  用虎皮短上衣和画在他自己皮毛上的条纹作伪装,他像个职业摔跤手那样参加比赛,称职地按照维朗妮卡及她朋友的意愿输赢。他不经意地就打垮了好多的对手。
  通过永不会暴露给税务局的办法,他俩挣到了一笔可观的钱财。税务官在维朗妮卡次年企图离境时截取了她近650万美元无法解释的世界银行存款。
  突然有一天,在曼哈顿·哈德森的大楼里的停车场那怪诞闹剧变成了灾难。维朗妮卡一定是越了过多的珠宝而引起了他人的注意,两个乞丐闯进了大篷车。盖逮住其中一人,可另一个逃脱了,他看见了盖赤身裸体的样子,于是月球孩子在城里的消息下子就传开了。
  因为求生的本能,维朗妮卡逃离了。她留下盖独自一人,赤身裸体面对大众。那个被逮住的乞丐好像一直跟着她,就像在代替盖做她的保镖。盖孤立无援、赤手空拳地打斗,他把4个人扔出了停车场还伤了十几个人,可终究还是被征服了。
  要不是盖太难被肢解的话,他绝对是死路一条。防暴警察逮住了他,后来乘船送他回到天门并将其关在一个有守卫的房间里。我们打开那房门时,他的体味刺鼻,卡罗琳娜判定他还活着。太空医生们不同意她的判断,他们允许她把盖留在医院的病房里。经过好几周在死亡与沉睡之间的徘徊之后,盖又能坐起来了,还嚷着要吃牛排。
  次年秋。卡罗琳娜接受了一次保密任务,离开天门达三个月之久。
  她返回那天,马可与保安人员都很忙,马可叫我去机场接她。她看起来疲惫不堪、心事重重。我问她出什么事了,在我俩单独坐进车里以前,她保持缄默。
  “有关雾的事。”后来她告诉我。
  对打听机密事件怯生生的我开着车,没妄加评论,尽管最想知道更多。但她犹疑不决地皱着眉头。
  “别提它了。”她最后说,“政府对此很焦急,我被叫去领导一个秘密研究小组。我们受命弄清楚那雾是什么及怎样对付它,”她困倦地吸了口气,“但恐怕我们的报告不会治愈任何焦虑。”
  我再次等待着。她情绪不稳地凝视着沙漠,好像每一棵扭曲的杜松都是有着伪装的异端。当我不得不刹车转向以避开疾驶的保安车时,她的目光回到了我身上,整个人心不在焉的。
  “我们尽力了。”降调的声音进一步说明他们的失败,“军队要求全力以赴,他们不遗余力地给了我们所需要的人力、物力及所有资料,我们都试过了。我们绘出了报道中雾的出现地点:给我们发现的一切都拍了照;用各种放射性仪器检测它们;用火箭和降落伞向它们投放了遥测仪器;飞船拖着的工具收集了标本;询问过每个幸存的观察员及那些胡思乱想的人。”
  “那么——?”当她又暂停时,我无法抑制那个问题,“那雾到底是什么?”
  “我们还不知道。照片大多是无图样的,只有白色斑点,无线仪器没发现任何异常情况,遥测技术从未起过作用。表层生物样本在我们送回实验室时有股恶臭味,我们没有深层地表的标本,但发现了干扰线路的物体。”
  “别问我是什么,”她悲哀无神的目光扫过我,游移回沙漠,“军方对此不太高兴,那些负面的结果成了我们报告的主要内容。我们被要求作出结论,可没人喜欢我们的意见。
  如果你想听听……”
  我说我想听。
  “我认为那雾是生命的标志,另一生物宇宙的生命。是哪一个,我说不清。表层生物标本死亡、腐烂得太快而无法告知我们很多,但有证据表明表层生物是由微小泡形组织构成,很可能充满了氢气。它们易脆,会因干燥致死。”
  我问及更深层面的事。
  “没人知道下面是什么,”她不安的声音降低到只是能听得见的地步,“但它一定不只是够小,它还够硬以致能把我们的工具从线路上拆去,它充满敌意能够包围每艘遭遇它的船,它是某种比我们更机敏、更狡猾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它是智能的?”
  “随你怎么叫它,”我把目光从路上转回来,看见她在发抖,“在黑暗里扩散的这种雾使我们失去了勇气。报道说它看似有敌意地侵袭到船上及无人的沙滩上。它从有光处退去。我认为是阳光和干燥使那些极小的球状细胞死去。雾散去时,留在原地的东西无一存活,成了些红色、恶臭的黏液。”
  她有着某种不祥的预感,静坐了—会儿。
  “另一件事,”她忽然朴充道,“那雾不喜欢被探窥。白天,它从我们带降落伞的倥器或表层实验船所在的位置散去,那艘实验船曾在黑暗里遭遇过它。每团我们试图研究的雾都迅速溶化进海里了。“当我们看到托儿所大楼时,她心情急切,神采奕奕。
  “就是这样了。”她说,“如果你想知道那雾究竟是什么,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从我们的报道中提炼出来的理论,这明显是某种外星宇宙生物的入侵。无论入侵者现在在哪儿,它们都已变异或更可能是变态了,以至于能在地球的海洋里适应、存活。”
  “他们为什么要入侵?”
  “我们说点儿更令人高兴的事儿吧,。她坚决地打断了我,“尼克和凯莉怎么样了?”
  我们发现尼克和凯莉一如既往地为跨银河系终端站的计划努力工作着。他俩不听我们的劝告,决意要说服宇宙组织去建造它。
  凯莉绝大多数时候都夜以继日地把自己独自关在暗室里,潜心钻研只剩下一半的点滴信息。尼克的书案桌是凯莉隔壁屋子的地板。他躺着工作,常把凯莉叫进来,那样他可以向她展示出现的困难并告诉她应搜索些什么。
  接下来的夏天,随着那些问题逐渐有了眉目,马可帮着挑选了一队专家去为宇宙组织写出详细说明及准备最精细的绘图。多数专家与“三E”,即外地球工程师及若干行星观望台的主要建造者一起工作过。他们习惯于大型太空项目,但对尼克所要求的超光速粒子终端站的建筑规模仍深感惊愕。
  经过与尼克十天不间断的谈话,专家们在天门哈德森开了一次会议,邀请了马可和我参加。凯莉待在后面,想要填补计划中的缺陷。尼克坐在长桌旁,在我与马可之间。面对着工程师们,穿着蓝色游泳裤,他看起来太年轻,太小,太脆弱。
  七个工程师都是严肃、成熟的太空老手。他们手臂夹着的蓝图,还带着便携式电脑和一叠叠的资料,他们一边把文件移来移去并对着尼克皱眉表示不悦,一边等着他们的发言人开始。发言人是迈卡贝尔,一个精力旺盛的人,他曾在若干行星周围的轨道里检测过他自己的硬件。
  “我将告诉你为什么我们来这儿。”他的眼光冰冷,绿色的眼睛不安地从尼克转向马可然后是我。
  “我们有大量的太空专业技术,”他向他的工程师同事们——边坐了三个——点点头,求取赞同,“我们完成了些困难的工作。我认为我们有能力说什么是可行的,什么不是。我相信我们都同意这所谓的超光速粒子终端站是不可能实现的。”
  他周围的人严肃地点头。
  “它是可能实现的!”尼克执意反对道,“它必须实现。”
  “看看它吧,”迈卡贝尔在一堆纸里摸索后,举出一个终端站模型构架:6个外塔及其着陆台像旋转楼梯般递升,环绕着较高的中心信号灯塔。
  “有10里高?”他撅起嘴唇,摇着头,“安装在甲板及超光速粒子船上,直径达半里。这种机械操作规则,我们从未听说过,我们要求详细说明如何制造地球上未知的材料。”
  “求你了,先生,”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尼克站起身来,“我们将解释操作规则,我们将告诉你如何制造新材料。”
  “看看这规模!”迈卡贝尔手摇晃着构架,“他们把一个大锥形物体缩成了一个小树瘤。我们仍很难估计,它们有37亿吨重,其建筑材料是我们未知的。”
  “我们知道那不是件易事,先生,”尼克说得太快,就像他通常那样。当他太焦虑而记不住普通人的反应力缓慢时,“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宇宙组织来接管。所有国家必须统一威一体。”
  “宇宙组织!”迈卡贝尔哼了一声,“宇宙组织已经在垂死挣扎了。它的建造者误把其它行星当午餐了,看来我们将成为其它生物宇宙的免费午餐了。”
  “但是,先生,与其它宇宙生物的纠纷正是终端站必须建立的原因。发射信息导弹,让我们为太空飞行开始这一非常时刻作准备吧。难道你不明白吗?难道你们当中没人明白吗?”
  尼克屏住呼吸,绝望地环视了—遍那一张张疑云密布的脸。
  “外星宇宙生物需要帮助以增进生物间的相互理解,终端站的信号灯能带来帮助,我们必须尽快建造它。没有它,我们自己的宇宙生物将很可能自相残杀。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先生?建筑终端站将成为我们拯救地球,金星及其他所有生命的手段,难道你……难道你不明白吗?”
  他绝望地说着,慢下来了,停住了。我能听见从餐厅传来的低沉的敲击声。缓缓流动的空气夹杂着鱼腥味儿,凉意袭人。尼克狼吞虎咽地吃着,哽咽着,我想他要哭了。
  一支铅笔掉到地上,滚了几圈。高个肥胖的工程师在一起说悄悄话,其中一人递了张纸给迈卡贝尔。
  他斜着眼看了以后,清了清嗓子,又朝尼克皱了皱眉。
  “我们有个建设性的意见,”
  他说,“如果你有意考虑的话。”
  “是的,先生!”尼克急促地说,“当然。”
  “在我们几个人看来,这些计划还不够周密,”他向肥胖的工程师的点头示意, “我们谈到的这个终端站可停泊舰队的星际航船。在我们看来,只需要派—艘船和很少的人员。
  你们不能改变计划吗,”
  “我希望我能,”尼克不快地耸耸肩,“终端站在我们看来是大规模的,但从整个宇宙来看就不是了。星与星相隔遥远,超光速粒子信号灯必须具有一定的能量以完全够接收船只或其它终端站的讯号,较弱的信号灯不好。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改变计划。”
  “为什么不能呢?”
  “您看,先生,我们自己没有设计任何东西。我们的认识不足。我们只是把信息导弹详尽记录的6千万年前的东西说了出来。”
  “我认为机器说明该简单些。”
  “我恐怕你不明白,先生。行星太多,上万上亿,总是有太多的生物形态在发展,可需要或想要加入这伟大的银河系文化的太少了,星际航船不能全部都探访到。只有那些修筑了终端站的才被认为值得作星际访问,只有这样才能获得跨银河系成员资格。”
  迈卡贝尔皱着眉,把接下来的讨论交给他的工程师同事们。他们开始问及造塔建筑材料、信号灯操作原则、超光速粒子推进力及转换到超光速粒子状态的最低能量等技术性河题,尼克的回答把我弄糊涂了,我想工程师们也糊涂了。
  马可先出去一次,喝咖啡;又出去一次,吃三明冶。下午休会,以便尼克组装并展示第二个飞行板。会议持续了一整天。那晚,其中四个工程师离开了天门但迈卡贝尔和另外两个工程师决定留下。“纯粹为了好玩”,就像迈卡贝尔说的。后来他们与尼克和凯莉一起工作了近一年,完成了他们不曾完全理解的机器说明书及操作手册。
  当他们给宇宙组织的建议终于准备好时,展示却不得不延后,因为一架载着很多欧洲指导的飞机在大西洋上空失踪。官方检查员掩盖了事实的细节,但一名误机的幸存者后来告诉我们,友好的太空蛇飞到距飞机过近的地方,损坏了引擎,迫使飞机降落到那异常的雾中。
  展示会上,美国及苏联代表作了最后展示,其他各国的实力旗鼓相当。美国小组的头是埃里克·梭森。
  马可和我在他到达住处后,探访了他。
  我差点没认出他。他现在是个老人了,弯腰驼背,行动迟缓,愁容满面,无血色的手不停颤抖。我猜想他接受过的精神疗法是成功的,但我还是为他感到遗憾。他艰难地跟我们打招呼,等着看我们想要什么,可没问孩子们或其它任何情况。
  我们提及尼克的展示情况,他静静地昕着,灰白色的嘴唇紧闭着,间或摇摇他那形容枯槁的头。我们讲完后,他草草地保证将在会议中接见我们,但我能看出他没被说服。
  次日,我们在曾经富丽堂皇如今却失去光彩的世界大厅里见面了——它是在宇宙组织还有伟大梦想时建造的。小组人员簇拥在讲台周围,大厅顿时显得空空荡荡。大厅里的回声似乎在嘲笑没有希望的我们。
  皮特罗夫来到苏联总部,他是一个精力旺盛的矮壮男人。他热忱地与所有的老友握手。当凯莉和尼克进来时,他向凯莉投去了惊慕的微笑。
  他的一位顾问让我们吃了一惊。一个矮个儿强壮男子,一篷乱发,戴副墨镜,他乘皮特罗夫的飞机到达,当夜在中苏寓所就寝。当他摘掉太阳镜时,我认出他是我哥哥汤姆。
  他不如皮特罗夫热情,朝我和马可挥舞着他那粗短的手臂,点上一支长长的黄色的雪茄并换上另一副眼镜来研究我们的终端站计划。
  那次会议虎头蛇尾,代表们不满那冗长累赘的公告。凯莉展示了那个四面体,尼克解释了信息导弹的目的,然后请迈卡贝尔给代表们作了超光速粒子终端站的简要介绍。
  “我原来也持怀疑态度,”迈卡贝尔开始了,”但我已被说服了。
  我姑且承认建立终端站的任务将给这颗行星的资源造成重荷,但我认为我们能够并且必须完成它。”
  他的声调提高了,足以镇住片惊诧的反对声。
  “不作这个选择,结果就是死亡。我们无法与我们在金星、水星或其它地方遭遇的宇宙生物抗衡,我们不知道如何应付在我们自己大气层里的太空蛇或进人我们海域的任何东西。”
  梭森站了起来,可迈卡贝尔不愿停下。
  “我相信我们邻近的宇宙生物已发现要理解我们或与我们对抗是非常困难的。外星生物学家正暗示,我们已严重破坏了金星的生态,恐怕我们从未让其他生物形态感到有理由来关爱我们。”
  迈卡贝尔还是没留意到梭森的手在抖。
  “先生们,这是我们这颗行星上的生命的转折点。终端站可给我们提供用于理解差异和进行联系的手段,它可打开一扇通向跨银河系文明的门。我不敢想像没有终端站会怎么样,我想等于是死。”
  梭森终于引起了注意。他以老年人缓慢的速度说道,地球上已有太多的太空异族了,他不愿意再看到更多的了。美国代表团支持梭森,投票反对这项提议。
  皮特罗夫又发言了,这次时间更长,但内容少了一些,激情也不及前次了。他的技师已发现终端站计划里有许多引人注目的项目可以带回去做追加调查,他明白独立的宇宙生物间联系的严重危险性并且也意识到外星对地球上生命造成的危险正在增长。
  如果尼克早几年就有这样的建议的话,苏联可能会支持这个终端站项目,但不幸的是,在太空入侵者不断增长的压力下,在有月球孩子在地球上的怀疑下,在有其他太空异族秘密干涉人类事务的猜测下,四分五裂的地球各种族永不会再统一起来建立什么终端站了。因此,令人遗憾地,苏联被迫加入美国的行列给这个提议“判了死刑”。除此之外,由于“探索者2号”未能为人类开拓新的太空空间,甚至未能为地球上的工人阶级开发任何重要的新的工业资源,因此苏联及其盟友正发出声明要从宇宙组织撤走,正式声明会将资产及特权问题归档到章程下。
  尼克和凯莉理应对这样的结果作好心理准备,但他们永远学不会合理地去宽容这种普通人的无知和愚昧。他俩彻底垮掉了,紧紧依偎在一起,令人同情地哭泣着。马可和卡罗琳娜想要安慰他俩,可他俩不愿与任何人讲话。
  当皮特罗夫召集了他的人准备离开时,我哥哥跑到梭森面前寻求政治避难。梭森称我哥为叛国者并扭头就走,没理睬他。汤姆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地向马可和我冲了过来。
  “金!我亲爱的弟弟!”他用结实的双臂热情地拥抱着我,腋窝下飘出一股香气,“连有我的老同志!
  尤里!见到你们真是太高兴了。”
  马可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握了握汤姆伸过来的手。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他喘息道,“你们也同样需要我。我能帮助你们,帮你们修建终端站。”
  “帮我们?”马可怀疑地瞅着他,“怎么帮?”
  “我已取得了联系,”他的眼珠轻动着,似乎在盘算着什么,“我有权力,我已知道了该如何做。我有你们的工程进行所需的一切。这就是事实。相信我,金。你也要相信我,尤里。”
  当然,我们不能相信他,但听听也不会有什么害处。虽然我们的计划被否决了,但我们并未损失什么。
  尽管我已学会了适应他的花言巧语,但还是不能抵挡住他那精明的魅力。
  “有什么方法?“马可追问道,”你与谁联系的?”
  汤姆耸了耸肩,回避了所提的问题。这里不是谈论此事的地方,要说清楚我们提出的条件也会花很长的时间。他坦诚地小声告诉我们,他不愿回到苏联工作,如果我们拒绝他的话,他就会自杀。
  “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
  他急切地说,“相信我,金,没有我的帮助,你们永远也无法修建起终端站。”
  马可最后同意与梭森谈谈。汤姆抓紧我,用手擦着脸上的汗盯着苏联代表团,就像自己害怕被代表团拦走样。
  皮特罗夫以一种出色的外交姿态接受了事实。他走上讲台,向众人宣称,汤姆是个变节者,是资本主义的走狗,是人民的公敌。他无耻的罪行是,他背叛了无产阶级,辜负了信任,他不再是受欢迎的人。最后,皮特罗夫具有讽刺意味地给我们道了声再见,带着他们的人走了,只留下了汤姆。
  出于愤怒,梭森让人把汤姆关了起来,然后又送到了美国居住区。
  几周后,当宇宙组织完全解体后,我们才又看到了他。
  根据协议,所有高台地和天门的设备都归美国所有。梭森被再次任命为空军司令,暂时性地握有权力。
  他取消了老国际安全部队,组建了他自己的安全部队。
  在宇宙组织财产归属问题的纷争中,皮特罗夫曾提出想要那个四面体。当遭到拒绝后,他又提出要凯莉。当马可指出,如果没有凯莉,我们不可能解读四面体时,他便提出要尼克。梭森看来挺愿意妥协,但卡罗琳娜强烈反对。她说,如果没有尼克,凯莉会死的。皮特罗夫对盖不感兴趣。
  最后,皮特罗夫同意让美国人保留这几个孩子和那四面体。作为补偿,苏联将得到对天门太空设备的拥有权,尽管天门只是地球和月球的观望台及半荒废的月球基地。
  皮特罗夫走后,梭森让我们把孩子带到老宇宙组织总部的一间会议室,现在这里已经属于他了。尼克和凯莉坐在高凳上,不停地扭动着身体。卡罗琳娜在他的身后来回走动着,四面体摆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在这间丑陋的、毫无生气的军事化的屋子里闪闪发光。
  盖和我坐在屋子的一侧。他坐在一张跟他相比不够大的椅子上,身上披着一件格子花呢雨衣。他那双黄色的眼睛又大又亮。空洞洞的,看不出他在看什么,既不是在看尼克或凯莉,也不是卫兵或其它任何东西。
  在我们面前摆着一个沉重的铸铜烟灰缸,那是依照油炸圈饼一样的月球观望台做的。盖用他那只大手把它拿了起来,漫无目的地摆弄着。我突然听到一声裂响,转身一看,原来是盖把它掰成了两半,卫兵非常吃惊。盖用手指着其中一部分,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我们走的时候,他已把它弄成了几十块。
  当梭森和他新任命的安全部长一起走进来时,卫兵站了起来,我们感觉就像在法庭一样。戈特少校个子很高,人瘦瘦的,头发是红色的而且稀少,那双绿色的眼睛看上去总是那么朦胧。他的一举一动都具有一种非军人的懒散,说话就像是殡仪员在小声念着悼词一般,声音粗而沙哑。
  梭森带着军人式的傲慢神情走了进来,他的肩上多了两颗闪亮的星。他皱着眉头望着孩子们。就像他们做错了事一样,然后开始介绍戈特并为我们制定了规则。
  “天门现在成了要塞了。”他盯着那五颜六色的小“金字塔”,突然抽搐了一下,仿佛从迷梦中醒来了,“我们正在通过军事努力来控制我们所有的空中联系,而我们就在这个前沿阵地上。”
  “爸爸!”凯莉像个小学生那样举起了手,”不准我们在终端站工作了吗?”
  “当然不准了!”他冷玲地说,“我们正在进行一场战争。我们在这儿的任务就是完善新的防御系统,”他凹陷的双眼朝尼克看了一眼,“工程师们认为你们的啤酒罐式引擎能用来推动导弹,以使导弹有足够快的速度去击中空中的蛇。”
  “可是,先生。“他颤抖地小声说道,“我们是为修建终端站而出生的。我们不能浪费自己的生命去灭绝其他生灵啊!”
  梭森原本憔悴的脸顿时失尽了光彩。他一把拿起戈特正准备倒掉的一杯水,一口气灌下肚去,水倒在了他的手上和脸上。
  “现在听着!”最后他厉声说道,“宇宙组织已经完了,天门成了一个军事基地了。你们都得听我的命令。你们要忘记那个终端站。你们将不会有时间浪费在利用你们所谓的知识进行的单纯的研究上了。”
  卡罗琳娜提出了学术研究自由的要求。
  “听着!”他提高嗓门把她打断了,“我们正为生存而战!星球大战是个全新的游戏!我们要么会输给小虫子,要么就利用尼克的啤酒罐式引擎去击败它们。所有的行动都得为军事目的而进行,明白了吗?”
  “我知道了,将军,”卡罗琳娜的回答使他为之一愣。
  “你们所有的人最好明白……”他的脸开始变黑,声音沙哑了起来。他猛呷了口水,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露出笑窖, “不要误解我。我们曾是好朋友,我不想伤害任何人。记住,我并没有把孩子们送给皮特罗夫。只要你们玩这个游戏,我就会让你们像从前一样好好地待在这里,你们得明白我的意思。”
  他无神的双眼对我们进了一番扫视,一个接一个地。
  “马可,”他以一种别扭的陌生的(非月球上老同志)口吻说道,“霍迪安,卡罗琳娜,如果你们不按我的意思去办的话,你们就会被人替代。你们就再也看不到孩子们了。够请楚了吧?”
  “是的,很清楚,梭森将军,”卡罗琳娜冷冷地低语道,“很清楚。”
  从那天起,我开始恨梭森了,尽管我也为他感到惋惜。迷惑而失望的他为了生存而疯狂地为他的“世界”战斗着。我同样来自他的世界,却深爱着尼克、凯莉和盖。我能预感到他的悲剧。
  就在梭森站起来准备结束会议时,盖轻轻地咕哝了一声。虽然他并未望着尼克和凯莉,但我发觉他急切地弯下身去靠近四面体。他们的脸再次变成了棕色。
  “求求你!让我们回到实验室吧,“凯莉焦急地说,“我想我们又有了新的发现。”
  “是武器吗?”卡罗琳娜有些不屑顾。
  凯莉看上去受到了伤害,摇了摇头。
  “我们不知道,”尼克仍旧望着四面体内部,他的双眼奇怪地睁大了,“我们还不知道。”
  戈特少校派了一辆警车把他们送到了实验室。他们一起进入暗室,整天都待在里面。那天深夜,卡罗琳娜很担心,所以她敲门走了进去。
  她发现他们就像两个小孩一样躺在地板上,四面体在他们中间发出灿烂的光芒。他们的大眼睛紧盯着它一动不动,直到卡罗琳娜碰了碰他们。
  她让他们休息一下。他们来到厨房,走路就像梦游一样,臀部和肩膀不断地友好而亲密地碰撞着,似乎他们之间又有了新的感觉一样。他们对四面体的事保持缄默,只喝了几口橘子汁,便急忙地回到了暗室。
  次日早晨,梭森打电话到我的办公室,他准备询问我的哥哥的情况,希望我也在场。戈特少校主持了审问。汤姆在两个卫兵的看护下走了进来,坐在了一张椅子上。
  他看上去有些发胖,皮肤有点皱,无精打采的。在戈特睡眼惺忪的审视下,他很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动着。他看见了我,对我笑了笑,然后紧张地转身向身后的士兵借烟。很目中无人地向戈特望去。
  “胡德先生,我们正在考虑你的庇护要求,”戈特终于开始说话了,“在我们给你帮助之前,你一定要对很多事要解释清楚”。
  “我不是骗子!”他用很有尊严的颤抖的声音说,”我是名宇航员,我是宇宙组织培养出来的。退休后,我在成员国做了一份正常的工作,这是与宇宙组织的合同赋予我的权利。现在我回到家看我的弟弟和儿子,难道这也有罪吗?”
  “我们听说过你的那些工作,”戈特的双眼就像猫眼一样警觉起来,似乎汤姆是一只狡猾的老鼠一样,“我相信其中一项就是走私偷来的月球砂。”
  “但那是笔公平的买卖,”汤姆看上去有些生气,“我是个合法的代理人,我为霍华德·哈德森工作,他开采月球上的砂粒,他在那里是合法的。”
  “那些砂石居然在我们的眼皮底下被偷走了。”
  “或许是在黑暗中干的,”汤姆耸了耸肩,“哈德森并没有让他的亿万家产闲着。”
  “你把砂粒卖了?”戈特继续问道,“作为你的一项工作?我相信,你还受雇于苏联。”
  “我被聘为一名宇宙工程师,”汤姆的语调仍保持着平稳,但黑色的略微发胖的脸上却闪着汗珠,“但我不久便发现他们所想要的只是我的基因,我从月球回来后的突变的基因。我被送到埋在戈壁里的试验室去繁殖更多的小孩。”
  “我们听说了,”戈特睡意朦胧地点了点头,“那结果呢?”
  “不好!”汤姆说。
  “试验持续了5年,有十几个生命存活了下来,有一个有一半像人。3个活了一年或许还要长些,但他们现在都死了,”他有点发抖,“可怕的小东西,我不能忍受再看到他们了。”
  “你对砂粒又做了其它研究吗?”
  “是的,”汤姆的大跟睛担心地望着他,“我有很出色的员工。我们重复了你们先前所做的大部分研究,我们能够组装几个第二阶段的四面体。虽然没有你们的大,我想我们发现了一些你们所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
  “四面体的新用处,我们就快搞清楚了。”
  戈特微微弯下了身,就像一只猫要蹦出一样,“那你为什么要变节?”
  “计划夭折了,”汤姆垂下那肥胖的肩说,“我的精子出了问题,我们所有的砂粒都变成了尘土,我猜是被你们的四面体吸走了能量。戈壁里的实验室被太空蛇破坏,我们的老板们也得上了我所称的太空偏执症。”
  “哦?”戈特向后退了退,“是什么症状?”
  “那是他们自身所不能克服的。他们人类的外表并不适合碰到我们姐妹宇宙的生物。当他们遇到另一种智能生命时,希望能理解它。但如果不能理解时,人类就会有一种攻击的冲动。当那些太空蛇在与他们最好的导弹玩捉迷藏游戏时,他们便被激怒了。”
  戈特没有动,嘴巴看上去像只丑陋的老鼠。
  “我相信我会对你们有用。”汤姆静静地补充道,“而且,正如我先前对你们所说的那样,我很想看看我的弟弟和儿子,他们怎么样了?”
  戈特最后宣布汤姆的案子将重新审查,但在此期间他仍将受到监禁。梭森允许他次日早上去看孩子。我同汤姆一起坐警车来到试验室,尼克和凯莉从暗室里跳了出来以一种令我吃惊的热情欢迎他。
  “盖的父亲!”凯莉高兴地搂着他说,“真高兴你到这儿来,可怜的盖现在会高兴一些了。”
  尼克很有礼貌地和他握了握手。
  “求求你,胡德先生。告诉我们你对月球砂粒的了解,”他的声音颤抖着,显然对此充满兴趣,。卡罗琳娜说你已发现了它的新用处。”
  “我们组合成功了两个次级的四面体,“汤姆顿了一下,就像当初审视我一样望了一下山顶, “它们能量太小,我们无法从中获得信息,但我们却找到了其他人所没预料到的联系装置,它们是一些神奇的信号装置。”
  “这对我们并无用处,”失望代替了凯莉脸上的微笑,“我们只有—个四面体。”
  她突然屏住了呼吸,睁着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和尼克对望了片刻,希望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尼克猛然转向汤姆。
  “你认为还有其它的导弹到达太阳系其它星球吗?”他的语速快得我都差点没听清楚,“你认为其它的生物宇宙会组装好他们自己的四面体吗?或者你认为,”激动使他说不出话来,“你认为我们的四面体有足够的能量使我们与其它星球上的生命建立联系吗?”
  汤姆作出一种肯定的姿态,就像集市上的商人对走私绿石的价值的肯定样。
  “我给你们带来了这些问题的答案,”他说,“而其它同样令人兴奋。我希望帮你回答这些问题,但得在梭森将军的许可之下。”
  他们把汤姆带进了四面体所在的暗室,他在那儿待了三个小时。在外等候的卫兵有些不耐烦了,便让卡罗琳娜进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她进去后发现灯是开着的。尼克和凯莉面对面坐在地板上。尼克用双手捧着四面体,凯莉则向前倾着,她用棕色的手指触摸着那闪亮的三角形表面,就像在摸着某种奇怪的乐器一样。
  汤姆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一边抽着烟一边有节奏地发出一些声音,卡罗琳娜认为他在用汉语给他们指点。
  汤姆咳了一声提醒有人进来了,但尼克和凯莉却没有在意,卡罗琳娜看了几分钟便出去了。卫兵给戈特打了电话,他很快便赶了过来,在他的允许下,我们跟随他一起闯进了暗室,汤姆对此很不满,而尼克和凯莉直到卡罗琳娜碰了碰他们后才抬头起头来,他们看上去受到了惊吓。尼克紧紧地把四面体抱在赤裸的怀里,而凯莉则脸色苍白地挥手让我们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戈特把手放在枪上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我只是在向他们展示我在戈壁实验室所发现的东西。”汤姆有些悲哀的说,”一种操纵此晶体的技术,一条通向操纵者大脑的道路,一个可联系的结果,一种松弛和紧张的节奏。”
  戈特猫一样的双眼眯了起来,他向后退了两步好像那四面体突然变成了一条可怕的疯狗一样。“当你们操纵它时,”他喘着粗气问道,“它有什么反应?”
  “那就是当你进来阻止时我们正在努力寻找的。”
  戈特吸了吸鼻子说道:”你们得告诉我更多,如果你们还想继续的话。”
  “先生,“尼克拿着那个四面体站了起来,“四面体是一种机器。
  与外界进行着某种交流,但却完全不是语言。它用自己的一套符号来记录现实和事件,”他突然有些犹豫,紧接着又说,“我想告诉你更多的事,先生。但那些符号是你所不懂的,而且它所反应的事实也不符台任何你所知道的符号系统。胡德先生正在尽力让我们知道一种更好的操纵这个机器的办法。”
  “和什么交流?”
  “到现在为止只有和它自己,”尼克的视线回到了四面体上,“现在我想我们能明白部分以前所不懂的记录。胡德先生认为它或许和另一个四面体有着联系,或许在另一个世界。但我们还未取得任何联系。”
  戈特那绿色的眼睛睡意惺忪地眨了眨。
  “跟我走,胡德,”他最后焦躁地小声说道,“我必须在你们继续进行下去之前向将军请示。”
  他懒洋洋地转向尼克和凯莉:“任何想用此四面体与其它东西建立联系的企图都必须得事先取得梭森将军的同意。你们明白吗?”
  “是的,先生,”尼克飞快地向凯莉眨眼。
  汤姆的故事让我感到十分有趣,虽然真实性还有待考证。他曾让甘默尔·霍迪安成为了一名牺牲的圣者,让我们的母亲成为了一名戏剧性的农民,还让罗宾成为了一个疯狂的花痴。在他的月球故事和戈壁马场中,他让自己成为了一名夸张的英雄,我对盖说他极具虚构天才。
  “不要失去你的冷静,金叔叔,”盖眨了一下黄褐色的眼睛,“我知道什么是真的,我只是在帮爸爸对卫兵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
  我没有猜到那个小玩笑的用意,甚至到次日当盖和尼克、凯莉俩发生了不愉快的相遇的时候。盖、汤姆和我走在通往体育馆的路上时,汤姆开始问盖是如何把这些砂粒组装成四面体的,盖似乎有些不安。
  “我不记得了。“他吞吞吐吐地说。我们在实验室外的人行道上停了下来。盖灰色的耳朵有些发红,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音。
  “好吧,”盖粗声粗气地说,“我来做给你着。”
  他冲进了实验室。汤姆望了我一眼,然后跟着跑了进去。卫兵们大声制止着,并开了一枪以示警告,但盖已经不在了,我跟着他们进入了大楼。
  在暗室里,四面体在地板上放射出耀眼的光芒。盖蹲在它旁边,就像是受到伤害般地哀号着。尼克弯着身,捂着胸前一长长的红色的伤口,那一定是四面体的尖角划的。凯莉则在他们之间不停地走动着,她由于恐惧和伤心而脸色苍白。汤姆站在门口,正在以我们父亲那依地口音讲述着一个关于三个贼和一只羊的故事。
  他手指夹着烟不停地比划着,有些油腔滑调的。
  “过来,胡德!”一名保卫用枪指着他说,“现在你的麻烦真的来了。”盖那大猩猩般的吼叫声使我感到麻痹。他冲过去抓住卫兵的手臂把他拖进了暗室,当吼声停下来后,卫兵已被压扁了,躺在了地上。盖正在噼啪地下着子弹,就像在拆个玩具一样。两名卫兵跑出去求救去了。
  “现在放松,”汤姆喘息道,“让我们把山羊放回口袋吧,”他拿着香烟挥了一下,朝我挤了挤眼,“你觉得怎么样,金?你是梭森老家伙的走狗吗?或者你愿意把握这次机会?”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你曾是个孬种,”他耸了耸肩转过身去看着尼克和凯莉,“孩子们,你们怎么办?你们想为老家伙戈特而死吗?或者同我们一起碰碰运气?”
  “我们的任务是修建超光速粒子终端站,”尼克抓住凯莉苍白的手,镇静地望着汤姆,“任何事都阻止不了我们,可恐怕你无法帮我们,胡德先生。”
  这时外面的警报声响起。戈特轻手轻脚地来到了大厅,身后跟着警卫队。他给汤姆戴上了手铐,拾起了四面体,把我们赶在一起带到了外面。这时梭森坐着车嘎的一声停在了我们身旁。
  “埃里克!”汤姆笑着说,“很高兴你来这儿,你的手下差点把我们杀了。让我对此事作一下解释。”
  “退后,胡德!”梭森看上去十分生气并且面带病态,他招呼戈特到车旁,“看着他。”他敲着车说,“我们认为他是我们敌人的间谍,要以叛国罪控告他!”
  “我的朋友,”汤姆悲哀地说,“我月球上的老伙伴。”
  “把他锁在总部的地牢里。”
  梭森抖动着他那瘦骨嶙峋的苍白的手拿走了四面体,“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碰它。““是的,先生。”
  “你们这些孩子,”梭森呆滞的目光扫过尼克和凯莉,“你们已经玩够了,我希望你们能发展啤酒罐导弹推进系统,明天就开始。”
  “父亲!”凯莉指着尼克胸部那鲜红的伤口说,“难道你看不出他受伤了吗?”“给他包起来,”梭森打断了她的话,“空间店会提供你们想要的东西。但你们得在看守下工作,不能带着砂粒。”
  孩子们手拉着手站在太阳下,一声未吭。梭森叫了一声司机,坐车走了。戈特舔了一下嘴唇,把汤姆推进他的车,盖咆哮着跟在车后追着。
  “不,盖!”凯莉叫道,“他们会杀了你的。”
  盖呜咽着,跌跌撞撞地走开了。我同尼克和凯莉一起步行到了体育室。他俩一声未吭,显得十分沮丧,没有吃卡罗琳娜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晚餐,便很快回去睡觉去了。
  那晚我们听到一条太空蛇咝咝的叫声。我没有看见那条太空蛇,因为那时我正在读一本小说,只想忘掉孩子们和终端站。我只听到它飞过时发出的一声尖叫,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气,嘴里苦苦的,窗户嘎嘎地响着,台灯闪了一下便熄灭了。
  我光着脚走到门口,外面一团漆黑,汽车发动不了。人们在黑暗中蹲着,骂着,四处不时出现电筒的亮光和杂乱的枪声。发电机停止了工作,整个高台地在黑暗中度过了一个小时。当灯再次亮了起来时,我下楼来到保育室。尼克和凯莉安稳地睡着觉。我和一个看见太空蛇的保卫谈了起来。
  “它不像照片上的那样。”他说,“黑暗中你看不见它的形状,只能看到它中间那齿状的晶体,并且有羽状物伸了出来,就像蓝色的翅膀,”他颤抖着,“我只在它呼啸着飞过头顶时看了一眼,那已把我吓得半死。”
  我回到了床上。我没有往盖的床里看。马可次日早晨把我叫醒,上气不接下气地给我讲着一条消息:“盖走了,和汤姆以及四面体起。”
  “看守汤姆的士兵们都被打昏了并且被绑了起来,”他说,“总部的地牢门大开着,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如何逃出高台地的,戈特认为逃离是在断电时发生的。”他紧张地望了我一眼,“我不知你哥哥想要做什么,金,我猜你也不知道,但戈特认为他和蛇是一伙的。”
  似乎那个男孩的确是代表了她的父亲,一种和死去的人的交流?
  也许是幻想中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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