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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但不否认这包东西是高乃依亲自交给他保管

2019-11-08 09:45

  郁金香这种美丽的花,原产于小亚细亚,1559 年才由君士坦丁堡传到欧洲,一下子迷住了爱花的欧洲人。在此后的一百年中,荷兰人和葡萄牙人激烈竞争,看谁最先培育出新品种的郁金香。

  望·拜尔勒由四个卫兵带着,在人丛里开出一条路,从侧面朝郁金香走去,他离得越近,看它也看得越热切。

萝莎没有猜错,法官们第二天上布依坦霍夫来审问高乃里于斯·望·拜尔勒。不过,审问的时间并不长,因为高乃里于斯把德·维特弟兄俩和法国的致命的通信收藏在家里,是有证有据的。

  荷兰哈勒姆市市长兼园艺协会会长甚至提出,谁能培育出纯黑无杂色的郁金香,他将得到十万弗罗林的奖金,并以他的名字来命名这种黑郁金香。

  他终于看到它了,这朵举世无双的花,在冷热、明暗等奥妙的条件配合下,它只盛开一天,然后将永远消失。他在只离开六步的地方看到它,欣赏它的完美和优雅;他在组成这个高贵纯洁的女王的仪仗队的姑娘们后面看见它。然而,他越是亲眼证实花的完美,越是感到心痛。他四下里张望,想找个人问问,仅仅问一个问题。可是到处都是陌生的脸;人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刚坐上宝座的总督身上。

  他没有否认。

  但是,在自然界,连褐色品种的郁金香花也找不到!因此,人人都说,即使将奖金提高到二百万弗罗林,黑郁金香也无法培育出来。

  把全场的注意力都吸引住的威廉,站起来,用平静的眼光看了看若醉若狂的人群。他那锐利的目光依次停留在一个三角形的三个顶点上,这个三角形是由他面前的三个人的各不相同的兴趣,和各不相同的心情组成的。

  在法官们的眼里,还不能确定的只有:这些信件到底是不是他的教父高乃依·德·维特亲自交给他的。

  然而,花迷大有人在。这些园艺家的想象力丰富,实干精神也很足,他们想,既然天鹅中能找出黑天鹅来,为什么他们培育不出大朵的黑郁金香呢?

  在这个角上的是博克斯戴尔,他焦急得发抖,一心一意地望着亲王、弗罗林、黑郁金香和会场。

  既然这两个殉难者已经死了,高乃里于斯·望·拜尔勒再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他不但不否认这包东西是高乃依亲自交给他保管的,还把当时情况和经过也讲了出来。这种亲密的关系把教子也牵连到他教父的案子里去。高乃依和高乃里于斯显然是共谋。

他不但不否认这包东西是高乃依亲自交给他保管的金沙电玩城,这个三角形是由他面前的三个人的各不相同的兴趣。  望·拜尔勒就是这样一个郁金香爱好者。他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曾跟随他的教父、议员高乃依参加过战争,但他最后还是谢绝了教父的建议,放弃在政界的进取,回到他的花园里,孜孜不倦地培育新品种。没几年,他的名声传出了荷兰,有许多比利时人、葡萄牙人都前来参观他的花圃、水沟、干燥室和收集的各类球根。

  在另一个角上的是高乃里于斯,他喘着气,一声不响,他的眼睛、生命、心灵和爱情完全放在他的女儿黑郁金香上。

  高乃里于斯不只供出这一点就完了,他把自己的好恶、习惯和交游全都一五一十讲出来。他讲到自己不关心政治,爱好研究,喜欢艺术、科学和花卉。他还说起从高乃依到多德雷赫特来,把这包东西交给他的那一天起,这包东西就一直没有被保管人动过,甚至连注意都没有注意过。

  在他家的隔壁,住着一个叫博克斯戴尔的人,他也是个郁金香迷,但他放在培育上的心思只及他那强烈的嫉妒心的一半。有一天,他搬了张梯子靠在墙上,窥视邻居拜尔勒的花园。当他看到了那些暖房里的鳞茎、球根、埋在土里和盆里的郁金香、防鼠防虫的铁丝网架,想起他还有继承下来的四十万弗罗林遗产,立刻料到对方能够成功。这时,他嫉妒得心脏发抖,两膝发软,竟失望地从梯子上滚下来。

  最后,在第三个角上,立在看台上的哈勒姆姑娘们中间的,是一个美丽的弗里斯姑娘,她穿着质地很好的红羊毛绣银花的衣服,白纱从金帽子上像波浪似的披下来。

  有人反驳他,认为就这点来看,他说的不可能是实话,因为信件就放在他的手和眼睛每天都要接触到的柜子里。

  的确,拜尔勒的全心全意从事选种、栽培和采集的认真精神,已经得到整个欧洲郁金香界的赞扬。他自己也意识到,他已一步步走向成功。有一天,他终于得到了纯褐色的品种,根据他的推断,到第二年,即1673 年的春天,他就能培育出黑色郁金香花。

  这是萝莎,她几乎昏厥了,眼睛里含着泪,靠在威廉手下的一个军官的胳膊上。

  高乃里于斯回答说,这一点也是真的,不过他的手伸进抽屉仅仅是为了摸摸球根是不是很干燥,他的眼睛望进去也仅仅是为了看看球根是不是已经开始发芽。

  这一切,又被博克斯戴尔从偷偷装着的望远镜看到了。到了晚上,他想出一个毒计。他用一根长长的绳子系住两只猫的后腿,从墙上把猫扔到那培育珍贵品种的花坛里。受惊的猫在花坛上狂奔,直到缚住它们的绳子绷紧了,又转过身来乱窜,这样激烈地挣扎了一刻钟后,才把缚住它们的绳子挣断,逃得无影无踪。

  亲王看见所有听众都准备好了,就慢慢打开羊皮纸,用平静的声音开始讲话,到会的五万人突然鸦雀无声,他们的呼吸也虔诚地跟着亲王的嘴唇一起一伏,所以他的声音虽然很低,可是没有一个字音听不清楚。

  有人反驳他,认为他推说对这包东西不关心,是讲不通的,因为从他教父的手里接过一包这样的东西,就不可能不知道它的重要性。

  博克斯戴尔躲在自己家的枫树背后,听着两只猫的狂叫,心里充满了快乐。他想一直等到拜尔勒跑出来察看惨重的损失,那时他才更高兴呢。

  “你们都知道,”他说,“你们在这里聚会是为了什么目的。

  关于这个问题,他的答复是:

  晨雾冻得他发抖,但他马上听见拜尔勒在墙那面痛苦地叫喊起来:犁得又松又平的花圃里到处是坑坑洼洼,一排排整齐的郁金香像一群吃败仗的士兵一样东倒西歪。

  “一笔十万弗罗林的奖金曾经约定奖给种出黑郁金香的人。

  他的教父高乃依太爱他了,特别是考虑得太周到,所以不会把这包东西的内容告诉他,因为说明了只会叫保管人担心。

  但是,老天保佑,博克斯戴尔存心要破坏的那四棵郁金香,却一棵也没受伤。拜尔勒看清了猫的爪痕和掉在泥地里的一团杂色毛,弄不明白两只雄猫为什么看中了在花圃里打架。为了防止再发生同样的灾难,他命令每天夜里要有一个花匠睡在花坛旁的亭子里。

  “黑郁金香!这个荷兰的奇迹,就放在你们眼前;黑郁金香已经种出来了,而且完全符合哈勒姆园艺协会所规定的条件。

  有人反驳他,认为德·维特先生如果这样做的活,一定会在包裹上加一个证明以防万一,证明他的教子与这些信件完全无关;再不然,在他吃官司的时候,也一定会写一封信给他的教子,证明他的教子与信件无关。

  当博克斯戴尔从望远镜里看到,拜尔勒那四棵最珍贵的郁金香竟奇迹般地逃过灾难时,他恨得直扯自己的头发。

  “种植的经过和种植者的姓名,将要记载在本城的地方志上。

  高乃里于斯回答说,他的教父毫无疑问是没有想到这包东西会出危险,因为它藏在一个在望·拜尔勒全家看来跟约柜①一样神圣不可侵犯的柜子里;因此,他的教父认为证明是不必要的。至于说信,他仿佛记得,在他被浦前不久,他正全神贯注地观看一个稀有的球根的时候,约翰,德·维特先生的仆人曾经到他的干燥室来过,交给他一张纸条;可是这一切,在他的记忆里,只留下很模糊的印象。那个仆人已经走了;不过纸条,如果仔细找一找,也许还可以找到。

  不久,使博克斯戴尔更受不了的是,堂堂国会议员竟亲自来到拜尔勒家,交给了他一大包用纸包着的东西。他知道,高乃依也搞点儿园艺,难道他给自己的教子送来了新的郁金香球根?

  “黑郁金香的主人请到前面来。”

  ①约柜:《圣经》神故事中古代犹太人存放上帝约法的圣柜。

  他看到,拜尔勒接过他教父的纸包,塞进了放球根的抽屉,这更证实了他的怀疑。

  亲王说完这几句话,为了看看这几句话产生的效果,连忙用锐利的眼光看着三角形的三个顶点。

  说到克莱克,根本就不可能找到,因为他已经离开荷兰。说到纸条,找到的可能性也很小,再说也没有人肯花力气去找。

  但是,事实上是,由于荷兰的政局混乱,高乃依担心他的政敌们夺取政权,就将他和弟弟维特的来往信件集中在一起,交给拜尔勒代为保管。拜尔勒将放球根的抽屉视为最重要的地方,就自然而然地将纸包放了进去。

  他看见博克斯戴尔从看台上奔过来。

  高乃里于斯在这一点上也并不坚持。因为那张纸条即使找到了,也很可能跟构成犯罪事实的信件毫无关系。

  高乃依的弟弟是前任议长,也是另一政派首领威廉亲王的老师。不过,他们俩提倡的共和制,跟威廉亲王那一派鼓吹的总督制,是格格不入的。威廉亲王一直很尊敬自己的老师,但他的那些拥护者却非要把议长和他的哥哥置于死地不可。

  他看见高乃里于斯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法官们希望摆出怂恿高乃里于斯更好地为自己辩护的态度;他们在他面前显出仁慈的耐心。这种耐心可以说是一个对被告感到兴趣的法官,或者是一个已经把对方打垮而完全占了优势的、无需再加以迫害就可以毁掉对方的胜利者的特征。

  火山终于爆发了。1672 年8 月20 日,狂热拥护总督制的人们抓住了高乃依和维特,刀枪棍棒齐上,将他们活活打死,并将他们的尸体挂在街上零刀碎割。

  最后,他还看见照管萝莎的那个军官带着她,或者不如说,把她推到宝座的前面。

  高乃里于斯没有接受这种假惺惺的保护,他以殉难者的高贵气概和义士的从容态度作最后答辩,说:

  威廉亲王赶到那儿,一切都已晚了。

  亲王的左右两边,同时发出叫喊。

  “你们问我的问题,各位先生,除了事实经过以外,我没有什么好回答的。而事实经过就是这样。那包东西是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交给我的。我在上帝面前声明,我以前不知道,现在还是不知道里面的内容,直到我被捕那天,我才知道这包东西是议长和德·卢瓦侯爵的来往信件。最后,我声明我不知道怎么会有人知道这包东西在我家里;我尤其不明白,我收下了我那著名的、惨遭不幸的教父送来的东西,怎么会被认为有罪。”

  高乃依在发现危险逼近时,从身边的一本圣经上撕下一页,给教子拜尔勒写了一张便条,希望他及时把那个纸包烧掉,并再三叮嘱说:“不要看里面的任何内容,这样你就永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只要求你赶快烧掉它,别再代为保管了!”但是,高乃依的死日,却是拜尔勒最幸福的一天——他刚从新培育出的郁金香鳞茎上分出三个理想的球根,他手捧这三个纯净、完美无缺的小小球根,幻想着它们开发出纯黑色的郁金香花。他考虑把得来的十万弗罗林奖金全分给穷人,再给黑郁金香想一个漂亮的名字..正在他快乐地想象着时,灾祸从天而降。

  博克斯戴尔大吃一惊,高乃里于斯也呆住了,两个人都喊道:“萝莎!萝莎!”

  这就是高乃里于斯的全部答辩。法官开始讨论。他们认为:

  原来,那个嫉妒得他要发疯的博克斯戴尔已经向当局告密,说他的抽屉里藏着高乃依和前议长的秘密文件。

  “郁金香肯定是你的,是不是,年轻的姑娘?”亲王说。

  任何内杠的种子都是不利的,因为它会重新引起战争,而消灭战争是符合全体人民的利益的。

  不一会儿,有个仆人拿着高乃依的便条,冲了进来,大声叫着:“拜尔勒先生,快逃跑吧,屋子外已被士兵包围了!”那个仆人撞在他身上,把两个球根也撞得滚了下去,其中一个竟滚到了壁炉里。

  “是的,王爷!”萝莎结结巴巴地说。她的迷人的美丽容貌引得全场人低声赞赏。

  他们中间有一个以目光深远著称的人,认为这个年轻人表面上那么冷静,实际上可能是个很危险的人,因为在他那冷冰冰的外表下,一定包藏着为他亲人德·维特弟兄复仇的强烈愿望。另外一个人指出,对郁金香的爱好跟政治是完全一致的。厉史就证明有好些很危险的人物都从事园艺,仿佛园艺是他们的职业,虽然他们念念不忘的是另外的事情。只要看看在嘉比①种罂粟花的老塔克文②,和在万森纳堡的望楼里浇康乃馨花的大孔戴就可以知道了;头一个在种花的时候策划怎样回罗马,第二个计划怎样越狱。

  拜尔勒接过便条,心疼地拾起桌子边的那个球根,又跪到壁炉前,从灰烬中摸到了另一个球根。他松了一口气,那灰,是冷的。

  “啊!”高乃里于斯低声说,“她说花给偷走了,原来是撒谎。啊!她原来为了这个缘故才离开洛维斯坦因!啊!我被她忘了,出卖了,可是我还以为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呢!”

  ①嘉比:古意大利城市。

  这时,他的奶妈和另一个仆人也跑进来,叫他快从窗口跳出去逃命。他心里很乱,来不及看信,就用它包着三个球根,藏到怀里。

  “啊!”博克斯戴尔哼着说,“我完了!”

  ②塔克文:古罗马王政时代的第五世国王(前616-前579)。

  一刹那间,士兵们冲进来了。一位法官命令他将抽屉里的文件交出来,他却不愿辜负委托他保管的人的期望,不肯去开那只抽屉。但是,法官得到的情报是准确的,他从干燥室柜子的第三个抽屉里,拿到了那个封着火漆的纸包,他打开看了几页,就下令将拜尔勒带走。

  “这棵郁金香,”亲王继续说,“将以它的种植者的名字命名,并且因为望·拜尔勒这个姓的关系,在花卉目录中将用Tulipa nigra Rosa Barloensis①这个名称,望·拜尔勒这个姓从今以后就是这位年轻姑娘的夫家的姓。”

  这位法官用下面的两段论法作了结论:

  花园和房子里顿时乱作一团,许多仆人都逃走了。

  ①Tulipa nigra Rosa Barloensis:拉丁文。意思是“萝莎一拜尔勒氏黑郁金香”。

  高乃里于斯·望·拜尔勒或者热爱郁金香,或者热爱政治;在这两种情况下,他都对我们说了谎,首先是因为他从事政治是有根有据的,根据就是从他家里搜出来的信件;其次是因为他种植郁金香也是有证据的,球根就可以作证。最后,也是最严重的,由于高乃里于斯·望·拜尔勒同时培植郁金香而又从事政治,被告必定是个性格复杂,有两面性的人物,以同等的热忱从事政治和培植郁金香,这证明了他也是个对社会安宁极为危险的人物,在他的性格和刚才举出做例子的老塔克文以及德·孔戴先生的性格间,有一些,或者可以说完全雷同之处。

  这时,隔壁的博克斯戴尔正兴奋得捂着心口,逼迫自己躺在床上。直到深夜十二点敲过,他才爬上枫树,跳到隔壁园子里,在松软的土里用手挖了起来。

  威廉一边说,一边把萝莎的手放在一个刚奔到宝座前面来的人的手里。他脸色苍白,昏头昏脑,快乐得几乎发狂,依次感谢他的亲王、他的未婚妻和带着笑容俯视着他们这对幸运儿的上帝。

  所有这些推论的结果是:荷兰的总督奥兰治亲王,毫无疑问,一定会万分感激海牙的司法界替他减少统治七省联邦的麻烦,甚至连任何一点阴谋反对他的统治的因素都消灭干净。

  他准确地知道,能开出黑郁金香来的新球根埋在哪里。但是,他东挖西挖,却什么也没挖到。直到他用手指挖了十平方英尺的土,才恍然大悟:球根已在早晨被拜尔勒取走了!

  在这同时,另一个人受到一种完全不同的感情的打击,倒在望·西斯当主席的脚跟前。

  这一个理由比其他所有的理由都重要。为了有效地消灭阴谋的因素,大家一致同意判高乃里于斯·望·拜尔勒先生死刑,因为他被控告而且证实了,在郁金香爱好者这个单纯外表的掩护下,曾经参与了德·维特兄弟背叛荷兰遭到人人唾弃的阴谋和可耻的勾当,曾经参与了他们和与荷兰为敌的法国人的秘密联系。

  他又爬进干燥室,但翻遍了所有的抽屉,也没找到那些新球根。最后,他在拜尔勒的记录本上看见了这么几行字:“今天,1672 年8 月20 日,我掘出大黑郁金香的鳞茎,把它分成三个完整的球根。”看到这里,博克斯戴尔几乎要狂叫起来,他的心里像闪过一道电光:那个爱花如命的拜尔勒一定将黑郁金香的球根藏在身上,带到监狱里去了!

  原来是博克斯戴尔在希望破灭以后,支持不住,昏过去了。

  判词上还补充说,上面提到的高乃里于斯·望·拜尔勒应从布依坦霍夫监狱提出,押赴竖立在同名广场上的断头台,交死刑执行人砍头。

  确实,拜尔勒己被投进了牢房。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马上找到一个放水罐的阴暗角落,将三个黑郁金香的球根藏了起来。

  有人把他扶起来,摸他的脉搏和心跳,他已经死了。

  这次讨论非常严肃认真,所以进行了足足有半个钟头,犯人在这时候已经被押回牢房。

  当天晚上,狱卒格里弗斯给他送饭来,在潮湿的石板上滑了一跤,把手腕也摔断了。牢房门敞开着,似乎给了拜尔勒逃脱的机会。

  这件事并没有把节日打乱,因为亲王和主席都好像没有把这件意外的事情放在心上。

  书记官到牢房里来向他宣读判词。

  但是,拜尔勒只想去救护这个对他怀有恶意的人。格里弗斯一边叫着痛,一边拒绝让拜尔勒去搀扶。不一会儿,他竟疼得昏迷过去了。拜尔勒当过医生,他立即俯身给他救护。当他正要替他试着接骨头时,牢门口出现了一个美丽的姑娘,她感谢这个斯文的囚徒帮助了她的父亲。

  高乃里于斯吓得往后退。这个贼,这个化名雅各卜的人,他认出就是他的邻居依萨克·博克斯戴尔。心地纯洁的他,从来就没有想到博克斯戴尔会干出这样卑鄙的事来。

  格里弗斯由于骨折引起高烧,躺在床上不能起来。他的钥匙交给他的一个助理看守。美丽的弗里斯姑娘萝莎跟着把书记官带进牢房的助理看守来了,她立在门角里,用手绢捂住嘴,免得让人听见她的叹息和哭声。

  不一会儿,格里弗斯醒来了,他听女儿萝沙说,拜尔勒竟不乘机逃走,反而来救他,简直不大相信。但是,拜尔勒很快就用木板和绷带给他把摔断骨头的手腕包扎好了。

  不过,对博克斯戴尔来说,上帝这样及时地让他中风死亡,是个很大的幸福,因为他可以再也看不见使他的自尊心和贪心都很痛苦的事了。

  高乃里于斯听宣判时的表情,惊讶的成份多于悲哀的成份。

  萝沙小姐非常感激拜尔勒,但她担心,法官们会判他死罪。因此,当格里弗斯又一次疼得昏过去时,她就对拜尔勒说:“趁现在没人,你快逃跑吧!” 但是,拜尔勒说:“不,这样会连累你的!”萝沙的脸红了,她说:“那有什么关系!别管我,否则,他们会把你送上断头台的!”但是,拜尔勒还是一动不动。他觉得,由于萝沙的出现,黑暗的牢房顿时有了温馨。

  随后,队伍在喇叭声中又开始游行,仪式没有一点更动;博克斯戴尔死了,而高乃里于斯和萝莎却肩并肩,手挽手,得意洋洋地走着。

  书记官读完判词以后,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第二天一早,法官竟宣判拜尔勒死刑,定于当天中午十二点执行。

  等队伍回到市政厅,亲王指着装了十万金弗罗林的钱袋,对高乃里于斯说:

  “说实在的,我没有什么要说,”他回答,“不过我得承认:在一个谨慎的人为了避免犯法而预料到的所有死罪原因中,我从来还没有想到会有这一个。”

  当萝沙小姐知道这个消息后,哭着来到牢房,希望拜尔勒原谅她父亲的粗暴凶狠,她还说:“十一点钟都已敲过了,你只有一个钟头的时间了..告诉我,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呢?”拜尔勒望着她那美丽的眼睛,对她说:“小姐,我非常爱花。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除了花以外还可以爱什么。现在我明白了,但已经来不及了。我这儿有三个黑郁金香的球根,当明年春天开花时,就可以去领取十万弗罗林奖金。我把它们送给你。我什么也不希望了,只希望那朵黑郁金香花被命名为‘萝沙·拜尔勒’,也就是说,它同时叫你我两人的名字他让萝沙去找来铅笔和纸,写下了自己的遗嘱,连着那个纸包,一起交给了美丽的姑娘。

  “这笔钱是你还是萝莎赢得的,很难说;因为虽然是你发现黑郁金香,但是却是她培植开花的,因此,不能作为一笔嫁妆给她,否则就不公平了。

  书记官听了这个答复,带着像他这样的公务人员对各类要犯常有的尊重态度,朝高乃里于斯鞠了一个躬。在他正要走的时候,高乃里于斯问:

  不一会儿,行刑队来押解拜尔勒了。

  “何况,这是哈勒姆城送给郁金香的礼物。”

  “书记官先生,顺便间一声,这件事定在哪一天?”

  萝沙跟着往外走,没走几步,就昏倒在一张木凳边上。

  高乃里于斯等着,想知道亲王的打算。

  “就在今天,”书记官回答,犯人的镇静态度弄得他有点不知所措。

  从监狱到断头台,只有三百步路。

  亲王继续说:“我把这十万弗罗林送给萝莎,她有理由得到,她可以把它送给你。这是她的爱情、勇敢和诚实的奖赏。

  门后面传来一阵呜咽声。

  拜尔勒从容地走上断头台,回头望了一眼监狱的一扇铁格子窗,萝沙就住在那里面,她会把黑郁金香种出来的。他觉得心里平静如水,做完祷告,就把头搁在砧板上。

  “至于你,先生,又多亏萝莎提出了你无罪的证据,”亲王一边说,一边把大家都知道的那张《圣经》上撕下来的纸递给高乃里于斯,高乃依·德·维特的信就写在那张纸上,后来就是用这张纸包第三个球根的。“至于你,现在已经弄清楚了,你是为了一桩没有犯过的罪给关起来的。

  高乃里于斯伸过头去看谁在哭,可是萝莎料到这一着,已经闪到后面去了。

  但是,正当刽子手举起闪光的屠刀时,有个传令官骑着马飞奔而来,宣布威廉亲王下的一道赦免令。

  “换句话说,你不但自由了,而且一个无罪的人的财产是不可以没收的。

  “还有,”高乃里于斯继续问,“几点钟执行?”

  拜尔勒一阵兴奋,以为他可以获得自由,回去种他的郁金香了。但是,赦免令只是免去了他的死刑,他还得在监狱里坐上一辈子。而且,他不再回到身后的那座海牙监狱,而必须到洛维斯坦因监狱去!一时间,他恨透了这道赦免令,因为,他既看不见萝沙,也无法知道黑郁金香的情况!

  “因此你的财产全部发还。

  “中午十二点,先生。”

  这时,那个博克斯戴尔也在人群里。昨天晚上,他找到了狱卒格里弗斯,想买通他去偷拜尔勒怀中的球根,格里弗斯却把狗放出来咬他。上午,他又找到了刽子手,冒充是犯人的朋友,拿出一百弗罗林,买下了死人的全部衣服。

  “望·拜尔勒先生,你是高乃依·德·维特先生的教子,约翰先生的朋友。你不要辜负他们中间一位在洗礼盆里赐给你的这个名字,和另一位给你的友谊。把他们俩的优良传统保存下来,这两位德·维特先生因为民众一时的错误,受到不公正的判决和不公正的处分,他们是两个伟大的公民,今天的荷兰还因为他们而自豪呢。”

  “见鬼!”高乃里于斯说,“我好像在二十分钟以前就听见敲十点,我没有多少时间好浪费了。”

  现在,他一切都落了空。他追赶着押解拜尔勒的马车,恨不能把他揪下来杀死,夺下那三个黑郁金香球根。但是,他被一块铺路石绊倒了,好些围观的市民从他身上踏过去,将他踩得伤痕累累。

  亲王打破他一向的习惯,用很激动的声音说完,让跪在他两旁的这一对夫妇吻他的手。

  “是的,为了和上帝和解,”书记官向他一射到地,说,“你可以随便要求哪一位神父。”

  拜尔勒住的那间牢房,是洛维斯但因监狱中较高的一间单人牢房。一天,他忽然发现,有许多鸽子从自己家乡的方向飞过来。他想,如果能抓到一只鸽子,他就能设法跟外界联系了。他用省下来的食物引诱鸽子飞进牢房,一个多月后,他终于捉到了一只雌鸽子。又过了两个月,他捉到了一只雄的。

  随后,他叹了一口气说:

  说着他一步步退了出去;助理看守刚要把高乃里于斯的牢门锁上,跟他走,这时有一条哆嗦着的雪自的胳膊伸到他和沉重的牢门中间。

  不久,这对鸽子交配了。他让雄鸽子代替雌鸽子孵蛋,而将一张条子扎在雌鸽的翅膀下,把它放了出去。

  “唉!你们很幸福,你们梦想的也许才是荷兰的真正的荣誉和真正的幸福,你们只想获得新颜色的郁金香,不再想为荷兰获得什么了。”

  高乃里于斯只看见一顶镶了白花边耳遮的金帽子,美丽的弗里斯姑娘们常戴的那种帽子;他只听见有人在和助理看守耳语。助理看守把那一大串钥匙交到伸在他面前的白手上,然后走下几级梯级,在半楼梯上坐下,就这样楼梯上面由他看守,下面由狗看守。

  拜尔勒请求发现条子的人尽可能将它交给他的奶妈,那封信里,还附上了给萝沙的消息。

  他朝法国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好像他看见那边堆起了新的乌云,就上了马车走了。

  金帽子转了过来,高乃里于斯这才看见美丽的萝莎挂着两行眼泪的脸,和泪汪汪的蓝色大眼睛。

  鸽子飞去又飞回,直到第十六天,扎在翅膀下的信终于没有了。

  高乃里于斯当天也带着萝莎回多德雷赫特去了。

  年轻姑娘朝高乃里于斯走过去,双手捂在心痛如纹的胸膛上。

  拜尔勒满怀希望,等待着奇迹出现。

  萝莎打发老苏格,把所有发生的事情都通知了格里弗斯。

  “啊!先生!先生!”她说。

  二月份的一天早上,他突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美丽的萝沙竟从监狱的塔楼朝他的牢房跑来。

  凡是根据我们的叙述,了解格里弗斯性格的人,一定会想到他很难和他的女婿和解。他心中念念不忘他挨到的棍子,他曾经数过有多少伤处;据他说,一共有四十一处之多;不过,他最后还是屈服了,照他的说法,是为了不愿意不如总督那样宽大。

  可是她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原来,那张条子辗转送到了奶妈手里,萝沙得到消息后,劝说父亲格里弗斯从海牙的监狱调到这里当看守,这两个心心相映的年轻人又见面了。

  他变成了郁金香的守卫,他以前是人的看守,现在是佛兰德斯最严厉的花的看守。因此,我们倒是应该看看他怎样监视危险的蝴蝶,怎样杀死野鼠,怎样赶开太贪心的蜜蜂。

  “美丽的姑娘,”高乃里于斯感动地回答,“你希望我做什么呢?我可以告诉你,从此以后,我对什么都无能为力了。”

  萝沙那么急着要来看望他,竟忘了把黑郁金香球根带在身边,而拜尔勒见到了这个善良的姑娘,也把他以前的命根子丢在脑后。

  他听到博克斯戴尔的故事以后,因为自己受了这个化名雅各卜的人的骗,非常气愤,亲手把这个忌妒者以前在枫树后面搭起来的隙望台拆掉;因为博克斯戴尔的院子被拍卖,并入了高乃里于斯的花坛。高乃里于斯扩充了自己的产业,使多德雷赫特所有的望远镜都失去了效用。

  “先生,我来求你一件事,”萝莎说,伸出双手,一半是伸向高乃里于斯,一半是伸向上天。

  不过,当萝沙第二天出现在牢房的窗洞口时,她的小手里捧着一个黑郁金香的球根。很快,她又偷偷地带来了适合培育黑郁金香的泥土。拜尔勒巧妙地打破了一只大水罐,把它当作花盆,在监狱里培育起他梦中的花朵来。

  萝莎越来越美丽,也越来越有学问;结婚两年以后,无论是读还是写,都已经很好,可以单独担负起两个美丽的孩子的教育,这两个孩子像郁金香一样都是五月生的,一个是一六七四年五月,一个是一六七五年五月。靠了那朵人人知道的花,她才得了这两个孩子,不过他们给她添的麻烦可比那朵花少得多了。

  “别哭得这么伤心,萝莎,”犯人说,“因为你的眼泪比那即将来临的死亡还要叫我难受。你知道,一个犯人越是无辜,越是应该死得从容,甚至应该死得愉快,因为他是殉难者。好啦,别哭了,告诉我,你要什么,美丽的萝莎。”

  萝沙每天都来看他,听他讲球根的变化。拜尔勒还一点一点地教会了她识字。

  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女孩,所以大的叫高乃里于斯,小的叫萝莎,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姑娘跪下来。

  萝沙是个聪明的姑娘,她不但学会了识字,她还将怎么培育郁金香的一整套园艺都记下了。她们家平时也种些普通的郁金香,她从没想到,培育花朵还有这么多学问。

  望·拜尔勒对萝莎,就像对他的郁金香一样,一直很忠实;他一生只想到妻子的幸福和花的培植。他培植出了许多品种,都刊载在荷兰的花卉目录中。

  “原谅我爸爸,”她说。

  很快,监狱里的第一个球根发芽长叶了。拜尔勒为了不让老狱卒格里弗斯发现这一秘密,用一根绳子把破水罐吊在窗檐外面,随时可以升降藏匿。

  他的客厅里有两样主要的装饰品,配着大金框子。这就是从高乃依·德·维特的《圣经》上撕下来的两张纸。其中一张,读者一定还记得,是他的教父写给他的条子,叫他把德·卢瓦侯爵的通信烧掉。

  “原谅你爸爸!”高乃里于斯诧异地说。

金沙电玩城,  但是,一天刮起了大风,正当拜尔勒小心地把水罐取回来夹在两膝之间欣赏时,格里弗斯冲了进来。他以为发现了犯人造反的证据,一把从泥里抠出了黑郁金香的球根,将它摔在地上,踩得稀巴烂。

  另一张是他写的遗嘱,把黑郁金香球根赠给萝莎,不过有一个条件,就是用这笔十万弗罗林的嫁妆,她必须嫁一个二十六岁到二十八岁,会爱她、她也会爱的年轻人。

  “是的,他对你那么凶狠;不过,这是他的脾气;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并不是光对你一个人粗暴。”

  拜尔勒愤怒地举起破泥罐,恨不得砸到老格里弗斯头上,但是,他听到了萝沙痛苦的叫声,手一松,泥罐在地上摔得粉碎。

  虽然高乃里于斯没有死,这遗嘱已经严格地办到了,其实也正因为他没有死才办到的。

  “亲爱的萝莎,他遭到的意外,已经使他受到了惩罚,甚至可以说惩罚得有点过分了,我原谅他。”

  格里弗斯大声吼道:“谁知道你种郁金香是玩的什么鬼花样?!告诉你,以后你再干一次,我就来踩烂一次!”等他走后,萝沙靠近窗洞的栅栏,低声说道:“不用担心,我们明天种另外一个,我来种!”这一句话,像一滴仙药滴在拜尔勒流血的创口上。他们决定,立刻栽种第二个球根,而且,要悄悄地跟别的郁金香球根栽在一起。至于第三个球根,拜尔勒希望萝沙仍将它小心地包好,藏在橱里,等待合适的机会。

  最后,为了抵制以后的忌妒者——上帝也许没有空把他们像赶走依萨克·博克斯戴尔一样赶走——他在大门上写了格劳秀斯逃走那天刻在牢房墙上的诗句:

  “谢谢!”萝莎说,“现在,告诉我,我也可以为你做什么事吗?”

  老格里弗斯回到自己房间,将踩烂黑郁金香球根的事告诉经常来看他的雅各卜先生,谁知,雅各卜竟脱口叫道:“你怎么如此残忍呀!”老格里弗斯盯住雅各卜看了又看,弄不懂他怎么会跟拜尔勒说出同样的话。原来,他以为,这个经常来找他的人是看中了自己的女儿,现在,他有点儿怀疑原来的想法了。

  有时候一个人受的痛苦太多,使他有权利永远不说:“我太幸福了”。

  “你可以擦干你那双美丽的眼睛,亲爱的孩子,”高乃里于斯和善地微笑着说。

  实际上,雅各卜就是博克斯戴尔,他跟踪来到洛维斯坦因监狱,为的就是要得到那几个黑郁金香球根!

  “可是,为你……为你……”

  当他听说踩烂的只是一个球根时,他明白,还有两个球根还藏匿着,他得耐心地等待下去。他除了唆使老格里弗斯去牢房搜查,还严密地注意起萝沙的行动来。

  “一个只剩下一个钟头好活的人,如果还要求什么,那简直是个绝顶的西巴利斯①人了,亲爱的萝莎。”

  萝沙变得喜欢栽种郁金香花了,她得到父亲的允许,在市场上买了近百个郁金香球根,把它们栽种在监狱里的一块空地上。

  ①西巴利斯:古意大利城市。西巴利斯人懦弱无能,娇生惯养,爱奢侈淫乐的生活。

  博克斯戴尔偷偷地把那些球根都挖出来检查一遍,但里面没有他日思夜想的黑郁金香球根。

  “别人向你提的神父呢?”

  第二天,萝沙将第二个珍贵的球根夹种在那些普通郁金香中间。

  “我一生敬奉上帝,萝莎。我敬奉他的功绩,感谢他的圣意。上帝不可能有什么好反对我的。因此,我不想请你去找神父。萝莎,我最后的一个念头,跟上帝的荣耀有关。亲爱的,我请求你帮助我把这个念头变成事实。”

  黑郁金香发芽长叶了,不久,又冒出了花骨朵。拜尔勒失眠了,他真担心,自己千辛万苦培育出来的郁金香,不会真是黑色的。

  “啊!高乃里于斯先生,说吧,说吧!”淹没在泪水中的姑娘叫起来。

  但是,两天以后,萝沙告诉他说:“花骨朵微微张开了,我看见里面有一丝跟头发一样的颜色透出来。”拜尔勒的心跳几乎停止了,他问道:“是棕色的吗?”萝沙轻声说:“跟你教我写字的墨水那样,是深黑色的!”拜尔勒几乎跳了起来,他说:“再过两天,它就会开放了!萝沙,我有点舍不得你走,但是,你能不能早点回去守着它呢?”萝沙觉得有点儿委屈,她早跟拜尔勒在花与爱情的问题上拌过嘴,今天,拜尔勒像是在打发她去护花!但是,她心里立刻又原谅了他。

  “把你美丽的手给我,答应我不要笑,我的孩子。”

  两天后,萝沙又在牢门的窗洞口出现了,她快乐地说:“你的郁金香花,跟黑玉一般黑!半点儿杂色也没有..”说完,她举起一暗暗的灯,另一只手托起了一只小盆。

  “笑!”萝莎在绝望中嚷道,“这种时候还笑!难道你连望都没有望过我吗,高乃里于斯先生?”

  盆里就是那棵移进去的黑郁金香,它的梗子有16 厘米高,四片像铁矛一样直的碧绿光滑的叶子中间,开了一朵乌黑发亮的花。

  “我望过你,萝莎,用我的肉体的眼睛,也用我的灵魂的眼睛望过你。我从没有见过比你更美丽的女人,比你的灵魂更纯洁的灵魂;如果从现在起我不再望你,请你原谅,那是因为在我离开尘世的时候,不愿再有什么留恋。”

  拜尔勒屏住气,几乎要晕过去了。但是,他马上说:“该给哈勒姆由艺协会主席写一封信,一刻也不能耽搁了!”这时,萝沙说:“信已经写好了。我明白,时间是很宝贵的,所以,在它慢慢开放的时候,我就开始写信了。”拜尔勒又一次惊喜地叫了起来,他说:“藏好黑郁金香后,立刻叫人将信送给望·西斯当先生!”第二天早上,萝沙又出现在牢房的窗洞口,她的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说:“偷走了!郁金香被人偷走了!一定是有人偷配了一把钥匙,趁我离开几分钟去叫人送信时偷的!”这时,拜尔勒虽然像气病了,但他还是坚定地说“那个贼,就是雅各卜,那个假装接近你父亲和你的人,他是冲着黑郁金香来的!”确实,黑郁金香是雅各卜——博克斯戴尔偷的,这时,他正用一件大斗篷裹着黑郁金香,小心翼翼地跨上一辆等着他的马车,吩咐车夫别赶得太快,那样对黑郁金香是有害处的。

  萝莎打了个寒噤。犯人说这番话的时候,布依坦霍夫监狱的钟楼上的钟打了十一下。

  他早已定做了一个箱子,里层四周都用新鲜的青苔衬着,花不论碰到哪一面都是软软的,空气也特别清新。

  高乃里于斯明白她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已经到了哈勒姆,将黑郁金香换了个花盆,将原来的瓦盆打碎,扔进河里。随后,他给园艺协会主席写了封信,说自己刚带了一棵全黑的郁金香来到哈勒姆,住在一家很好的旅馆里。

  “对,对,我们得赶快了,”他说,“你想得对,萝莎。”

  在洛维斯坦因,萝沙取出自己攒下的三百弗罗林,并且把塞在花边底下的第三个球根也取了出来,珍重地藏在怀里,租了一匹马,直奔哈勒姆市。

  他从怀里掏出包着三个球根的那个纸包。原来他在不再有被搜查的危险的时候,已经又把它放到怀里了。

  她只比博克斯戴尔晚了四小时。

  “美丽的朋友,”他说,“我非常爱花。那是因为我当时还不知道除了花以外,还有别的可以爱。啊!别脸红,萝莎,哪怕我向你宣布我的爱情,也别回过头去。可怜的孩子,那不会有什么结果了;再过六十分钟,布依坦霍夫广场上的那件利器就要和我的愚勇较量较量了。萝莎,我以前只爱花,我已经找到,至少我相信我已经找到大黑郁金香的秘密,这种花大家都认为不可能种出。你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哈勒姆园艺协会提出十万弗罗林作为奖金。这十万弗罗林——老天知道,我惋惜的并不是这十万弗罗林,——就在我这个纸包里;它里面包着的这三个球根就可以得到这十万弗罗林。你可以把它们拿去,萝莎,因为我把它们送给你了。”

  但是,园艺协会主席正在跟他的同行们紧急起草一个报告,拒绝接见任何人。萝沙着急了,大声对门房说:“我是来跟他谈黑郁金香的!”这句话,竟像“芝麻开门”一样,使她通行无阻地见到望·西斯当主席。

  “高乃里于斯先生!”

  当她说自己的黑郁金香花被一个名叫雅各卜的人愉去以后,他摇摇头说:“我刚看见,一棵真正的黑郁金香,不过,它的主人叫博克斯戴尔。”萝沙想,莫非“雅各卜”是个假名?她立刻问道:“那人是不是瘦瘦的,秃顶,眼睛里带着杀气?他一直心神不定,背有点儿驼,还是罗圈腿?”西斯当先生一下子愣住了,萝沙简单是给博克斯戴尔一笔不差地画了幅肖像!但是,他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写出黑郁金香培育成功的报告,至于这两个人之间的争执,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因此,他对萝沙说:“那个叫博克斯戴尔的人住在天鹅旅馆,你去找他吧!”但是,萝沙刚离开西斯当家不久,又决定返回那里,恳求这个郁金香专家给她帮助。因为,她怀疑博克斯戴尔不一定是雅各卜,还有可能是另外一个人也种出了黑郁金香。

  “啊!你可以把它们拿去,萝莎;你不会损害到别人,我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孤零零的;我的父母早已去世;我没有兄弟,也没有姊妹;我从来没有想到用爱情来爱任何人,如果有谁想到爱我,我也不知道。况且,你也看得很清楚,萝莎,没有人关心我,不然在这时候,就不会只有你一个人在牢房里安慰我,帮助我。”

  西斯当立刻被她的念头气坏了,他说:“培育出一棵黑郁金香已经是奇迹了,不可能有第二棵同时出现!”正在这时,一阵喧闹的欢呼声由外向里传来,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可是,先生,十万弗罗林!……”

  原来,是威廉亲王听说了黑郁金香的事,特地赶来先睹为快的。当西斯当主席告诉他,黑郁金香还在天鹅旅馆时,他愿意等着让它的主人把花送来。

  “啊!让我们正经地谈谈,亲爱的孩子,”高乃里于斯说,“这十万弗罗林是一笔很可观的嫁妆,和你的美丽也相配;你一定能得到十万弗罗林,因为我对我的球根完全有把握。因此,你一定能得到,亲爱的萝莎,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嫁给一个你会爱的、也会像我爱我的花一样爱你的、正直的年轻人。别打断我的话,萝莎;我已经只剩下几分钟了……”

  西斯当想起了萝沙的事,就对亲王说:“有位小姐要求收回这棵黑郁金香,她就在我这儿。”萝沙坐在房间最暗的角落里,她回答西斯当主席的盘问说:“我是在自己的屋子里,洛维斯坦因的监狱里把它培育出来的。”一听说洛维斯坦因监狱,威廉亲王的心一动,他记得,是有一个培育郁金香花的专家被关在那里,他开始注意地听起来了。

  这个可怜的姑娘哭得透不过气来。

  萝沙说:“实际上,真正的主人叫拜尔勒,他是个要犯,他用珍藏在怀里的球根种下了第一棵..”威廉亲王完全记起被他赦免一死的人来了,他立刻用鼓励的口气说:“不用谈政治,只要谈黑郁金香!小姐,请讲下去吧。”萝沙受到鼓励,立刻把过去三个月中所发生的事,她所做的事和她心中的痛苦都讲了出来。她谈到格里弗斯的残酷,第一个球根的毁坏,犯人的悲伤,还有为了第二个球根成功所作的努力..最后,还声泪俱下地谈了花被人偷走后的悲痛欲绝..亲王和西斯当先生都被她真诚的叙述感动了。

  高乃里于斯握住她的手。

  正在这时,一名军官进来报告:博克斯戴尔和黑郁金香花都被带来了。

  “听我说,”他继续说下去,“你必须这样办。上多德雷赫特我的花园里去取泥土。问我的园丁皮特吕依斯汉姆要第六号花坛的肥土;你用一个很深的栽培箱把这三个球根种在肥土里。明年五月,也就是说七个月以后,它们就会开花;等你看到花梗上有花了,可得小心,晚上不能吹风,白天不能晒太阳。一定会开黑花,我完全有把握。然后你去通知哈勒姆协会的主席。他会召集会议,证实花的颜色,那十万弗罗林就归你了。”

  原来,有两个人抬着装了那件珍品的木箱,跟着博克斯戴尔一起慢慢走来的。

  萝莎深深地叹了口气。

  萝沙一眼就认出了冒充是“雅各卜”的博克斯戴尔,她大声叫了起来:“正是他!”博克斯戴尔回过头去,看见了萝沙,浑身像触了电似的打了个哆嗦。

  “现在,”高乃里于斯继续说下去,擦掉一滴在眼皮边上颤动着的眼泪,他的这滴眼泪流出来,倒不是为了他即将失去的生命,而是为了这朵他看不到的奇异的黑郁金香花。“我什么也不希望了,仅仅希望这朵郁金香能够叫‘Rosa Barleonsis’,①,也就是说,它同时叫你我两人的名字;当然,你不懂拉丁文,说不定会把这个名字忘掉,去给我找支铅笔,找张纸,让我给你写下来。”

  这一切,都被威廉亲王看见了。

  ①Rosa Barleonsis:拉丁文。意思是“萝莎-拜尔勒氏”。

  但是,博克斯戴尔立刻利用他的巧舌,说自己是种了二十年郁金香,才获得了这个新的品种的,他还反诬萝沙串通了监狱里的犯人,设计来抢夺他的研究成果。

  萝莎哭开了,递给他一本珠皮面的书,封面上印着“高·维·”两个字。

  萝沙简直气疯了,当博克斯戴尔逼着她拿出有力的证据来时,她灵机一动,用自己学到的园艺知识,反问他:“郁金香该有三个球根,另外两个呢?”博克斯戴尔没想到一个狱卒的女儿会有这么一招,他的利嘴顿时变得结巴起来,一会儿说烂掉了一个,一会儿又说另一个在家里。这时,萝沙掏出藏在怀里的纸包,把纸展开,让威廉亲主观看。

  “这是什么?”犯人问。

  威廉亲王只是看了一眼球根,就把它交给西斯当主席,自己去捧起那张纸细看起来。

  “唉!”萝莎回答,“这是你可怜的教父高乃依·德·维特的《圣经》。他从这本《圣经》里汲取了忍受苦刑、听到宣判而不畏惧的力量。这位殉难者被害以后,我在这间牢房里找到它,把它当做圣物保存起来;今天,我把这本书给你带来,因为我觉得里面有一股神力。你不需要这种力量,上帝已经把这种力量给你了。愿上帝获得赞美!你就把要写的写在上面吧,高乃里于斯先生,虽然我很不幸,不识字,但是你写的,一定会照办。”

  那张纸,正是高乃依在圣经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是写给拜尔勒的忠告,要他烧掉托他保管的那个纸包。

  高乃里于斯接过《圣经》来,虔诚地吻了一下。

  顿时,威廉亲王的眼睛里流露出极其痛苦和怜悯的表情。他没想到,高乃依和维特议长屈死后,竟还有一个年轻人差点莫名其妙地掉了脑袋!

  “我用什么写呢?”他问。

  这张纸条证明了拜尔勒不是有意藏匿文件,也证明了他对黑郁金香的所有权。

  “这本《圣经》里夹着一支铅笔,”萝莎说,“在里面,是我把它夹在里面的。”

  但是,威廉亲王并没马上道破这一切,他只让博克斯戴尔先回到天鹅旅馆去静候公正裁决,又吩咐西斯当先生把萝沙和黑郁金香都留在自己寓所里。

  这支铅笔就是约翰·德·维特借给他哥哥用过,后来忘了收回的那支。

  在洛维斯坦因监狱,这时也出现了异常激烈的场面。

  高乃里于斯拿起铅笔,在第二页上(因为第一页,我们一定还记得,已经撕掉了),跟他的教父一样,在临死前,用同样坚定的手写道:

  原来,老格里弗斯发现萝沙不见后,就找拜尔勒算帐,两人越吵越凶,最后竟打了起来。卫兵们把拜尔勒抓住,威胁他说:按照狱规,他会在十二小时内被处决。

  一六七二年八月二十三日,在将要把我的无辜的灵魂在断头台上交还上帝的时侯,我将我世间剩下的唯一财物赠给萝莎·格里弗斯,因为其余的财物都已经充公了。我是说,我将三个球根赠给萝莎·格里弗斯。我深信这三个球根在明年五月会开出大黑郁金香花,得到哈勒姆协会提出的十万弗罗林奖金。我希望她做我唯一的继承人,代我领取这十万弗罗林;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要她嫁一个年龄跟我相仿的、会爱她、她也会爱的年轻人,并且给这个成为新品种的黑郁金香起名为Rosa Barleonsis,也就是说,把她和我两人的名字合起来。

  没多久,有位上校进来了。拜尔勒以为他是行刑官,就抬着头,跟着他向前走。

  愿上帝赐我恩典,赐她健康!

  但是,上校一直把他带一辆四轮马车上,一挥手,说:“到哈勒姆去!”到达哈勒姆的那天是星期日。这天被定为黑郁金香花节日。哈勒姆市还要颁发黑郁金香的奖金。当拜尔勒听说广场中心的宝座上放着那棵名贵的黑郁金香时,他哀求让他看上一眼。

  高乃里于斯·望·拜尔勒

  这时,威廉亲王的马车正好迎面经过。他看见拜尔勒狂热地恳求着,就下令让他下车,由四个卫兵带着,在人丛中开出一条路,从侧面向黑郁金香走去。

  然后,他把《圣经》还给萝莎,说

  这朵举世无双的花,在最合适的条件下,也只盛开一天,就会永远消失。

  “看看。”

  现在,他在只离开六步的地方欣赏它的完美和优雅,他的心完全醉了。

  “唉!”姑娘回答高乃里于斯,“我已经跟你说过,我不识字。”

  在广场的另一个西南角上,是忌妒者博克斯戴尔,他焦急地发抖,眼珠死死盯住前方。

  高乃里于斯于是把他刚写的遗嘱念给萝莎听。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哭得更伤心了。

  在西北角上,有一位穿着美丽的嫁衣的姑娘,白纱像波浪一样从她的金帽子上披下来。她就是萝沙,此时显得很软弱,正被两个军官扶着。

  “你接受我的条件吗?”犯人带着忧郁的笑容问,同时吻了吻这个美丽的弗里斯姑娘的发抖的指尖。

  当威廉亲王命令黑郁金香的培育者上台领取十万弗罗林奖金时,博克斯戴尔首先从看台上奔了过来。

  “啊!我不能,先生,”她结结巴巴地说。

  拜尔勒也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但他马上想到,他可能马上得上断头台,又叹着气不动了。

  “你不能,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能?”

  但是,他马上看到,扶着萝沙的两个军官一下子把她带到了亲王的宝座前。

  “因为其中有一个条件我不能遵守。”

  威廉亲王问了她一句话,就当众宣布道:“这棵举世无双的珍品,将以它的种植者的名字命名,它被叫做‘萝沙·拜尔勒黑郁金香’!”威廉亲王一边说,一边将萝沙的手放在一个刚奔到宝座前来的人手里,他正是那个快乐得几乎发狂的拜尔勒!

  “哪一个?我还以为我们都已经讲定了呢。”

  在这同时,另一个人受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打击,倒了下去。他正是博克斯戴尔,他是因忌妒和希望破灭,再也支持不住,倒下死了。

  “你把这十万弗罗林送给我做嫁妆吗?”

  (方选)

  “对。”

  “而且要我嫁一个我会爱的人吗?”

  “当然。”

  “好啦!先生,这钱不能归我。我谁也不会爱,我不会嫁人。”

  萝莎好不容易说出这儿句话之后,双膝弯倒,差点儿晕过去。

  高乃里于斯看见她脸色那么苍白,心里那么难过,吓得连忙过去抱住她,这时候,在狗叫声中,可以听见楼梯上有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又有其他不祥的声音。

  “他们来带你了!”萝莎扭着双手叫道,“上帝啊!上帝啊!你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了吗?”

  她跪下来,双手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要对你说的是,把你的这三个球根仔细地收好,并且为了我的缘故,照我吩咐去种。永别了,萝莎。”

  “啊!好,”她说,并没有抬起头来,“啊!好,你吩咐的,我都会照着做,除了嫁人,”她又低声补了一句,“那,啊,我发誓,那在我是不可能的事。”

  她把高乃里于斯的宝物揣在砰砰跳动的心口上。

  高乃里于斯和萝莎听到的,正是书记官回来带犯人的脚步声。跟在他后面的有刽子手,将在断头台周围把守的士兵,和监狱里跟来看热闹的人。

  高乃里于斯既不软弱,也不充好汉,宁可说是把他们当做朋友,而不是当做迫害者来接待。他听任这些人摆布,给了他们在执行职务上的一切方便。

  随后,他从装着铁栅的小窗,朝广场上望了一眼,他看到了断头台,和离断头台二十步远的绞架。由于总督的命令,德·维特兄弟俩的被侮辱了的尸体已经从纹架上卸下来了。

  在应该跟在卫兵后面下楼的时候,高乃里于斯用眼睛寻找萝莎天使般的眼光;可是,他在剑和长戟后面看到的,只是一个倒在木凳边的身体,和一张被长发遮住一半的、苍白的脸。

  萝莎在昏倒的时候,还听从她朋友的吩咐,把手护着她那天鹅绒的胸衣,甚至在不省人事以后,还本能地抓紧高乃里于斯交给她保管的宝贝。

  年轻人离开牢房时,可以看到紧握在萝莎手指间的那张从《圣经》上撕下来的、发黄的纸。当初高乃依·德·维特曾经那么艰难,忍受了那么大的痛楚,在上面写过几行字;如果高乃里于斯看见这几行字的话,无疑的,这几行字一定会救了一个人的性命和一朵郁金香。

本文由金沙电玩城发布于寓言故事,转载请注明出处:他不但不否认这包东西是高乃依亲自交给他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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