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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长仁和五个人去推夏长春乘坐的搁浅在泥滩上

2019-11-09 20:55

“叔公啊,我家里的男人被打成这样子,头肿的像馒头似的,脚也下不了地,我全家老小七口日后不知道怎么走下去,您是我们的主心骨,要替我们拿经呐”,夏长仁的媳妇边哭边说,那凄切哭声,听的人心寒。

钟秀凤几次萌生了放走伍福寿的念头,可是一想到夏大发的脾气和节外生枝的流言蜚语就胆战心惊。她自从被众人抬进房间后,就一直朝里侧卧在床上没有起来。晚饭也是江四英劝了许久才开口咽下了大半碗。他万万没想到伍福寿有这样见不得人的嗜好,觉得有这么一个远房亲戚使她丢脸做不起人。如果有一天夏大发知道自己与伍福寿是表姊妹关系,或伍福寿在他们逼供下胡诌对自己不利的什么话来,那自己就要被竹篱溪人的口水淹死,想到这些她就更加害怕了。她埋怨自己父母贪财,也埋怨自己二百五的哥哥,更恨钟启皇等人下流无耻。她觉得老天对她不公平,自己不到三十岁就守活寡。她越想越害怕,不敢再想下去。

凤凰网首页手机凤凰网2013-02-22 星期五 农历正月十三设为首页 收藏本站首页 | 图书榜 | 读书会 | 专题 | 书库 | 原创欢迎登陆凤凰读书!用户名密码登录注册帮助 书名 作者 出版社 标签 搜索原创频道 原创书库 乡土小说 太阳月亮 正文选择字号: 大 中 小全屏阅读上一章下一章收藏下载分享到 0太阳月亮 发布时间:2013-02-16 过水埂的伍福寿自从在渡船上遇到钟秀月后,眼前常常出现莫名其妙的幻觉。廿九岁的他,第一次清清楚楚见到那个东西,这对他来说是一种难得的享受,有说不出的兴奋,当天夜里“晃来晃去”的情景把他带入了梦乡,第二天起来裤裆里湿湿的。在得知夏大发的伙计——大疤眼仂因驾船搁浅褁着铺盖回家的消息后,今天一大早伍福寿赶到竹篱溪。 困乏的时候躺在床上是一种享受,生病躺在床上是一种煎熬。今天太阳出来了,温度也高了许多,天井里的桃花也盛开了,夏大发伤口好了不少,于是夏大发早早地坐在天井旁边的摇椅上。得知伍福寿来意后,问了他三个问题: “一亩地要多少芝麻种子?二季稻打几次浆?打霜后甘蔗埋在地里要不要拨衣?” 夏大发对伍福寿的回答还满意,看他长得还周正,四肢也发达,腰背也粗,就把伍福寿收留了下来。钟秀月回来后和伍福寿打了个照面,礼节性地寒暄了几句。夏大发虽然受伤躺在摇椅上,伍福寿见到他心里虚得很,毕竟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奴才。再说伍福寿也没有什么可圈的东西,“人穷志短”用在伍福寿身上还是合适的,来这里打长工一是糊口,二是心里毛毛虫在作怪,他没有太多的非分之想。 江四英早上比往常起得晚,几口粥下肚全吐了出来。夏大发看在眼里,乐在心上。等江四英进了房间以后,夏大发把钟秀月叫到跟前嘀嘀咕咕说了几句,马上钟秀月就歪着头翘着嘴走开了。自古婆媳是非多,更何况又是一个继母呢?还好有个夏美凤有空就来江四英房间学针线,有些话可以说说,江四英也不算太寂寞。 伙计们都出去干活忙春耕了,江四英也没起来,钟秀月牵着夏长义出去找人闲聊去了,在夏大发眼前走来走去的只有七岁的大脚女儿夏美莲。夏大发自觉无聊,闭上眼胡思乱想起来: “官府真的来抓人,抓自己?抓去后脑袋搬家,若保不住草坪,这比死猪死狗都不值!不抓自己又抓谁呢?有什么办法做到官府不来抓人呢?花钱消灾行的通不?对了,人都有七情六欲,都有弱点,抓住志伯叔姨娘的外孙弱点,狠狠地出手,不就翻盘了。人的嘴巴是两块皮,说话两边移,翻盘不是没有可能的。大清朝早乱早好。最好是倒了,倒掉了,就没人管事,草坪的事也许就不了了之。改朝换代会掉许多人头的,竹篱溪不怕,竹篱溪不通官路,四面临水,即使兵痞来了,大家上了船,竹篙一撑,溜之大吉。乱,不怕。最好是乱得鱼儿岸上走、水牛不长角。就怕不乱!” 夏大发的胡思乱想也不是没有半点道理。乱,可以浑水摸鱼;乱,可以改变游戏规则;乱,人变成鬼,鬼变成人!夏大发想象中的乱还没有到来,他心里非常清楚。他唯一寄托的希望就是夏志柏今天带去的两根黄鱼他们能收下——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 夏志伯姨娘的外孙姓胡,名高仕,麒麟岸人,在饶州府起先只是一个记员,可心计不少,对上司十分孝敬,夏天到了就“冰敬”,冬天到了就“炭敬”,节日到了就“节敬”。张检由饶州府知府擢江西巡警道时,他变卖了二十六亩肥沃的水田,八亩山地,加上到亲戚家借来的钱,凑钱了二千五百两银子,美其名曰“别仪”,送给了张检,于是就得了补缺,年薪三十七两银子。近年来,他来发迹得很,置良田千顷,是出了名的“长手儿”。竹篱溪对官府其他人不熟,只好端着猪头拜这个活菩萨的庙门,在夏大发看来,两条黄鱼的血本应该能够摆平胡高仕,他抱着花钱消灾的哲学,深信有钱能使鬼推磨。当他想到昨天夜里亲手交给夏志伯两条黄鱼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塞在喉咙管的一根刺顿时消失了,于是哼起了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清楚的赣剧小调,不一会就迷迷糊糊地闭住双眼躺在摇椅上养神,不了解的人还认为他睡着了。 正当他躺在摇椅上一动也不动的时候,久违而熟悉的二胡声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偶尔还伴随着有节奏地竹篙落在红石砖头上面的咚咚声,他猜想是程瞎子算命先生来了,就连忙喊来夏美莲,叫夏美莲把程瞎子算命牵到屋子里来。 程瞎子在方圆数十里内名气响得很,人称活神仙,只要报上生庚八字,程瞎子就能知道他的前世今生。程瞎子进屋后,夏大发又把江四英叫了起来。江四英听说要算命,一个劲地抿嘴笑,就是不说出自己的生庚八字。夏大发认为她是害羞,于是也把夏美凤叫了。 夏美凤很聪明,一眼就看出了江四英的心思,于是就说:“婶娘,我陪你算,我也算一次。” 江四英听到夏美凤这样一说就勉强答应了。夏美凤先算,她爽快地报出了自己的生庚八字。程瞎子用右手掐算了许久,半天没有说话,在场的人催了几次,程瞎子就是不开口,众人还以为是钱没有到位,程瞎子故意卖关子。 夏美凤随便丢了一句:“婶娘还是你先算。” 江四英很知趣,于是也报了自己的生庚八字。程瞎子拿起来一算,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向夏大发要喜钱。夏大发一时高兴,即刻就拿出了二十个铜板。 “好命,好命”,程瞎子接着用唱腔唱着说:“己丑年生呐——呐,年份属牛。二月二十三日生呐——呐,喜木忌土——呀——呀。 才艺呀——俱佳,气质呀——雅秀呀——呀。仪表啊——非凡呀,谈吐呀——不俗啊——啊。嫁美夫呀——呀,生聪秀贵子哟,利产无凶哟。丙午年有喜呀——呀,男婴哟——哟——哟,己酉又有喜哟——哟——哟。命理有四男二女……”唱完以后又接着说,“今年丙午年有大喜”。程瞎子这一番话说得夏大发眉开眼笑。 江四英听完后低着头嗤嗤地笑。 “先生,可以算她了,算来听听”,江四英有些不好意思,故意把话题岔开说。 程瞎子说:“不生气我就算。” 夏美凤心想:“命是上天注定的,算就算,有凶局也许能化解呢,逢凶化吉自己也早也个准备。”于是就鼓着勇气说:“我不生气,先生只管说,能化解的地方还要请先生多指点。” 程瞎子于是又说唱了起来:“生于己亥年呀——呀,属猪。命中哟——事故不可避免呀——呀——呀。吉则足智多谋,断事如神;凶则偏躁性窄哟——哟。有官司牢狱之灾呀——呀——呀。命主多德才兼备啊——啊——啊。有克父克夫之嫌哟——哟——哟。……” 程瞎子最后说了些如何如何化解的办法。 程瞎子一开唱,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江四英怪自己多嘴,不该要夏美凤算命。夏美凤算觉得程瞎子算得准,情绪还是正定的。钟秀月带着夏长义回来了,众人也各自散去了,程瞎子继续拉着二胡在竹篱溪做生意去了,只有夏大发还在原处继续闭目养神。 按往常,夏大发家里开中饭了。伍福寿第一天出工格外卖力,非要做好二亩水田不可,水牯牛在他的使唤下,拖着犁耕好了二亩水田。伍福寿全身沾满了稀泥回到了家,这时太阳已偏西了。其实,伍福寿也是一个本分人,地地道道庄稼人,并不是要讨好谁,他做事就是地道,让人放得心。夏大发看到伍福寿收工晚,中午开饭的时间延长了许多,他担心四英饿坏身子,当着所有的伙计面说:“今后要按时收工。”众伙计听到后“嗯”了几声。 柳树是竹篱溪的村树,竹篱溪的树数柳树最多,屋前屋后,路边小溪旁到处是柳树。柳树命贱,插下去就能活,即使雨水多的年份,柳树耐浸泡而不死。水乡竹篱溪,处处是柳树。这几天温度一天比一天高,柳絮就出来了,旁晚扬起了风,柳絮浮在空中,乱飘。夏美凤到来到江四英家的一路上,头发里粘满了柳絮,一进屋就钻进了江四英的房里。江四英看到夏美凤头上有不少的柳絮,连忙招呼夏美凤坐下,左手端起油灯,右手把夏美凤头上的柳絮一个个拣了出来。边拣边说:“头发真黑,真好看。”说得夏美凤有点不好意思。夏美凤从怀里掏出还没绣完的手帕,说:“婶娘,花蕾部分不敢下针,是先黄后红,还是先红后黄呢?”江四英看看了绣的是桃花,说:“黄线先上,后下几针黄线就可以了。”她们的说话声压得很低,躺在摇椅上的夏大发在厅堂里不一定能听到,这时他身上盖了一双棉被,他在默默地等着一个人的到来。 下旬的月亮都爬上了柳树稍,屋前的红石砖铺就的小路始终没有脚步的声音。这时他把头抬了起来,看到大门关着,就喊钟秀月把门打开来,门“咔嚓”一声开了,又吩咐钟秀月把厅堂的灯挑亮来,于是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夏志伯其实早就吃过了晚饭,觉得白天把竹篱溪用血汗换来的黄鱼丢出去了有点冤——竹篱溪要求官府改掉“为头的要杀头,竹篱溪的草坪划归苦竹滩”两条,官府变相地只同意改“杀头”这一条。他觉得这件事已经走到拐点了,于是就去约了各股房的长老一起到夏大发家里来,所以耽误了不少时间。他们看到夏大发家门开灯亮,心里舒服了许多。 这次他们就坐在夏大发的厅堂里。夏志伯一五一十地说自己如何如何进了饶州府,胡高仕如何如何收下钱,胡高仕如何如何说。众人听后,觉得送去的两条黄鱼就是买了一条人命——为头的不杀头。紧接着屋子里又是一番激烈的争论。说过来,说过去,最终还是没有讨论出一个好办法来。俗话说:人无法,问菩萨,菩萨无法,打乱话。此时毫无办法的夏志伯一个劲地大骂胡高仕:“那个狗插的,六亲不认,要钱不要脸……。” 正在门外修犁的伍福寿听到夏志伯大骂胡高仕,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胡高仕呀,只要美女送上床,啥事都是好商量!” “放屁!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混账话!”夏大发对伍福寿破口大骂,伍福寿知趣地溜走了。 伍福寿向来嗓门大,刚才的一句话屋子里没有睡的人都能听到。 不知怎的,夏大发骂了伍福寿一顿后就一言不发,双手摸了摸眼角,脸上多了一层忧郁。 夏美凤不小心,绣花针刺破了中指,于是起身回家包扎去了。众人看到夏大发一言不发也自觉无趣悻悻而去。

“苦竹滩欺人太甚,三爷,你只要发一句话,去二百个男丁灭了过水更哪些狗插的,这还了得,来年我们竹篱溪的牛不就成了他们砧板上的肉了”,疤眼仂右眼皮上四颗粟米大小的肉疙瘩一说话就一耸一耸的,疤眼仂这句话的声音特别大,那肉疙瘩耸的特别厉害。疤眼仂这么一说,在场的年轻人多数人附和着且情绪有些激动。

江四英也不知道公公对伍福寿这样做对不对,但看到伍福寿被打的模样,心里时时泛起恻隐之心。平时的公公在她眼里就像和蔼可亲的慈父,打从夏长春走了之后,对自己是百般地呵护,把自己当成亲生女人一样,没有半个刁难。她想不到疤眼仂等人手脚那么重,更想不通看起来平时憨厚老实的伍福寿竟会做出这个荒唐的事来。夜幕早已降临了,说不定晚上还会下起春雨。万一伍福寿有个三长二短,竹篱溪有多出一件事来。草坪的事还没解决,又冒出一条人命案来,岂不是雪上加霜?出人命是要破财的,倒不如把伍福寿偷偷放了,救人一命,积德又消灾。万一公公怪罪下来哪怎么办?有什么招数应对?她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她脑子里抹不去伍福寿的那副可怜兮兮的惨状,坚信晚上老天爷会下起细雨,不知她哪来的勇气,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把伍福寿放走了。

凤凰网首页手机凤凰网2013-02-22 星期五 农历正月十三 设为首页 收藏本站首页 | 图书榜 | 读书会 | 专题 | 书库 | 原创 欢迎登陆凤凰读书!用户名密码登录注册帮助搜索原创频道 原创书库 乡土小说 太阳月亮 正文选择字号: 大 中 小 全屏阅读 上一章下一章收藏下载分享到 0太阳月亮 发布时间:2013-02-17 其实竹篱溪的两条黄鱼也没有白送,官府三番五次说要来抓人,多日来可没有一丝动静。 光绪三十三年农历三月初九,也就是谷雨这一天,夏大发率先在竹篱溪开了秧门。一阵爆竹在田头响过,长工、短工数十人下了秧田。夏美凤懂事,自己主动到夏大发家做短工。别看她年龄不大,是姑娘,拔起秧来利索得很,左手托秧根,右手握秧苗,头一低,臀部一抬,一捆秧就好了。秧田有水,双手在水里时入时出,秧田里哗哗地响声此起彼伏。伍福寿无意中和夏美凤靠在一起,两人似乎较上了劲,谁也不服输,一个劲地埋头拔。天空早就扬起了细雨,下田的人个个穿上了笨重的蓑衣,胸前褁上了棕裙。他们俩一畦秧田拔下来足足比别人快了三成时间。夏美凤拔到了田头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看了看天空比先前明亮多了,雨也歇下来了,于是把披在身上的雨具全卸下了,但还是感觉到身子热,就干脆脱下了夹袄。一阵春风从她的身上掠过,有着一种久违的快意。 男人们挑着沉甸甸的秧担走在前面,女人们拿着大家的雨具走在后面。泥泞的田埂苦了这几个打着赤脚的小脚女人,晴天走大路是三步一摇,这时可就是三摇一步了,远远地摔在男人的后面。三个苦命女人遭这种罪不是头一次,有什么法子呢,爹娘无能? 等女人走到田边,男人都插了半畦。又是伍福寿插得最快,足足抛开了别人一丈远。他那长长地辫子绕在脖子上,就像颈脖子上围了黑围巾似的。他左手分秧很准,右手三个指头下地很快,插起秧来就像拨算盘子似的。插秧做的是腰肌活,腰肌好,不会歇,就插得快。夏大发当时收留他就是看中了他有一副好身板。 太阳当空照,又到了乍暖的时候,许多衣衫放在蓑衣上面。小脚女人一下田就像两只走高跷的棍子一样深深地插在烂泥田里。女人们很快在水田里弓着背作业了起来,靠在夏美凤傍边的男人屁股后面的数十捆秧苗堆在一起,他提了几捆下意识地往后一抛,“噗通”一声,稀泥四溅,不少的泥点飞到三个女人身上的白色土布上,先是一声“哎呀”的惊叫,随后是一声骂人的话:“缺德不?” 身居她们后面的伍福寿听到一声惊叫后,直起了身子,向右斜瞟了正弓着背的她们一眼,顿时老毛病又犯了,犀利的双眼紧盯着她们的上身,在努力搜寻着他想要看的东西。手上的功夫在照常做,眼睛也没白闲着,一会儿盯着夏美凤,一会儿盯着其他两个,视线不停地移来移去。他觉得现在才是真正的春光无限了,也觉得没白来这里打长工,似乎觉得此时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内心里得到了最大的满足,比过年吃大鱼大肉还有味,比先前的插秧劲头更大了。 夏大发派人喊他们回来吃中饭了,众人闻声后先后都上了田埂,伍福寿最后一个上来。 江四英的身子也好了许多,看到夏美凤身上的稀泥不少,调侃地说了一句:“在水田里打水仗啦?”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唯有伍福寿双唇紧闭,面无表情。开饭了,盛第一碗时,众人推来推去,谁都不肯盛第一碗,夏美凤说了一句公道话:“伍哥秧拔得最多,插秧最快,伍哥先盛。” 众人一起附和着:“这就对了。” 钟秀月补了一句说:“还是美凤懂事!” 钟秀月觉得亲戚这么能干,自己脸上有光。儿子夏长义还小,有个亲戚在身边耳目又多了一个。 连续几天插秧,再好的身板都会感到腰酸背痛。用过晚饭后伙计们早早地上了床。伍福寿刚来时,彼此都有顾忌,言语很少。时间长了,了解了,睡觉前的话语就多了前来。伙计们睡房离夏宅有百来步路,是靠屋后围墙搭建起来的三脚架型的屋顶房。前一间是放农具的,后二间是伙计睡房,屋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边上栽着几根碗粗的杉木棍,木棍间拉起了小指头粗的黄麻绳,专用来晒衣服。这里白天很少人来,晚上更不必说了。 真单身汉和假单身汉滚在一起,自然会扯几句荤段子打发寂寞,这也不失为过过瘾的好方式——嘴里舒服。 一个伙计说:“某官漂亮女仆摔碎一碗,官欲罚,女仆下跪认错时乳房微露,官性起即成好事,不予追究。次日女仆叫醒午睡的官,告其又碎一碗,官又成全。此后女仆常碎碗,一日竟三次。官年事已高难以招架,遂将家里碗碟全换铁的,并下令女仆不用工作,工饷照发。” 大家听完后轰动大笑。 接着又说:“某财主找不到二儿子,正好碰到女仆,便问:看见我老二了吗?女仆脸一红,低声说:我一直想看,您不给机会。” 大家听完后又是一场轰动大笑。 伍福寿说了一句:“给看就给看呗。” “小毛孩你懂个屁呀,说,说什么说”,另一个伙计说了伍福寿一顿。 “你放屁,说我是小毛孩”,伍福寿不服气地说。 “没有结婚就是小孩,我说你小毛孩还不服,你问问众人我说的错了没错。” 可伶的伍福寿就成了他们取笑的唯一对象了。 睡在隔壁的人也来凑热闹了,你一言,我一言,话锋全投向了伍福寿。 这下可把伍福寿逼急了,争辩道:“女人的奶我都看了无数,结了婚有什么了不起!” “嘿,伍福寿小子牛逼吹得响,你说你看过就说来听听,哥儿们才佩服你”,有一伙计故意逗伍福寿玩。 狗逼急了要跳墙。这回伍福寿真的被他们逼急了,他把插秧时看到的原原本本地说了起来。 众人笑得眼泪水都流出来了。 晚上,当然是月亮的世界。此时的竹篱溪天空上挂起了一轮皎洁的下玄月。不出意外,第二天又是一个太阳当空照。

夏大发站在门槛石阶上只听不说话,把疤眼仂惹急了冒出了一句话让爷爷辈的夏大发消受不了:“两村相杀死了人花钱不按田地亩数摊派,就按每家的人头数来摊,就算倾家荡产我想竹篱溪的人都是心甘情愿的。”夏大发被这一将忍不住了:“天也不早了,众人先回家去,我一方保长,到时候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待晚上各股房长老商议一个完全之策,到时候再告诉各位。”太阳的余晖把夏大发屋前的红石头铺就的小路洒得满地都是,数十个人的身影在白色的屋墙上映出了一个个很长很长的变形的影子不一会全消失了,显得非常静谧。

伍福寿走后,对竹篱溪的最后一幕一直耿耿于怀。他恨夏大发、钟秀凤、疤眼仂他们。自己的名声臭了,也要把他们的名声搞臭,甚至把他们搞得比自己的名声更臭。即使搞不倒他们,也要把竹篱溪的名声搞臭。他拖着一条残缺的大腿坐下逢人就说夏大发的坏话,说钟秀凤的风流韵事,就连大姑仂夏美凤也不放过,说夏美凤如何如何地春光乍泄,说得是那样的绘形绘色,说得是那样的有根有据,又是那样的动听和猎奇。久而久之,伍福寿所说的那些故事就成了过水埂等附近村庄茶余饭后的谈资,久而久之也就吹到了竹篱溪人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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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大发坐在八仙桌上方的太师椅上,一边喝茶一边说:“长春,你带上两斤糖去夏长仁走一趟。前几天如果你坐的船不搁浅,也许也没现在这个事。夏长仁和五个人去推夏长春乘坐的搁浅在泥滩上的船,几十头牛没人看管,游到了余干县苦竹滩地界去了,苦竹滩人的渔网被牛踏出了四五个大窟窿,十多个渔笼全踩瘪了。苦竹滩的人把牛全扣押了起来。等到夏长仁回来不见牛的踪影,就四处寻找,找了一个下午才找到,后双方发生争执,就动气手来了,夏长仁五人难敌对方数十人,最后吃了大亏。你去看看是应该的呐。”

起初,竹篱溪的人并不信外面的传说,后来说的人多了慢慢地就信以为真了。

凤凰网首页手机凤凰网2013-02-22 星期五 农历正月十三 设为首页 收藏本站首页 | 图书榜 | 读书会 | 专题 | 书库 | 原创 欢迎登陆凤凰读书!用户名密码登录注册帮助搜索原创频道 原创书库 乡土小说 太阳月亮 正文选择字号: 大 中 小 全屏阅读 上一章收藏下载分享到 0太阳月亮 发布时间:2013-02-21 早晨,竹篱溪的天空阴沉沉的。北面吹过来的风狠狠地把村外溪边的水竹子压得弯弯的。村子里的柳树也未能幸免,被柳叶甲虫子咬过的枝丫,有的折断后挂在树上,有的和柳树分了家掉到了地上。大风伴着雷电,西北方向的闪电在阴沉沉的天空中楞不楞地划出一道长长的刺眼蓝光,接着就是震得人人发慌的雷声。顿时地上污水横流,夏大发宅子的前后屋檐也有了两道不小的水帘。 伙计们还在被窝里。伍福寿早就被风雷惊醒了,不自觉地轻轻地从垫被夹层中掏出了黄色洋布小布兜,捂住头,两只鼻孔拼命吸气,似乎闻到了夏长义吃奶时留下来的奶味。霎时脑海里放出了在渡船上那“晃来晃去”的一幕,自己觉得那是一种难以言状的美妙感觉和享受。此时的他,如痴如醉地享受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灵空的幻境,觉得自己现在是幸福的人。 江四英一个晚上都没有踏实地睡着。半夜起来了两次,把房间里的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早上,她还是不放心,又打开衣柜,每拿出一件衣服就猛抖一下,除了自己的东西,别的什么也没有。这下她终于放心了。 钟秀月早晨一起来还是想到衣兜的事,平时人见人爱的脸,此时谁见了都不敢正视。夏大发吃过早饭被夏志伯请去议事去了。夏大发走出了红石铺砌的小路,钟秀月看不到他的背影,就站在厅堂里又把昨天骂街的话反来复去地重复着。 江四英就当着没听到似的,心安理得地去夏美凤家了。 白妹仂看到江四英来了,高兴得很。七手八脚端了一条木板长凳,连忙招呼江四英坐下,接着用蓝边碗倒了大半碗开水送到江四英手上。 “长春有消息了吗?”白妹仂问江四英。 “他呀,读书忙,只来了一封信”,江四英说。 “几月份临盆?”白妹仂又问江四英。 江四英莞尔一笑,没有回话,起身拉着夏美凤的手进房看绣花手绢去了。 夏美凤从木箱里拿出一个包裹,解开包裹取出绣花手绢,递给了江四英。那手绢上用彩线绣出的一株桃树,托起一团团花瓣,芳华鲜美,落英缤纷,煞是好看。江四英夸奖了夏美凤一番:“真聪明,一教就会,绣得真像,活脱脱的。今后我教你绣白玉兰,白玉兰花季长,不像桃花花瓣容易凋落。” 夏美凤回答说:“白玉兰我没看过,怕绣不好。我喜欢桃花,村子里多,绣起来就容易。” 江四英不说话了,静坐在夏美凤的床沿上。夏美凤看出江四英有心思故意绕弯子说:“婶娘,什么风把你吹到我家来了,想长春叔吧?” “瞎说,长春哥读书,好着呢,有什么好想的。今天呀,到你这里来,是大北风吹来的”,江四英最怕别人说她想老公,夏美凤这么一说,她就把来这里的原因半明半暗地说了出来。 夏美凤说:“我这几天在你家做事,看秀月婆婆的脸色,总觉得和你有一点不对劲。在你家我不敢说。今天她是不是难为你了?” “你说到她呀,你开头了我就说几句。昨天夜里,她到处找布兜,找不着,就骂人。巧就巧在我昨天也晒了衣服,和她的肚兜挨着晒的。我都在自个房里找了三遍了,都没找着。从她骂人的口气看,好像是我偷了她的似的”,江四英把一肚子委屈在夏美凤面前全倒了出来。 夏美凤说:“昨天白天没起风,不可能吹到墙外去,我看呐,要么秀月婆婆无意中把布兜和其它衣服一起收去了,她自己又不知道;要么那些伙计也晒了衣服把布兜连带收走了。” 夏美凤这么一说,江四英觉得有道理,于是就接着夏美凤的话说:“好妹妹,你今天帮我一个忙,等雨停了,你就说今天有点不舒服,不能插秧了。他们下田了,你就去他们房间打扫打扫,看看他们衣物里是不是有布兜,可以吗?”后来又补了一句,“找不着布兜,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夏美凤答应得很爽快,说:“这个主意好,要得。” 春风不进屋,江四英和夏美凤在房间里暖和得很。 夏大发打着油纸伞到夏志伯家里去,一路上由于风大雨大,裤腿都淋湿了。听完饶州府补缺胡高仕派来的当差的人一席话,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他怨自己起初为什么没有想到找胡高仕这步棋,而是莽撞地带人去苦竹滩叫阵,自己中了铳子不说,还花去了两根黄鱼,最终又圆不得场,而过水埂、钟家滩人占尽了便宜。真的草坪在他手上丢掉了,自己就是竹篱溪的罪人。当想到伍福寿说的“美女送上床,啥事好商量”时,他不敢再想下去。他也知道伍福寿对胡高仕了解得很,他们是邻乡,胡高仕鼻孔里透出来的气是什么气味他是知道的。他的话没有说错,只是这有违天理的事自己不能做。 胡高仕派来的当差没有走,他一直在陪着。 伙计们到了用早餐的时候就起床了,伍福寿故意起得晚,当他想把布兜从被窝里拿出来塞到垫被夹层的时候,他发现有个同伴的视线扫到了自己,他只好把布兜放在被窝里。 吃完早饭,众伙计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伍福寿一直没机会把布兜藏起来,于是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众人也没介意。 此时离梅雨季节还有二十多天,不像梅雨季节的雨下个不停。乌云狂扫过后,天就渐渐明亮了起来,伙计们当然要出工了。于是个个带着蓑衣、斗笠,挑着粪箕下田了。 江四英回来后,仔细想了想,认为刚才说的办法不妥当。假使布兜真的在伙计房间,他们就会怀疑自己有栽桩的嫌疑,旁人还认为自己和夏美凤一起作套整人,这个办法使不得。夏美凤来了,江四英就把就把这件事按住了,可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把夏美凤挡了回去。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待在房间里默默不语。 春天的天气是孩儿脸,一点不假。早晨天昏地暗,快到中午就是艳阳天了。 中午夏大发的伙房加了菜,上了米粉蒸腊肉。饭甑上铺了几块去年从鸳鸯塘里摘来的晒干了的荷叶,荷叶上面放上调制好的米粉肉,饭熟了米粉肉也熟了。锅盖一掀开,那清香味百步外都能闻到,闻到的人都会流口水。伙计们一上桌,胃口大开,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最爱讲荤段子的伙计今天吃得特别高兴,看到天好,就把众人的被子一一端出来晒。当打开伍福寿被子的时候,他吓得一跳,布兜掉在自己的脚上,这一幕却被夏长义看到了,夏长义赶忙跑去捡起布兜跑回去交给娘。 钟秀月看到布兜又喜又气,就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把晒被子的伙计骂了一顿,话说得十分难听。晒被子的伙计觉得自己很委屈,就在钟秀月目前争辩了起来。这一吵,众伙计、江四英、左邻右舍的人都来了。 钟秀月也不管围观的人,还在指着晒被子的伙计鼻子骂:“不要脸!不要脸!变态!真是个变态!……” 众人听了都难为情。 晒被子的伙计气得脸发紫,老半天才缓过神来,大声地指着伍福寿的被子说:“那个东西是从他被子里掉出来的,不要冤枉我!” 五福寿吓得早就蹬在屋前的红石路上不敢来。 钟秀月得知是伍福寿偷了自己的布兜,情绪缓和多了,骂声也停了下来。 夏大发正怀着满肚子气走回家来,听到伍福寿小子竟敢在自己眼皮底下干出这种事来,气往一处使,就命众人把伍福寿五花大绑了起来,系在门前的柳树上。事情越闹越大,夏志伯、夏方伯、疤眼仂、麻子三兄弟、矮子等中午都在家,闻讯都敢了来。 竹篱溪人最好面子,面子比头还重要,这在附近是出了名的。不要小看一块布兜,在众人眼里就是伙计伍福寿暗恋钟秀月,这传出那还了得,羞死人呢。说不准,好事的人会添枝加叶,说钟秀月和伍福寿偷情呢! 夏大发想到自己眼下的一些事儿,越想越丰富,越想越气,就连钟秀月一起骂,把钟秀月骂得狗血喷头。钟秀月就在地上打滚,满脸是泪,满身是泥。夏长义看到娘在地上打滚,就嚎啕大哭起来,也在地上滚来滚去。夏大发这才住了口,指着伍福寿对疤眼仂和麻子三兄弟说:“打死他!”说完就进屋了。 疤眼仂和麻子三兄弟本来就野性足得很,听夏大发这么一说,就对伍福寿拳打脚踢。可伶的伍福寿在如下雨般的拳头下,脸顿时就像发了的馒头一样,眼角的鲜血一直流到了衣领上面。 江四英、夏美凤和白妹仂不停地劝钟秀月,强行把钟秀月扶了起来抬到房间里去了。 众伙计吓得一个个不敢说话,用蔑视的眼睛看着伍福寿一眼默默地出工了。 不懂事的小屁孩用泥巴块拼命地抛在伍福寿身上。 天空的太阳发着白光,高高地挂在竹篱溪上空,当然还是往西走去,唯有竹篱溪的小溪在欢乐地唱着歌,不停地跳跃着,溅起来的小水珠在阳光照射下是那样的晶莹剔透。大地的一切都在按照自然和不自然的规则继续各行其是。

江秀英进屋后早就进了东厢房。夏长春遵照父亲的吩咐用表芯纸包了两斤甘蔗糖,用麻绳捆好,打了个十字扣提着,径直去了夏长仁。

所谓的走光事件传到了夏美凤的耳朵里,那是在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那时,几个女人坐在老柳树边乘凉,夏美凤来得晚,从她们后面走了下来,屁股刚下地,就听到疤眼仂老婆在说自己的糗事,就连忙捂住哭丧的脸,跑了回家。疤眼仂老婆看到夏美凤的情形,脸都吓白了,不知如何是好,一时手脚无措。几个年长的妇女就起身尾随着夏美凤。不管众人怎么解释,夏美凤就是听不进去,回到家一直在哭,简直就是一个泪人。

钟秀月知道夏长发的脾气——每逢出席正式场合,夏长发都要沐浴更衣。钟秀月把他平时喜欢穿戴的黑色丝麻棉毛制马褂、瓜皮帽、马甲找了出来整整齐齐地叠在米筛上端了出来。

江四英得知后,也赶了过来。江四英拉着夏美凤的手,好说歹说,正说反说,夏美凤听了后总算停住了哭声。江四英看到夏美凤此时把脸捂在了被子里,安慰了夏美凤几句就走了。

夏长发沐浴后,五尺二寸的身材穿上对襟窄袖的马褂,先双手把前襟五粒钉钮扣住了后,再套上土灰色马甲,戴上黑色戴瓜皮帽,似乎换了个人似的,年轻了许多。天色已黑多时,夏长发提着灯笼去了祠堂。各股房共八个长老早已到祠堂就坐,六盏香油壁灯把祠堂照得通亮,众人见夏长发到了目光齐盯在夏长发脸上。夏长发落座后来了个开场白:

夏美凤觉得怪不得别人,要怪就怪自己命苦。他想苦命的人不仅自己苦,而且还会连累家人和乡里。一个人这样活着就算不死,那沉重的心里压力和别人嘴里冒出来的流言蜚语也会把自己压死。如果真的有极乐世界是多好啊,活得轻松幸福,活得无忧无虑,活得堂堂正正!她想到了程瞎子的话,怀疑自己难道是扫帚星下凡,如果仙坛观的那位道士还在,真好!也可以求他把自己变成一只美丽的鸟,在天上飞来飞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和谁好就和谁好,想和谁玩就和谁玩,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该有多好啊!竹篱溪多数人特别是男人对自己是好的,家里缺米了,他们就送了来,家里的重担总会有人来挑。志伯太公好,父亲的丧事是他一手操办的。大发叔叔好也是有目共睹的,经常主动派人挑谷子来。江四英婶娘对自己好是不用说的,就像亲姐姐一样,无话不说,无事不谈,虽相处时间不长,却亲密无间。也觉得故乡竹篱溪很美——水乡泽国,渔舟唱晚。天蓝水清,柳树成荫。春天有粉红的桃花招蝶乱舞,夏天有洁白的莲花晶莹剔透,秋天沉甸甸的莲蓬东摇西摆,冬天有成群的大雁一字型掠过,一年四节如在画里。

“各位股房长老,草坪是怎么得来的你们都清楚,是六十年前祖宗用血换来的,没有了草坪竹篱溪的人就没有立命之地,没有了草坪,就没有了牛,没有了牛我们全村人只能喝西北风。这次苦竹滩的人表面看是扣押了我们的牛,打了我们的人,依我看如果这件事不了了之,我们服软,下次他们就会把我们彻底赶出来,多少年来他们对我们的草坪一直是虎视眈眈,也曾经多次发生过械斗事件,我们一次一次把他们压了下去,所以草坪一直在我们手上。今晚请大家来就是商议用什么好办法让他们断了霸占我们草坪的念头,让“夏”字旗永远插在草坪上!在座的有什么好主见尽管说出来。”

情同手足的妹妹弟弟,多天真活泼。他们到长大成人不知还要面临着多少不可莫测的坎坎坷坷,如果父亲还在那该有多好。自从父亲走后,他们童稚的笑语听不见了,谁能给他们带来幸福,那将是自己心目中的活菩萨。夏美凤想了很多很很多,而最使她揪心的是草坪,倘若真的被苦竹滩人拿去了,那父亲的死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草坪是竹篱溪的立命之本,谁能保住草坪,谁就是竹篱溪的大恩人。 自从夏美凤出事后,江四英到她家探望了几次。每次来夏美凤都是捂住头,身子弯弯地躺在床上,且茶饭不思。白妹仂拿女儿也没有办法,只好静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偷偷流泪。疤眼仂老婆也知道自己不该说这种话,在疤眼仂威逼下,打着爆竹向夏美凤赔礼,夏美凤这才起了床。

大房的长老也就是夏长仁的那个股房率先开口:“我活了六十多岁记得每次和康郎山的人发生纠纷都是出了刀子后才解决的,这次我想还是用老办法,何况他们还打了我们的人,以牙还牙才是。”

夏美凤家这支属竹篱溪的大股房,比其它股房的人口多,她与这股房的同辈比,年龄最大,她不仅长得漂亮,而且很懂事,爱帮人,招人喜欢,从小就被他们尊称为“大姑仂”,大家看到“大姑仂”起来了,就纷纷回去吃晚饭了。

三房的长老紧跟着说:“从长计议,不打为上,仙坛观埋的几座坟想必大家是不想再添几座的,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出手好。”

江四英吃过晚饭又想到了受了刺激的夏美凤。白天不好叫她过来,晚上天黑,大家都进屋了,就把她接到了自己房里,让他散散心,伴她一点时间使她迈过这道槛。

有结巴的五房长老说:“打——打,要学学张——仪——仪。”

房间里就她们两人,并排坐着,空气稍有些沉闷。后来江四英就喊来了夏美莲,夏美莲听到嫂子叫她,就七手八脚地过来了。

“陈家滩的草坪和我们相连,常常受苦竹滩人的欺压,这次陈家滩不一定会出刀”,夏大发马上接着五房长老的话说。

江四英拉着夏美莲的手说:“美莲,你看看我们俩的脚,短短的,尖尖的,再看看你自己的脚,那么大,再不缠,脚长大了就嫁不出去了,明天我和美凤姐姐帮你缠好不好?”

……

夏美莲爹声爹气地说:“才不呢,她们都说很痛呢!”

在座的发言一刻也没停,祠堂里的六盏香油壁灯中的灯芯草挑了三五次,但还是比先前暗淡多了,初春的夜风在空旷的田野上呼啦啦直叫,好像是饿狼看到猎物在不停地吼叫。虽然月亮爬出来的时间到了,但被厚厚的乌云严严的盖住了,屋外伸手不见五指。其他屋子里早就没有了亮光,只有祠堂里六盏香油壁灯在闪烁着。

“那你问问美凤姐要不要缠,她开口了,我奖两块酥糖你吃,好不?”江四英说。

祠堂里长时间的发言声渐渐停了下来。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形成了以战促和的意见,同时就草坪纠纷之事出笼了新的七条村规民约:

夏美莲真的就问夏美凤了:“姐姐,你说说,要不要缠?” 夏美凤思考了半天,说:“谁叫我们是女人身,乖啊,听嫂子话没错。”

1.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本族男丁不准出门,违规者宗谱除名,且永远不能归宗。

夏美莲领了两块酥糖高高兴兴地出来了。江四英和夏美凤谈起了缠脚的往事,房间里不时有些笑声。

2.三代单传者不准出阵拼杀,只做伙房等其它之事,要保竹篱溪人的人人后继有人。

就在江四英和夏美凤进房不久,几个竹篱溪的男人耷拉着脑袋进来了。六月中旬的竹篱溪,晚上是蛙的世界,但一片蛙声却掩盖不了夏大发宅子里的群情激奋的声音。

3.阵亡者全家老小由全村抚养,受伤者由全村负责治疗并视受伤程度予以不同的补贴。

“竹篱溪,这下完了!五日内草坪就要判给苦竹滩!胡高仕真不是一个好东西,王祖同瞎了眼!”疤眼仂今天也来了,听到从饶州府打探回来的夏志伯说的一席话,就激动得最早,于是在夏大发的厅堂里激动地说。

4.因此事定谳入狱者全家老小由全村抚养,并予以补贴。

夏大发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心情,说:“草坪就是竹篱溪人的命根,花天大的代价都要保住,我就不相信竹篱溪人就怎么无能,眼睁睁的让人掐死脖子!”

5.临阵脱逃者逐出族门永不入族。

“是呀,草坪没了,我们的牛去哪里过冬?我们烧什么?田地里用什么盖?”夏志吧只知道没有了草坪会有什么后果,可就是说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6.所需物资、费用六成按天地面积摊派,四成按人丁数摊派。

不要说夏志伯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就连平时处理问题八面玲珑的夏大发也束手无策。屋子里只有粗鲁的骂声、叹气声、牢骚声、埋怨声!

7.立功者视大小予以奖励。

夏美莲、夏长义有时在厅堂里晃来晃去,也被夏大发骂得鸡飞狗跳。

翌日,七条村规民约张贴公布,竹篱溪的女人们纷纷做起了针线活,拿出了家里最好的土布做护腿绑带和护胸垫,三层土布叠在一起,一针起来一针下去,针脚密密麻麻,然后泡在桐油缸中,浸泡一天后再晒干,连续三次浸晒后才算完工。江四英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活,就跟做疤眼仂老婆学,江四英每一针下去似乎都是刺到了心窝窝上,男人一旦用上了护腿绑带和护胸垫意味着什么她心里非常明白,何况是书生夏长春呢。她想在公公面前为夏长春开脱求情但又不敢,她看到疤眼仂老婆用了三层土布,自己却偷偷地用了四层,以为多一层就多一份安全。她虽是初学,却做得有模有样。

夏美凤怕自己在房间里说话影响众人的情绪,知趣地走了。夜晚天很黑,她就这样只身一人摸黑回到了家中。

要数最忙的是男人。疤眼仂吃了早饭后就没有归屋,先是找出了锈迹斑斑的铁长矛,觉得不锋利,长矛的木柄也不好,于是就跑到村里的铁匠铺,又是拉风炉,又是拧大锤,那风箱拉得像梭子一样快,炉中的明火冲的有两尺高,铁块放进炉火里一下子就变得通红,抽出来软软的。疤眼仂虽然破了像,但力气在村子里数一数二,那几十斤重的大锤在他手里扔起来轻飘飘的,三下五除二就能配合铁匠师傅在铁砧上整出长矛的摸样来。他对集体的事情很热心,自己的长矛早就淬火了,还在这里一会儿拉风箱,一会儿拧大锤,巴不得全村人用的长矛一天就能做出来。

这几天,竹篱溪的男女老少把草坪从田间说到了地头,从屋子里说到了溪水边。一块乌云笼罩在竹篱溪的上空,好像天快要塌下来。诅咒声、叹气声、撕裂的争吵声、抽泣声充塞着竹篱溪的上下左右。老人好像是掉了魂魄,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就连孩子们也被感染了,他们在小溪边和泥,捏成两口棺材的模样,又捏了两个泥人,一个是饶州府知府王祖同,一个是饶州府补缺胡高仕,把泥人放进棺材后,就抬到挖好的坑里,最后就一边用泥巴埋上,一边齐声喊王祖同死了被埋了,胡高仕死了被埋了。尽管天气炎热,他们却乐此不彼。

可夏大发也没闲坐,整个布局都要他思考安排。要抓的第一件事是人,大房的长老出去了半天,把挨家挨户的男丁进行登记造册,到现在还没回来,但他并不着急,他深信每个竹篱溪人不会糊涂,一定会为草坪而战。对于所用的船只,他有把握——竹篱溪有足够的船只能够征用。他脑海浮现出自己年轻时的一幕:

太阳还是和先前一样升起来,但比过去热得多;月亮也和以前一样落下去,由于是夏天,却显得格外皎洁。

那一年的溪边柳树枝桠翻出鹅黄色的叶片,和同村的年轻人一起驾着船到六十多里外的草坪,把头年冬天在鄱阳湖畔牧牛的牛栏肥料运载回来。二十余人上船后,一半人暂时钻进船蓬休息,他和另一半人抄起大桨,站在窗舷,脚成弓步,一只手握住奖把子,一只手紧握奖柄,机械地推动船桨,船桨一会儿在水中,一会儿在空中,桨一落水江面上顿时泛起一道道波痕,船也就像仰卧游泳的人一样向前串去。为了打发寂寞,他唱起饶河调《二进宫》:

二股房的麻子三兄弟老大夏金荣、老二夏木荣、老三夏水荣,觉得父母已过花甲,这几天没什么农事,准备明天划船去饶州府张王庙码头为父母买寿材,到了秋天就请师傅来做千岁屋。白妹仂知道后就想搭乘他们的船去饶州府卖南瓜,夏金荣听了后,满口答应。第二天早晨,白妹仂挑着一担南瓜上了船,夏金荣刚来拔锚,夏美凤赶到了船头,一个箭步上了船。在船舱夏美凤就和母亲争执了起来,夏美凤说她要去卖南瓜,好见见世面,顺便买几根绣花针回来。白妹仂觉得女儿说的也有道理,又看到她上穿小袖衣,下穿黑長裙,头后面的耳边垂发梳成了扁平状,末端用发带束起,微微上翘,形似燕尾,一身崭新的打扮,甚是漂亮,打心里高兴,于是就下了船。

“说什么学韩信命丧未央,

金沙电玩城,麻子三兄弟一个劲地夸她孝顺,能干聪明,夏美凤听了有些难为情。船快到张王庙码头时夏美凤用相求的口气对麻子老三夏水荣说:“下午开船万一我没赶到你们等等,我要买点东西,怕一时赶不来,可以不?”

站近前听老夫改换一桩。

“你尽量早点,河水满得很,晚上不好走”,麻子老三夏水荣说。

这寒宫当作了鸿门宴上,

“我晓得的,放心就是了”,夏美凤肯定地说。

有老夫,比樊哙,

夏美凤的时间还是把握得好的,麻子三兄弟的船赶到了家里吃晚饭。夏美凤吃过晚饭,早早地就到了江四英家里。江四英看到夏美凤一身的穿着连说了几句:“你穿这衣服真好看!”看到夏美凤的眼神有些忧郁,江四英认为可能是前几天的风波在她心里还是有不少的阴影,恐怕没走出来,于是就从侧面安慰了几句。夏美凤很聪明,怕江四英看出自己心思,勉强地笑着,并和江四英拉起了家常,偶尔挤出一丝笑容。 江四英看到夏美凤有说有笑打心里高兴。江四英房间油灯几天没添油,突然暗了,江四英急忙走出去找油壶,夏美凤看到江四英出来了也就跟着出来回家了。

怀抱铜锤保定身旁,料也无妨。

疤眼仂每年夏天都有抓黄鳝的习惯。这几天他每天傍晚都会去鸳鸯塘做二十来个浮在水面上的草垛,清晨就带一个箩筐和盘捞出水中的草垛,清除乱草,就可以抓到一些黄鳝。这天,天刚亮,又来到了鸳鸯塘边,拖去了裤子,只围了个遮羞的汗巾下了水,水有齐腰深,再过去一点水就过人头了,捞了五个草垛,抓了斤多黄鳝,正在捞第六个草垛时,看到前面的浮起来的东西,就吓得爬了上岸,连裤子也忘了穿,一个劲地往村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

我好比鱼闯过千层罗网,

“不好了,出大事了,快来人哟!”,“不好了,出人命了,快来人呀!”

受了些惊吓着了些慌忙。

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汗巾被跑掉了,又赶快跑到塘边找裤子,好在是大清晨,女人还没出来。 疤眼仂穿好了裤子又往村里跑,还是那样的大叫大喊。这一叫喊,全村的人就围了过来。大家迷惘着,焦急着,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只要你忠心把国掌,

众人来了以后,疤眼仂领着几个胆子大的人下了水,用被单褁着溺水而亡的尸体,抬上了岸,大家一看,被震惊了。惋惜声、抽泣声、怨声交杂在一起,一时无序,场面乱糟糟的。白妹仂还蒙在鼓里,来得较晚,听到路上人说是自己女儿夏美凤出了事,顿时昏厥了过去,一时不醒人事。

老夫保你满门无妨。

麻子老三夏水荣眼睛好,东瞅瞅,西瞅瞅,当视线扫到平时女人在那颗柳树下洗衣服的地方时,一眼就看到那里有双绣花鞋,赶忙就把鞋拿了过了,发现鞋子里有一张纸条,打开纸条可又不识字,就连忙递给了夏大发。

千岁爷学生满门无伤,舍死忘生闯进昭阳。……”

夏大发一看,上面写着:“草坪之事已办妥,盖有官印的讼案判决书副本包在手绢里,放在枕头下。半仙代笔。”

那激越高亢的唱腔,从水面滚过来,传到岸边醉倒两岸行人。船过了昌江进入饶河,再驶入湖岔道到了目的地,把一垛一垛的牛粪肥料挑进船舱,大蓬船的船舷快吃水了,然后船上再铺上一层厚厚的干草,一切就绪后船就起锚返行。

夏大发看后,大喊一句:“烈女子啊!”说完后也晕过去了。众人连忙回家泡了一碗蔗糖水,从夏大发嘴里灌下去,不久夏大发苏醒了,接着就是不停地大哭,时不时地打着自己的胸脯。在众人的劝声中,哭声慢慢停了下来,然后就是说了一席令竹篱溪男人无地自容的话: “竹篱溪的天,本该是男人顶着,竹篱溪男人死光了?你们说说,死光了吗?”

过几天又要上船,他想再也不可能有唱《二进宫》的心情了。想到这些,夏大发不禁有些忧郁起来。令他最头痛是夏长春上了船握住刀怎么办,但又不能不去;还有就是这件事到底如何收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收场,这令他捉摸不定。

然后指着在场的人,也指着自己说:“我没死,你也没死,他也没死……,大家都没死!为什么竹篱溪的苦难要一个弱女子去承受?我看大家不如死了好!”停了停又接着说:“你的脸,他的脸,我的脸,大家的脸,今后往哪里搁,到了阴间大家怎么去面对列祖列宗,你们说,说呀,都哑巴了?谁能告诉我?”

往日宁静的祠堂这时也热闹起来了,平时紧锁的大门早已打开,常常是七个走进八个走出,放在里面的四尊土炮也抬了出来清洗,大门外面的两侧摆满了冷兵器。出征前的告庙大典将在这里举行,现在也准备就绪。夏懋公的画像已端庄地挂在祠堂堂中央,夏懋公是竹篱溪人的始祖,夏懋公在竹篱溪创下基业近三百余年,每逢举行告庙大典其他人的画像可以不挂,夏懋公的画像是非挂不可的。画像两排绣上了“夏”字的三角旌旗插在画像两侧。两个书写了“忠谏”的红笼高高地悬挂在祠堂中央的横梁上,“忠谏”是竹篱溪人的荣耀,明代正德年间竹篱溪出过朝廷大官,因劝朱厚照不要南巡被乱棍打死,朱厚照南巡差点丧命,后赐“忠谏”予竹篱溪,打那以后,在朱明王朝每每遇到和外姓人的纠纷,“忠谏”两字一亮出,就是官府也礼让三分。太阳透过祠堂的天井,把告庙大典的布置场景照得格外肃穆。

众人听到夏大发的一席话,隐隐约约地知道夏美凤的死因,都耷拉着脑袋,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尽管太阳已爬到一丈高了,可就是不见竹篱溪的吹烟,天空被一片死气沉沉的空气笼罩着。

夏大发看了祠堂的布置,十分满意。当他左脚迈出祠堂大门槛时,邮差飞速来报,说道:“恭喜夏保长,贺喜夏保长。”夏大发先是一阵惊讶,尔后脸上就喜笑颜开。

夏大发的情绪比先前好了许多,于是他一面安排疤眼仂带几个人守护现场,一面吩咐夏志伯领两个人去夏美凤房间取讼案判决书副本,一面吩咐夏木荣通知各股房长老到祠堂议事。 他刚走到祠堂门口,夏志伯三人也把夏美凤的绣花手绢取了来,绣花手绢还是褁着的,手绢打了两个对角十字扣。夏大发就站在那里把绣花手绢打开了,轻轻地掀开讼案判决书副本。他看到众人都到了,用颤抖的声音把讼案判决书副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禀覆奉查竹篱溪苦竹滩争执草坪而械斗各节,由光绪三十三年到府。

(六)

署照磨胡登仕为据实申覆事,六月十二日奉宪台批示,,此案草坪现提饶州府讯明断,令竹篱溪照契管业,详府批销,自不容苦竹滩再有翻异。械斗肇事起于苦竹滩,竹篱溪先亡一人,以论常理,苦竹滩每两年应付竹篱溪八银两,累至三十又二。苦竹滩拒付遂再演械斗,苦竹滩亡九人,以大清律办之,竹篱溪为首者理当归案正法,盖查禀前情,事出有因,以草坪每年伍两银课税抵之,不予追究。 宪台俯赐核查须至申者。照磨胡登仕谳。”

夏大发接过邮差递过来的信,拆开一看,夏长春报考江西法政学堂得了个甲组第四名,夏大发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给了邮差几个赏钱后,手捧录取榜文,三步当做二步走,一溜烟就到了家门口。

夏大发把署有胡高仕同胞弟弟胡登仕的讼案判决书副本读完后,在场的人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对夏美凤的后事大家进行了认真地讨论,夏大发合计众人意见,当即作出如下规定:夏美凤的死,竹篱溪的人要守口如瓶,不得外传。在夏美凤安葬之前,停止摆渡,里面人不准出,外面人没有特许不能进。祠堂自即日起,破例停放夏美凤遗体。原来只有本村走出去的朝廷命官和百岁老人过世者才能停放。选九个头的棺椁安葬夏美凤,并单独葬在竹篱溪祠堂旁,以便享受春秋二祭。从百里外请雕刻艺人,为夏美凤雕桃木金身,供竹篱溪后人瞻仰。凡夏美凤下一辈的男性,不管年龄大小,夏美凤出殡时皆带三点冠,披麻戴孝。到贵溪龙虎山请三清观的道士为夏美凤做三天三夜法事,超度亡灵魂归故里。 择吉日举行公祭。……。

三十出头的疤眼仂像小孩似的一直小跑着走在秦大发的前面,不停地喊:“长春中了,长春中了……。”

这几天,竹篱溪就像装在罐子里一样,空气沉闷得很,只有鸟儿一会儿进来,一会儿出去。众人按照夏大发的布置,各自做自己的事。三清观的张道士来了,看到这个光景,先是一阵惊讶,过了一会也就再不打听什么了,只是默默地按规矩一个环节接一个环节地做下去。六月天,太阳大得很,就是不做事站在那里都会出一身汗。那天上午,张道士身披道袍,手拿铜钹,先是一阵叽叽哐哐的铜钹声,然后就唱了起来:“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高上清灵美,悲歌朗太空。唯愿天道成,不欲人道穷。……”这一唱就是一个多时辰。三天三夜下来张道士瘦了一圈。夏美凤桃木金身雕好后,请张道士开光,安置在祠堂上方祖宗牌位傍侧,夏大发率众人举行了隆重的祭拜。出殡那天,天气晴朗,幡旗招招,锣鼓喧天。棺椁按上了十六人抬的龙骨。凡是称夏美凤为大姑仂的男性,全披麻戴孝,行跪拜礼。土铳响过十六声后,竹篱溪所有的人分廿排站立,千多人把道场围得个水泄不通。锣鼓鞭炮响过后,道士站在棺椁前又是一番叽叽咕咕,过后八人一组列队上前祭拜。众人祭拜完后,夏大发面朝棺椁前的灵位宣读祭文:“嗟乎!美凤之德,千古流芳。淑女之誉,彤菅休杨。为人女兮,父母有光。待人以慈,内外皆康。深明大义,谱写华章。忝当大任,义在安乡。岂期大数,遽梦黄梁。幽冥永隔,实为可伤。忝叨邻里,闻讣彷徨。爰具牲醴,奠祭于堂。仰祈灵贶,是格是尝。伏维尚飨!”

听到的人都认为是长春中了举人,各怀不同的心态纷纷到夏大发门口放鞭炮庆贺。爆竹声越来越响,招惹得竹篱溪的人把他家门口围得个水泄不通。

夏大发宣读完后,十六人抬着棺椁在竹篱溪全村游了一遍,一路鞭炮声不绝于耳。做完夏美凤的坟茔已到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了,西边一道道晚霞映红了半边天。再过不久,月亮就要爬起来,晚上无云,将会是一个洒满清辉的夜晚。

疤眼仂放开嗓门说:“竹篱溪又要出官人了,今年中了举人,长春争口气,过几年中个头名状元,看谁敢再竹篱溪人面前撒野!”

旧的年底,毕竟是年底。该回家的,都要来了;该走的都要走了。夏大发昨天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合计了伙计们半年来的工钱,每天按五升二勺计今天上午发了下去,另外每人还给了八斤腊肉八斤咸鱼。上午箍桶匠胡师傅,木匠伍师傅也把工钱领了去。年底的一些杂事也基本做完了,照理说夏大发已清静下来了,高兴才是,又何况大半年未见面的儿子夏长春回来了,孙子出世也快三个月了,但近来他总是闷闷不乐。今年发生的几件大事,使夏大发变了很多。原来他走起路来咚咚响,现在腿上好像绑了绳子一样,慢得很;原来坐在凳子上腰板直直的,现在走路或坐着就略带佝偻;先前脸腮有两块欲坠的肉块,现在也消失了,就连像枣子一样的眼珠现在也被塌下来的眼皮盖住了不少。只要是他一个人待着,间或会想起上半年和苦竹滩拼杀的血腥一幕。想到这件事,他懊恼着,愤怒着,恨不得变成一条野狼,跑到深山虎坳里去尽情地咆哮!钟秀月原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地好起来,现在她彻底失望了。她忍受不了夏大发对自己的虐待,无名火时常舔着她内心深处的伤痛,肚子里一团怨气只能紧紧裹着,她没有能耐发泄出来,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些天,夏长义书没读好、夏美莲没有缠足,夏大发把这些责任全往她身上推,她觉得夏大发冤枉了她,错怪了她。每次夏长义读完私塾回来,她都守着他描红,不到一会功夫夏长义不是毛笔掉到地上,就是把砚台打翻,他心不在焉怎能怪得了她呢?她这个做后娘的几次动了念头给夏美莲缠脚,可夏美莲看到布片片就哭着喊她死去的娘,逃得远远的,这叫她怎么办?这天晚上,大家都吃过了晚饭,脸也洗了,钟秀月走到夏长义的身边,牵着他的小手和蔼可亲地说:“长义,再过一年几岁了?”夏长义随口丢了一句:“七岁。”“哦,过几天就七岁了,又要大一岁。大一岁就更懂事,对不?”钟秀月运用引鱼上钩的技巧说。夏美莲顺势回答说:“嗯!” “马上要大一岁了,要懂事哟。你看哥哥都天天读书,你呀,晚上也得写字,字写得好哥哥还会夸奖你呢!”钟秀月继续说。 别看夏长义年龄小,钟秀月的话还没讲完,就知道妈妈后面要做什么了,于是一溜烟地跑进了江四英的房间,躲到夏长春背后去了。钟秀月也跟了进来,噼噼啪啪说了一通牢骚话,也许是说给夏长春听的。 此时,夏长春正在看几年前天津《大公报》刊登的关于《剪辫易服说》为主题的征文第一名获得者朱志父的文章。他非常欣赏《大公报》对这篇文章的按语——“新中国特别精神”,“唤二百余年来不醒之沉梦,呼数百万方里不返之国魂”。夏长义和钟秀月突然跑进来一搅合,就说了一句:“顽劣是小孩的本性。”

方伯大叔来的晚,刚放完鞭炮,接着疤眼仂的话说:“疤眼仂说的好,说的好!祖上积了德啊,长春鸿运当头,竹篱溪又风光了!”

这下好了,钟秀月好像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就把夏长春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夏大发。夏大发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到钟秀月这么一说,很是不满,于是就把夏长春喊了出来,狠狠地骂了儿子一顿。夏长春先是解释了几句,后来看到父亲半点也听不进去,就什么也不说了。夏大发听到出生二个多月的孙子哭声才住嘴。

众人把好话说的一大堆,说得夏大发眉开眼笑。

夏长春自从回来后,头一天去了白妹仂嫂子家里,按竹篱溪的风俗在夏长仁灵前上了三支香。第二天到岳父家走了一趟。其余时间都在家里看上海大同书局印行的“革命军马前卒”写的《革命军》和章太炎写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边看边圈圈点点,爱不释手。到了除夕这天,他吃过早饭就重操旧业了——到各家各户写春联。大多数写的是通联,唯有白妹仂家里孝联是自撰的。上联:西风无情折稔斩凤悲号长空 下联:东风有意惠桃沐柳万世传承 他甚觉满意,上联中的“稔”与“仁”同音,把夏长仁名字中的一个同音字嵌了进去,夏美凤名字中的一个字也嵌了进去,下联把夏长仁的三女儿夏美桃名字中的一个字嵌进去,儿子夏孟柳名字的一个字也嵌了进去。 自己家里他写了两幅春联,分别是: 酌酒赋诗相料理 种花移石自殷勤 不共百川东到海 始知弱水是强流 夏大发看了后皱了皱眉头,他最终把“酌酒赋诗相料理,种花移石自殷勤”贴在了大门口,把“不共百川东到海,始知弱水是强流”贴在了天井旁的两根木柱上。

江四英打心里高兴,把平时舍不得吃的酥糖全拿出来分给了前来贺喜的父老乡亲,不停地打招呼请众人进屋坐,甚是贤惠。

除夕之夜,夏大发的宅子装扮得焕然一新。大门口挂着一只写着“忠谏”二字的紫红色圆大灯笼,紫红色圆大灯笼两边挂着写有“夏府”二字的大红色的方形大灯笼,这与门楣上面的石雕交相辉映,也把宅子的气派烘托了出来。天井旁两根木柱上的对联是用金粉写的,与嵌在大厅四周的木雕画板组合在一起,显得屋内富丽堂皇。各厢房门楣上分别贴上了“福”、“禄”、“财”、“喜”,红纸黑字分外妖娆。

夏长春等场面平静了下来站在方伯大叔边上对众人说:“多谢大家的美意,虽然我前几年中了八股秀才,可现在我是考上了江西法政学堂,不是什么举人,清朝光绪三十一年废除了科举,到今年已经有二年了,请大家不要误会,别误会!”

年夜饭之前,夏大发把装有香喷喷的猪头四脚的大木盆端到了“天地君亲师位”案前,又端了一盘整鸡一盘整鱼放在木盆两边,然后点了三支香插在香炉里,于是就毕恭毕敬地站在案前作了三个揖,接着就在天井里点燃了一万响的鞭炮,振聋发聩的噼噼啪啪的爆竹声足足响了吸两筒烟的时间。 全家七口在八仙桌边坐了起来。夏大发坐在上首右边,钟秀月坐上首左边,夏长春坐下首右边,江四英坐下首左边,夏长义一个人坐右边,夏美莲坐左边,夏长春的儿子夏易乾抱在江四英怀里。夏大发吃的第一道菜是炒年糕,于是众人就跟着吃炒年糕,夏大发吃的第二道菜是炒竹笋,众人就跟着吃炒竹笋,……夏大发吃的最后道菜是鱼,于是众人就跟着吃鱼。屋子里热热闹闹,有说有笑,一切烦恼似乎都被刚才的爆竹送上了九霄云外了。

疤眼仂说:“考取了就是有出息,有出息了就是做了官,做了官竹篱溪的日子就好过,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竹篱溪有个规矩,吃完年饭后成年男女都要给当年辞世老人辞岁。夏长仁属中年而亡,夏美凤属夭折,按规矩是不能享受这份厚遇的,可竹篱溪为他们父女俩破了例。在夏大发的安排下,除夕前一天,夏大发安排了几个人在白妹仂家里厅堂里搭起了孝堂,孝堂里挂满了竹篱溪每家每户送来的挽幛。挽幛上写的最多的是“恩泽竹篱”,其次是“懿德长存”,只有白妹仂的同胞兄弟姐妹送来的挽幛上写的是“月冷西床”。白妹仂一家吃过年夜饭后,大家是鱼贯而入,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爆竹声是此起彼伏。每来一拨人跪拜,白妹仂领着孩子在众人目前回拜,可眼睛是红红的。到了正月十三,白妹仂觉得有点儿安慰,竹篱溪人明事理,辩大义,把夏美凤塑像与菩萨塑像一起抬了出来游村。这时竹篱溪人不管男女老少都改口了,称其为“大姑仂”,也把这种礼节性的做法称为“大姑仂出行”。村子里甚是热闹,“大姑仂”走到那里,鞭炮就响到哪里,等于是竹篱溪人把“大姑仂”当成神来供奉了,若不懂事的小孩叫“夏美凤”,大人听到了就要被掌嘴,但是外人不能说“大姑仂”,竹篱溪人认为外人叫这个称呼是对自己的侮辱,只要听到非动手不可,对此是一点不含糊的。没有不透风的墙。夏美凤的死,外面慢慢也就有风声了,就在去年九月的时候,竹篱溪人在过水埂附近拔花生,一个少不更事的人路过的时候轻声说了句“大姑仂”,就被竹篱溪人大得半死。后来外人知道竹篱溪人的脾气,就再也不敢叫了,要叫也只能偷偷摸摸地叫,都不敢惹来横祸。“大姑仂出行”过后,接下来就是舞龙灯。竹篱溪的龙灯是稻草扎起来的,九节。舞龙灯的人全是十几岁的小男孩,按照顺序每家每户的去,每到一家都要喝彩,全是吉利的话。龙头到了白妹仂家门口,举龙头的小鬼就喝起了彩来:“龙头到你家,否极泰来呀。龙头摆一摆,我们知好歹。龙身抖一抖,祥云绕屋走。龙尾摇一摇,六畜都长膘。……” 这些小孩还真聪明,说到了白妹仂心窝窝里去了,听到这稚气的童声,白妹仂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过几日就是十五,十五的月亮圆,但十三的月亮也是圆的。舞龙灯的队伍披着月光继续游走,又到别人家门口喝彩去了。

众人附和着疤眼仂的话。方伯大叔对着夏大发,深有感慨地说起了夏大发曾祖父阴宅选地的故事:

夏大发一连两个月吃了一位云游道长开出的以鹿茸、灵芝、人参为主的药,感觉没有什么变化。后来还吃了有人从甘肃当地带来的锁阳,也不见效。钟秀月多次埋怨药方无用,气得他把煎药的钵子摔得满地都是。他觉得三十九岁不能就这样刀枪入库,这样下去活着与死去没有什么两样,久而久之还会被人耻笑。天气也转暖了,桃树都结上了算珠大小的果子,无论如何近日也要去趟武昌,不能坐以待毙。能起死回生去多少银两也值。但又放心不下眼下的农活,特别是山地麦子近来屡屡被胡仕高家乡牌坊陈家的牛践踏,继续下去就会颗粒无收。更放心不下自己一走,就剩下几个孤儿寡母守家这样的局面。但思前想后,加上钟秀月的多次催促,决意四月初去武昌看病。

“那时你家就很殷实,我十三岁时,你曾祖父正月十七过世,过了六个多月后才出殡,请了浮梁宋先生花了很长时间游地,把方圆几十里都走遍了,最后才选中了光明山那块宝地,我爷爷在世时常说,多次晚上划船经过那里看到许多黄色的火球在那里滚动,第一次见到时认为是磷火,可白天上去一看那里没有一座坟茔,只有零零落落的风铃草,拔了不少草根带回来,晚上一看,草根一点光也没有,说明火球不是磷火。宋先生确实有本色,不辞辛苦到处追山,最后追到了光明山东南处的高阜。我爷爷说,那时宋先生登山峦,观山脉,看山何处止,水何处合,最终认为光明山东南处的高阜结了穴,是聚风得水的风水宝地。通过宋先生指点以后我们才知道光明山不陡峻,一峰挂笏,状如华盖,高阜不远处有两山丘向你曾祖父坟茔拱抱,而且高阜前昌江变成了大弧状流过。看来灵验了宋先生所说的葬下这块地不出五代一定会出三品以上官员这句话。大发,我看长春就是竹篱溪的大宝贝!你曾祖父的这座坟要倍加管理。”

临行前的一个晚上,夜幕已降临许久,夏大发特意把全家大小叫在一起,他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说:“我走后,你们婆媳俩要格外的相互照顾,家里不和外人欺。带好小孩是大事,过段时间就是雨季,外面河水、溪水、塘里的水都会淼漭,小孩子千万不要去嬉水,美莲、长义听到了吗?” 两个人唰地站起来了说:“听到了。”夏大发接着又说:“古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们要多关心白。”这句话是不是另有含义,这只有他自己清楚。江四英觉得公公在这种场合,扯上白妹仂不太和常理,有含沙射影的意味,于是就说:“打铁还须自身硬,身正不怕影子歪。” 钟秀月没多想也说道:“白妹仂是守妇道的人,眼前是这样,以后就难说,她横也好竖也罢,我还懒得费口舌呢。” 听到她们俩地话,夏大发往下又是一番交代。……

方伯大叔说话的时候,屋里鸦雀无声,个个听得津津有味。话一说完又热闹起来了。快到晚饭炊烟的时候众人才离去。

自从夏大发走后,婆媳俩本就没大矛盾,除了吃饭围在一起外,其它你站你的地方,我坐我的地方,井水不犯河水。白天的时间慢慢长了起来,夏长义进了学,钟秀月空闲得很,上午基本是哪里人多就到哪里去玩,哪里热闹就去哪里凑热闹。人啊,手上有事觉得烦,无事也会觉得烦。忙的时候往往是舌尖藏在里面,眼睛也没空看别处,不说不看,六神宁静,悄无声息。闲着看起来是好事,悠哉悠哉,怡然自得。并非所有的闲人都是这样,多数是百无聊赖,度日如年。甚至会无事生非。麻子兄弟孝顺父母在竹篱溪是出了名的,这几天农事不多,为了使父母高兴,昨天请了过水埂的三个师傅来团寿料。 师傅的斧头第一刀下去,老大夏金荣把早已准备好了的鞭炮点得噼噼啪啪响,爆竹乱串,他家门口布满了硝磺味,有点呛人。爆竹响过,就像自己到了每家每户告诉众人我家里正在做大事一样,四十出头的夏金荣一点燃鞭炮得意得很,似乎听到了别人对自己的赞许。夏木荣就像抓猪一样,死劲地按住足足有三尺围的杉木让师傅剥树皮。四周站满了被爆竹声招来的看客,小孩子睁大眼睛在地上捡没打响的爆竹,大人们看木料还是看师傅手艺就各有各的兴趣了。做手艺的人就是与庄家人不一样,皮肤白多了,不像庄稼人脸是黝黑黝黑的;穿着也讲究多了,不像庄稼人从田地里回来脏兮兮的;见的世面也不少,听到的消息也多,不像庄稼人耳目闭塞。

夏大发说:“长春,什么时候入学?”

今天来的三个师傅也是三兄弟,老大伍纯粮,三十八岁,手艺好,不用木尺能说出木头有多长,板子有多宽,说出来的十不离九;老二伍纯水,三十四岁,忠厚老实,为人和气,东家喜欢;老三伍纯情三十一岁,眉目清秀,一表人才,做事麻利,是邻居伍福寿最崇拜的人。钟秀月也来看热闹了。今天她和往常一样上穿蓝色白条衫,下系黑长裙。老大夏金荣看到钟秀月站在人群中就从屋里端了一条木长凳出来,喊着:“秀月婶娘,秀月婶娘,过来坐坐。”伍纯情正在刨树皮,听到夏金荣的喊声,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偷偷地斜视了钟秀月一眼。伍福寿被夏大发赶回去以后,经常在伍纯情面前说竹篱溪人的坏话,特别是说到竹篱溪女人的坏话,说起来眉飞色舞。别看伍纯情在那里手脚不停,可他的心早就回到了过去的时光。想到了伍福寿在自己面前讲过的他和钟秀月一起过渡的故事,和夏美凤一起插秧的轶事。伍福寿不是孙猴子,不是什么事都知道,夏大发的病他就不知道,否则还不知道伍纯情又在想什么呢!

“进学还有五天呢。”

夏金荣和钟秀月的谈话,伍纯情手虽在干活,可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婶娘,大发叔走了几天了?家里有什么事,吱一声啊!”夏金荣看到钟秀月坐了下来就问了一句。“快十天了。你们兄弟真孝顺,用这么粗的树,做好了你这个大个子都可以躺进去”,钟秀月嘚吧嘚吧地说。别看钟秀月样子好,说起话来却不管对方听得舒服不舒服。刚才一句话,气得夏金荣嘟起嘴走了。正当钟秀月自觉无趣想走的时候,伍纯情不小心把斧头劈到了自己的左手食指头,鲜血不停地流。白妹仂和麻子是隔壁邻居,也在现场,她说金钱草可以止血,家里有不少。钟秀月就说敷上金枪药好得更快,家里还有六包。于是伍纯情按住伤口就跟着钟秀月去敷金枪药。当他们走到红石铺的小路时,突然窜出了一条大灰狗,跑到伍纯情面前狂叫不止,伍纯情吓得一跳。钟秀月看到伍纯情吓惊出一身冷汗,回过头来驱赶大灰狗,伍纯情这才脱了身。夏美莲坐在门口的石臼上打理刚摘来的四节豆,看到他们进屋只是瞟了一眼继续忙手上的活。江四英在天井里摇着睡得迷迷糊糊的夏易乾的摇篮。突然进来一位陌生人,也是云里雾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钟秀月在卧室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金枪药。“伍师傅,把手伸出来”,钟秀月对伍纯情说。伍纯情连忙把左手伸到钟秀月面前,让她帮自己上药,但眼睛却不敢正视她。当钟秀月包扎他左手食指时,几个指尖碰到了他手腕,他左手颤抖了几下,金枪药粉掉下了不少。这一碰像闪电触了他一样,迅速传遍到了他全身,有说不出的感觉,似乎伤口也不痛了。包扎完后,伍纯情说了不少感激的话。临走时,钟秀月说:“每天换一次,三天就会好的。”

就在大家沉浸在夏长春考中的喜悦中,夏长义家哭成了一团,夏长仁不治身亡了!

太阳已落山了,伍纯粮三兄弟已经过了河,再走几里路就到家了。伍纯情看到隔壁的伍福寿屋子里有灯光,知道伍福寿已回家了。于是就吼了一句:“福寿叔睡了吗?” 屋子里的伍福寿说:“我又没老婆抱,这么早睡干什么。” 伍纯情就推着伍福寿家虚掩的大门进去了。伍福寿看到伍纯情今天做事“杀了鸡”,就调笑他说:“明天你家里有鸡吃。”伍纯情故意埋怨他说:“都是你的不正经的话惹的祸。” 伍福寿一头雾水,心里想你砍到手指,我又不在场,竟扯上了我,说:“老子的话又不是刀。平时老子说的,你小子越听越有劲,你免费听故事老子还没要你付费呢!”看到伍福寿像是受了委屈似的,伍纯情连忙转移话题说:“你猜猜,我今天为什么会砍到手指?”“管我屁事,猜个吊!”伍福寿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气鼓鼓地说。“跟你有关呢,你猜猜”,伍纯情一个劲地要伍福寿猜。“走,走,走,别烦我!老子灶神爷背在背上,没有这闲功夫和你胡闹。你这头猫偷到了腥就和我说说,否则就快点出去”,伍福寿不耐烦地说。“嘿,你还真猜着了”,伍纯情笑嘻嘻地说。“偷到谁的腥了?”伍福寿轻轻地说。“你偷过的人,你猜猜,不过我没偷到手”,伍纯情神秘兮兮地说。伍福寿知道这几天伍纯情三兄弟到麻子家做事,听他这么一说,一下就猜中了说:“钟秀月?”“诶,我跟你说,今天看到的钟秀月,总觉得比你说的还要漂亮,你享了眼福,艳福不浅啊。”“你今天也看到了?”伍福寿问道。伍纯情回答说:“哪有你福气好!”“遮遮掩掩,死回去!”伍福寿愤愤地说。“好,好,好,我走!你晚上做个美梦吧!”伍纯情说完后就退了出来。虽然做了一天的体力活,累得很,困乏得很,伍纯情躺下后许久没有入睡,一心想着太阳早点出来。

夏大发满脑子里是草坪纠纷的事。平时精明的他现在有点发难。夏长仁一死,众人吵嚷嚷要去和苦竹滩杀阵,夏大发对众人的意见拿捏不准。他想:“草坪纠纷诉讼状已经送到了饶州知府王祖同手上,都过了几天,一点消息也没有,撇开官府,到时知府怪罪下来怎么办,那王祖同不是一般的人,可属二品衔补用道;和谁商量呢,可村里人都是些没见过世面。”

晚上,夏大发把自己的心事在长春目前兜了半句,别看长春平时足不出户,只去过一次省城,但对目前时局说起来却滔滔不绝:

“自洋人轰破国门之后,国运不济,民不聊生。先有太平天国起事,出现大清半壁江山沦陷,虽终扑灭,但朝廷已元气大伤。后有白莲教发难,续之为义和团抗夷,乱象横生。戊戌之后,废科举,演新军,国体遂变。为图强富国,抑或举外债,抑或刮民脂膏,怨气充斥上下。盛传同盟会骨干由扶桑已移湖广,政权鼎革之风荡漾神州。王祖同官居二品,非等闲之辈,面对时局,料必进退二难,竹篱溪区区之事岂能暇顾?船只搁浅,牵出长仁不幸,终身自责而愧疚。草坪纠纷,依赖官府,犹竹篮打水!依愚之间,举竹篱溪之力,合围苦竹,逼其付出应有代价,主动权在我,实为上策。”

虽然是父子对话,夏大发听后如醍醐灌顶,心里的结,渐渐有了解决的办法。他一边交代夏长春早点休息,一边叫来隔壁的麻子去通知各股房长老到祠堂议事。

除了大房的长老忙长仁丧事一时走不脱身外,其他长老陆续地来到了祠堂。

夏大发开门见山地说:“今天一个事要商议,那就是长仁为众人的事而死,人躺在地上扶不起来,日后他的老小生活怎么办?再一个是草坪纠纷的事,我想好了,请大家回去后按规矩管好自己的人,否则别怪我用祖宗留下来的宗法和前几天大家制订的‘七条’严惩违规之徒!”

夏大发说完后停了下,看了看在座的人,然后接着说:“等大房长老到了就议长仁的事,现在我先说说草坪纠纷的事。自从和苦竹滩发生流血冲突以后,大家统一了认识,明确了解决问题的步骤和策略,及时向州府递呈了诉讼状,时过多日经人打探,估计州府对这件事无暇顾及,一时解决没有指望。本想再观望几日,可眼下长仁又命奔黄泉,看来再也不能拖了,在长仁下葬之前必须以武力解决,届时官府怪罪下来,有长仁遗体在,罪不在我。再说,经各方努力,人力与所需物资基本就绪。我决定,明天下午200人上船起锚。”

在场的人无异议,觉得夏大发说得有理有节,该是出手的时候了。这时大房长老拖着疲乏的身躯慢慢地走了进来,坐下以后,他右手边的人把刚才夏大发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一边听,一边不停地点头。

夏大发看到大房长老憔悴的样子,先是安慰了一番:“志伯叔,要节哀哟,长仁家的是就是全宗人的事,自然会妥善处理呢。”接着又说:“志伯叔来了,大家议议议长仁的事。”

大房长老夏志伯先发言:“长仁为草坪的事走了,大家都清楚,他最大的儿女是夏美凤,今年十八岁,最小的是十一岁,生有二男儿女,上有老,下有小,本来家里就底子薄,长仁一走,就雪上加霜了。我在这里摆摆他家里的情况,怎么处理请大家议,我听大家的。”

众人听完夏志伯一席话,悄静。祠堂墙壁上的香油灯小火苗不停地吞噬着灯芯草间或发出吱吱喳喳的声音。夏志伯又是一阵狂咳,众人再也抑制不住心窝窝里话,接着夏志伯的话题各抒己见。

又是有结巴的五房长老夏新伯先说:“一个监——监工,一年可——可得——十——十两——银——子,我——每年——看——也——也——补长仁——家十两。”

夏志伯打断夏新伯的话茬,说:“新伯说的实在,今后和苦竹村谈判底线就是要他们每年出十两银子,长仁今年三十八岁,按七十岁的寿命算,苦竹村要拿三十二年的银子。”

众人又是一番议论,觉得夏志伯的话合情合理。

夏大发看着众人趋向于夏新伯的意见,等大家的声音渐渐地小了,说:“文书,仔细记好来”,接着又说“就这样办,每年补长仁家十两银子,连续补三十二年,万一苦竹村不兑现,就从村里五十亩公田出。各位回去告诉自己的人,明天巳时举行告庙大典,未时开拔,不得有误!”

二月上旬的水星第三次顺行穿越了黄道,而月亮正少部分是向着地球一面的边缘部分逐渐被太阳光照亮,变成弯弯的月牙,弯弯的月牙也多时挂在竹篱溪的上空,清冽的月辉泻在了竹篱溪的大巷小弄,这时从大巷小弄里传出了阵阵狗吠声,使人有些害怕。

昨日还是雨霏霏,风猎猎,今天竹篱溪举行告庙大典,却迎来了一个久违的艳阳天。巳时的和煦春风把竹篱溪祠堂前两排三角旗吹得非常舒展。二百多根长矛握在男人手中直刺天穹,排列得是那样的整齐。那长矛上的红缨格外醒目,不时在人的头上飘动,似乎在天空中示威,好像在威慑周围飞来飞去的鸟儿,犹如在鼓舞站在这里的男人们的斗志。

原本由大房的夏志伯主持大典,由于夏长仁的死,忙上忙下,染上了风寒,咳嗽不止,现改由二房的夏方伯主持。夏方伯看众人已经到齐,各祭品也已到位,于是走到队伍的最前方,不慌不忙地登上了一个定制的石墩,用洪亮地声音说:“三鸣礼炮!”

接着三个放炮手点燃搁在木轮车上的单管礼炮,一阵青烟过后,接着就是三声巨响,吓得周围的乌鸦、鹦鹉、麻雀到处乱飞。

“请夏大发在祖宗面前诵读祭文”,夏方伯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朝夏大发站的方向做了邀请的手势。

夏大发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到了夏懋公的画像前,上了三支香,接下来九跪九拜大礼,起身后面侧众人诵读祭文:

“夏讳懋公,下邳迁至,三百有余。皇天佑我,人丁兴旺。邻里相安,长幼有序。仁义教化,昭昭代代。三百年间,人才辈出。前有“忠谏”,彪炳后世。后有“武穆”,盖世无双。垂范子孙,昭彰后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如犯我,吾必犯人。谨记教诲,一日不殆。苦竹挑衅,累累不止。杀我长仁,义愤填膺。是之可忍,孰不可忍。今日出阵,实属无奈。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佑荫子孙,马到成功!十六代孙,大发叩首。”

夏大发念完祭文后,夏方伯看到了夏长春也在队伍之中,一个箭步把夏长春拉了出来。对着夏大发说:“亏你想的出来,长春是竹篱溪的宝,岂能让他出阵。就是我答应,众人也不答应!”

于是夏长春被疤眼仂、麻子三兄弟推了回去。除夏长春外,其他人都上竹蓬船走了。

二月的鄱阳湖,水低似河,水枯一线,苔草皆绿,生机盎然。当天夜间竹篱溪的船只到了自己的草坪,夏大发看到的是牛栏无牛,草棚坍塌,怒火心中生,恨不得马上叫阵,无奈人员困乏,只好安排船只停在隐蔽的地方,以防不测。同时安排了外围警戒,防止苦竹滩的偷袭。

昨天的太阳今天却不见了,天下起了细雨。早饭以后,竹篱溪的船只全划到了苦竹滩的草坪,苦竹滩放牛的人,见势不妙,三个放牛的人丢下牛群不管,骑牛而逃,回去通报消息。夏大发等人一边安排人把牛抢走,一边布阵。八管火铳一字排开,安排在阵前,其余人按八字形六列排开,身手最好的疤眼仂站在最前列。举着写有“夏忠谏”的三角旗的人站在疤眼仂身后。麻子声音大,他被安排叫阵。天色比先前暗淡了许多,雨脚也密了起来。竹篱溪的人个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手握长矛,好不威风!就等苦竹滩的人来拼杀。

苦竹滩因苦竹盛而得名,仅二百来户人家。祖先原居康郎山西麓凤凰嘴之上,属忠臣庙的看庙人,姓章,享朝廷免税之族。明朝时谁也不敢惹他们,红极一时。明亡后,担心连累,惹火烧身,全村人做鸟兽散,其中有一支移居人迹罕至的苦竹滩,恶劣的环境遂形成这里彪悍民风。草坪纠纷发生后,苦竹滩人早已料到有一场恶战,为头的人接到消息后,马上安排人在村庄四周敲锣,于是把附近打渔、做农活的人全召了回来,按先前的布置出阵。为头的人领着百来个人来到草坪,一看竹篱溪的阵势,目测选择自己有利地形。

疤眼仂看到苦竹滩的人已到,敞开嗓子叫阵:“看庙的狗东西,终于来了,我还认为你们躲到女人裤裆里呢!你们就和我家里牛一样,牛不讲道理,踩坏了你们东西,赔就得了,为什么抢牛,打人?今天我们索血债来了,别怪爷爷不客气!”

疤眼仂话还没说完,苦竹滩就是一炮。疤眼仂虽眼睛不好看,可眼睛亮得很,炮一响,他连忙把长矛插在地上,自己就像猫一样扒上了长矛的杆子上去了,躲过了一劫。可怜站在疤眼仂身后的夏大发和其他几个人下半身打得像筛子一样,鲜血直流。应了“先下手为强”的古话,苦竹滩人看到竹篱溪的人倒了不少,就拼命往前冲。竹篱溪的八管火铳手急忙点火,因雨淋湿,就是点不着,竹篱溪一时乱了阵脚。苦竹滩人喊杀声一片,越跑越快。就离竹篱溪人仅二百来步路的时候,苦竹滩人傻了眼!

从苦竹滩人两侧窜出了两百多人,大喊把苦竹滩往死里打。左边是钟家滩人,右边是过水埂人。那钟家滩的钟启林、钟启皇等都是不要头的鬼,打起架来就像过年一样。三路人马合围一处,可伶苦竹滩人落荒而逃。跑得慢的,杀得喊爹呼娘求饶,疤眼仂、钟启林、钟启皇等人怎么会放过他们,继而成了的刀下鬼。,眼看苦竹滩倒下了数十人,其余的跑得无影无踪,三处人马才住手。

雨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不时雷声从天空上滚过。雨水把双方伤亡人的血冲到了附近的小湖,把湖水都染红了。

由于夏大发等人受了重伤,竹篱溪人也无心在战,赶忙派人运伤员回家救治。钟启林看到姐夫伤成了这个样子,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再去给苦竹滩人补上几刀。

“远亲不如近邻。做梦也没想到你们也来助阵!”疤眼仂对钟家滩和过水埂人说。

“明人不说暗话,既是帮你竹篱溪,也是为了我们钟家滩,我们得到消息后,就连夜赶来。这次让苦竹滩得手了,下一个就能到我们遭遇,苦竹滩的野心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钟家滩人说。

“俺们只有拳头握在一起,草坪才守得住,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们还是知道”,过水埂人说。

疤眼仂连连说:“说的是,说的是。”

钟家滩、钟家滩与竹篱溪属邻村,数竹篱溪人烟最多,三村通婚平凡,偷鸡摸狗的事彼此清楚得很。夏长仁的死因,他们早就知道,世代为邻,对竹篱溪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每年都有和苦竹滩人磕磕绊绊的事,苦于在人家眼皮底下放牧、打草、捕鱼,路远力孤,只好苦竹滩人目前忍气吞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次抓住了不亏本的帮人打架的买卖,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又在竹篱溪人面前卖了乖。

听说竹篱溪男人们的船到了村庄的码头,小脚的妇女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晃一晃的往河边跑去,钟秀月和江四英牵着夏长义跑在半路上看到夏大发躺在担架上,钟秀月的心冰凉,号啕大哭起来,夏长义吓得哇哇大叫,江四英不知如何是好。江四英情绪稳定了后,想到郎中江炳然爷爷,上前和婆婆打了一声招呼,回娘家请郎中去了。

竹篱溪五个挨了铳子的夏大发伤势最重,其余了包扎后勉强能够下地。好在是中了土铳子,打到的下身。鄱阳湖畔的人不少都有土铳,冬季用来打大雁、天鹅,发生不可调和的纠纷时就用来打人。这些土铳长二丈许,用生铁铸就。从铳倒入硝磺,再倒入干泥巴杵紧,最后灌进百来个小铁珠,靠小铁珠造成杀伤力。小铁珠不像尖尖的子弹钻得深。

江四英到家,太阳快落山,西边几道乌云把霞光撕得粉碎,乌云得意地向上飘去。江四英顾不得休息,领着江炳然连夜赶来,早已在渡船上守候的摆渡人接到江四英使劲地摇橹,晚上的橹声显得格外的响,“嗯哎嗯哎”的声音洒满了江面,似乎在诉说着古老的传说。

江炳然来到夏大发身边,先是亲家长亲家短寒暄而安慰了一番。夏大发一脸痛苦,不断地呻吟。夏大发一家大大小小都围在他身边,带着恐惧的眼神看着江炳然从夏大发取铳子,夏大发痛得直叫,好在左边钟秀月握着了他的左手,右边江四英握着了他的右手,给了他不少的勇气和能量。江炳然取完他手上的铳子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洪福齐天,亲家没生命之虞,可下身伤势不轻,你们好生照料,三旬后会逐渐恢复。”钟秀月听到后情绪稳定了许多,一个劲地说:“难为你了,难为你了……。”

夏志伯摸清了情况后,觉得再也没有停尸的不要了,不如让长仁入土为安,可夏大发又卧床不起,没有别处商量,于是自做主张,请来道士择吉日安葬。道士根据夏长仁去世的时辰和生庚八字列出了入殓时忌讳的年龄:农历己丑年出生者避。夏长仁长女夏美凤人称大姑仂出生于清光绪二十五年,即农历己丑年,属牛,意味着夏美凤不能见亲爹最后一面,夏长仁入殓时她在外面哭得打滚。平日的她,窈窕的身材,白皙的皮肤,丰胸美屁,这时滚得全身都是泥土不像人样。出殡那天夏美凤穿着一身孝衣又是在地上打滚,消瘦得很,周围的人为之感叹不已,都说她是难得的孝女。

夏长仁下葬后,竹篱溪又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早上的太阳还是在东边升起,可温度比先前高了许多,田野的油菜花含苞待放,泥土中多了一些芬芳。晚上的月亮也还是照样挂在天空,由于是春季,云雨多,有时只是和人打了一个照面,就含羞答答躲了起来。只是晚间行人多了,狗总是狂叫,显得有些吓人。

夏大发自从用上了江炳然调制的枪伤红药后,伤口渐渐地长上了皮肉,先前苍白的脸色,现在稍有些红晕,但还不能下地。只要有人来探望他,逢人就夸奖江四英一番。这次江炳然来换膏药,又当着江炳然说:

“你家四英有教养,我没看错人,贤惠体贴,我那贱人三天两头回娘家,不是四英我都烘成干鱼了。”

“四英做的都是本分事,应该的。欸,长春在学堂读书怎么样,还好吧?”

江四英沏了两杯茶端了进来,听到问长春的事,停住了脚步,静静地站住了。

夏大发只是摇头,没有说话。

“听说,风声紧得很,巡警抓了不少造反的人,饶州府知府王祖同因监管不力,挨了朝廷训斥”,江炳然看到夏大发一言不发又补上了一句。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送长春到省城读书,万一他做出什么越格的事,肠子都悔断!”夏大发躺在床上眼睛直盯着江炳然说,一瞥看到江四英站在那里,话打住了。

江四英轻轻地走上送上茶连忙退了出来,拿出手巾擦了下眼角。 “哦,四英在家呀,爹爹好些吗?”夏志伯左脚跨进了门槛说。

“好多了呢,正在换药,进来坐”,江四英挤出了一丝笑容回答说。

“你们谈,你们谈,家里还有人等我”,江炳然笑呵呵地说,“还换一次药,亲家的伤就痊愈了”。

江四英送了一程江炳然,边走边说:“长春走后,还没收到半张纸片,他爹爹急呢!”

“不只是他一个人急吧?读书是好事,他温文尔雅,稳重呢!”接着江炳然又说了半句话,“四英呀,你婚也结了,做大人了……” 江四英觉得江炳然爷爷嘴里话中有话追着问:“爷爷,你直白说不要紧,又没有外人。”

“亲家虽说伤势不算严重,可伤到了要害啊,我担心你家弄不好会出大事。”

“爷爷,我听起来还是云里雾里,怎么啦?”

“说不出口啊。”

“我又不是小孩,直说呀!”

“亲家不行了。”

“不是好起来了吗?”

“哎,说了老半天你还是没听出来,他命根子中了铳子,坏了!”

江四英羞红了脸,一声不吭,把江炳然送出了村口返了回来。一路上在想婆婆为什么总是脸上阴云密布,这时江四英似乎有了答案。江四英走到了通往家门口的红石铺就的小路上,太阳透过鹅黄色的柳叶,把小路洒得斑驳陆离。

“官府无能,百姓遭殃。如果当初官府能调停,哪里会出现这么大的事?”夏大发把怨气发泄在官府上面。

“这世道我就想不通,我们上诉,石沉大海,听说苦竹滩人把十几具尸体抬到了府衙前摆了两日,巡捕要来我们村子里抓人呢”,夏志伯忧心忡忡地说,又补了一句,“要不我等下请个股房的人议议?”

夏大发点了点头,一脸无奈。

钟秀月父亲在屋顶上补漏,不小心踩断了粱橼摔了下来,伤势不轻,钟秀月带着夏长义上午回了娘家。下午回来时要经过过水埂,过水埂的渡船上早已坐了一个人——伍寿禄。伍寿禄是钟秀月娘家的表亲,比钟秀月大一岁。钟秀月牵着夏长义上了渡船,拍了夏长义两下背,要夏长义叫舅舅,说来也怪,夏长义死活不叫。钟秀月看到伍寿禄胸前吊着绑带,右手受伤了,就脱去了夹袄登上了船尾边的横梁摇橹。别看她是女的,这里的女人个个习水性,人人会摆渡。橹在钟秀月手里活得很。她左边三步走到右边,右边三步走到左边,熟练得很。人站在横梁上摇橹,坐在船舷边的人平视只能到摇橹人的裤带上。伍寿禄无意中坐的离钟秀月很近,钟秀月从左猛然一推橹,恰好伍寿禄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眼睛一下子就触了电,钟秀月的白皙而硕大的东西在内衣里随着步子的移动晃来晃去。他坐在船的右边,钟秀月向左边推橹时他眼睛就直直地向上瞟,钟秀月向右边推橹时他眼睛就看船底。渡船靠岸了,还是钟秀月叫他,他才呆呆地下了船。 钟秀月回到家里,太阳快落山了,今天西边的晚霞可怕得很——残阳如血!夏长义回到家,先在爹爹怀里撒了一回娇,后爹声爹气地说:“嫂嫂,饭熟了吗?”

“哟,饿了吧,马上好了。今天好玩吗?”

“嗯,好玩。妈妈摇橹真好玩,长大了我也学摇橹,我要摇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去玩”,夏长义边说边做摇橹的动作。

“你长大了呀,就把渡船摇到南昌去,那里可好玩呢”,江四英逗这位小弟弟说。

“才不去呢,我要去景德镇,那里有好多好多瓷器口哨,吹起来好响好听,还有好多好多瓷器小狗、小马、小鸡,好玩极了”,夏长义翘着嘴说。

“好了好了,快吃饭,晚上爹爹还开会呢”,江四英抚摸着夏长义头说。

“就他厉害,就他行,都成这样子了还开会!”钟秀月听到江四英的话愤愤地说。

夜幕降临了,江四英把桌子上的碗筷也收拾好了。大姑仂夏美凤白天在河边洗衣服时就和江四英约好了晚上来学做绣花鞋,吃完晚饭后早早地来到了江四英的房间。夏长春和夏美凤的爹爹夏长仁是同辈,所以夏美凤叫江四英称婶娘。夏美凤拿着江四英陪嫁的绣花鞋从头看到尾,由从尾看到头,爱不释手,轻言细语地说:“啧,啧,真好看,绣的鸳鸯戏水就像年画上的一样。”

“绣的再漂亮也没有你长得漂亮”,江四英夸奖了夏美凤一番。 天井里响起了脚步声,她们估计是各股房的长老来了,江四英和夏美凤的声音压低了许多。“美凤,等会儿,我出去给他们沏茶”,江四英说完后带上门出来了。

众人都坐在夏大发的卧室里,夏大发仍然是躺着,大腿上面中了铳子还不能坐起来。房间里先是一片寂静。

“你们有话就说吧”,夏大发有气无力地说。 “只——要——能保住——草坪,坐——牢——我去,这——么一把——年——纪——我不怕”,五房长老夏新伯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静。

“坐牢是小,我担心保不住草坪呢,大家仔细想想,苦竹滩人抢了我们的牛,打了我们的人,我们向申诉了,官府一个屁也没放。我们杀了他们的人听说巡捕就要来村子里抓人,总觉得这里面有蹊跷”,夏方伯说起话来像打爆竹似的。

“我也觉得有蹊跷”,夏大发说了一句。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看明天派人去一趟饶州府,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志伯叔姨娘的外孙不是在饶州府供职吗,志伯叔有空去一趟就清楚了,打鼓打不到点子上是不响的,那叫瞎打。应对这个局也是这个理”,夏大发声音抬高了许多说。

众人觉得夏大发说得在理,夏志伯也答应了明天一早坐船去饶州府。

竹篱溪的小巷里又传来了狗叫声,外面一片漆黑,月亮也不知道躲到哪个旮旯里去了。

阴霾的天气继续笼罩在竹篱溪上空,虽然是早晨,但农舍的炊烟却很少,多数人还是卷缩在温热的被窝窝里。偶尔飞过几只叽叽喳喳的麻雀总算有了一点点生机。夏美凤起得早,穿着尖尖的皮革鞋挑着木水桶去河边挑水,水桶刚下水,几个剪了辫子的男人划着船向饶河方向驶去,于是她就急急忙忙挑了半桶水回家,在回家的路上,突然窜出一只黑猫,吓得她一跳,水桶的水荡去了许多,挑第二担就不敢去了,呆呆地站在她爹爹灵屋前流眼泪,悉悉索索的流泪声被睡在床上的母亲听到了。不痛不痒的说了一句:“你就是这个命,留得你爹爹在,你也不会受这个罪。”夏美凤看到江四英在洗锅就跑了过来。 “婶娘,早上碰到猫,好呢,还是不好?”夏美凤问四英。 “这个,我不晓得”,四英吞吞吐吐地说。

“婶娘,我有个不好的预感”,夏美凤接着说。

“大清早的,别瞎说!”江四英想封住夏美凤的嘴。

“刚才我在河边看到船上的男人剪了辫子”,夏美凤憋不住还是说了出来。

“别乱说,剪了辫子是要杀头的,这话说不得,你就当没看见”,江四英严肃认真地对她说。

这时天空响了一声闷雷,天又要下大雨了,夏美凤闷闷不乐地回了家。

隔墙有耳。剪辫子的事被躺在床上的夏大发听到了,“谁剪了辫子”,夏大发问夏美凤,他不知道她已经走了。

“爹,美凤说她在河边看到有剪了辫子的人”,四英回了夏大发的话。

夏大发精明得很,他想:“昌江是条小河,从安徽祁门县大洪岭流出,向南流经景德镇、鲇鱼山,至鄱阳县,最后入鄱阳湖,全长不到三百公里。连昌江都出现了剪辫子的,其它大河、大地方哪还了得?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天要变了。看来长春到省城读书未必是件好事,得想办法要他回来。和苦竹滩的官司怎么打?向后拖,等时局明朗了再应对。万一巡捕来抓人了怎么办?坐牢的人会不会不明不白地弄死?贿赂,要多少钱呢?钱丢出去了,万一竹篮打水呢?”夏美凤一句剪辫子的话,惹得夏大发心里翻出了数十个大问号。他再也躺不住了,强行要求坐起来。他睡的是一张双塌三层檐的雕顶床,钟秀月用了一个棉垫搁在他身后,扶他坐了起来,透过敞开的房门,看到了天井里微弱光,情绪好了许多。

夏大发忽然惦记起春耕农事,问着钟秀月说:“禾种撒播了吗?” 钟秀月回答说:“前几天,伙计在村背秧田里播了种。”

“小麦这几天施肥了吗?”

“这个我不晓得,”钟秀月回答说。

“南瓜秧、辣椒秧、茄子秧、苦瓜秧、金瓜秧、黄瓜秧下地了吗?”

“不晓得,你问伙计去”,钟秀月答道。

“一个个不晓得,就晓得……”,夏大发说了半句停下了。 江四英故意打岔,“爹,前不久众人在美凤家家吃了好几天,恐怕她家闹春荒,是不是……”

“我差点忘记了,你叫美凤背两斛去,应该的”,夏大发爽朗地说。

村外的田野与往年没有什么两样,红花草照样开得鲜红,在绿叶衬托下煞是打眼,布谷鸟也照常在水沟旁觅食,那肥硕的鲤鱼还是在碧波荡漾的水塘边产卵,一切还是那样的自然。但是,今年夏大发宅子里有些冷静,石灰涂的白色座墙被瓦沟流下来的浊水玷污了不少,天井四周的下水道长满了青苔,门檐下的燕子窝,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已看不到燕子身影,就连鸡也染上了瘟疫,打鸣的鸡公全死了。好在四英过了门,多少给这古老的宅子添了一些笑声。

“好喔,好喔,来了,来了,等一下哟”,夏美凤在喊江四英一起去水塘边洗衣裳,江四英应答着。

“婶娘,这里的水,一年四季都清澈,洗东西真好”,夏美凤跪在洗衣板上对四英说。

江四英接着夏美凤的话说:“我听长春说过,这口塘也叫鸳鸯塘,年年都有鸳鸯在塘里戏水。他还说呀,很早很早以前,竹篱溪有一位天仙似的美人,长得那个皓齿蛾眉,柳腰莲脸,冰肌玉骨,俏目一回眸,那鲜花便绽放万紫千红;只须丹唇稍开启,那黄莺便婉转珠玉佳音;只须蛮腰轻摇曳,那翠柳便飘拂春风几度。二八佳人人人爱,可她就是爱上了过水埂的穷小子,她父母死活不同意,有一年秋季,双方约好去龙虎山砍柴,龙虎山边有个仙坛观,观里有个张天师嫡传弟子,他们把原委和愿望一一说给了道士听,道士叫他们一起钻进林子里,用法术把他们变成了两只鸳鸯,于是双双飞到了这口塘里。”

“还有这样的事,我长到这么大还没听到过,摸不是读书人编的吧?”,夏美凤带着疑问的口吻说。

“信不信由你,反正长春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江四英边说边笑。

“欸,婶娘,想长春叔不?”,夏美凤接着江四英的话茬说。 这时,江四英一阵呕吐,早饭全倒了出来,江四英双手捧了一口水漱口,然后说:“有什么好想的,就是他爹爹说了几次要我给他送衣服去。”

昌江的河水这时也和竹篱溪的水塘一样清澈,水面上刮起了小小的西北风,夏志伯船挂起了布帆,一路走风,很快就回了竹篱溪。热心的人就跟着夏志伯来到了夏大发家。夏大发听到咳嗽声就知道夏志伯回来了,坐在床上说:“志伯叔,蛮快的,就回来了,事情还乐观不?”

夏志伯说:“回屋里说。”

夏志伯坐在夏大发的船边说:“人也会到了,事情也弄清楚了,但这件事很麻烦。这件事就是我姨娘的外孙这个狗插的手上事,他还说的好,‘你来的正好,正准备去抓人呢’,我就说,‘要抓就抓我,送上门来了’,他还说,‘杀死了十个苦竹滩的人,饶州知府王祖同看了苦竹滩的诉讼状后,震动很大,判决书都拟好了,一是为头的人要杀头,二是要竹篱溪赔偿苦竹滩一千两银子,三是竹篱溪人永远不能上草坪,原草坪归苦竹滩人管理’,白纸黑字我亲眼看到。” 夏志伯一说,夏大发房间里炸开了锅!

夏大发说:“这次官府好积极!”

“我走的时候丢了一句,‘你派人去竹篱溪抓人,我竹篱溪就派人挖你祖宗三代坟’”,夏志伯说。

凡事都有因,有因就有果。有的是天命难为,有的事在于人为。竹篱溪世代与水为伍,水的脾气清清楚楚,古语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和苦竹滩的纠纷正考验着竹篱溪人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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