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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文言为借鉴,文言不能算另一种语言)总是好

2019-10-13 03:55

  语文课有一部分文言教材。学点文言,除了批判地继承文化遗产以外,是不是还想从中吸取一些作文的营养?这虽然没有明说,想来应该是这样。但这就引来文言与作文的关系问题。很奇怪,对于这个问题,听到的常常是两极端的意见:一端是,文言对于写现代文大有助益,甚至说,想文章写得好,非学会文言不可;另一端是,文言对于写现代文非徒无益,反而有害。究竟是有益呢还是有害呢?这就使我们碰到文言问题。
  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由大到小或由总到分可以排成一大串。总的是文言要不要学。这个问题太大,年来颇有争论,这里难于多说。但有几点似乎是不成问题的:(1)求全国人都学会文言,一定做不到。(2)都不学,若干年以后,不要说会,甚至连《左》、《国》、《史》、《汉》也不再有人知道,一定是大失策。自然,继承文化遗产可以利用翻译和介绍,但专靠这类办法就不成,因为a.翻译,介绍,先要有人学会文言;b.翻译可能出错,介绍难得全面;c.翻译、介绍最多只能达意,不能传神,举例说,俗的如“夥颐!涉之为王沈沈(tántán)者”(《史记·陈涉世家》),“臣期期不奉诏”(《史记·张丞相列传》),雅的如“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王勃《滕王阁序》),“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杜甫《春望》),不管译得如何忠实,总不如读原文。(3)因而必须在都学、都不学之间设计个折中的办法,使愿意学和需要学(比如研究本国史、中医等)的人都有机会学会,不愿意学和不需要学的人不在这方面多耗费时间。(4)多学会一种语言(严格说,文言不能算另一种语言)总是好的,何况是本国语的文言,因为两三千年以来,我国的文化宝藏几乎都是用文言写的。
  绝大多数人反对学文言,是因为学通不容易,不通无用,不如把宝贵的时间用在其他地方。这种看法有道理,并有大量的事实作依据。问题在于学会文言是不是真如行蜀道之难。我的看法,主要症结恐怕是学习方法不妥当,而不是学习对象太难对付。近年来学习外语的人不少,少则两三年,多则三五年,也就学会了,可见学一种新语言并不太难,这经验值得深思。有人说,学文言比学外国语难,这是危言耸听,事实并不是这样。因为文言不是另一种语言,它同现代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说,(1)文字都是用汉字,只是文言中生僻字多一些。(2)语音也是承袭多于变化,因而我们还能以普通话的语音读并欣赏骈文和诗词曲。(3)词汇变化比较大,可是像牛、马、山、水等许多词,我们仍在原封不动地沿用,像蹙额、凝眸、致知、格物等许多词,现代语虽然不用了,却不难望文生义。(4)现代语,尤其成语,其中有大量的文言成分。(5)句子结构方面,古今差别很少,如《孟子》第一句“孟子见梁惠王”,现在不是还得这样说吗?因为是这样,所以旧时代有些人学文言(那时候都是学文言),可以主要靠自修,碰到什么念什么,不懂或不完全懂,不管,只是念,日久天长也就懂了。学语言没有什么秘诀,“熟”就能学会,不熟就不能学会。熟由“多”次重复来,不“勤”就不能多。好的学习方法是要保证勤,譬如说,每天能用个把钟头,或者只是二三十分钟,读,养成习惯,成为兴趣,连续几年,学会文言是不会有困难的。
  我这样说,并不因为我是非学不可派。在这类问题上,我同意墨子的处理原则:利取其大,害取其小。这说起来有种种情况。有些人,由于兴趣甚至由于性格,喜欢方程式远远超过喜欢文学作品,看见文言著作就头痛,那就最好不学,以便把力量用在刀刃上。又有些人,因为忙于某种非文学的学、某种非文学的业,估计没有条件学会文言,也可以不学;不学,我相信,对学和业不会有什么明显的影响。还有些人,像上面说的,学和业是本国史、中医之类,或只是搞文学(包括研究和写作),不学会文言就不好,至少是很不方便。此外,有大量的人,不属于以上三类,有条件学,但又可学可不学,怎样对待文言才好呢?不只一次,有人拿这个问题来问我,我总是用像是模棱两可的话来答复,说:生为现代人,用现代语,不会文言没什么了不得,处理日常生活,甚至在某方面有成就(包括写作),都不会有什么大妨害;不过生为中国人,有容易学会文言的条件而没有学,以致放过欣赏《诗经》、《楚辞》、《庄》、《列》、《史》、《汉》以及诗、词、曲等等的机会,也实在可惜。我这像是模棱两可的意见其实有明确的一面,是尽力而为,不可则止。
  尽力而为是求“通”。怎么样算通?我的意思是能读一般的文言作品,不是能够确切理解一切文言作品。这两种要求距离很远。严格说,能够确切理解一切文言作品的人也许一个也没有。古籍中有不少错简、误字且不说,只说文字不误的,汉、宋不少儒生毕生用力于训释,到清朝,还会出现《经义述闻》、《古书疑义举例》之类的著作,可见确切理解是如何不容易。退一步看,只就断句说,《二十五史》和《资治通鉴》是近年来由名家多人斟酌的,可是标点还是间或有误。所以只要求“能读”,即基本了解,容许有少数词语拿不准。再一点是只限“一般文言”,就是把特别艰深的除外。艰深有种种情况:(1)甲骨文、金文、《尚书》、《仪礼》之类,时代过早,词语、句法与后来的通行文言不同,难读,要除外。(2)有些作品是专业性质的,如《史记·天官书》、医学书《黄帝内经素问》之类,没有专业知识不能读,要除外。(3)此外,还有一些文言作品,时代未必早,如唐朝樊宗师、现代章太炎的有些文章,故意求艰涩,很难读,也要除外。这样,我们无妨举个正面的例,算个标准,比如你到图书馆或书店,遇见《阅微草堂笔记》和《聊斋志异》,借回来或买回来,读,恰好有个儿童在旁边,问你里边讲的是什么,你用现代语给他介绍内容,说得明明白白,你就算“通”了。
  这个通的标准不算高,自然,就积土成山的历程说也不能算低。就以这种程度而论,对写现代语有没有好处呢?很难说。概括地说,应该有些好处,因为就表达方法说,文言词语丰富,行文简练、多变化,这正是现代语需要吸收的。吸收,有时候是无意的,正如学现代语,某种说法熟了,会无意中从口中笔下冒出来;也可以是有意的,举个最细小的例,因为通文言,你就避免用“涉及到”“凯旋而归”之类,因为“及”就是“到”,“旋”就是“归”,用不着叠床架屋。至于具体说,有没有好处就不一定,因为所谓吸收,还要看怎样吸收。简单说,“化”入好,“搀”入就未必好。化入是不露痕迹,现代语的文章里有文言来客,看起来却像一家人。搀入不然,是硬拉些文言词语,以求文诌诌(有些扭捏的写景文就是这样),结果像是缨帽与高跟欢聚一堂,看起来很别扭。能化不能化,与对文章的看法有关,这有如觉得细腰美,因而就不吃饭。但更主要的原因是语文程度的高低:高就容易化,低就不容易化。
  通,能化,学文言对于写现代文有好处。如果这种认识不错,本篇开头提到的两种意见之一的对错就容易判断,这意见是,文言对于写现代文大有助益。判断是:必须学通了并善于利用才能有助益。所谓善于利用是:(1)对于文言的优点确是有所知,有所得;(2)能够有意或无意地化入现代文。
  另一种意见,即文言对于写现代文非徒无益,反而有害,其对错还需要分析。学通了,会有益,学而未通,无益,上面都已经谈过,不再赘。问题在于未通是否有害。提及的害主要有两种。一是学文言占去学现代语的时间,以致现代语学不好。这大概是就中学生说的,课文中有文言教材,讲,读,都要占用时间,如果不学文言,学现代语的时间可以增多。这是事实。问题在于现代语学不好,是不是因为学文言占去时间;如果把学文言的时间加在学现代语的时间之内,现代语是不是一定能学好。如果我是语文教师,减去文言之后,要求现代语必通,我不敢打保票,因为照现在文白课文的比例,变文为白,学习的时间不过增加四分之一至多三分之一,只是增加这一点点时间,就能变不通为通吗?我的看法,学生现代语学不好,原因很多,比如读得太少、读法不恰当、写作的练习欠灵活等等,学文言即使应占一项,恐怕不是主要的。另一种害是文言搅乱现代语,以致现代语更难通顺。这大概是就作文中文白夹杂说的。文白夹杂,如果指的是上面提到的有意求文诌诌,这是对文章好坏的看法问题,文言不能负责;并有,凡是努力这样做的,差不多都是现代语已经通顺的人。另一种文白夹杂是现代语不通顺,辨不清文白分界,于是随意抓些文言词语甚至句式塞入现代语之中,以致现代语的文章更加不通顺。有没有这样的情况呢?我的看法是即使有,不会多,因为常见的情况是用现代语说不明白,而不是本来通顺的现代语,由于加上些文言成分而成为不通顺。事实是,即使文言会搅乱现代语,也总是因为现代语没有通才会有此现象,说学了文言而现代语不能通顺是本末倒置。再有,中学生都是会说现代语的,文白分界总不至于不清楚,文言越境来搅乱的可能是微乎其微的。
  以上像是为文言说了不少好话,其实我的本意不过是:对于像学文言这样复杂的问题,我们还是应该多分析,不早下结论;在没有定论之前,容许不同的意见走不同的路,即使暂且算作试验也好。

  这本名为《文言津逮》的小书是八十年代初所写,其中“写在前面的几句话”里曾说“要不要人人学文言是个大问题”,只是这样轻轻一点而没有谈。两三年之后,我想谈谈这个问题,于是写了一篇《关于学文言》,刊于《语文论集(一)》(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出版)。这篇文章是泛论学文言问题,对于这本小书的读者也许有些参考价值,所以借这次新印之机,作为附录,收在这里。

我们现在讲读文言,一般说,目的并不包括学会写。这倒不是完全因为学写太难,而是主要因为应该用现代汉语作交际工具。当然,不要求写并不等于禁止写,有的人喜欢读,读多了,资本逐渐雄厚,有时见猎心喜,也顺口哼哼仄仄平平仄仄平,或者在只给自己看的什么文字里,如日记,或者只给与自己有同好的人看的什么文字里,如信札,完全用文言写,自然也未可厚非。这样练习使用文言,对学习文言或许还有些好处,因为会有助于熟悉、巩固。但这终归是少数人足不出户的事,说话或写作,经常是给很多人听、很多人看的,为了意思能够顺利地传达,我们必须用现代汉语说,用现代汉语写。
  用现代汉语写文章,能够从文言里得到什么助益吗?有人说,不但无益,反而有害。以中学阶段为例,有的学生语文程度不高,使用现代汉语还拿不稳,念了一些文言,于是拿起笔来文白搀杂,弄得非驴非马。想来这是事实,但应否归咎于学文言却还要分析。我个人看,这现象的根源恐怕是:一、现代汉语没有学好,不能随心所欲地表意;二、还不了解文白的关系,甚至错误地认为,搀用一些文言可以抬高现代文的声价。但这现象也可以说明一种道理,就是想要古为今用,必须今已经通了,对古也有相当的认识。因为文言尚未学会,你就不知道它有什么优缺点,也就不能借之为鉴;现代文不通,没有定形,你就不能以之为本,来吸收身外的营养。由此可见,所谓行文借鉴,在学习文言的进程中是后期的事。后期,却并非不重要,因为既然要学,就总会有后期;又,如果有提高现代文的作用,我们就没有理由不重视它。用现代汉语写文章,以文言为借鉴,做法当然不出两个方面:一是正面的,取其优点;二是反面的,避其缺点。取,避,先要知道什么是优缺点。尤其要注意的是如何取,如何避。写文章,偶尔引一两句子曰、诗云之类,以增强内容的分量,当然可以,但这引文还是以文言的面貌出现,没有“化入”现代文,并不是本文所谓借鉴。另一种情况是,兴之所至,随手抓来一些文言词语,放在现代文里,圆凿方枘,文白不能水乳交融,更不是本文所谓借鉴。借鉴,要取其神而遗其形;或者偶尔采用少数词语,这虽然是取形,放在现代文里却顺理成章,能够更恰当地表意,像鲁迅先生的有些作品那样,当然也未尝不可。总之,要把来自文言的东西“融会”到自己的笔下,而不是“搀杂”在自己的文章里。
  取其神而遗其形,如果能够做到,水乳交融没有问题。问题是采用少数词语,要怎么样才是“融会”而不是“搀杂”。情况千变万化,很难具体说明。勉强说,可以用耳朵作个尺子,量一量,凡是听起来生硬,明显觉得不像日常说话(包括谈论学术问题)的,是“搀杂”而未“融会”,反之是已经“融会”而不是“搀杂”。自然,这也要听的人有现代语文的普通修养才成。
  就词语说,写现代文,来自文言的助益有两条路径。一是直接输入,像一些老前辈作家,文言资本雄厚,下笔随手拈来,文中有时出现文言词语,就是这样。初学,文言资本有限,在这方面不能学,也不必学,因为弄不好会画虎不成反类狗。另一条路是间接输入,就是熟悉文言之后,写现代文,选用词语可以面较广,意较确,因为现代汉语的词语,绝大部分与文言词语有传承关系,熟悉文言词语的底细,使用时就容易量才为用,左右逢源。
  学会文言有助于选用词语,这虽然是事实,却很难证验,很难在做法方面讲出什么具体道道来。那么,还有什么能言传的值得借鉴的呢?也还有一辈。这可以分作三个方面说:一、避免误用,二、吸取优点,三、引为教训。

  10.1.1认识的分歧
  要不要学会文言,旧时代不是问题,因为文人要用,不会就不能应付科举考试,不能处理社会生活。“五四”前后兴起文学革命,问题来了。前进的许多人说文言是死文字,早该抛弃,要改用白话写。到三十年代,照前进的人的看法,白话的新文学是彻底胜利了。胜利了,文言推位让国,当然就不再有要不要学会的问题。这样,好像问题就不再有。其实不然,因为事过境迁,平心静气地回顾,就会发现,那时候的胜利,主要是在改用白话写方面;至于怎样对待文言,是或者没有考虑,或者考虑而戴着有色眼镜,没看清楚。例如文学革命的倡导者胡适写了一本《白话文学史》(只有上卷),说有价值的文学作品都是白话的,意思是文言作品毫无价值;因为没有价值,似乎也就没有接受文化遗产的问题。这种极端的说法对吗?推想现在绝大多数人不会同意。其实,就是胡适自己,文学革命之后,还写了《中国哲学史大纲》(也是只有上卷),晚年还用力研究《水经注》。可见就是改用白话写已经成为定局之后,如何对待文言的问题并没有解决。没解决的重要表现还有,五六十年来,教材里有文言,学生还在学。学,当然希望学会。学会,有目的。目的可以广,是接受文化遗产;可以狭,是欣赏一些古典文学作品;此外,有些人还认为,用现代语写可以从文言里吸收些营养。总的精神是文言还有用,应该学。可是也有不少人,从实际出发,认为学会很难,并且对学习科技没有什么帮助,浪费时间不合算,应该不学。学,有理由,不学,也有理由,相持不下,于是这文学革命时期留下的问题反而复杂起来。
  问题复杂,是因为相反的两方,所说都有道理,并且都有事实的根据。文言的价值,如第四章前半所说,大概绝大多数人会承认。这样,不学因而不会,接受文化遗产、欣赏古典文学作品等事自然就做不到。这就整个国家说是不小的损失,就个人说也是不很小的损失。可是,事实上,学会确是不易(主要由社会统计方面看),并且,不学不会,对于通晓科技,甚至在科技方面拔尖,似乎都没有什么影响。意见不一致,如何实行也就难于确定,所以说,问题更加复杂了。

  关于学文言
  文言是与口语有距离的书面语。这是置身今日的泛泛说,不准确,也难得准确。问题在于口语指什么。《尚书》的一些“誓”,古铜器的铭文,推想与当时口语的距离,即使有也不大,可是我们说那些是文言。看来口语应该指现时的。但也并不完全对,因为中古时期禅宗和尚以及朱子等的语录,同现在口语的距离也不小,可是我们不说那些是文言。这个问题相当复杂,勉强说,是一种语言,客观方面,以秦汉时期的作品为样本,有自己的不受口语约束的一套词汇语法系统;主观方面,文人执笔,要照这个系统的规格写,不理会口语,甚至有意避开口语。
  两千多年,绝大多数典籍就是这样写下来的,我们说那是文言。说话,用另一套。同是表情达意,用两套,负担重。更大的不便是难懂难学。于是,由于外国拼音文字的启发,“五四”时期出现了文学革命,革的重要一项是改用白话写,求言文一致。这阵风力量不小,以现象为证,几十年来,报刊书籍上是现代语独霸。但文言并没有死亡。少数遗老遗少还用它写,至少是某种性质的文字,如书札和日记,用它写,这且不说。值得注意的是还在学。我上小学,国文(现在称“语文”)第一册第一课是“人、手、足、刀、尺”,用“足”不用“脚”,可见念的兼有文言。到中学,高中国文是清一色的文言。这个教材传统解放后也继承了,只是文言的量减少一些。如果问为什么要这样,答复大概是,以求能够批判地接受文化遗产,也就是不能不读古籍。真就不能不读吗?这显然是个问题,不过提出来深入讨论的不多。多数人多注意的是文言难学,绝大多数年轻人学不会,白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有不少人现代语还没学好,大概应该由学文言负一部分责任。这样考虑,结论是主张不学。事实是在学,不少人的意见是不学,这就形成矛盾,至少是问题浮到表面了。怎么解决?据说,有的语文期刊要发起讨论了,这很好,有问题,应该求尽快并较妥善地解决。我个人想,这个问题很复杂,其中的各个方面,恐怕都不是简单的“可”“否”所能定案,就是说,都需要分析。以下立脚于分析,分项谈谈我的看法。

  一、避免误用
  上面说过,文言与现代汉语有待承关系,所以现代汉语里有不少东西,到现在还有明显的来自文言的痕迹,其中最突出的是成语。这类东西,比喻说是进口的,有人还不很熟悉其用法,因而使用时就可能出错。如下面的例就是。
  (1)这样的新疗法应该公·诸于世。
  (2)我们植树大队于下午五时凯·旋而·归。
  (3)主犯坦白交·待了罪行。
  (4)以为可以如愿以偿,结果是黄·梁梦一场。(5)人人积极主动,·日·以·继·夜地干。
  (6)学数学更要按·步就班地来,不能三级跳。
  (7)要动脑筋,闯新路,不要总是·固步自封。
  (8)开始学可以·一步·一趋,但不能总是这样。(9)虽然年老体衰,也要雄关·漫·道再越。
  (10)这不能视如·敝·帚,随手扔掉。
  (11)有些货脱销已久,却无人·问·津。
  (12)我是·老·骥·伏·枥,干不了什么了。
  例(1),“诸”是“之于”的合音,说“公诸于”,等于说“公之于于”,当然是错的。例(2),“凯旋”是唱着胜利歌回来,以下加说“而归”,等于说两次“回来”,不妥。例(3),“文待”应作‘交代”,这用的是《左传》庄公八年“及瓜而代”的典故。例4),“黄梁”应作“黄粱”,这用的是唐人小说沈既济《枕中记》的典故:一个姓卢的读书人在邯郸客店枕着吕仙翁的枕入睡,享尽荣华,及至醒来,“主人蒸黍未熟”。“黍”是“粱”,不是“梁”。例(5),“日以继夜”的意义是用白天继续夜里,也就是夜里干不完,白天接着干,自然不合情理;应该说“夜以继日”。例(6),“按步就班”应作“按部就班”,“部”“班”都是总机构之下的小单位,“步”不是。例(7),“固步自封”应作“故步自封”,这用的是《庄子·秋水》寿陵余子往邯郸学行不成,“又失其故行”的典故,“故”是旧有的意思。例(8),“一步一趋”应作“亦步亦趋”,这用的是《庄子·田子方》“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的典故,意思是照样学,不是一步一小跑。例(9),“漫道”是随口说、莫要说的意思,这里指漫长的道路,是错解词义。例(10),曹丕《典论·论文》有“家有弊(敝)帚,享之千金”的话,一般用“敝帚”都本此义,表示自己看重。这里应用“敝展”,例(11),“问津”表示求、取或买,这里应说无人过问。例(12),曹操《步出夏门行》说:“老骤伏枥,志在千里。”这里表消极的意思,不对。像这类说法,如果我们熟悉文言,了解词语的出身和性格,使用时就不会出错了。

  10.1.2应该兼顾
  两极端的办法斩钉截铁,优点是干脆。但有缺点,是由对立的一方看,行不通。偏于一端行不通,显然,可行的办法只能在中间,也就是在学和不学之间。这中间的路是原则,至于具体办法,因为有整个国家和单个人的区别,那就还要分析。
  就整个国家说,中间的路是有人学,有人不学。有人学,接受文化遗产一类的任务就不至完全落空;有人不学,浪费时间不合算的忧虑就可以相对减轻。这样打折扣的兼顾,推想相持不下的双方都不会十分满意,但也实在想不出能使双方皆大欢喜的办法。这里假定兼顾的办法可行,下面一些问题就来了。首先是什么样的人学,什么样的人不学。这原则上不难定,是需要用文言的人学,对文言有兴趣的人学。比如一个人的专业或愿意从事的专业是整理古籍、研究古代汉语或研究本国史等等,他就不能不学文言。不从事与文言有关的专业的,也许愿意读《史记》《文选》、杜诗等多种典籍,他也就不能不学文言。需要的和愿意的相加,会有多少人?这很难说,幸而关系不大,可以不管。接下来一个问题是,怎么能断定某些人是需要学或愿意学的,某些人是既不需要学又不愿意学的。想知道爱吃不爱吃,先要吃一些试试。这就使我们陷入像是矛盾的圈圈里:因为决定不全学,反而要全学。这是说,早期(比如小学后半和初中前半)总要都学,才能稳妥地分辨哪些人可以学,哪些人可以不学。再下来的问题是教育行政部门如何定学制,教师和家长如何考察和引导,出版部门如何制定出版文言读物计划,以保证这先尝后买的办法能够顺利实施。这些是具体措施方面的事,可以不多谈。
  就个人说,中间的路是可以学,可以不学。决定学不学的标准仍是上一段指出的:要看有没有必要,有必要,非学不可;没有必要,可以不学,但是如果有兴趣,那就也非学不可。这样做,整个国家和个人,由实行和收获两方面看,就有了大差别:整个国家是两全,个人是走一极端。不过总的精神是一致的,都是:学,有机会;不学,有自由。

  一、文言典籍的长短
  现在领证书,攻学位,都不考八股文,不考试帖诗,学文言只是为了能够读文言典籍。文言典籍值得读吗?这像是不成问题。其实不然,即如鲁迅先生就曾主张青年人不念线装书。自然,在这方面他自己也难于贯彻始终,因为他念了大量的线装书,还为友人许寿裳的儿子拟定读古籍的目录。不能不读,理由大致有以下几项:(1)总的说,到目前为止,汉字的典籍,绝大多数是用文言写的,这份文化遗产,如果想继承,就不能不学会文言。(2)历史是连续的,为了现在和将来,我们必须清楚了解祖国的历史,这就不能不学会文言。(3)有不少与历史有关的专业,想研究,就必须读文言典籍,例如研究经济史就不能不读史书食货志,研究中医就不能不读《伤寒论》,研究文学批评史就不能不满《文心雕龙》,等等,这些典籍都是用文言写的。(4)不搞有关历史的专业,或行有余力,或安享清暇,会有欣赏文学艺术的要求,其中很可能包括读《楚辞》、汉文、唐诗、宋词等,这也就不能不学会文言。(5)从事写作的人,或只是常常拿笔的人,需要从各种名作中吸收营养,这各种名作中不能开除文言作品,因为这是土产,而且丰富,容易吸收利用。
  以上是长的一面。还有短的一面,是用现在的标准衡量,旧时代的作品难免有毒素,不小心会中毒。有没有这种危险?应该说有。这有多种情况。如愚忠愚孝、升官发财等思想,读了就吸收,这是近墨者黑。又如唐朝房琯学古代,用车战,结果大败,这是食古不化。再如《聊斋志异》是短篇小说的名作,可是有的人读它,所得不是艺术的欣赏,而是相信世间真有“异”,这是舍精取粗。总之是药不坏,可是有副作用。怎么办?敬而远之必致成为因噎废食,这不应该。唯一的通路是批判地接受。“批判”之后有“接受”,所以结论是还要学。

  二、吸收优点
  与以上说的避免误用相比,吸收优点的情况比较复杂,比较抽象。可是更重要,因为写现代文,借文言为鉴主要是在这方面。我们都知道,在遣词造句、组织篇章,以及记人记事、抒情写景等方面,文言有许多优点,能不能把这些优点吸收到现代文里,做到功效显著而不留痕迹呢?自然不很容易。但只要用心,多体会,勤练习,逐渐接近还是可能的。用心,要由认识文言的优点起,走向自己笔下有意地求形似,并渐渐过渡到无意地得神似。形似,神似,都比较难说;以下着重说说文言的优点,也只是举例,供学习文言而想多致用的人参考。
  1.简练。我们读文言作品,都会感到文言有个明显的特点,句子和篇幅都比较简短,因而显得干净、充实、紧凑。简短,原因的一部分是词的字数比较少:文言使用单音词比较多,到现代汉语里,许多单音词变为复音词了。但主要还是由于句子短和篇幅短。自然,长短是形式方面的事,形式要为内容服务;如果表现某种内容需要长,当然也未可厚非。不过也要承认,常常有这种情况,本来可以短,甚至短了表现得更鲜明,有些人却惯于用长句,写长篇。像这种情形,就应该尽量学习文言,把可有可无的字和别扭的说法去掉,以求短小精悍、干净利落。
  2.词汇丰富,表达方法变化多。这种特点也是很容易觉察的,比如同是一千字的文章,统计用词的数目(重复的不计),文言比现代文一定多好多;表现相类的意思,文言可用的形式也比现代文多。多,其结果不只显得灵活,而且常常能够更确切,所以值得仿效。
  3.由修辞的角度看,炼字的工夫深。在这方面,文学史上流传的故事不少,如“僧敲月下门”,“春风又绿江南岸”,“红杏枝头春意闹”之类,虽然过于在这上头耗费精力难免有舍本逐末之嫌,但是认真求好,不草草了事的写作态度还是可取的。
  4.写情写景长于造境。文言里有不少大家熟悉的名句,如文的“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诗的“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词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曲的“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都能用少数文字点染,画出一种优美的境界。现代汉语或者由于不注意,或者由于句法松散、冗长,已经不大有这种本领。能不能以文言为借鉴,在这方面有所创造呢?这就有待于作家们努力了。
  5.委婉。这也是文言中常见的一个特点。表现在多方面,由谦称到避讳等等都是。其中不少是封建社会的糟粕,如上书一定要说“死罪死罪”之类。但也有一些,如《论语·先进》:“非曰能之,愿学焉。”《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若从君惠而免之,三年将拜君赐。”《资治通鉴》卷六十五:“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都是意思很真率而话说得很委婉,显得比直说巧而得体。现在,需要这类辞令的机会大概不多了,不过在适当的场合,直说显得粗野莽撞的时候,学学文言的这种手法还是有好处的。
  6.注意句法整齐。文言作品着重修辞,办法比较多。有些比较琐细,可以从略;这里只想谈两个方面,句法整齐和声音和谐。所谓句法整齐指字数相同(少数只是相近)的语句的重复。又可以分为三种情况。一是散行,如“寺西有园,多饶奇果,春鸟秋蝉,鸣声相续。中有禅房一所,内置祗园精舍,形制虽小,巧构难加。”(《洛阳伽蓝记》)二是对偶,如“遥衿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滕王阁序》)三是排比,如“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谏逐客书》)这样运用整齐的句式表情达意,我们读了会感到内容更切实,更显豁,而且形式上有回环往复之美(其中有音韵美的因素)。现代文想照猫画虎自然有困难,但是在适当的地方酌量用一下,是一定会起不小的修辞作用的。
  7.声音和谐。这比较多地表现在骈体,尤其是诗词方面。办法是调平仄、用对偶和押韵。我们写现代文,一般用散体,似乎与声音和谐风马牛不相及。其实不然,尤其是调平仄,在散文里也未尝不重要。比如平行的两句,都是平声或仄声收尾,就不如用一平一仄或一仄一平收尾;在一句里,比如达意要用四个字,而两种说法都通顺,与其用平平平平或仄仄仄仄,就不如用平平仄仄或仄仄平平。当然,希望散文做到声音和谐,要求像是高了些,细了些。但这情况还可以从另一面看,辨别声音和谐的能力、喜欢声音和谐的爱好是人本来有的,只要动笔时多多注意,养成修辞的习惯,即使不能句句抑扬顿挫,但做得好一些还是不难的。
  8.风格的百花齐放。写文章,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风格。现代文自然也是这样,但没有在文言作品中表现得那样显著。风格是作家的才能、学识、性格、兴趣等在文字上的表现,像是不可学,其实不然。苏东坡的文章以奔放流利见长,有人说这是得力于《庄子》,还有人说是得力于《华严经》,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学习他人的风格以形成自己的风格。学风格还可以兼采众长,不主一家。学习某作家的风格,化入自己的笔下,这自然是比较难的。但多用心,慢慢来,点点滴滴地吸收还是容易做到的。比如我们已经熟读了先秦的主要典籍,体会到《论语》的风格是朴厚,《庄子》是飘逸,《荀子》是谨严,等等,然后可以就自己的性之所近,心之所好,在自己的文章里,先是有意地模仿,以后渐渐成为习惯,就会不知不觉地得其神理。我国旧时代作家如林,各有各的风格,多体会,多学习,结果就会如蜜蜂的杂采而酿成自己的蜜,收获是不可限量的。
  学文言,正面学其优点,可走的路还有很多,只要细心摸索,不难由以上的例类推而得之。

  10.2.1不同的要求
  既然有人要学,就不能不考虑怎样学的问题。怎样学,决定于怎样要求。比如要求的是精通,像清朝许多汉学家那样,学就要通过严格训练,既要博,又要精。次一些的是各种与文言有关的专业,至少博的要求可以差一些,读书无妨取近舍远。在目前,绝大多数人学文言,要求更低,是想利用文言这个工具,读一些值得现代人读的文言典籍,吸收或欣赏其中的一些优秀成分,以便提高文化教养。这样要求,学,程度方面就只是一般,比如读《尚书》,大多不理解,读《史记》,参考今人注,十之九理解,读《阅微草堂笔记》,没有注,也十之九理解;范围方面可以任意,比如对史书有兴趣就多读一些,对经书没兴趣就几乎不摸。这样学虽然近于玩票,其实也就够了,因为我们制定任何措施,都不能不考虑客观条件容许的可能性,何况这半瓶醋的程度,无论对国家还是对个人,都有不很小的好处。

  二、都学的此路不通
  学,是想学会。会有等级之别。上者如王引之、俞樾之流,不只能读懂,而且能看出古籍有问题。中者如旧时代的通达读书人,旧典籍几乎都能理解。下者如现在中学教学大纲所要求,能够“初步阅读文言”。怎么样算初步,很难说,这里假定有个共同的认识,是,读加标点的宋以后的记叙文,如笔记之类,能够理解,大致不误。这样,我们就可以看看中学生的程度如何。熟悉中学情况的人都知道,高中毕业,能够“初步阅读文言”的可以说绝无仅有,也就是并没有学会。这就使我们不能不想到一个问题,现在,上中学的还不是青年的全体,但这是教育事业的一个方向,如果不久的将来,全体青年人都受到中等教育,而中学语文课兼教文言,这就等于要求全国人都能够“初步阅读文言”,这办得到吗?我的看法是办不到。原因主要不是方法需要改进,而是客观情况限定不应该统一要求,或至少是不必统一要求。理由之一是,同样是课程内容,性质和功用可能不同,就拿现代汉语与文言比较,现代汉语非用不可,文言就不然。理由之二是,文言既然非过现代社会生活所绝对必需,那就应该容许,或不能不容许,需要并喜欢学的,学,不需要并不喜欢学的,不学。理由之三是,大多数学业、行业,与文言的关系很少或没有,从事这类学业、行业的人,不会文言不至有什么明显的不便。理由之四是,上面提到欣赏文学艺术,说明学会有好处,但由此只能推论,人人有学会文言的权利,不能推论,任何人没有不学文言的自由。理由之五是,学会文言要占用不少时间,还要有浓厚的兴趣支持,可是有不少人确实没有时间和兴趣,所以事实是不能要求这些人也学会文言。总之,考虑多方面的情况,结论似乎只能是,都学会既不可能,又不需要。

  三、引为教训
  任何人类创造的事物都有好有坏,文言作品自然也不能例外。好坏的情况相当复杂,就汗牛充栋的大量典籍说,有的很好,有的很坏,有的大醇小疵,有的很少可取,有的瑕瑜互见,有的可上可下;就一种书或一篇文章说也是说样。有好处,我们要容纳;有坏处,我们要唾弃。但唾弃的办法是消极的,不如更进一步,了解坏处的所以然,把它当作反面教员,引为鉴戒,以期不在现代文里蹈其覆辙。
  文言作品的缺点,常见而比较明显的可以分为两类:一类偏于内容方面,是言之无物;一类偏于表达方面,是不能平实自然。
  先说内容方面。文言作品是旧时代的人写的,旧时代的人,思想受旧时代的影响是自然的,对此,我们不应该苛求。但是提笔写作,不管你旧到什么程度,总要有所信,有些见识,并且能够说得合情合理。有些作品不是这样,而是内容很贫乏,专在文字上耍花样。这又可以分为三种情况。一种是极力求秾丽,修饰铺张,像隋朝李谔所批评:“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由汉朝起直到初唐,不少赋和骈文就是这样。一种是虚张声势,“呜呼”“盛矣哉”一大堆,由表面看像是有所感而发,慷慨激昂,煞有介事,仔细一推敲,却完全是背诵老调,毫无新意。像吕祖谦的《东莱博议》和其他人的一些史论就是这样。一种是无病呻吟,心中本来没有实感,饱食之余,附庸风雅,也装腔作势地说说愁,抹抹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扮演。像有些男作家写《寡妇赋》和《闺思》之类就是这样。
  再说表达方面。写文章是为抒情表意,所以能够“辞达”就好。可是有些人不以此为满足,偏偏要字面上不同凡响,其结果是既不平实,又不自然。这也可以分为三种情况。一种是极力求古奥。旧时代的读书人,几乎都厚古薄今,人是古的好,文章也是古的好。像明朝的前后七子就更加厉害,主张文必秦汉。其实所谓学秦汉,也只是多用些古字,多用些怪句式,结果是诘屈聱牙,生硬别扭。一种是在词句方面讲究气势,如唐宋以来的有些大家的有些篇章,读起来像是音节铿锵,仔细吟味,总觉得在形式方面用力过多,不是以内容说服人,而是以腔调吓唬人,不像读朴实自然的文章那样心平气和。一种是极力造作,避熟就生,以求出奇制胜。像明朝晚年竟陵派的文章就是这样,拿到手里,想读,却不能顺流而下,甚至不反复捉摸就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集缺点之大成的是元明以来的八股文,用钦定的格式起承转合,代圣贤立言,表面头头是道,骨子里却强词夺理,虚夸疲弱。幸而现在读这种文体的人很少了,谬种不至原样地流传;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借尸还魂的危险还是可能有的,所以至少为了防患未然,以文言中的严重覆辙为鉴戒还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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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2.2以熟为本
  有人说,就是这低之又低的愿望,想实现也很不容易。理由不只一个,如文言是另一种语言,很难学;事实是好多人学了(如中学生),而学会并感到有用的人非常少。前一个理由,如果我们不同意,还有辩论的余地,后一个似乎就只能承认。前后两个相加,显然就可证,学会文言确不是轻易的事。不轻易,与社会环境有关系,因为就绝大多数人说,是可以不用;不用,学的动力自然就容易枯竭。这样的人,照上面提到的二分法,应该放在不学的一边,可以不论。问题是有些人在学,甚至愿意学,也不能如愿以偿,是为什么?我想,方法合适不合适恐怕有大关系。
  学文言,过去几乎都是用传统的办法,多读,以熟求通;甚至由浅入深的原则也不大管,如《三字经》开头“人之初,性本善”,其微言大义是连大儒也感到深奥的。可是这样随着旧格调吟诵,有不少人渐渐也就会了。这方法,就是晚到鲁迅先生弟兄也仍在用。他们是白日在三味书屋,随着老师读,放了学,杂览,读得更多。学通了,用的只是一个处方,多读。这很费时间,很费力量。有没有省时省力的近路?近年有不少人设想,有近路,办法是以知为本。所谓知,是了解文言的词汇和句法的规律,以纲统目,一通百通。这想得很好,如果真能行之有效,那就更好。但是这条路像是并不平坦。如所谓规律,即使大家都认为正确,也总是烦琐的,枯燥的,记住,尤其搞清楚,很不容易。还有更严重的,是规律都是概括的,而面对的词句总是具体的,以概括绳具体,就会苦于鞋太大,脚太小,沾不上边。这表现为现实就是,读过一篇,可以用规律的术语说得清清楚楚,如某字是词类活用,某词组是宾语提前,等等,可是翻开另一篇,常常感到茫然。这是因为只记了术语,而没有熟悉文言的表达习惯;而某词某句在某处表达什么意义,是由表达习惯决定的。这表达习惯,用《荀子》的话说是“约定俗成”。约定,是大家都点了头;俗成,是都这样用惯了就通了。约定俗成,就所以这样约而不那样约说,与规律或理有关;但理所管是大概,至于具体,那就有习惯的自由。比如说“喝酒”“买酒”,合于“动——宾”的理,但也可以说“醉酒”,这是凭的习惯的自由。习惯决定意义,因而想确切理解词句的意义,就不能不通晓习惯。想通晓习惯,显然,除熟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总之,学文言,想学会,就不能不多读。当然,知识也不是毫无用处,比如读得相当多了,能够用知识综合一下,加深认识,那就如同红花之旁有了绿叶,更美。总之,原则要以熟为本,以知为辅。多读,还有读什么和怎样读的问题,并到下一节谈。

  三、都不学的此路不通
  学是一条路,不学是另一条路。走前一条路,坎坷难行,很容易或不得不转过身,走另一条路。现在,有些人,包括不少语文工作者,倾向于甚至坚决主张不学文言了。理由似乎不止一种,有的比较深远,如认为现在有一股复古风,偏爱文言,课堂学,课外提倡;连现代语的文章也深受其影响,尤其写景、报道一类的,常常强拉一些文言词语往文章里硬塞,弄得非驴非马;出版机构自然不能不随着风气走,于是抢印文言读物,以便多销,多赚钱;等等。这很不好,必须改变,办法是不学。较为常见的理由是学会不容易,事实是学不好,白费精力,不如把宝贵的精力用在有大用的地方,就是集中力量学好现代语。还有一种想法,和刚说过的理由有关连,是中学时代学文言,必致搅得现代语更难通顺,因为年轻人还分不清文白,兼学两种,最容易搀合。此外或者还有种种,但结论是一致的,应该不学。这些主张不学的理由,可以说都言之成理。但理,正如情况的本身,常常不只一面。不学,(假定)有好处,是一面。不学还会引来别的结果,这别的结果未必都是可意的,是另一面。具体说是,都不学了,继承文化遗产的大任务就难于完成。当然,不见得有人斩钉截铁地主张都不学,但中小学时期都不学了,通往学会的路还能铺设在哪里?可见所谓应该不学,我的体会,话只是说了前一半;更重要的是后一半,要有适当的办法补救,这个办法必须提出来,讲清楚。不然,就算是杞人忧天吧,想到若干年之后的情景实在不能不忧虑。就目前说,有两种情况值得注意,一种是,通文言的人,大部分是年过半百的,连这部分算在内,数量还是有限,如果此后都不学了,五十年以后会是什么情景?很可能是大量的文言典籍在书库中高卧,没有人利用。另一种是,不管由于什么原因,现代人研究现代的学问,处理现代的事务,写现代语的文章,还常常离不开旧的;不要说不会,就是似通非通,也常常会出毛病。不久前看某报,碰到一篇证明六月可能下雪的文章,想是为关汉卿《窦娥冤》剧本中像是不合理的六月雪辩解,用意很好,引的证据大概是《明史·五行志》吧,说某年某月某日曾“雨雪”,引文后作者解释说,可见那一天是下雨之后又下雪,这是把应解为“降”的“雨”误解为风雨的“雨”了。专说这一个字是小事,但推而广之,用旧而多误就是大事了。总之,谈起文言,都不学总不是办法。

  10.2.3习惯和兴趣
  多读,要费时间,要有耐心。没有时间是硬障碍,没有耐心是软障碍,两者相加,阻力就加倍大。许多人想学,半途而废,主要就是不能冲破这两个障碍。冲破障碍有秘方,是细水长流,逐渐养成习惯,然后以习惯为动力培养兴趣,以兴趣为动力巩固习惯。到习惯和兴趣混为一体的时候,水到渠成,那就保险可以学会。这说的是原则,还得略加解释。所谓细水长流,是要经常读,而每次时间不必多,比如每周三次,每次半小时,重要的是养成习惯,到时候能够不知不觉就翻书本。培养兴趣,还同读什么、怎样读有关系。读,当然要读好的,但同是好的,有的枯燥(如《齐民要术》),有的有趣味(如唐人小说),那就先读后者。有的作品比较艰深,容易破坏兴趣,那就先读浅易的。开始学,词句生疏,自己闯(如查辞书),难点多,也容易破坏兴趣,那就多利用今人的注释本。还有,开始学,生疏,不可贪快、贪多,尤其上好的作品,要作为基础,细咀嚼,甚至读熟。有了基础,以后可以渐渐加深、加快。还有一点,是不必求速成,两年三年不成,就延长,甚至十年八年也好,结果一定是功到自然成。

  四、路在两极的中间
  都学,办不到,都不学,不应该,适当的处理办法当然只能是,一部分人学,一部分人不学。哪一部分人学,哪一部分人不学,有比例问题。定比例,或估计比例,要根据许多条件,由一般人的文化程度、社会风气、教学方法直到出版情况等都是,心中无数,难于悬拟。但鉴诸往而知来者,设想学的人数比不学的人数少,甚至少得多,大致不会错多少。其次是落实到个人头上的问题。比如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人,比例已定,是十分之三学,十分之七不学,根据什么原则,用什么办法,把十个人分为学与不学两类?这又要考虑许多条件,如资质、兴趣、学业或行业需要、学习过程的迟速、造诣高低的可能性等都是。这些条件都不是短期内能够测定的,特征要在某种措施的过程中慢慢显示出来。为了容易说明底里,举两个同年龄的儿童为例。他们在同一位老师的指导下学习,读的语文课本中有文言教材,课外,老师还给他们介绍一些浅近的文言读物。学的过程中,渐渐地,甲儿童表现为有兴趣,因而收获大,进步快;乙相反,不愿意念,收获很小。过些时候,前程也渐渐明朗,甲想学本国史,乙想学计算机,其他情况的表现也有类似的情形。这样,不管由谁下结论,就可以大致断定,甲可以或应该学文言,乙不必学。就整个社会或全国说,经过试验、测定,结果是一部分人学,一部分人不学,这就是不能不走的中间的路。

  10.3关于致用
  致用,是从中吸取自己需要的,由现在看还有价值的。价值问题很复杂,如《梦溪笔谈》讲到活板,现在看来太落后了,但有价值,那是历史价值。就连许多宣传迷信的作品,因为能够使我们了解古人愚昧的一面,还可以引以为戒,也不能说没有价值。但这就牵涉到选取问题,认识错误,选取不当,就会本想有所得而成为有所失。因此,谈到致用,首先要具备分辨和取舍的见识。有了见识,吸取不成问题了;至于怎样表现为用,却又很难说。大致说,接受文化遗产的事相当模棱,怎么样算已经接受了,接受了多少,都不是尺丈升斗可以量出来的。吸收表达方法以充实现代语也是这样,多少,好坏,不容易说清楚。但我们总当承认,读多了,理解了,心里确是多了些什么,有时候这多的什么还会成为至少是加入处理社会生活的力量,这就是致了用。致用也有能够实实在在感受到的,那是欣赏优秀的文学作品。诗词之类最明显,秋风乍起,哼一句“霜叶红于二月花”,可以获得片时的飘飘然,这是任何人都知道的。就是史书,如《左传》,记得有人说,他有暇的时候总喜欢翻看,因为这可以使他获得看小说、看戏剧的乐趣。我们都知道,文言典籍中值得欣赏的作品太多了,因而学,尤其会了,就可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说起用,我们还会想到写。现在用现代语交流情意,当然不要求用文言写。但不要求不等于禁止。如果兴之所至,也来一篇之乎者也,也来一首平平仄仄平,可以不可以?当然可以,但要符合两个条件:一是所写确是文言,不是之乎者也和的了吗啦同席;二是要看对象,比如写的是一封文言信,而收信人也是通文言的,那就也好,甚至很好。同理,如写日记,不准备给别人看,愿意用文言,自己当然有绝对自由。
  写方面的致用,还有能不能把文言表达方面的优点吸收到现代白话里的问题,留到最后一章谈旧为新用的时候再谈。
  最后,补充一点,学和用不是截然分为前后两段,而是在学的过程中,读懂了,就同时在吸收,也就是同时在致用。时时在学,时时在得,这也是学会文言并不太难的重要条件。

  五、自选的教学制度
金沙电玩城,  实事求是,应该说“先尝后买”的教学制度(当然是只就学文言说)。儿童上学之前,文言是什么,不知道,愿意学不愿意学,更不知道,所以选定之前,应该让他们先尝尝,辨别一下滋味。这尝尝的机会,主要是由学校供给。怎样供给?当然要以课内为主,但也不可轻视课外,就是说,不只课内要讲一些,还要指导学生在课外读一些。至于时间,我的意见,学语言宜于早一些,比如小学高年级念一些,初中提高,念一年或两年,算作尝的阶段。尝完了,根据学生自己体察的滋味,以及还不十分明确的志愿,结合老师和家长的指导,决定买还是不买。买,继续学;不买,从此,或暂且与文言告别。这个决定相当重要,直接的影响是会不会文言,间接影响是将来大致要走哪一条路,或难于走哪一条路。这是个关键,不得不慎重。求慎重,尽量少出差错,要在措施的各个方面求万全。当然,在各方面之中,教师的水平和教法也许关系最大,可不多说。

  六、分科或选修
  先尝后买的结果是:从某个时期起,比如初中二年级或三年级,有些学生继续学文言,多数学生不再学,很明显,学制必须适应这种情况。只要能够满足这种要求,办法可以灵活。举例说,可以是大举动,用分科的办法。这里是说文言,与设想的文理分科不是一回事。分科,就是有非文言班和文言班。教材当然要适应这种情况,可以考虑这样做:一种是现代语的语文课本,非文言班和文言班都用;另编一种文言语文课本,只文言班用,非文言班不用。小举动是选修。比如学校条件差,或学生人数少,分科有各方面的困难,就可以用选修的办法,规定一些时间,专给学文言的学生上文言课,其他不学文言的学生,用这部分时间学别的或干别的。

  七、还要有积极措施
  前面说人人有不学文言的自由。一切所谓自由都有优点,是使用者容易称心如意;但同时有缺点,容易滥用,甚至误用。有关学文言的问题尤其如此。就说先尝后买或自选吧,这不像尝巧克力,放到嘴里一嚼,果然味道很好,决定以后还吃;生疏的文言是不甜的,浅尝自选的结果恐怕多半是不再吃。决定不再吃,未必一定错,但很可能错,因为凭浅尝而得的印象常常是浮面的,不能显示本质。因此,选定之前,要设法使学生尝得多些,体会得深些,以期品评的失误尽量少些。这就要有适当的措施。大致不出以下几个方面。(1)课内,主要是要有合用的教材。比如说,选材要精,深浅得当,不但能够引起学生的兴趣,而且学了确能得益。(2)课外,要有适当的辅助读物。近年来,文言读物出版了不少。不过作为“先尝”的饭菜说,那就还不够,因为是出于自流,没有计划,所以常常是已有的未必合用,合用的未必有。我的想法,只是为了选定之前的尝尝,应该组织一批人,选编一套,或者叫什么丛书,供学生读。编时要照顾一些原则,如选材要精,触及古典名著的多方面,浅明易读,由浅入深,内容健康但不乏风趣,等等。种类无妨多一些,就是容许他们在这方面也有选择的自由。(3)设法让学生大致了解,他们向前走,文言会有什么用处。这方面的工作比较难做,也许主要靠教师。(4)这就不得不说到最重要的一个方面,教师。近些年来,我接触不少从事语文教育工作的人,谈到师资和教师水平,都承认绝顶重要。这是讲道理,可以畅所欲言。至于转到现实,有些人就不愿意畅所欲言,原因大概是:a.怕很多教师听了不高兴;b.而补救又相当难。这里还是专说教文言,想要引导学生走上阳关大道,教师自己先要认识阳关大道,理由用不着说。什么是学文言的阳关大道?说来话长,这里想由全面缩到一点,专说教法的两条路,算作举例。大概一年多以前,一个女青年来求教,是分析一篇文言课文的每一句的语法结构。问她,知道题是什么补习性的夜学校的教师所布置,说是这样可以摸清文言的规律,一通百通。我略微表示一下,说这办法恐怕不成,接着帮她分析。因为自己本事有限也觉得办不了。有的词语简直搞不清应该算作主、谓、宾、补、定、状的哪一种。还有的,例如“亭午雨霁”之类,为了知无不言,只好告诉她,依照黎锦熙先生的看法,“亭午”是修饰语,依照赵元任先生的看法,“亭午”是主语。她当然不满意,追问究竟应该算作什么,我只能说不知道。她失望而去,听说后来索性不学了。这里我举这件事实,是想说明教法的重要,也就是教师的重要,因为他们的地位是歧路之端的指引者,指得不得当,就很可能意在请被指引者南行,一转眼,他却往北走了。(教法的另一条路,留到第十节谈。)总之,为了先尝后买原则能够顺利贯彻,我们不能不多想办法,并慎重而勤恳地行之。

  八、专靠文献专业之类不妥
  上面提的办法是在较早的阶段全面铺开,还要加上“多想办法”,“慎重”和“勤恳”。这自然相当费事,而且事前就须承认,精力的大部分事后基本上要报废。有没有合乎经济原则的办法?有一种想法,属于“不学”的一派,是文化遗产还要继承,但由选定的极少数从事某种专业的人专任,臂如有甲、乙、丙、丁几个人决定学文献专业,那就只让这几个人学文言,其他都免修。这种想法的好处是经济,但有问题。(1)什么时候开始学,推想不能不在选定专业以后。这就会出现两种不合适:a.与学语文的规律背道而驰。学语文,早比晚好(接受能力强),时间拉长排匀了好(积累得多,刻印得深),选定专业之后学的办法正好相反,是晚学,突击,效果难免要差。b.这是急来抱佛脚,难免想用而用不上。(2)以学本国史这门专业为例,就绝大多数学生说,正常的时间顺序应该是,先接触相当数量的历史著作和文献资料(其中自然有不少是文言的),然后因熟悉而产生爱好,于是选定;而不是倒过来,先凭一时的灵机一动选定,然后培养爱好。先选后学是因果倒置,其影响是减少了学生选定的自由,增加了走向哪条路的机遇性。(3)另一个大问题,这就会使相当多的某些专业以外的人失掉学会文言的机会。就整个国家说这是个不小的损失,就某些个人说这是个很大的损失。(4)很明显,这样一来,此后会文言的人就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就一定不好吗?这个问题太大,难于争论出个人人都首肯的结论。我只想说一下我个人直观的意见是,如果两种可能(较多的人会,较少的人会)都有,我是宁愿走前一条路的。

  九、少学的调和办法不妥
  就中等学校说,目前的情况是:很多学生对文言没有兴趣,也不知道学了有什么用,而学的结果,一般说是成绩很差。学文言简直成了不必要的负担。但大声疾呼,说从某时起就不再学,这个变动太大,实在不好出口。这是因为老路子的力量既复杂,又强大,说复杂,是因为来自各方,其中有传统,有既定制度,有各界人士,合起来就成为强大。但力量无论怎样强大,不能改变费力不讨好的事实,怎么办?办法可以有很多,其中一种是《孟子》改“日攘一鸡”为“月攘一鸡”的办法,“少学”。我的感觉,这用的是近于劝架的策略,为了化拳头为沉默,且不问张三和李四谁直谁曲,暂求张三让一些步,李四也让一些步,于是骂声停息,像是一切问题都没有了。但实际是问题并没有消失。这只要一想就可以发现,结果必是:白费的精力减少一些,这用财务的术语说是“盈余”,但同时,学会的可能也减少一些,这用财务的术语说是“亏损”,盈余碰亏损,出入相抵,所以是变了等于不变。我的想法,在这件事上不宜于调和,而是应该走极端:一端是学,学就学会了;另一端是不学,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其他有用的地方。

  十、学文言究竟难不难
  学文言的大部分问题来自“难”字,究竟难不难?我的想法是,也难也不难。关键在方法。方法取其广义,包括选择读物和时间安排等。有人说,学文言比学外语还难。这大概是从学外语一年半载可用、学文言十年八年难通方面考虑的。一年半载可用是低要求,通是高要求,放在一块比不公平。如果要求的等级相同,我不同意学文言比学外语还难的说法,因为文言和现代语“都是汉语”,只是有祖孙的不同。祖和孙是两个人,但是有血缘关系,直截了当地说,是两种语的词汇语法系统有血肉联系。中语和外语就没有这种联系。以我的一点经验为证,我第一次读《聊斋志异》是在小学中年级,开卷第一篇《考城隍》,字我认识,意思我懂,因为这同“考学生”是一个类型。到高中阶段,已经学了三四年英文,碰到原本《双城记》,翻开试试,不成,这是因为两种语言没有血缘关系。还可以举个旁证,清朝有一位女作家,忘记名字了,据说是对着弹词听人唱识了字,然后广泛涉览,就通了。如果是外文,即使非绝对不可能,总要难得多吧?言归正传,方法对就不难,所谓对是什么方法?说来不过是老生常谈,“熟能生巧”。学会语言靠熟,是以语言的性质为依据的,这性质就是“约定俗成”。你要通“约”,通“俗”,自然只能用“熟”的办法。不错,各种语言都是有规律的,就是说,表示某类的意思,一般是用某种模式,如“动宾”“动补”等等。但这规律很概括,而且常常容许例外,真到用的时候,就不得不多靠约定俗成。举例说,活动触及或影响另一物这类意思,我们用动宾的模式表示,如踢球、坐车、买书等等,可是机械地用这个模式,不说“我醉酒”而说“酒醉我”,那就错了。这是句法范围内的情况。词法就更灵活了,比如用文言,你称老朋友为“故人”可以,称为“故交”也可以,却不能类推而称为“故友”,因为故友的意义是死去的朋友。谁定的?不知道,反正约定俗成了,我们就得照办。
  熟的要求,或说结果,是把一种语言的表达习惯印在脑子里。脑子里有这个表达习惯,或说有各式各样的模式,看到新的,模式相同的自然会重合,于是鉴往知来,就会确定这新的是什么意义。举例说,读到“雨雪”“雨霰”“雨雹”,知道意义都是由天上降什么,一次读到新的是“天雨粟”,比照旧模式,立刻了解这是由天上降粮食。如果脑子里没有这许许多多的模式,看见生疏的就会莫明其妙。求脑子里印上种种模式,除熟以外没有别的办法。熟来自“多读”,也是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当然,多读只是粗略说,如果进一步探求,还有读什么、怎么读、时间怎样安排等问题需要解决。这里只能概括地点一下,是读要读好的,精读与博览协调,时间要放长,排均匀(虽然不必天天如此,总是次数多一些好)。多读也要有基础,是“勤”,用《荀子》的话说是“锲而不舍”。其实,如果能够锲而不舍,时间化整为零(比如每天平均半小时),学文言就可以不成为负担。
  这就找到学文言的一种秘方,“养成习惯”。为什么说是秘方?因为它是勤的牢固的支柱,保证有效。我有时想,人的活动或者可以分作两类。一类来自或主要来自本能,如“吃”和“呼吸”等,这是“天命之谓性”,用不着以人力培养坚忍性。另一类就不然,如读书,尤其读文言作品,似乎不是本能所要求,就需要多用些人力,培养坚忍性。低年级学生初接触文言,一见倾心的大概没有,想学会,非勤不可,就最好用这个秘方,求养成习惯。开头也许要捏着头皮,但即使捏着头皮,也必须锲而不舍。这样,随着时间的流过,面生的文言渐渐变为面熟,摺皱的眉头渐渐松开,终有一天,眼前没有文言读物会感到缺点什么,这就是习惯养成,其后就可以一帆风顺了。
  谈起养成习惯这个秘方,还应该说说“兴趣”这个怪玩意儿。说它怪,因为它既是习惯的母亲,又是习惯的女儿。是母亲,意思是靠它可以产生习惯。我当年盲人骑瞎马,开始就是靠它养成读文言的习惯的。那读的是《聊斋志异》。现在想,如果碰到的不是《聊斋志异》而是《钦定四书文》,那情况就会完全两样。就学文言说,这件事很小,意义却重大,是,为了习惯较容易养成,选择文言读物,早期无妨多照顾一些兴趣。举实例说,《齐民要术》和《东坡志林》都是名著,初学时就以选用《东坡志林》为好,因为读时可以少皱眉,有利于锲而不舍。兴趣还是习惯的女儿,因为养成习惯之后,兴趣就会出生,并逐渐成长,直到手里有文言读物就高兴,没有就烦闷,至此,兴趣主宰一切,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以上多读求熟、以熟求通的方法,会有人不同意。理由是,老一套,不科学,因而少慢差费。多快好省的办法是以纲统目,精读一些名篇,以之为样版,认清规律,一通百通。这用意是好的。思想必致化为行动,于是表现在报刊上是连篇累牍的辨词性、分析句子结构等等。表现在练习题上也是连篇累牍的辨词性、分析句子结构等等。我对这种主要寄希望于规律的少读求速成的办法一直有怀疑。理由很多,这里难于详说。可以简说如下。(1)规律是概括的,远没有上面提到的由多读而来的种种模式那样细,所以常常不能凭规律确定某一语句究竟是什么意义。(2)到目前为止,所谓语法规律,我们的研究还粗糙得很,有例外,也难免错误,现代汉语如此,古汉语尤其如此,这就难免诚心礼佛而佛不显灵。(3)烦琐,艰难,最容易使学生甚至提到文言而生畏。(4)把时间占去,自然更难多读。(5)以事实为证,由多读而学会文言的人为数不少,似乎还没见过哪一个是少读只靠钻研规律而就学会的。我说这些,并不是反对讲文言的词句知识,而是主张应该辨本末,分轻重,排先后。我总认为,应该以多读为主,理性知识为辅,为主的要多用时间,排在前头。这一节说的话比较多,其实只想说明两点:(1)用适当的方法,学会文言并不难,时间拉长些,负担也并不重。(2)现在学文言大多失败,是因为无兴趣,无读书习惯,不勤,而想下小网得大鱼。

  十一、与学现代文的关系
  前面提到主张不学文言的理由,其中一种是会影响学好现代文。是不是这样?解答之前,我们要知道,由现代文引起的对文言的态度不是一种,而是两种。这有如发源于同一座大山的两条河,起点一致,流下去却方向不同。一种是“不学”派,说学了文言(主要指青年学生),对学现代文非徒无益,反而有害。另一种是“学”派,说学会文言对写现代文有帮助,甚至说,想写好现代文,非通文言不可。两种意见针锋相对,究竟谁是谁非,又是个非简单的“是”“否”所能解决的问题,也就是不能不分析。拙作《作文杂谈》里有一篇《文言问题》,其中一部分就是分析这个问题的,择要抄录如下。
  学文言,大致通了,对写现代语的文章有没有好处呢?很难说。概括地说,应该有些好处,因为就表达方法说,文言词语丰富,行文简练、多变化,这正是现代文需要吸收的。吸收,有时候是无意的,正如学现代语,某种说法熟了,会无意中从口中笔下冒出来;也可以是有意的,举个最细小的例,因为通文言,就会避免用“涉及到”“凯旋而归”之类的说法,因为了解“及”就是“到”,“旋”就是“归”,用不着叠床架屋。至于具体说,有没有好处就不一定,因为所谓吸收,还要看怎样吸收。简单说,“化”入好,“搀”入就未必好。化入是不露痕迹,现代语的文章里有文言来客,看起来却像一家人。搀入不然,是硬拉些文言词语,以求文诌诌(有些扭捏的写景文就是这样),结果像是缨帽与高跟欢聚一堂,看起来很别扭。能化不能化,与对文章的看法有关。但更主要的原因是语文程度的高低,高就容易化,低就不容易化。如果这样的看法不错,文言对写现代文大有助益的主张,其对错就容易判断,是:必须学通了并善于利用才能有助益,反之就不成。所谓善于利用是:(1)对于文言的优点确是有所知,有所得;(2)能够有意或无意地化入现代文。再看看另一种意见,学文言对写现代文非徒无益,反而有害。学通了,有益,上面已经说了;问题在于学而未通是否有害。害主要有两种。一种学文言占去学现代文的时间,以致现代文学不好。这大概是就中学说的,课文中有文言教材,讲、读,都要占用时间,如果不学文言,学现代文的时间可以增多。这是事实。问题在于现代文学不好,是不是因为学文言占去时间;如果把学文言的时间加在学现代文的时间之内,现代文是不是一定能学好。如果我是语文教师,去掉文言之后,要求现代文必通,我不敢立军令状,因为照现在课文的文白比例,变文为白,学习的时间不过增加三四分之一,只是增加这一点点时间,就能变不通为通吗?我的看法,学生现代文写不好,原因很多,比如读得太少,所读之物有些并不高明,读法不恰当,写作练习不得法,等等,学文言即使应占一项,恐怕不是主要的。另一种害是文言搅扰了现代文,以致写现代文更难通顺。这大概是就作文中文白夹杂说的。文白夹杂,如果指的是上面提到的有意求文诌诌,这是对文章好坏的看法问题,选择读物不当并起而效尤的问题,文言不能负责;并且,凡是努力这样做的,差不多都是现代文已经通顺并在报刊上常常发表所谓美文的人。另一种文白夹杂是现代文不通顺,辨不清文白分界,于是随意抓些文言词语甚至句式塞入现代文之中,以致现代文更加不通顺。有没有这种情况呢?我的看法是即使有,不会多,因为常见的情况是现代文写不通顺才乱来,而不是能够写通现代文,由于加上些文言成分而成为不通顺。事实是,即使文言会搅扰现代文,也总是因为现代文没有通才有此现象,说学了文言而现代文不能通顺是本末倒置。再有,中学生都是会说现代语的,文白分界总不至于不清楚,文言越境来搅扰的可能是微乎其微的。
  总之,在文言是否影响现代文这个问题上,我想,这可以比作两个正派人交朋友,初识或早期,即使相互有影响也不大;影响会随着熟悉而增长,但逐增的影响大体上是好的。

  十二、靠翻译和介绍不够
  学文言,难,不能不费时间和精力,但扔掉文化遗产又实在舍不得。这两难之间挤出一种或两种办法,是:不学了,把继承文化遗产的任务交给翻译和内容介绍。
  先说翻译。这个办法像是很好,用前面用过的比喻,是连小网也不用而能得大鱼。真就能这样吗?其实是困难并不少。且不说求助于翻译,先要有人能翻,这就同样离不开学文言。此外还有不少问题。(1)文言典籍量太大,难办。这虽然只是事实上的困难,不是理论上的困难,但事实常是硬梆梆的,更不容轻视。(2)据说前两三年,对于翻译古籍的倡议,上海某大学的古典老专家曾表示异议,理由是,读原文,理解错了还可以补救(这次错下次未必错,张三错李四未必错),翻译错了就难于补救,因为读者是不懂文言的。我觉得这种忧虑有道理。(3)文言典籍,绝大部分文字质量是高的,翻成现代语,人多手杂,都能保证质量一定难于做到。(4)文言花样多。先说散文,总的说有文言的味道,分着说,《左传》有《左传》的味道,《史记》有《史记》的味道,翻译,达意容易,兼顾味道就太难了,也许根本做不到。(5)升一级是骈文,“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文选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滕王阁序》),等等,保留整齐对称和抑扬顿挫的美就更难了。(6)再升一级是韵文,主要是诗词曲,声音美难保持可不再说,就是想传意境也大不易。这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有些幽渺之情难于确认,意不清,翻译对了自然就很难。另一种是,意思拿得准,或只是依原文照猫画虎,可是翻译过来常常不能如意。举例说,把“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贺铸《青玉案》)译成“脚步不走过横塘的道路,只是看着香的尘土离开”,念念,就会感到现代语太质实,难于蕴涵诗意。(7)更严重的是,文言的许多优点都不得不放弃,只保留一点大意,买椟还珠,这损失是不可估量的。
  再说内容介绍。这不是照猫画虎,而是概括说说虎的长相如何,性质如何。这办法像是有优点,是不必借助会文言的能力而能够领略文言典籍的大概;因为是大概,还可以以简驭繁,少费时间而吸收全面。可惜是缺点更严重,除了翻译拥有的许多种以外,还要加上一些。(1)不是万应锭。我推测,用这个办法,一般是指介绍思想,就是说,处理诸子。但只是这一点点领域也会出现麻烦:a.隔靴搔痒,远没有读原文理解得细致、真切。b.有些地方,要求把大概介绍得确切不误也并不容易,例如《庄子·逍遥游》开头用力形容鹏鸟的神奇,并拿小的鸴鸠与之对比,可是在庄子的心目中,鹏飞南冥究竟算逍遥还是不能算逍遥呢?很难定。可是介绍,似乎就不能脚踩两只船;舍一取一,错了就会误人,并没法补救。(2)隔靴搔痒的缺点,跳到诸子范围以外就会更显著。就以史部为例,可以试试,用这个办法介绍《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看看原来的神采还能剩下多少。(3)由史部再往外跳,到集部,碰见诗词曲之类,那就一定会一筹莫展。
  总之,翻译和介绍内容的办法,纵使可以负担继承文化遗产的任务,也是力量有限,一木之孤难支大厦。

  十三、读物的供应
  上面许多地方说明,对于文言,不能都不学,或说得积极一些,总得有人学,这“人”,多一些也好。有人学文言,就要有地方印文言典籍。近些年来,印的文言典籍不少,经过整理而印的文言典籍尤其多,总的说是成绩很大。但是就满足学文言的需要说,还得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的意见是,要有计划,针对需要。前面谈先尝后买的阶段,说为了尝得多,品得准,要有计划地印一套丛书。这是个小建筑。还要有大建筑,供已经决定买的人享用。这,我想借用球赛的术语来说明,需要文言读物的读者可以大致分为三级,编成队,曰“甲级队”“乙级队”“丙级队”。近年来整理古籍,已印和计划印的书很不少,其中绝大多数是古香古色,阳春白雪。这些书,大部分可以由甲级队选用。——有的甲级队也未必选用,如《佛藏》和《道藏》之类,急印不急印似乎应该待商。为了与下面所说区别,我们可以称这些古香古色的为“原本”。原本,其中多数不合乙级队之需;少数篇幅不很长的,经过整理的,乙级队也可以用,如周祖谟先生整理的《世说新语》和《洛阳伽蓝记》之类就是。为了乙级队选用,有些应读而难读的(主要原因是篇幅太长),宜于印“节要本”。最典型的例是《资治通鉴》,甲级队必读,乙纵队想读,啃不动,有了节要本(可以仍用胡三省注),就不再有困难。这类事,也宜于有个班子承包,先搞个全面的,即乙级队阅读书目,然后看看哪些市面上已有;没有的,哪些宜于印原本,哪些宜于印节要本,规划已定,落实到出版机构,稳步前进。为丙级队,也应该用这个办法,所不同的是所选种数要少,篇幅要短(过长的用选本),程度要浅,而且必须整理加新注的。这样,有了规划,认真执行,就像在居民区设了粮店,需要吃粮的就可以随买随吃了。

  十四、为个人想想
  以上谈学文言,都是就整个社会说的,社会由各个人组成,自然不能不涉及个人。但是有的人宁愿舍远求近,为他自己想想。这显然只能泛泛说,因为人的条件不同,走的道路就难得一致。这里假定来询问的这位是有相当的文化程度,能写通现代文,并接触过文言的,我要怎样为他或她设计呢?可以先开除一小批准备学与本国史有密切关系的某些专业的(如中国经济史、中国文学史之类),以及所学虽非历史,可是最好参考文言典籍的(如文学概论、语音学之类),因为他们要用文言,当然不能不学。剩下的一大批人,我想这样说:学文言,要用不少时间和精力,不会,一样可以处理日常事务(包括公事),所以不是非学不可。这是一面。但是还有另一面,你有机会学而没有学会,因而不能读《诗经》《楚辞》,不能读《左传》《史记》,不能读《庄子》《孟子》,不能读《全唐诗》《宋六十名家词》,等等,损失也实在不小。说是损失,意义有二:(1)文言典籍是知识的宝库,你没有钥匙,打不开锁,从宝库门前过空手而还,这当然是损失。(2)宝库中有相当大一部分是艺术品,这是我们都看重的精神食粮,显然,你不会文言就不能吃,表面看来关系不大,实际不然。这要靠个人体验,难于详说。“我有时回想,昔年涉览文言典籍,消耗的时间和精力确实不少,也许不值得。继而一想,因为勉强会了文言,我有时就能够念念《楚辞·九歌》,念念《史记·伯夷列传》,念念杜甫《秋兴八首》,等等,这常常使我能够在愁苦中得到一点欢娱,凄凉中得到一点安慰,以盈余补亏损,也许还有些剩余也说不定。总之,多学会一种语言总是好的,何况这种语言是本土的,与现代语有血肉的联系呢。
  有关学文言的话说了不少,可以总结一下了。这很简单,是:(一)文言是很有用但不是非用不可的工具。(二)就国家说,应该使任何人都有学会文言的机会,但同时容许任何人有不学的自由。(三)就个人说,学不学要看各种条件,这是说可以不学;但有学会的机会而不利用,总是个不小的损失。
  1984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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