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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亮的天光里仿佛被谁点了一滴黑墨,没有瑞荷

2019-09-13 04:28

第二章

在张爱玲的脑海里,上海那时候睡得早,尤其是城里,还没有装电灯。夏夜八点钟左右,黄昏刚澄淀下来,天上反而亮了,碧蓝的天,下面房子墨黑,是沉淀物。坐在文艺厅靠窗的一角,张爱玲出神地望着窗外,视线遥遥无尽处。她就是这样,人虽在美国,悬念的仍是上海。这里的世界对她没有一丝粘连,艺术家们的寒暄笑语都在千里之外。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是情怀不似旧家时。张爱玲神情恍惚,整个人陷入到小说《怨女》的情节里,听那些人窃窃地私语,看那些人无奈地生活。时间是清末黄昏,地点自然是上海。屋檐上,一只鸽子静静地蹲着,看着上海的天色渐渐暗去。嗡嗡的人声随着天色转暗也跟着低了下去,街边的小店都上了排门。澄亮的天光里仿佛被谁点了一滴黑墨,夜色一下就浓得化不开。银娣家的麻油店外面,木匠心怀鬼胎地徘徊着,他往上看,楼窗口没有人,窗劣质玻璃四角黄浊,映着灯光。他壮了壮胆,大声喊“:大姑娘﹗老主顾啦﹗大姑娘。”门缝里面渐渐亮起来,有人拿着灯走进店堂,门洞上的木板啪嗒一声推了上去。银娣有些不快地嘟囔道:“这么晚还买什么油?快点,瓶拿来﹗”门洞里,灯光从下颏底下往上照着银娣的脸,更托出两片薄薄的红嘴唇的式样,短短的脸配着长颈项与削肩,前刘海剪成人字式、黑鸦鸦连着鬓角披下来,眼梢往上扫,油灯照着,像个金面具,眉心竖着个棱形的紫红痕。木匠趁着给钱嬉皮笑脸地说:“来!拉个手!大姑娘!拉个手!”木匠拉住银娣从门洞里伸来的手不放,一只发黑的银镯在门洞口来回磕碰。只容耳语的深夜暗巷里忽然爆出银娣尖厉的叫骂声:“死人哪!当我什么人!你不睁开眼看看!倒路尸!烂浮尸!你撒泡尿照照自己。猪猡!瘪三!”银娣嘴里骂着,用油灯往木匠手上烫去,木匠怪叫一声,扭头就跑,边跑边将被烫了的手甩个不停。巷道里有人开窗,有人探头,有人点灯,更有人抱怨银娣丢面子。木匠身后,紧接着又是一串泼辣的嗓音:“我怕什么难为情?你要脸面?你做阿哥连自己的妹妹都可以卖,是谁给爹娘丢面子?你把我卖了呀!你卖!”那声音像机关枪子弹,随着木匠的跑远而终至薄弱。弄堂只靠前头一盏灯照着,再往深处,一片洞黑。“砰砰”有人在敲张爱玲旁边的玻璃窗,她如梦初醒,眼睛这才有了焦点。瑞荷抱着一沓稿纸走进来,张爱玲回过头,恬然一笑,终究还是有人牵引她回这个世界。瑞荷很亲热地拍拍张爱玲的头,在她对面坐下。他脱下外套围巾,张爱玲顺手接过放在一边,不时有人经过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也点头响应,但是没有人来打扰他们,与他们同桌。瑞荷将稿子放在桌上,一本正经地说:“我在一些地方做了记号,等一下我们可以讨论。有些是我的建议,我怕忘记,写在旁边。我想《PinkTears》做书名很好,给了一个很容易进入故事的氛围。”张爱玲沉吟了一会儿说:“很多字眼我不能确定。”瑞荷笑着说:“我知道!那些有独特中国风味的词汇,你很难舍弃。有一些可以调整,但那些象征的手法很好,对西方读者那是全新的。用铜钱刮背有什么特别的作用?”张爱玲解释说:“那叫刮痧!可以散去体内的热气,是传统的民间医疗。”他们热烈讨论着,瑞荷在张爱玲的稿子上贴了各种注释的卷标,他是这样认真地阅读张爱玲的小说,让她很感动。张爱玲时而专注倾听,时而展颜微笑,她的眼睛里绽放着异样的光彩。她少有表情的脸,顿时显得异常生动。一场冷湿的春雨后,张爱玲久已枯萎的心渐渐湿润。瑞荷的小木屋温暖宁静,壁炉里的木柴噼噼啪啪地烧着,张爱玲屈身坐在炉前一方地毯上,静静地望着跳动的火苗,过去烧着未来,两者俱不在。直到一只手轻轻触摸她的面颊,她才从恍然中走出。瑞荷坐在炉火前的一张椅子上,移动着向前,用手臂环住她,那是另一个人的体温,实实在在地贴在她的背后。她的存在突然有了依据。张爱玲心里那扇门渐渐开了,她渐渐感受到瑞荷这个人。他们这样贴近,看着焰火舞动,没有任何不安,瑞荷走进了她的世界,他满是温暖。这是人在异乡的张爱玲,或说从小到大的张爱玲始终匮乏的,温暖的情感,倾出一些就足以让她灭顶,她总是冷冷淡淡地因为受不起。张爱玲斜倚着脸颊,轻轻摩挲着瑞荷,他脸颊刺扎扎的,身上是烟草的味道。瑞荷看着张爱玲细致的五官,亲吻她的脸颊,发现她有一双会笑的眼睛。春雨连绵。午后的一线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瑞荷在床上小憩,张爱玲蜷卧在他身边,这世界静得只剩下雨声和瑞荷的鼾声。张爱玲的眼睛对着窗帘透进来的一线光,默默地问,他是谁?她的命运怎么会来到这里?小时候她有千百个迷惑在心里,总以为长大就能解惑,但那一天终究不曾到来。她也不绝望,即使少女被监禁时,她也终日凝视窗外那一线光,她不要求整个世界为她敞亮,一线光就足够。戚戚漫漫的雨,她不忍再望下去,害怕像洞穿故事那样洞穿自己的命运。好日子从来经不起消磨。伊琳夫人通知瑞荷在文艺营的居留期已满,而他延长居留时间的申请又有困难,夏秋两季文艺营预定的名额已经满了,他必须离开。张爱玲再度感到失去的恐惧,瑞荷能明显地看出她疏离冷淡的情绪。他知道张爱玲缩回了她自己的世界,他不勉强她。况且瑞荷有他烦恼的事情:他半边手脚有时麻木僵硬,类似中风前兆。面对张爱玲的泫然欲涕,瑞荷揽住她劝慰说:“别伤感!这是个很棒的春天!一整个四月份,我做的最满意的一件事,就是和你说话!”但这种安慰对张爱玲无用,她脱身走开,低低地呻吟着说:“你走了,这里就只剩下一片荒野森林了!”瑞荷并没有这么沉重的情绪,他浪荡惯了,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但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张爱玲苦楚满怀。他收敛谈笑风生的态度。第一次和东方女子接触,他不能把张爱玲想成和那些与他有露水姻缘的西方女子一样豁达。张爱玲的声音低沉颤抖,似乎不是说给瑞荷,而是讲给自己听:“我不怕孤独,我怕别离!”张爱玲愁绪满怀,却仍然将瑞荷一直送到火车站。瑞荷见她不言不笑,努力地想使气氛轻松一些,讲些自己的趣事逗她:“我到哈佛报到的第一天,跟一个女孩去一家旅馆——我还记得叫LennoxHotel……”他偷眼看看张爱玲,“我们只是吃点喝点,没干吗!那家旅馆楼下的餐厅,烤蚝棒极了。我口袋里没钱,也不慌,把经理找来,跟他说说,过几天再给,一点也没问题。这种事我常干!真是金色年华,走到哪里都是机会和希望!你这么年轻,你有的是机会和希望!”张爱玲笑不出来,她忧心忡忡地说:“但我没有时间!我必须要在积蓄花光以前把我的小说卖掉!我不知道我选择纽约对不对?我的经纪人好像对我很有信心,可是她并不积极,总要我写信去问她,她才会告诉我一些出版界的情况。”瑞荷握着张爱玲的手为她打气:“你的责任是写出一部精彩的小说,市场和成功的责任不在你!在美国,有成千上万的作家只等待毕生一次发表作品的机会,你已经有了一次,你应该要有信心!不要以我为榜样,我是个失败的例子!你是很棒的!”张爱玲的眼泪在眼眶里转着,她别过头去说:“不想跟你说谢谢!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激!”瑞荷在张爱玲额上吻了一下,他没有承诺,眼下一切对张爱玲都是空的,但她仍是微笑。火车就要开了,张爱玲从车窗塞了一个信封给他。她看着火车远去,看着瑞荷伸出一只手臂举着帽子向她说再见。她的眼泪忍不住落下来,觉得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那是她一生中隐隐挥不去被遗弃的感受。火车上的瑞荷拆开张爱玲的信。里面滑出两百块美金。他的心头略感沉重,却还是能和对面的人谈笑风生。这是张爱玲来美国的第一个春天。她的天空并没有因此而一片清朗,更多浓浊的雾霭覆在心头。没有瑞荷在这里,她的心落单了。张爱玲写给瑞荷的信像多年的老朋友,絮絮说着日常的生活和烦恼,口气亲切随意:“我希望你在那里一切都好!我也正在苦恼我下一个去处,纽约房租太贵,我怕小说还没写完,我身边的钱就用完了!”“我正在重新改写前两章,你给我的许多建议都很重要,我的人生不容许太多的幸运和快乐,但我仍是幸运地在这里遇见你,而你带给我的也总是快乐!”她太留恋这一点来之不易的温暖,不想失去它,直到一九五六年夏天,她才惊慌地在信里说:“我怀孕了!此刻我感到茫然失措,该怎么办?我无意增加你的负担和困扰,也知道你是一个自由惯了的人,但是我在这里没有亲近的朋友,没有人能帮助我!我必须立刻见你一面!”火车带着张爱玲去向又一个未知,在瑞荷暂居的萨拉托加小镇停下。张爱玲下车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周岁大的小孩,背在年轻的父亲背后,偷偷对着所有过往的人笑。张爱玲从来未对孩子有任何好感,想到养儿育女也仿佛事不关己的疏离冷淡,她勉强自己把眼光转开淡漠以对,冷不防听见瑞荷叫她。瑞荷打了领带,手上拿着花,满头大汗跑过来。张爱玲见到他,仿佛见到亲人,但她不能确定,仍然一副惴惴不安的神情。瑞荷把花递给她问:“你愿意嫁给我吗?”张爱玲蓦地红了眼眶。瑞荷拥着她安慰说:“放心!一切都没事!我们会很好!。”他们找了个地方刚坐下几乎立刻讨论起孩子的事。瑞荷说得很婉转:“我太老,负担不起一个孩子,我真心希望我们能在一起,虽然我们对彼此了解不够,但是我们能处得来,这并不容易!也许你有其它的想法,你应该告诉我!也许你认为我对你来说太老了,下个星期我就满六十七岁了!”张爱玲则仿佛在来以前就做好了决定,对拿掉小孩这件事没有激烈反应,她脸上看不出悲伤的神情,平淡地说:“我愿意跟你在一起,对我来说,你恰到好处,我自认也没有能力负担一个孩子,我同意做流产手术,但我希望你能陪我!”瑞荷着实松了一口气,撇去孩子的问题,他是既惊且喜在这暮年竟有这样一段感情发生。他抬起张爱玲的脸,再一次捕捉到她会笑的眼睛。他们新婚即遭遇大劫,瑞荷中风入院。张爱玲伏在他怀中哭得很伤心:“这个世界可以遗弃我,你不可以!”瑞荷隐隐明白,遗弃是张爱玲潜在的不安,却不明白纠结在她情感底层的有什么样的隐痛。他的健康逐渐恢复,和张爱玲住进彼得堡小镇上的一间小公寓。瑞荷处理家里的杂务,存钱寄信跑杂货店诸如此类的事,也忘不了买一束花给张爱玲讨她喜欢。美国的出版社对张爱玲的小说没兴趣,然而张爱玲的积蓄要付房租,支撑日常生活,还要寄给在伦敦即将做手术的母亲。衰病之年的丈夫,拮据的经济,小镇公寓主妇的辛劳,是她对生命无常的惊怖,那挥不去的惘惘威胁。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瑞荷的爱。

金沙电玩城,在张爱玲的脑海里,上海那时候睡得早,尤其是城里,还没有装电灯。夏夜八点钟左右,黄昏刚澄淀下来,天上反而亮了,碧蓝的天,下面房子墨黑,是沉淀物。坐在文艺厅靠窗的一角,张爱玲出神地望着窗外,视线遥遥无尽处。她就是这样,人虽在美国,悬念的仍是上海。这里的世界对她没有一丝粘连,艺术家们的寒暄笑语都在千里之外。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是情怀不似旧家时。张爱玲神情恍惚,整个人陷入到小说《怨女》的情节里,听那些人窃窃地私语,看那些人无奈地生活。时间是清末黄昏,地点自然是上海。屋檐上,一只鸽子静静地蹲着,看着上海的天色渐渐暗去。嗡嗡的人声随着天色转暗也跟着低了下去,街边的小店都上了排门。澄亮的天光里仿佛被谁点了一滴黑墨,夜色一下就浓得化不开。银娣家的麻油店外面,木匠心怀鬼胎地徘徊着,他往上看,楼窗口没有人,窗劣质玻璃四角黄浊,映着灯光。他壮了壮胆,大声喊“:大姑娘﹗老主顾啦﹗大姑娘。”门缝里面渐渐亮起来,有人拿着灯走进店堂,门洞上的木板啪嗒一声推了上去。银娣有些不快地嘟囔道:“这么晚还买什么油?快点,瓶拿来﹗”门洞里,灯光从下颏底下往上照着银娣的脸,更托出两片薄薄的红嘴唇的式样,短短的脸配着长颈项与削肩,前刘海剪成人字式、黑鸦鸦连着鬓角披下来,眼梢往上扫,油灯照着,像个金面具,眉心竖着个棱形的紫红痕。木匠趁着给钱嬉皮笑脸地说:“来!拉个手!大姑娘!拉个手!”木匠拉住银娣从门洞里伸来的手不放,一只发黑的银镯在门洞口来回磕碰。只容耳语的深夜暗巷里忽然爆出银娣尖厉的叫骂声:“死人哪!当我什么人!你不睁开眼看看!倒路尸!烂浮尸!你撒泡尿照照自己。猪猡!瘪三!”银娣嘴里骂着,用油灯往木匠手上烫去,木匠怪叫一声,扭头就跑,边跑边将被烫了的手甩个不停。巷道里有人开窗,有人探头,有人点灯,更有人抱怨银娣丢面子。木匠身后,紧接着又是一串泼辣的嗓音:“我怕什么难为情?你要脸面?你做阿哥连自己的妹妹都可以卖,是谁给爹娘丢面子?你把我卖了呀!你卖!”那声音像机关枪子弹,随着木匠的跑远而终至薄弱。弄堂只靠前头一盏灯照着,再往深处,一片洞黑。“砰砰”有人在敲张爱玲旁边的玻璃窗,她如梦初醒,眼睛这才有了焦点。瑞荷抱着一沓稿纸走进来,张爱玲回过头,恬然一笑,终究还是有人牵引她回这个世界。瑞荷很亲热地拍拍张爱玲的头,在她对面坐下。他脱下外套围巾,张爱玲顺手接过放在一边,不时有人经过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也点头响应,但是没有人来打扰他们,与他们同桌。瑞荷将稿子放在桌上,一本正经地说:“我在一些地方做了记号,等一下我们可以讨论。有些是我的建议,我怕忘记,写在旁边。我想《PinkTears》做书名很好,给了一个很容易进入故事的氛围。”张爱玲沉吟了一会儿说:“很多字眼我不能确定。”瑞荷笑着说:“我知道!那些有独特中国风味的词汇,你很难舍弃。有一些可以调整,但那些象征的手法很好,对西方读者那是全新的。用铜钱刮背有什么特别的作用?”张爱玲解释说:“那叫刮痧!可以散去体内的热气,是传统的民间医疗。”他们热烈讨论着,瑞荷在张爱玲的稿子上贴了各种注释的卷标,他是这样认真地阅读张爱玲的小说,让她很感动。张爱玲时而专注倾听,时而展颜微笑,她的眼睛里绽放着异样的光彩。她少有表情的脸,顿时显得异常生动。一场冷湿的春雨后,张爱玲久已枯萎的心渐渐湿润。瑞荷的小木屋温暖宁静,壁炉里的木柴噼噼啪啪地烧着,张爱玲屈身坐在炉前一方地毯上,静静地望着跳动的火苗,过去烧着未来,两者俱不在。直到一只手轻轻触摸她的面颊,她才从恍然中走出。瑞荷坐在炉火前的一张椅子上,移动着向前,用手臂环住她,那是另一个人的体温,实实在在地贴在她的背后。她的存在突然有了依据。张爱玲心里那扇门渐渐开了,她渐渐感受到瑞荷这个人。他们这样贴近,看着焰火舞动,没有任何不安,瑞荷走进了她的世界,他满是温暖。这是人在异乡的张爱玲,或说从小到大的张爱玲始终匮乏的,温暖的情感,倾出一些就足以让她灭顶,她总是冷冷淡淡地因为受不起。张爱玲斜倚着脸颊,轻轻摩挲着瑞荷,他脸颊刺扎扎的,身上是烟草的味道。瑞荷看着张爱玲细致的五官,亲吻她的脸颊,发现她有一双会笑的眼睛。春雨连绵。午后的一线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瑞荷在床上小憩,张爱玲蜷卧在他身边,这世界静得只剩下雨声和瑞荷的鼾声。张爱玲的眼睛对着窗帘透进来的一线光,默默地问,他是谁?她的命运怎么会来到这里?小时候她有千百个迷惑在心里,总以为长大就能解惑,但那一天终究不曾到来。她也不绝望,即使少女被监禁时,她也终日凝视窗外那一线光,她不要求整个世界为她敞亮,一线光就足够。戚戚漫漫的雨,她不忍再望下去,害怕像洞穿故事那样洞穿自己的命运。好日子从来经不起消磨。伊琳夫人通知瑞荷在文艺营的居留期已满,而他延长居留时间的申请又有困难,夏秋两季文艺营预定的名额已经满了,他必须离开。张爱玲再度感到失去的恐惧,瑞荷能明显地看出她疏离冷淡的情绪。他知道张爱玲缩回了她自己的世界,他不勉强她。况且瑞荷有他烦恼的事情:他半边手脚有时麻木僵硬,类似中风前兆。面对张爱玲的泫然欲涕,瑞荷揽住她劝慰说:“别伤感!这是个很棒的春天!一整个四月份,我做的最满意的一件事,就是和你说话!”但这种安慰对张爱玲无用,她脱身走开,低低地呻吟着说:“你走了,这里就只剩下一片荒野森林了!”瑞荷并没有这么沉重的情绪,他浪荡惯了,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但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张爱玲苦楚满怀。他收敛谈笑风生的态度。第一次和东方女子接触,他不能把张爱玲想成和那些与他有露水姻缘的西方女子一样豁达。张爱玲的声音低沉颤抖,似乎不是说给瑞荷,而是讲给自己听:“我不怕孤独,我怕别离!”张爱玲愁绪满怀,却仍然将瑞荷一直送到火车站。瑞荷见她不言不笑,努力地想使气氛轻松一些,讲些自己的趣事逗她:“我到哈佛报到的第一天,跟一个女孩去一家旅馆——我还记得叫LennoxHotel……”他偷眼看看张爱玲,“我们只是吃点喝点,没干吗!那家旅馆楼下的餐厅,烤蚝棒极了。我口袋里没钱,也不慌,把经理找来,跟他说说,过几天再给,一点也没问题。这种事我常干!真是金色年华,走到哪里都是机会和希望!你这么年轻,你有的是机会和希望!”张爱玲笑不出来,她忧心忡忡地说:“但我没有时间!我必须要在积蓄花光以前把我的小说卖掉!我不知道我选择纽约对不对?我的经纪人好像对我很有信心,可是她并不积极,总要我写信去问她,她才会告诉我一些出版界的情况。”瑞荷握着张爱玲的手为她打气:“你的责任是写出一部精彩的小说,市场和成功的责任不在你!在美国,有成千上万的作家只等待毕生一次发表作品的机会,你已经有了一次,你应该要有信心!不要以我为榜样,我是个失败的例子!你是很棒的!”张爱玲的眼泪在眼眶里转着,她别过头去说:“不想跟你说谢谢!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激!”瑞荷在张爱玲额上吻了一下,他没有承诺,眼下一切对张爱玲都是空的,但她仍是微笑。火车就要开了,张爱玲从车窗塞了一个信封给他。她看着火车远去,看着瑞荷伸出一只手臂举着帽子向她说再见。她的眼泪忍不住落下来,觉得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那是她一生中隐隐挥不去被遗弃的感受。火车上的瑞荷拆开张爱玲的信。里面滑出两百块美金。他的心头略感沉重,却还是能和对面的人谈笑风生。这是张爱玲来美国的第一个春天。她的天空并没有因此而一片清朗,更多浓浊的雾霭覆在心头。没有瑞荷在这里,她的心落单了。张爱玲写给瑞荷的信像多年的老朋友,絮絮说着日常的生活和烦恼,口气亲切随意:“我希望你在那里一切都好!我也正在苦恼我下一个去处,纽约房租太贵,我怕小说还没写完,我身边的钱就用完了!”“我正在重新改写前两章,你给我的许多建议都很重要,我的人生不容许太多的幸运和快乐,但我仍是幸运地在这里遇见你,而你带给我的也总是快乐!”她太留恋这一点来之不易的温暖,不想失去它,直到一九五六年夏天,她才惊慌地在信里说:“我怀孕了!此刻我感到茫然失措,该怎么办?我无意增加你的负担和困扰,也知道你是一个自由惯了的人,但是我在这里没有亲近的朋友,没有人能帮助我!我必须立刻见你一面!”火车带着张爱玲去向又一个未知,在瑞荷暂居的萨拉托加小镇停下。张爱玲下车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周岁大的小孩,背在年轻的父亲背后,偷偷对着所有过往的人笑。张爱玲从来未对孩子有任何好感,想到养儿育女也仿佛事不关己的疏离冷淡,她勉强自己把眼光转开淡漠以对,冷不防听见瑞荷叫她。瑞荷打了领带,手上拿着花,满头大汗跑过来。张爱玲见到他,仿佛见到亲人,但她不能确定,仍然一副惴惴不安的神情。瑞荷把花递给她问:“你愿意嫁给我吗?”张爱玲蓦地红了眼眶。瑞荷拥着她安慰说:“放心!一切都没事!我们会很好!。”他们找了个地方刚坐下几乎立刻讨论起孩子的事。瑞荷说得很婉转:“我太老,负担不起一个孩子,我真心希望我们能在一起,虽然我们对彼此了解不够,但是我们能处得来,这并不容易!也许你有其它的想法,你应该告诉我!也许你认为我对你来说太老了,下个星期我就满六十七岁了!”张爱玲则仿佛在来以前就做好了决定,对拿掉小孩这件事没有激烈反应,她脸上看不出悲伤的神情,平淡地说:“我愿意跟你在一起,对我来说,你恰到好处,我自认也没有能力负担一个孩子,我同意做流产手术,但我希望你能陪我!”瑞荷着实松了一口气,撇去孩子的问题,他是既惊且喜在这暮年竟有这样一段感情发生。他抬起张爱玲的脸,再一次捕捉到她会笑的眼睛。他们新婚即遭遇大劫,瑞荷中风入院。张爱玲伏在他怀中哭得很伤心:“这个世界可以遗弃我,你不可以!”瑞荷隐隐明白,遗弃是张爱玲潜在的不安,却不明白纠结在她情感底层的有什么样的隐痛。他的健康逐渐恢复,和张爱玲住进彼得堡小镇上的一间小公寓。瑞荷处理家里的杂务,存钱寄信跑杂货店诸如此类的事,也忘不了买一束花给张爱玲讨她喜欢。美国的出版社对张爱玲的小说没兴趣,然而张爱玲的积蓄要付房租,支撑日常生活,还要寄给在伦敦即将做手术的母亲。衰病之年的丈夫,拮据的经济,小镇公寓主妇的辛劳,是她对生命无常的惊怖,那挥不去的惘惘威胁。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瑞荷的爱。

上海那时候睡得早,尤其是城里,还没有装电灯。夏夜八点钟左右,黄昏刚澄淀下来,天上反而亮了,碧蓝的天,下面房子墨黑,是沉淀物,人声嗡嗡也跟着低了下去。小店都上了排门,石子路下只有他一个人踉踉跄跄走着,逍遥自在,从街这边穿到那边,哼着京戏,时而夹着个"梯格隆地咚",代表胡琴。天热,把辫子盘在头顶上,短衫一路敞开到底,裸露着胸脯,带着把芭蕉扇,刮喇刮喇在衣衫下面扇着背脊。走过一家店家,板门上留着个方洞没关上,天气太热,需要通风,洞里只看见一把芭蕉扇在黄色的灯光中摇来摇去。看着头晕,紧靠着墙走,在黑暗中忽然有一条长而凉的东西在他背上游下去,他直跳起来。第二次跳得更高,想把它抖掉,又扭过去拿扇子掸。他终于明白过来,是辫子滑落下来。操那用芭蕉扇大声拍打着屁股,踱着方步唱了起来,掩饰他的窘态。孤王酒醉桃花宫,韩素梅生来好貌容。一句话提醒了自己,他转过身来四面看了看,往回走过几家门面,拣中一家,砰砰砰拍门。大姑娘!大姑娘!谁?大姑娘!买麻油,大姑娘叫了好几声没人应。关门了,明天来。他退后几步往上看,楼窗口没有人。劣质玻璃四角黄浊,映着灯光,一排窗户似乎凸出来作半球形,使那黯旧的木屋显得玲珑剔透,像玩具一样。大姑娘!老主顾了,大姑娘嘭嘭嘭尽着打门。楼上半天没有声音,但是从门缝里可以看见里面渐渐亮起来,有人拿着灯走进店堂。门洞上的木板咔啦塔一声推了上去,一股子刺鼻的刨花味夹着汗酸味,她露了露脸又缩回去,灯光从下颏底下往上照着,更托出两片薄薄的红嘴唇的式样。离得这样近,又是在黑暗中突然现了一现,没有真实感,但是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短短的脸配着长颈项与削肩,前刘海剪成人字式、黑鸦鸦连着鬓角披下来,眼梢往上扫,油灯照着,像个金面具,眉心竖着个棱形的紫红痕。她大概也知道这一点红多么俏皮,一夏天都很少看见她没有揪痧。这么晚还买什么油?快点,瓶拿来。拉拉手。大姑娘,拉拉手。死人他吃吃笑着,满足地喃喃地自言自语,"麻油西施。"她一只手扭来扭去,乌藤镶银手镯在门洞口上磕着。他想把镯子里掖着的一条手帕扯下来,镯子太紧,抽不出来,被她往后一掣,把他的手也带了进去,还握着她的手不放。可怜可怜我吧,大姑娘。我想死你了,大姑娘。死人,你放不放手?架在白木灯台上,他手一缩,差点被他打翻了。嗳哟,嗳哟,大姑娘你怎么心这么狠?闹什么呀?这死人拉牢我的手。死人你当我什么人?死人你张开眼睛看看!烂浮尸,路倒尸。她嫂子从窗户里伸出头来。"是谁?——走了。"是我拿灯烫了他一下,才跑了。是谁?还有谁?那死人木匠。今天倒霉,碰见鬼了。猪猡,瘪三,自己不撒泡尿照照。好了,好了,大家邻居,好意思的?半夜三更找上门来。下趟有脸再来,看我不拿门闩打他。今天便宜了他,瘪三,死人眼睛不生。"她骂得高兴,从他的娘操到祖宗八代,几条街上都听得见。她哥哥终于说:"好了好了,还要哇啦哇啦,还怕人家不晓得?又不是什么有脸的事。"你要脸?怎么怪人家看不起我。"还要哇啦哇啦。怎么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不怕难为情?娣反而把喉咙提高了一个调门,一提起他们这回吵闹的事马上气往上涌:你怕难为情?你晓得怕难为情?还说我哇啦哇啦,不是我闹,你连自己妹妹都要卖。爷娘的脸都给你丢尽了,还说我不要脸。我都冤枉死了在这里——我要是知道,会给他们相了去?"炳发突然一欠身像要站起来,赤裸的背脊吮吸着藤椅子,"吧!"一声响。但是他正在洗脚,两只长腿站在一只三只脚的红漆小木盆里。好了好了,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反成仇。等会给人家说得不好听,留着做活招牌。"炳发用一条丝丝缕缕的破毛巾擦脚,不作声。告诉你,我倒真有点担心,总有一天闹出花头来。他怔了一怔。"怎么?你看见什么没有?"喏,就像今天晚上。惹得这些人一天到晚转来转去。我是没工夫看着她,拖着这些个孩子,要不然自己上柜台,大家省心。"其实去年攀给王家也还不错,八仙桥开了爿分店。了指。也是你不好,应当是你哥哥做主的事,怎么能由着她,嫌人家这样那样。讲起来没有爹娘,耽误了她,人家怪你做哥哥的。下次你主意捏得牢点。"他又不作声了。也是因为办嫁妆这笔花费,情愿一年年耽搁下来。她又不是不知道。朱漆脚盆有只鹅颈长柄,两面浮雕着鹅头的侧影,高竖在他跟前,一只双圈鹅眼定定地瞅着他,正与她不约而同。她瞅了半天,终于拎出脚盆,下楼去泼水,正遇见银娣上来,在狭窄的楼梯上,姑嫂狭路相逢,只当不看见。银娣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热得像蒸笼一样。木屋吸收了一天的热气,这时候直喷出来。她把汗湿的前刘海往后一掠,解开元宝领,领口的黑缎阔滚条洗得快破了,边上毛茸茸的。蓝夏布衫长齐膝盖,匝紧了粘贴在身上,窄袖,小裤脚管,现在时兴这样。她有点头痛,在枕头底下摸出一支大钱,在一碗水里浸了浸,坐下来对着镜子刮痧,拇指正好嵌在钱眼里,伏手。熟练地一长划到底,一连几划,颈项上渐渐出现三道紫红色斑斑点点的阔条纹,才舒服了些。颈项背后也应当刮,不过自己没法子动手,又不愿意找她嫂子。上回那件事,都是她嫂嫂捣的鬼。是她嫂嫂认识的一个吴家婶婶来做媒,说给一个做官人家做姨太太。说得好听,明知他们柴家的女儿不肯给人做小,不过这家子的少爷是个瞎子,没法子配亲,所以娶这姨太太就跟太太一样。银娣又哭又闹,哭她的爹娘,闹得要寻死,这才不提了。这吴家婶婶是女佣出生,常到老东家与他们那些亲戚人家走动,卖翠花,卖镶边,带着做媒,接生,向女佣们推销花会。她跟炳发老婆是邀会认识的。有一次替柴家兜来一票生意,有个太太替生病的孩子许愿,许下一个月二十斤灯油,炳发至今还每个月挑担油送到庙里去。这次她来找炳发老婆,隔了没有几天又带了两个女人来,银娣当时就觉得奇怪,她们走过柜台,老盯着她看。炳发老婆留她们在店堂后面喝茶,听着仿佛是北方口音,也没多坐。临走炳发老婆定要给她们雇人力车,叫银娣"拿几只角子给我"。她只好从钱柜里拿了,走出柜台交给她。两个客人站在街边推让,一个抓住了银娣的手不让她给钱,乘机看了看手指手心。姑娘小心,不要踏在泥潭子里。金莲。她早就疑心了。照炳发老婆说,这两个是那许愿的太太的女佣,刚巧顺路一同来的。月底吴家婶婶又来过,炳发老婆随即第一次向她提起姚家那瞎子少爷。她猜那两个女人一定是姚家的佣人,派来相看的。买姨太太向来是要看手看脚,手上有没有皮肤病,脚样与大小,她气得跟哥哥嫂嫂大吵了一场,给别人听见了还当她知道,情愿给他们相看,说不成又还当是人家看不中。她哥哥嫂子大概倒是从来没想到在她身上赚笔钱,一直当她赔钱货,做二房至少不用办嫁妆。至今他们似乎也没有拿她当作一条财路,而是她拦着不让他们发笔现成的小财。她在家里越来越难做人了。附近这些男人背后讲她,拿她派给这个那个,彼此开玩笑,当着她的面倒又没有话说。有两个胆子大的伏在柜台上微笑,两只眼睛涎澄澄的。她装满一瓶油,在柜台上一称,放下来。一角洋钱。啧,啧!为什么这么凶?她向空中望着,金色的脸漠然,眉心一点红,像个神像。她突然吐出两个字,"死人!"一扭头吃吃笑起来。他心痒难搔地走了。只限于此,徒然叫人议论,所以虽然是出名的麻油西施,媒人并没有踏穿她家的门槛。十八岁还没定亲,现在连自己家里人都串通了害她。漂亮有什么用处,像是身边带着珠宝逃命,更加危险,又是没有市价的东西,没法子变钱。青色的小蠓虫一阵阵扑着灯,沙沙地落在桌上,也许吹了灯凉快点。她坐在黑暗里扇扇子。男人都是一样的。有一个仿佛稍微两样点,对过药店的小刘,高高的个子,长得漂亮,倒像女孩子一样一声不响,穿着件藏青长衫,白布袜子上一点灰尘都没有,也不知道他怎么收拾得这样干净,住在店里,也没人照应。她常常看见他朝这边看。其实他要不是胆子小,很可以借故到柴家来两趟,因为他和她外婆家是一个村子的人,就在上海附近乡下。她外公外婆都还在,每次来常常弯到药店去,给他带个信,他难得有机会回家。过年她和哥哥嫂子带着孩子们到外婆家拜年,本来应当年初一去的,至迟初二三,可是外婆家穷,常靠炳发帮助,所以他们直到初五才去,在村子里玩了一天。她外婆提起小刘回来过年,已经回店里去了。银娣并没有指望着在乡下遇见他,但是仍旧觉得失望,她气她哥哥嫂子到初五才去拜年,太势利,看不起人,她母亲在世不会这样。想着马上眼泪汪汪起来。她一直喜欢药店,一进门青石板铺地,各种药草干涩的香气在宽大黑暗的店堂里冰着。这种店上品。前些时她嫂子做月子,她去给她配药,小刘迎上来点头招呼,接了方子,始终眼睛也没抬,微笑着也没说什么,背过身去开抽屉。一排排的乌木小抽屉,嵌着一色平的云头式白铜栓,看他高高下下一只只找着认着,像在一个奇妙的房子里住家。她尤其喜欢那玩具似的小秤。回到家里,发现有一大包白菊花另外包着,药方上没有的。滚水泡白菊花是去暑的,她不怎么爱喝,一股子青草气。但是她每天泡着喝,看着一朵朵小白花在水底胖起来,缓缓飞升到碗面。一直也没机会谢他一声,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拿店里的东西送人。此外也没有什么了。她站起来靠在窗口。药店板门上开着个方洞,露出红光来,与别家不同。洞上糊上一张红纸,写着"如有急症请走后门",纸背后点着一盏小油灯。她看着那通宵亮着的明净的红方块,不知道怎么感到一种悲哀,心里倒安静下来了。

  在张爱玲的脑海里,上海那时候睡得早,尤其是城里,还没有装电灯。夏夜八点钟左右,黄昏刚澄淀下来,天上反而亮了,碧蓝的天,下面房子墨黑,是沉淀物。坐在文艺厅靠窗的一角,张爱玲出神地望着窗外,视线遥遥无尽处。她就是这样,人虽在美国,悬念的仍是上海。这里的世界对她没有一丝粘连,艺术家们的寒暄笑语都在千里之外。

  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是情怀不似旧家时。张爱玲神情恍惚,整个人陷入到小说《怨女》的情节里,听那些人窃窃地私语,看那些人无奈地生活。

  时间是清末黄昏,地点自然是上海。屋檐上,一只鸽子静静地蹲着,看着上海的天色渐渐暗去。嗡嗡的人声随着天色转暗也跟着低了下去,街边的小店都上了排门。澄亮的天光里仿佛被谁点了一滴黑墨,夜色一下就浓得化不开。

  银娣家的麻油店外面,木匠心怀鬼胎地徘徊着,他往上看,楼窗口没有人,窗劣质玻璃四角黄浊,映着灯光。他壮了壮胆,大声喊“:大姑娘﹗老主顾啦﹗大姑娘。”

  门缝里面渐渐亮起来,有人拿着灯走进店堂,门洞上的木板啪嗒一声推了上去。银娣有些不快地嘟囔道:“这么晚还买什么油?快点,瓶拿来﹗”

  门洞里,灯光从下颏底下往上照着银娣的脸,更托出两片薄薄的红嘴唇的式样,短短的脸配着长颈项与削肩,前刘海剪成人字式、黑鸦鸦连着鬓角披下来,眼梢往上扫,油灯照着,像个金面具,眉心竖着个棱形的紫红痕。木匠趁着给钱嬉皮笑脸地说:“来!拉个手!大姑娘!拉个手!”

  木匠拉住银娣从门洞里伸来的手不放,一只发黑的银镯在门洞口来回磕碰。只容耳语的深夜暗巷里忽然爆出银娣尖厉的叫骂声:“死人哪!当我什么人!你不睁开眼看看!倒路尸!烂浮尸!你撒泡尿照照自己。猪猡!瘪三!”

  银娣嘴里骂着,用油灯往木匠手上烫去,木匠怪叫一声,扭头就跑,边跑边将被烫了的手甩个不停。巷道里有人开窗,有人探头,有人点灯,更有人抱怨银娣丢面子。木匠身后,紧接着又是一串泼辣的嗓音:“我怕什么难为情?你要脸面?你做阿哥连自己的妹妹都可以卖,是谁给爹娘丢面子?你把我卖了呀!你卖!”那声音像机关枪子弹,随着木匠的跑远而终至薄弱。弄堂只靠前头一盏灯照着,再往深处,一片洞黑。

澄亮的天光里仿佛被谁点了一滴黑墨,没有瑞荷在这里。  “砰砰”有人在敲张爱玲旁边的玻璃窗,她如梦初醒,眼睛这才有了焦点。瑞荷抱着一沓稿纸走进来,张爱玲回过头,恬然一笑,终究还是有人牵引她回这个世界。瑞荷很亲热地拍拍张爱玲的头,在她对面坐下。他脱下外套围巾,张爱玲顺手接过放在一边,不时有人经过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也点头响应,但是没有人来打扰他们,与他们同桌。

  瑞荷将稿子放在桌上,一本正经地说:“我在一些地方做了记号,等一下我们可以讨论。有些是我的建议,我怕忘记,写在旁边。我想《Pink Tears》(《金锁记》)做书名很好,给了一个很容易进入故事的氛围。”

  张爱玲沉吟了一会儿说:“很多字眼我不能确定。”

  瑞荷笑着说:“我知道!那些有独特中国风味的词汇,你很难舍弃。有一些可以调整,但那些象征的手法很好,对西方读者那是全新的。用铜钱刮背有什么特别的作用?”

  张爱玲解释说:“那叫刮痧!可以散去体内的热气,是传统的民间医疗。”

  他们热烈讨论着,瑞荷在张爱玲的稿子上贴了各种注释的卷标,他是这样认真地阅读张爱玲的小说,让她很感动。张爱玲时而专注倾听,时而展颜微笑,她的眼睛里绽放着异样的光彩。她少有表情的脸,顿时显得异常生动。

  一场冷湿的春雨后,张爱玲久已枯萎的心渐渐湿润。瑞荷的小木屋温暖宁静,壁炉里的木柴噼噼啪啪地烧着,张爱玲屈身坐在炉前一方地毯上,静静地望着跳动的火苗,过去烧着未来,两者俱不在。直到一只手轻轻触摸她的面颊,她才从恍然中走出。瑞荷坐在炉火前的一张椅子上,移动着向前,用手臂环住她,那是另一个人的体温,实实在在地贴在她的背后。她的存在突然有了依据。

  张爱玲心里那扇门渐渐开了,她渐渐感受到瑞荷这个人。他们这样贴近,看着焰火舞动,没有任何不安,瑞荷走进了她的世界,他满是温暖。这是人在异乡的张爱玲,或说从小到大的张爱玲始终匮乏的,温暖的情感,倾出一些就足以让她灭顶,她总是冷冷淡淡地因为受不起。

  张爱玲斜倚着脸颊,轻轻摩挲着瑞荷,他脸颊刺扎扎的,身上是烟草的味道。瑞荷看着张爱玲细致的五官,亲吻她的脸颊,发现她有一双会笑的眼睛。

  春雨连绵。午后的一线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瑞荷在床上小憩,张爱玲蜷卧在他身边,这世界静得只剩下雨声和瑞荷的鼾声。张爱玲的眼睛对着窗帘透进来的一线光,默默地问,他是谁?她的命运怎么会来到这里?小时候她有千百个迷惑在心里,总以为长大就能解惑,但那一天终究不曾到来。她也不绝望,即使少女被监禁时,她也终日凝视窗外那一线光,她不要求整个世界为她敞亮,一线光就足够。戚戚漫漫的雨,她不忍再望下去,害怕像洞穿故事那样洞穿自己的命运。

  好日子从来经不起消磨。伊琳夫人通知瑞荷在文艺营的居留期已满,而他延长居留时间的申请又有困难,夏秋两季文艺营预定的名额已经满了,他必须离开。张爱玲再度感到失去的恐惧,瑞荷能明显地看出她疏离冷淡的情绪。他知道张爱玲缩回了她自己的世界,他不勉强她。况且瑞荷有他烦恼的事情:他半边手脚有时麻木僵硬,类似中风前兆。

  面对张爱玲的泫然欲涕,瑞荷揽住她劝慰说:“别伤感!这是个很棒的春天!一整个四月份,我做的最满意的一件事,就是和你说话!”但这种安慰对张爱玲无用,她脱身走开,低低地呻吟着说:“你走了,这里就只剩下一片荒野森林了!”

  瑞荷并没有这么沉重的情绪,他浪荡惯了,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但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张爱玲苦楚满怀。他收敛谈笑风生的态度。第一次和东方女子接触,他不能把张爱玲想成和那些与他有露水姻缘的西方女子一样豁达。张爱玲的声音低沉颤抖,似乎不是说给瑞荷,而是讲给自己听:“我不怕孤独,我怕别离!”

  张爱玲愁绪满怀,却仍然将瑞荷一直送到火车站。瑞荷见她不言不笑,努力地想使气氛轻松一些,讲些自己的趣事逗她:“我到哈佛报到的第一天,跟一个女孩去一家旅馆——我还记得叫Lennox Hotel……”他偷眼看看张爱玲,“我们只是吃点喝点,没干吗!那家旅馆楼下的餐厅,烤蚝棒极了。我口袋里没钱,也不慌,把经理找来,跟他说说,过几天再给,一点也没问题。这种事我常干!真是金色年华,走到哪里都是机会和希望!你这么年轻,你有的是机会和希望!”张爱玲笑不出来,她忧心忡忡地说:“但我没有时间!我必须要在积蓄花光以前把我的小说卖掉!我不知道我选择纽约对不对?我的经纪人好像对我很有信心,可是她并不积极,总要我写信去问她,她才会告诉我一些出版界的情况。”

  瑞荷握着张爱玲的手为她打气:“你的责任是写出一部精彩的小说,市场和成功的责任不在你!在美国,有成千上万的作家只等待毕生一次发表作品的机会,你已经有了一次,你应该要有信心!不要以我为榜样,我是个失败的例子!你是很棒的!”

  张爱玲的眼泪在眼眶里转着,她别过头去说:“不想跟你说谢谢!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激!”

  瑞荷在张爱玲额上吻了一下,他没有承诺,眼下一切对张爱玲都是空的,但她仍是微笑。火车就要开了,张爱玲从车窗塞了一个信封给他。她看着火车远去,看着瑞荷伸出一只手臂举着帽子向她说再见。她的眼泪忍不住落下来,觉得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那是她一生中隐隐挥不去被遗弃的感受。

  火车上的瑞荷拆开张爱玲的信。里面滑出两百块美金。他的心头略感沉重,却还是能和对面的人谈笑风生。

  这是张爱玲来美国的第一个春天。她的天空并没有因此而一片清朗,更多浓浊的雾霭覆在心头。没有瑞荷在这里,她的心落单了。

  张爱玲写给瑞荷的信像多年的老朋友,絮絮说着日常的生活和烦恼,口气亲切随意:“我希望你在那里一切都好!我也正在苦恼我下一个去处,纽约房租太贵,我怕小说还没写完,我身边的钱就用完了!”

  “我正在重新改写前两章,你给我的许多建议都很重要,我的人生不容许太多的幸运和快乐,但我仍是幸运地在这里遇见你,而你带给我的也总是快乐!”她太留恋这一点来之不易的温暖,不想失去它,直到一九五六年夏天,她才惊慌地在信里说:“我怀孕了!此刻我感到茫然失措,该怎么办?我无意增加你的负担和困扰,也知道你是一个自由惯了的人,但是我在这里没有亲近的朋友,没有人能帮助我!我必须立刻见你一面!”

  火车带着张爱玲去向又一个未知,在瑞荷暂居的萨拉托加小镇停下。张爱玲下车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周岁大的小孩,背在年轻的父亲背后,偷偷对着所有过往的人笑。张爱玲从来未对孩子有任何好感,想到养儿育女也仿佛事不关己的疏离冷淡,她勉强自己把眼光转开淡漠以对,冷不防听见瑞荷叫她。

  瑞荷打了领带,手上拿着花,满头大汗跑过来。张爱玲见到他,仿佛见到亲人,但她不能确定,仍然一副惴惴不安的神情。瑞荷把花递给她问:“你愿意嫁给我吗?”张爱玲蓦地红了眼眶。瑞荷拥着她安慰说:“放心!一切都没事!我们会很好!。”

  他们找了个地方刚坐下几乎立刻讨论起孩子的事。瑞荷说得很婉转:“我太老,负担不起一个孩子,我真心希望我们能在一起,虽然我们对彼此了解不够,但是我们能处得来,这并不容易!也许你有其它的想法,你应该告诉我!也许你认为我对你来说太老了,下个星期我就满六十七岁了!”张爱玲则仿佛在来以前就做好了决定,对拿掉小孩这件事没有激烈反应,她脸上看不出悲伤的神情,平淡地说:“我愿意跟你在一起,对我来说,你恰到好处,我自认也没有能力负担一个孩子,我同意做流产手术,但我希望你能陪我!”

  瑞荷着实松了一口气,撇去孩子的问题,他是既惊且喜在这暮年竟有这样一段感情发生。他抬起张爱玲的脸,再一次捕捉到她会笑的眼睛。

  他们新婚即遭遇大劫,瑞荷中风入院。张爱玲伏在他怀中哭得很伤心:“这个世界可以遗弃我,你不可以!”瑞荷隐隐明白,遗弃是张爱玲潜在的不安,却不明白纠结在她情感底层的有什么样的隐痛。他的健康逐渐恢复,和张爱玲住进彼得堡小镇上的一间小公寓。瑞荷处理家里的杂务,存钱寄信跑杂货店诸如此类的事,也忘不了买一束花给张爱玲讨她喜欢。

  美国的出版社对张爱玲的小说没兴趣,然而张爱玲的积蓄要付房租,支撑日常生活,还要寄给在伦敦即将做手术的母亲。衰病之年的丈夫,拮据的经济,小镇公寓主妇的辛劳,是她对生命无常的惊怖,那挥不去的惘惘威胁。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瑞荷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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